谁能够与自己的痛苦和孤寂毫无遗憾地分手呢?
<h3>
船的到来</h3>
年值韶华,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在奥法里斯城等了十二年,等待着他的船到来,以便载他归返他出生的岛上去。
在第十二年的九月,即收获之月的第七天,他登上城墙外的小山,放眼向大海望去,只见他的船披着雾霭驶来。
此刻,他的心境豁然开朗,欢悦之情远远地飞越大海。他闭上双眼,在灵魂的静殿中祈祷。
当他从小山上走下来,忽觉一阵忧思袭上心头,他暗自想:
我怎能心无惆怅,安然地离去呢?
我在这座城郭里度过的痛苦白天是漫长的,我所度过的孤寂之夜是漫长的。谁能够与自己的痛苦和孤寂毫无遗憾地分手呢?
在这条路上,我撒下了多少精神的颗粒!
有多少我所喜爱的孩子,赤身裸体地跪在它的山丘之间!因此,我不能毫无负担、毫无痛苦地离开它。
今天,我脱下的不是一件外衣,而是用我双手撕下自己的一块皮。
今天,我不是把一种想法丢在了身后,而是丢弃了一颗用饥饿和干渴浸透的甜蜜之心。
但是,我不能再久留了。
呼唤万物前往的大海在召唤我,我必须扬帆起航了。
虽然我夜下的归思仍灼热似火,可如果再待下去,却要凝固、结晶、模化了。
我多么希望能够带走这里的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
唇和舌是声音的双翅,而声音飞走时却不能带着双翅,只能独自去觅寻以太。
如同鹰不能带着巢,只能独自飞过太阳。
现在,穆斯塔法行至丘山脚下,转身向着大海,看见他的船正向港口靠近,船头上站着来自故乡的水手。他向他们发出由衷的呼唤:
我的老母的孩子们,弄潮的英雄汉,
你们有多少次航行在我的梦里呀!现在,你们在我苏醒时来了,而苏醒是我更深的梦境。
看哪,我现在准备起航了。我的渴望风帆已经全部展开,正等待着风的到来。
我只求在这静静的空气中吸上一口气,
只要向这里的一切投上亲切的一瞥,
之后,我便加入你们的行列,成为一名水手。
还有你呀,宽阔的大海,不眠的母亲,
只有在你的胸膛里,江河和溪流才能找到平安和自由。
这条小溪仅剩下一次转变,之后在这林间只作一声低语,便奔向你那里,化作无边大洋中的一自由涓滴。
穆斯塔法正走在路上时,忽见远处有众多男女离开他们的田地和葡萄园,快步向着城门走来。他听见他们呼唤着他的名字,穿过田间阡陌,高声喧嚷着他的船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莫非离别之日正是聚会之时?
我的夕阳西下之时,果真是朝阳东升之时?
他们耕作之时丢下犁杖或者停下榨汁的轮子,我能给他们什么呢?我的心能成为一棵结满果子的树,以便采摘并分给他们吗?
我的愿望能像涌泉,以便斟满他们的杯盏吗?
我是可供上帝之手弹奏的琴,或是可让上帝吹奏的笛子?
我是探索寂静的人,在其中我能发现什么宝藏,并且满怀信心地撒播出去呢?
如果今天就是收获之日,那么,我曾在哪块土地上,又是在哪个被我遗忘的季节里,播下我的种子的呢?
假若那的确是我举灯的时刻,那么,灯里燃烧着的不是我所点燃的火焰。
我将举起我的灯,那灯空空无油,而且很暗。
夜下守护你们的人将为灯添油,也将为你们将之点燃。
这些都是穆斯塔法说出口的事情,还有很多话隐藏于他的心中,未能道出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穆斯塔法进城时,众人们纷纷迎接他,齐声呼唤他的名字。
长老们走上前,说道:
你不要急于离开我们!
你在我们生命的苍茫暮色中,曾像丽日一样悬挂中天。
你的青春华年曾赋予我们美梦联翩。
你在我们中间,既非客居,也不是异乡人,而是我们可爱的孩子,我们的灵魂对你情有独钟。
不要让我们因渴望见到你的容面而望眼欲穿。
男女祭司们高声对他说:
莫让海浪现在就把我们分开,不要让你在我们中间度过的那些岁月化为记忆。
你曾是一位神灵走在我们当中,你的影子曾是照亮我们脸面的光芒。
我们是多么深爱着你,虽然我们的爱默默无言,且又隔着薄纱;
然而它现在正高声呼唤你,希望它在你的面前能被撩开来。
爱总是这样,不知其深,除非到了别离的时辰。
另外一些人走来恳求、挽留。但是,穆斯塔法默不作声,然后低下头去。站在他周围的人们看见他泪流如注,直滴落在胸膛上。
穆斯塔法走去,众人们随着他走向神殿前的宽大广场。
一位名叫美特拉的女预言家从神殿里走出来。
穆斯塔法用充满温情的目光望了女预言家一眼,因为她是他进城仅一天的时间里第一个向他走来并寻求他相信的人。
女子深情地问候他,然后说:
上帝的先知,极致境地的探索者,
一直眺望天际寻觅自己航船的人呀,
你盼望的船已经来了,你的启程已成定局。
你对记忆中的土地和强烈希冀中的故国是多么渴望眷恋!我们的爱是拴不住你的,我们的需要也留不住你。
但是,在你离开我们之前,我们请求你给我们谈上一谈,用你的真理把我们武装一番。
我们将用这些真理武装我们的子女,他们也将把真理传给他们的子女,如此代代相传,永世不断。
你曾在孤独中关怀着我们的白日;你曾在苏醒中倾听我们睡梦中的哭与笑。
现在,我们请求你把我们的内心世界揭示给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生与死之间的学问告诉我们。
穆斯塔法回答他们说: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除了回旋在你们心灵里的那些东西,我还能谈什么呢?
<h3>
论爱</h3>
美特拉说:
请给我们谈一谈爱吧!
穆斯塔法抬起头来,望着众人们,那里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爱向你们示意,你们就跟他走,
即使道路崎岖,坡斜陡滑。
如果爱向你们展开双翅,你就服从之,
即使藏在羽翮中的利剑会伤着你们。
如果爱对你们说什么,你们只管相信他,
即使他的声音惊扰你们的美梦,犹如北风将园林吹得花木凋零。
爱为你们戴上冠冕的同时,也会把你们钉在十字架上。
爱能强壮你们的骨干,同时也要修剪你们的枝条。
爱能升腾到你们天际的至高处,抚弄你们那摇曳在阳光里的柔嫩细枝。
爱同样能沉入你们那伸进泥土里的根部,并将根部动摇。
爱把你们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捆麦子。
爱把你们舂打,以使你们赤体裸身。
爱把你们过筛子,以便筛去外壳。
爱把你们磨成面粉。
爱把你们和成面团,让你们变得柔软。
爱再把你们放在他的圣殿里的火上,以期让你们变成上帝圣筵上的神圣面包。
爱如此摆弄你们,为的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心中的秘密。依靠这一见识,你们就能成为存在之心的一片碎屑。
如果你们心存恐惧,只想在爱中寻求安逸和享受,
那么,你们最好遮盖起自己的裸体,逃离爱的打谷场,
走向一个没有季节更替的世界:在那里,你们可以笑,但笑得不尽情;在那里,你们可以哭,但眼泪淌不完。
爱,除了自己,既不给予,也不索取。
爱,既不占有,也不被任何人占有。
爱,仅仅满足于自己而已。
当你爱的时候,你不要说“上帝在我心中”,
而要说“我在上帝心中”。
你切莫以为自己能够指引爱之行程。
爱会引导你,如果发现你适于引导。
爱除了实现自我,别无所求。
当你爱时,而且还要伴随着某些愿望,那就把这些作为你的愿望吧:
溶化自己,变得像一条流淌的溪水,对夜色哼唱小曲;
感受过分温柔产生的痛苦;
接受由对爱的了解为你带来的伤害;
甘心情愿地任你的血流淌;
黎明即起,带着一颗生翅膀的心,满怀谢意迎接爱的新一天来临;
中午小憩,深深沉浸在爱的微醉之中;
黄昏回家,满怀感恩之情;
入睡之时,你的心为你心爱之人祈福,唇间哼吟着赞美的歌。
<h3>
论婚姻</h3>
美特拉又问:夫子,关于婚姻,你有何论说呢?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俩同生,相伴到永远。
当死神的双翼带走你的岁月时,你俩在一起。
是的,同样在默默思忆上帝之时,你俩也在一起。
不过,你俩结合中要有空隙。
让天风在你俩间翩翩起舞。
你俩要彼此相爱,但不要使爱变成桎梏;
而要使爱成为你俩灵魂岸边之间的波澜起伏的大海。
你俩要相互斟满杯子,但不要用同一杯子饮吮。
你俩要互相递送面包,但不要同食一个面包。
一道唱歌、跳舞、娱乐,但要各忙其事;
须知琴弦要各自绷紧,虽然共奏一支乐曲。
要心心相印,却不可相互拥有。
因为只有“生命”的手才能容纳你俩的心。
要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但不要紧紧相贴。
须知神殿的柱子也是分开站立着的。
橡树和松树也不在彼此阴影里生长。
<h3>
论孩子</h3>
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说:请给我们谈谈孩子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孩子并不是你们的,
而是“生命”对自身的渴望所生的儿女。
他们借你们来到世上,却并非来自你们,
他们虽与你们一起生活,却并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把爱给予他们,却不能给予他们思想。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思想。
你们能够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庇护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居于明日的华屋,那是你们无法相见的,即使在梦中。
你们可以努力以求像他们,但不要试图让他们像你们。
因为生命不能退步,它不可能滞留在昨天。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则是从你们的弓弦上射出的实箭。
射手看见竖立在无尽头路上的目标,
他会用自己的神力将你们的弓引满,以便让他的箭快速射至最远。
就让你们的弓在射手的手中甘愿曲弯;
因为他既爱那飞快的箭,也爱那静止的弓。
<h3>
论施舍</h3>
一个富翁说:请给我们谈谈施舍吧。
穆斯塔法答道:
当你把你的财产给人时,那只是施舍了一点点儿。
只有把你自身献给他人,那才是真正的施舍。
你所占有的岂不是惧怕明天需要它而保存起来的东西吗?
那明天,又能为随从前往圣城朝觐时,把骨头埋在无人迹的沙土里的多虑的狗,储存下什么呢?
除了需要本身,需要还惧怕什么呢?
你的井水充溢时还惧怕干渴,那不是无法解救的干渴吗?
有的人家财万贯,却只拿出一星点儿给人,
他们还自诩为施舍;他们心中暗藏的欲念难免要葬送他们施舍的善意。
有的人囊中羞涩,却慷慨献出全部。
他们是笃信生命及其丰富内存,因而他们的金库总也不空。
有的人乐于施舍,施舍之乐便是他们的报酬。
或者痛苦地施舍,在痛苦中净化自己的灵魂。
有的人施舍既不觉痛苦,也不寻欢乐,亦不知道施舍是一种美德。
有些施舍的人,就像山谷中的桃金娘,只管把芳香撒向天空。
上帝通过这些乐善好施者的手说话,透过他们的眼睛将微笑洒满大地。
向求乞者施舍,当然好;若向未开口的,而你早知道的饥馑者施舍,那就更好了。
对于乐善好施者来说,主动觅寻有待周济之人,较之施舍的快乐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真有什么必须保留的东西吗?
终有一天,你的一切所有都要给人。
你现在就施舍吧!让施舍的时令属于你,而不属于你的继承人。
你常说:“我一定施舍,但只给那些配得恩施的人。”
但你的果园中的树木及你牧场上的羊群不这样说。
他们为了生存而施舍,因为守财导致灭亡。
毫无疑问,凡配得到白昼与黑夜的人,均应得到你所施舍的一切。
凡配从生活的大洋中饮水者,均配在你的小溪中灌满自己的杯子。
接受施舍的勇气、信心和慈善是一种美德,还有比这更伟大的美德吗?
你是何许人,竟敢要人们向你袒露心中隐私,抛弃狂傲外衣,让你看看他们的价值和无愧傲气?
还是首先审视一下你自己是否配做施舍者,是否配做施舍者的工具吧!
其实,生命是生命的施舍者,自以为是施主的人啊,你不过是个证人罢了。
你们,接受施舍的人们——你们都是接受者——你们不必过分感恩戴德;如若不然,会有轭加在你们和施舍者的肩上。
你们和施主理应一道起来,如若不然,那便是怀疑以慈善大地为母、以上帝为父的施舍者的慷慨仁义之情了。
<h3>
论饮食</h3>
一个开饭店的老者说:请给我们谈谈饮食吧!
穆斯塔法说:
但愿你们能够依赖大地的芳菲而生存,就像攀缘藤萝那样依靠阳光的供养。
既然你们必宰牲而食,非从幼畜口中夺取奶汁解渴,那么,你们使之成为一种祭拜仪式。
让你们的餐桌成为祭坛吧!祭坛上那来自平原和丛林中的纯洁、清白的肴馔,正是为了使人变得更纯洁、更清白而牺牲的。
你宰牲时,心里要对它说:
“宰杀你的权力,同样也将把我宰杀;我的命运与你相同,都要走向死亡。
“把你送到我手里的法规,也将把我送到一只更强大的手里。
“你我的血,都不过是营养永恒之树的液汁。”
当你用牙咀嚼苹果时,心中要对它说:
“你的籽将在我的体躯中生存,
“你明日的蓓蕾将在我的心中开花,
“你的芳香将成为我的气息,
“我们伴随着四季一道欢乐。”
秋天,当你从你的葡萄园里采摘葡萄,以便将之送往榨汁酿酒时,你要对葡萄说:
“我也是葡萄,果实也要送去榨汁酿酒。
“像新酒一样,将被存储在永恒的桶里。”
冬天,当你咽吮酒时,你的心中要对每一杯酒唱歌。
让你的歌中充满对秋天、葡萄园及榨汁酿酒作坊的怀念。
<h3>
论劳作</h3>
一个农夫说:请给我们谈谈劳作吧。
穆斯塔法说:
你劳作,为的是与大地及其灵魂一道前进。
因为松弛懈怠者将成为时节的陌路人,并会远离生命的队列,而生命的队列正在迈着庄重的步伐,昂首、顺利地走向永恒。
劳作时,你是一支芦笛,时光的低语在你的腹中变成了乐曲。
在万物合唱之时,你们当中谁愿意做一支哑然无声的芦笛呢?
你们常听人说,劳作令人厌恶,苦劳是祸殃。
我要对你们说,你们劳作之时,实现的是大地的深远梦想的一部分;而那梦想诞生之日,实现的责任就是你们的。
你们进行劳作时,就是实实在在地实践对生命的热爱。
通过劳作热爱生命,便彻悟到了生命的最深秘密。
当你们痛感生活的疾苦之时,会把出生唤作悲剧,把养身视为诅咒,并且写在你们的额上,那么,我要对你们说:只有用你额上的汗水,才能洗掉你们写在额上的字句。
也有人对你们说,生命是黑暗的,致使你们在过度疲倦之时,重复疲惫者们所说的那些话。
我要说,没有激励,生命的确是黑暗的;
不与知识结合,一切激励都是盲目的;
不与劳作结伴,一切知识都是无用的;
不与仁爱相配,一切劳作都是空虚的;
当你的劳作与爱相结配时,你便与你自己、与他人和与上帝连在一起了。
怎样才是满怀仁爱地劳作呢?
那就是用从你心中抽出的线织布做衣,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穿。
那就是满怀热情地建造房屋,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住。
那就是满怀温情地播种,欢天喜地地收获,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吃。
那就是把你心灵的气息灌输到你所制作的一切之中去。
你当知道你的先人们都在你的周围看着你。
我常听见你们好像说梦话:
“雕刻大理石,在石头里寻找自己灵魂形象的人,要比耕夫高贵多了。
“撷取虹的色彩,在画布上绘人像的人,要比编草鞋的人高明多了。”
至于我,则要在正午完全清醒时说,
风同高大橡树的低声细语,并不比大地上最小的草更温柔。
只有把风声变成柔美歌声,并且将自己的爱心加入其中的人,才是伟大的人。
劳作是眼能看见的爱。
如果你进行劳作时不是满怀着爱,而是带着厌恶心里,还不如丢下工作,到庙门去,等待高高兴兴劳作者们的周济。
假若你无所用心地去烤面包,烤成的是苦面包,只能为半个人充饥。
假若你怀着怨恨榨葡萄汁酿酒,你的怨恨会在葡萄里渗进毒液。
你能像天使一样唱歌,却不喜欢唱,那就堵塞了人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白昼和黑夜的声音。
<h3>
论悲欢</h3>
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谈谈悲伤与欢乐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欢乐,正是你们揭去面具的悲伤。
供你汲取欢乐的井,常常充满着你们的泪水。
事情怎会不如此呢?
悲伤在你们心中刻的痕迹愈深,你们能容纳的欢乐便愈多。你们盛酒的杯子,不就是曾在陶工的窑中烧的那只杯子吗?
使你们心神愉悦的那把琴,不是刀刻的那块木头吗?
当你沉浸在欢乐之中时,深究你的内心深处,就会发现曾是你的悲伤泉源的,实际上是你的欢乐所在。
当你沉浸在悲伤之中时,重新审视你的心境,就会发现曾是你欢乐泉源的,实际上又成了你的悲伤所在。
有人说:“欢乐大于悲伤。”
另一些人说:“悲伤更大。”
我要对你们说,悲欢是互相不可分离的。
悲欢同至,其一在与你同桌共餐,另一个则正睡在你的床上。
实际上,你们就像天平的两个盘子,悬在你们的悲与欢之间。
只有你们的心中空空时,那两个盘子才能平衡,你们的情况才会稳定下来。
当司库举起你用来称量他的金银时,你的悲与欢就不免要升或降了。
<h3>
论房舍</h3>
一个泥瓦匠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谈房舍吧。
穆斯塔法说:
你在城中建造房舍之前,先用你的想象力在旷野建造一个草舍吧。
因为就像你黄昏之时有家可归一样,你那漂泊在遥远、孤独天际的迷魂,也该有个归宿之地。
你的房舍是你的更大的躯壳。
房舍在阳光下生长,静夜里入眠,且眠中不能无梦。你的房舍不做梦吗?不曾在梦中离开城市,走入丛林,或登上山巅吗?
但期我能把你们的房舍握在手里,就像农夫耕种一样,把你们的房舍撒在平原和丛林里。
愿谷地成为你们的街市,绿径成为你们的小巷,你们人人可穿过葡萄园去访朋问友,回返时衣褶间夹带着大地的芳香。
但此刻尚未到来。
你们的祖辈心存恐惧,因而把你们彼此聚集在一起。
这种恐惧必存在一段时间。
直到你们的城墙将你们的房舍与田地分隔开来。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请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房舍里有些什么东西?你们的门紧锁着,保卫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你们有和平吗?那不就是显示你们力量的温和动力吗?
你们有回忆吗?那不就是架在思想山峰间的闪光拱桥吗?
你们有美吗?那不就是把你们的心从木雕石刻的天际引上圣山的东西吗?
请告诉我,你们的房舍里有这些吗?
或者你们只有舒适及对舒适的欲望?那种诡秘的东西,悄悄潜入你们的房舍做客,旋即反宾为主,继而成为家长。
嗨,他继之变成一个驯兽者,挥舞着钩和鞭,把你们的宏大意愿化为他手中的玩具。
是啊,他手柔如丝,心却如铁铸。
他为你们催眠,目的在于站在你们的床边,讥笑你那躯体的尊严。
他戏耍你们那健全的感官,将之像易碎器皿一样丢在蓟绒刺间。
无疑,贪图舒适的欲望,熄灭了灵魂的激情烈火,之后狞笑着走在送葬行列中。
你们哪,太空的女儿,平静时也安不下心来,
你们不会陷入罗网,也不会被驯服。
你们的房舍永远不会成为下抛之锚,而是挺立的桅杆。
你们的房舍不会成为遮盖伤口的闪光薄皮,而是保护眼睛的眼帘。
你们不会因过门而收起翅膀,或因害怕碰着天花板而低头,或者担心墙壁崩裂坍塌而屏着呼吸。
不,你们不能住在死人为活人建造的坟墓里。
尽管你们的房舍富丽堂皇,但不应使之隐藏你们的秘密,或者使之显现在“天国”:那天国以清晨雾霭为门,以夜之歌及其寂静为窗。
<h3>
论衣服</h3>
一位纺织工说:请给我们谈谈衣服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们的衣服遮住了许多美,却遮不住你们的丑。
你们在你们的衣服里,虽然可以寻到隐秘的自由,但却也发现了桎梏与枷锁。
我真希望你们多用皮肤而少用衣服去迎接太阳和风。
生命的气息隐藏在太阳光里,生命之手随着风移动。
你们当中有的人说:
“我们穿的衣服是北风织成的。”
我要说:“对的,正是北风。”
但它是用羞涩当织机,以柔弱肌肉作经纬,刚刚织完,便笑着跑向丛林中。
你们不要忘记,羞怯是挡住污秽目光的盾牌。
当污秽完全消失之时,余下的羞怯不就是心灵的桎梏和腐蚀剂吗?
不要忘记大地喜欢接触你们的赤脚,风渴望戏拂你们的长发。
<h3>
论买卖</h3>
一商人说:请给我们讲讲买卖吧。
穆斯塔法说:
大地贡献果实给你们,假若你们只知道摘满双手,你们也就不该要它了。
你们拿大地的献礼做交易,不仅得到富裕,且感到心灵上的满足。
假若你们不本着爱和公平进行交易,必将有人贪婪成性,有人饥饿潦倒。
大海上、农田中和葡萄园里的劳动者们,
当你们在市场上遇见织工、陶匠和香料商时,
要一道祈求大地的主神到你们中间来,圣化你们的天平和交易计量的核算。
你们不要让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参与你们的交易,因为他们会用花言巧语来骗取你们的劳动果实。
你们要对这些人说:
“和我们一起到田间,或同你们的兄弟一道去下海撒网吧;
“因为大地和海洋对你们像对我们一样慷慨。”
如果在那里见到了歌手、舞蹈家和吹笛子的,你们也要买他们的东西。
因为他们和你们一样,都要采集果实和乳香的;
他们带给你们的虽是梦幻的织物,但却是你们灵魂的衣和食。
你们离开市场之前,要留意不让一个人空手而回。
因为大地的主神只有在你们每个人的需求都得到满足时,才会安枕风翼进入梦乡。
<h3>
论罪与罚</h3>
本城的一位法官走上前,说:请给我们谈谈罪与罚吧。
穆斯塔法说:
当你们的灵魂随风飘荡时,
你们孤独,无人监督,不慎对别人犯下过错,同时也对你们自己犯了过错。
因为犯了过错,你们只有去敲天府圣门,不免受到怠慢,让你等上一时。
你们的神性自我像汪洋大海,
永远一尘不染。
又像以太,
只助有翼者高飞。
你们的神性自我也像太阳,
既不识鼹鼠的路,也不寻觅蛇的洞穴。
但是,你们的神性自我并不独自居于你们的实体之中。
你们实体里的,有一大部分是人性的,还有一部分尚未变成人性的。
那只是一个未成形的侏儒,睡梦中在雾霭里行走,寻求自己的觉醒。
我现在就谈谈你们的人性吧,
只有它才晓得罪与罚,而你们的神性自我和雾霭中行走的侏儒,却全然不知。
我常听你们谈起一个犯了过错的人,仿佛他不是你们当中的一员,而是一个闯入你们天地的陌生人。
至于我,却要说那纯洁或善良者,超不过在于你们每个人心灵中的至纯至善;
同样,那恶劣或柔弱者,也不会低于你们每个人心灵中的极恶极弱。
正如一片树叶,只有得到整棵树的默许,才会枯黄。
就像那作恶者,如果不是你们大家暗中默许,他是不会作恶的。
仿佛你们行走在队伍中,都要寻找你们的神性。
你们既是路,也是行路者。
倘若你们当中有人跌倒,是因为后面的人而跌倒的,那便是告诫他们,让他们绕开绊脚石。
是的,他也是为前面的人绊倒的。他们虽然比他走得快,脚步也比他稳,却未曾挪开那块绊脚石。
我还有话对你们说,尽管我的话对你们的心来说很沉重:
被杀者对自己被杀,不能全然无辜;
被劫者对自己被劫,不能全无可责;
正直人也不能完全摆脱恶人犯的过错,
清白人也不能完全摆脱罪人犯的罪过。
是的,罪犯常常是受害者的牺牲品。
更多的是被定罪的人往往替那些无罪的和未受责备的人担负罪责。
你们不能把公正与不公、善与恶分裂开来;
因为他们同站在太阳面前,如同交织在一起的黑线和白线。
黑线断时,织工就要察看整匹布,也要察看织机。
假若你们当中有人要把一个负心妻子送上法庭,
那就让她把她丈夫的心也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并拿尺子将其灵魂量一量。
你们当中谁想鞭打伤害者,就请先察看一下受伤害人的心灵。
你们当中谁想以正义之名砍伐罪恶之树,那就用刀剜出树根仔细观察;
他定将发现好根与坏根相互交织着。
探求公正的法官们哪,
你们怎样宣判外表无辜、内藏罪心的人呢?
你们怎样惩罚杀人肉体而自己灵魂遭杀的人呢?
你们怎样控告那种行为属于欺骗和伤害,
而实际上自己却受了委屈和虐待的人呢?
你如何惩处那些悔悟大于过错的人呢?
悔悟不正是你们所乐于奉行的法律所支持的公道吗?
但是,你们不能够把悔悟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也不能够从罪犯的心中将之剔除。
悔悟将在黑夜里自发呐喊,唤醒人们进行内心自检。
欲诠释公道的人们,若不在明光下细察全部行为,你们的愿望怎能实现?
只有在那里,你们才能弄明白,站着的和倒下的却是一个人,
黄昏时分,在自己的侏儒性黑夜与神性的白昼之间站立着,
也会晓得那神殿的角石,并不比殿基里的任何一块最差的石头高贵。
<h3>
论法律</h3>
一位律师说:关于我们的法律,你有何见教呢?
穆斯塔法说:
你们乐于立法,
但你们更喜欢犯法。
正像在海边玩耍的孩子,他们不断地用岸沙堆塔,然后又笑着把沙塔毁掉。
不过,在你们筑塔之时,大海又把更多的沙子推到岸边;
当你们毁掉沙塔时,大海也同你们一起欢笑。
是的,大海总是和天真无邪的人一起欢笑。
可是,对那些既不把生命看作大海,也不把人制定的法律视为沙塔的人,应当怎样呢?
对那些把生命看作石头,将法律视为能在石头上雕刻出自己形象的凿子的人,又当怎样呢?
对憎恶舞蹈家的瘸子,当怎样呢?
对喜欢牛轭,甚至把林中麋鹿视作迷途、流浪的牛崽的牛,又当怎样呢?
对年迈而无力蜕皮,却把除自己之外的虫豸都斥为赤裸、无耻的老蛇,又当怎样呢?
对早赴婚筵、撑饱而去,却说“一切筵席都是犯罪,所有宾客都是犯罪”的人,当怎样呢?
对于这些人,我除了说他们像别人一样站在日光里,而他们却背对着太阳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能看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影子便是他们的法律。
他们认为太阳只是影子根源吗?
在他们看来,承认法律只不过是弯曲着身子,在地上寻觅法律的影子吗?
面朝着太阳行走的人们,落在地上的影像能限制住你们吗?
随风游移的人们,风向标能为你们引路吗?
假若你们不在任何人的囚室门上砸碎你们的镣铐,
那么,那种人制定的法律能来束缚你们吗?
你们纵情狂舞,只要不碰任何人的锁链,你们还怕什么法律呢?
假如你们脱下自己的衣服,不把它丢在别人走的路上,谁会把你们送上法庭呢?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纵然你们能够抑制住鼓声,并能松却琴弦,可谁能命令云雀停止歌唱呢?
<h3>
论自由</h3>
一位雄辩家说:请给我们谈谈自由吧。
穆斯塔法答道:
我曾看见你们在城门前和自家炉火旁,对你们的自由顶礼膜拜,
就像奴隶们,在暴君面前卑躬屈膝,为鞭笞他们的暴君歌功颂德。
在寺庙广场,在城堡的阴影里,我看见你们当中对自由怀着最强烈热情的人,他们把自由像枷锁那样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的心在滴血;因为只有当你们的愿望化为自由,而不是你们的羁饰,不再把自由谈论为你们追寻的目标和成就时,你们才能成为自由人。
当你们的白天不无忧虑而过,你们的黑夜不无惆怅而去之时,你便获得了自由。
不如说当忧愁包围你们,你们却能赤裸裸地毫无拘束地超脱时,你们才真正获得了自由。
假若你们不砸碎随你们苏醒的晨光而诞生的生命的太阳加在你们身上的锁链,你们怎能超脱这些白昼和黑夜呢?
其实,你们说的那种自由,是这些锁链中最坚固的锁链,虽然链环在阳光下闪闪放光,令人眼花缭乱。
你们想成为自由人而要挣脱掉的东西,不就是你们自身的碎片吗?
如果那就是你们想废除的一个不公平的法律,但那法律却是你们亲手写在你们的前额上的。
纵然你们烧掉你们亲手写的法典,倾大海之水冲刷法官们的前额,也无法抹掉那个法律。
假若那里有你们想废黜的暴君,也要首先看看你们在自己的心中为他建造的宝座是否已经毁掉。
一个暴君怎能统治自由和自尊的人们呢?除非他们的自由被专制,他们的尊严中包含着耻辱!
假如这就是你们欲摆脱的忧虑,那是你自选的,并非他人强加于你的。
假如这就是你们想驱散的恐惧,那是它的座位在你的心里,而不是握在你所怕之人的手中。
说真的,在你们灵魂深处的一切事物,都是运动着的,包括期盼的与恐惧的,可恶的与可爱的,追寻的与回避的,几乎都是永恒相互拥抱着的。
这所有一切在你的灵魂里运动着,就像运动着的光与影,成双成对,互不分离。
阴影淡化消失时,留存的光则变成了新光的阴影。
你们的自由就是如此:当它挣脱了自己的镣铐时,它自身便变化为更大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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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理智与热情</h3>
女祭司又开口说:请你给我们谈谈理智与热情吧。
穆斯塔法答道:
你的心灵常常是战场,你的理智、判断总在那里和你的热情、嗜好打仗。
我真想作为一个和平的调解人莅临你的心灵中,将那里相互对立、争斗的因素融合为彼此谐调的一体,共奏同一支乐曲。
但我的愿望难以实现,除非你的心灵致力于和平,并且钟爱你心灵中的各种因素。
你的理智和你的热情,是你那航行在海上的灵魂的舵与帆。
一旦舵毁或帆破,海浪就会把船抛离航线,或使船漂泊在海面。
因为理智独自当权,就会变成禁锢你的力量;而热情,你们一旦听任之,便化为火焰,甚至自焚。
那么,就让你的灵魂带着你的理智飞至热情的最高点,直至引吭高歌。
让你的灵魂用理智引导你的热情,让它在每日复活中生存,像凤凰一样自焚,然后从灰烬中重生腾飞。
但愿你将你的判断和嗜好当作两位嘉宾对待,
切不可厚此薄彼,因为如果厚待其一,便会失去两位嘉宾的爱戴与信任。
在山林中,你坐在白杨树荫下,享受着来自田野和草原的宁静与清凉,就让你的心反复默念:“上帝之魂静息于理性之中。”
当风暴刮起,暴风撼动林木,雷鸣电闪显示苍天威严之时,就让你的心敬畏地默念:“上帝之魂波动于热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