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养士之风不独中国为然,欧洲的情形也是一样。启蒙运动时期,欧洲很多的文学家、艺术家,都曾受过贵族尤其是贵妇人的供养。比如俄罗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就有一位梅克夫人定期给他寄去数额不小的生活补贴,而他们一辈子唯一的一次见面是在意大利,梅克夫人偶然散步经过了柴可夫斯基的旅馆,而后者正好走到阳台上,他们的目光互相注视了一下,此后再未见面。
同柴可夫斯基或其他被贵族资助的欧洲文学家、艺术家一样,白石虽然靠友人的接济生活,但他的人格是伟岸的,精神是自由的,所以才能写出那些超拔的、穿透历史的词作。
最后谈一谈白石的爱情词。
今人夏承焘先生推断,白石在青年时,曾经爱眷合肥勾栏中的一对姊妹,这对姊妹妙解音律,一擅琵琶,一擅弹筝,这一段感情,维系时间既久,早就升华为一种柏拉图之恋,时过二十年,白石还常时时魂牵梦萦,词集中与合肥情史有关的竟达二十首,占他全部作品的四分之一。
一萼红
丙午人日, 予客长 沙别驾之观 政堂。 堂下曲 沼, 沼西 负古垣,有 卢橘幽篁,一 径深曲。 穿径而 南, 官梅数十 株, 如椒、 如菽, 或红 破白露,枝 影扶疏。 著屐苍 苔细石间, 野兴横生, 亟命驾登定王台。 乱湘流、入 麓山, 湘云 低昂, 湘波容与。 兴尽 悲来, 醉吟成 调。
古 城阴 。有官 梅几许 ,红萼 未宜簪 。池面冰胶 ,墙 腰雪老 ,云意还又沉沉 。翠藤共 、闲穿径竹 ,渐笑语 、惊 起卧沙禽 。野老 林泉 ,故王台榭 ,呼唤登 临。南去北来 何事,荡湘 云楚 水,目极伤 心。朱户粘鸡 ,金盘簇燕 ,空叹时 序侵寻 。记 曾共 、西楼雅 集,想垂杨 、还袅 万丝 金。待 得归鞍到时 ,只怕 春深 。
此词作年,约当白石三十二岁时。夏承焘先生认为,当是白石集中关涉合肥情史最早的一篇。
首三句,是说官梅(政府所种的梅) 扶疏于古城之阴,红萼将放,还不适宜簪在鬓上,写出了梅的孤高之态。“池面” 三句,则谓观政堂下曲沼冰冻未化,古城垣的墙腰之上,粘着一些将化未化的残雪,天气沉阴,不知何时云开日出。“翠藤共” 以下,直至上片结束,则写词人拉着人一起探幽寻胜的兴致。
过片直抒胸臆,谓羁旅生涯,未知何时是了局。“朱户粘鸡,金盘簇燕” 点明人日风俗,古人在人日这一天,会用彩色的纸或金箔剪成人和动物的形状,有的插在头上,有的放在盘子里,有的粘在窗户上、屏风上。“空叹时序侵寻” 是说时光荏苒,依旧天涯孤旅。“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杨、还袅万丝金” 连用两句尖头句,句法参差跌宕,写出对佳人的深切思恋。夏承焘先生认为,凡是白石词中出现梅、柳意象的,多与合肥情事有关。柳枝初芽未绽,是金黄色的,故谓之金缕,这两句的意思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西楼雅集,而这个时候正好是垂杨初芽,仿佛是万丝金缕随风袅娜的初春啊!结句则是说,等我们再次相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由初春到春深,本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词的独特体性决定了它不能像诗一样,用“百年”“ 万里”等宏大意象,而以“ 只怕春深” 作结,便已见相思之酷了。
白石在《解连环》一词中,记述了与这对姊妹一见倾心的感觉。她们有着高超的艺术:“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 ;初会面时,只是随意地打扮了一下,却不掩其动人的颜色:“柳怯云松,更何必、十分梳洗” ;只一句话就勾住了词人的心:“道‘ 郎携羽扇,那日隔帘,半面曾记’。”勾栏女子,深深明白男性的心理,也就难怪白石会眷眷不忘了。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
人绕湘 皋月坠时 。斜横 花树小、浸 愁漪 。一春幽 事有谁知 。东风冷 ,香远茜裙 归。鸥去昔游非 。遥 怜花可可、梦依依 。九疑 云杳断魂啼 。相思血,都沁 绿筠 枝。
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词人深谙咏物词的做法,他要咏的,不但是红梅,还是湘中潭州的红梅,故先以“ 茜裙归” 比喻红梅的开放,又以大舜崩于潇湘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上,其二妃娥皇、女英终日悲啼,泪溅竹枝,沁成竹斑,遂名湘妃竹的故事,把红梅在枝头绽放比喻成是相思血沁入竹枝。但细玩词意,怀人之意还是十分显豁的,词中明显有一个“我”在,与一般咏物之作不同。
首句“ 人绕湘皋月坠时”,画面感浓烈,意谓词人绕着湘水岸边徘徊,不觉月亮将沉,又将黎明。词人还怕读者不明他的心迹,以“ 斜横花树小、浸愁漪” 表明,这不是一篇单纯的咏物之作。这两句是说斜生横出的梅树,长得很玲珑,月光下花树的影子映在湘水之上,泛着令人愁苦的涟漪。“一春幽事有谁知”是说整个春天过去,在湘江岸边曾发生了什么幽情别恨,没有人知道。“东风冷,香远茜裙归” 是说春寒尚自料峭,空气中已经有了梅花淡远的清香,仿佛是身着茜红色裙子的佳人归来。
“ 鸥去昔游非”本是用《列子》中的典故:从前海边有个人喜欢鸥鸟,每天清晨到海边和鸥鸟玩,那些翔而后集陪他玩耍的鸥鸟何止百数!他的父亲知道后,就跟他说,下次你捉一只鸥鸟给我玩吧。第二天他再去海边,因为心中有了机心,鸥鸟就在天上飞舞,不再下来了。这里,词人是忏悔未能勇敢地决定与爱侣长相厮守,只能在思念中咀嚼痛苦。“九疑” 以下,是说潭州红梅就像娥皇、女英的相思泪滴尽,眼枯见血,沁在绿竹枝上。很显然,娥皇、女英正是指合肥姊妹。
江梅引
丙辰之 冬, 予留 梁溪,将 诣淮南不得, 因梦思 以述志。
人间离别易 多时 。见梅枝。忽 相思。几 度小窗 袁 幽梦手同携 。今夜梦 中无觅处 ,漫徘徊 。寒侵被 、尚未知 。湿 红恨墨浅 封题 。宝筝空 ,无雁 飞。俊游 巷陌 ,算空 有、古木斜晖 。旧 约扁舟 ,心事已成非 。歌罢淮南 春草赋 ,又萋萋 。漂零 客、泪满衣 。
梁溪是江苏无锡,词人羁留无锡,不得赴合肥与爱侣相会,遂作此词见意。此词劈头一句“ 人间离别易多时”,怅惋之情,明白说出,承以“ 见梅枝。忽相思”,更觉神完气足。接下来是记述梦中情景:“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然而梦中情事,不是人想要有便有的,今夜梦中就全然无法与她相会,只好在梦境里随意徘徊,夜深寒重,尚不肯醒来。
“ 湿红恨墨浅封题” 一句转为写对方。“湿红” 指女子的情泪;“ 浅封题” 是说漫然地把书信封好并题款,“ 浅”字写出女子思人慵懒无聊的情态。“宝筝空,无雁飞”是说擅于弹筝的那位爱侣,连奏曲的心情也没有了。筝上的柱子如雁斜行,故名雁柱,“无雁飞”就是没有人弹奏它,这是一种拈连的修辞写法。词人追想少年时给自己留下无限快乐和温馨的淮南巷陌,而今只有参天的古木映照着斜阳。“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用越大夫范蠡功成身退,带着西施泛舟五湖(太湖的别称) 之典,意思是他跟这一对姐妹,当年有婚嫁之约、偕隐之志,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歌罢淮南春草赋” 语带双关,既是指汉代淮南小山的《招隐士》,也实指合肥之地。《招隐士》是一篇辞赋,中有“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这一名句,后来但凡作诗填词,只要用到王孙、春草、芳草、萋萋等字,皆谓离别。结句“ 漂零客、泪满衣”,同样浓墨重笔,可以想象,倘使小红歌之,必当发音凄断,令听者沾衣了。
白石词数度睹梅而思其人,以至于我怀疑这对姐妹其中一位名字里有个梅字。
白石的很多词都有小序,此举颇遭周济指摘。《介存斋论词杂著》以为,“白石好为小序,序即是词,词仍是序,反复再观,如同嚼蜡矣。词序、序作词缘起以此意词中未备也。今人论院本,尚知曲白相生,不许复沓,而独津津于白石词序,一何可笑。”但夏承焘先生认为,白石的很多情词之所以要加题序,是因为他要在题序中乱以他辞,故为迷离,“此见其孤往之怀有不见谅于人而宛转不能自已者”。当时的婚姻所凭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石衔千岩翁赏遇之恩,娶了其侄女,对妻子有一份道义之责,但对于少年时自由恋爱上的女子,则久怀不忘,其情必不能见容于其妻,这才有了小序的“ 乱以他辞”。
浣溪沙
予女须家沔之山阳, 左白 湖, 右云 梦,春水 方生, 浸数千里, 冬寒 沙露, 衰草入云。 丙午之秋, 予与 安甥或荡 舟采菱, 或举火罝 兔, 或观 鱼簺 下,山 行野吟,自 适其 适, 凭虚怅望, 因赋是 阕。
著酒行行满袂 风。草枯 霜鹘落 晴空 。销魂 都在 夕阳中。恨 入四弦 人欲老 ,梦寻 千驿意难通 。当时 何似莫匆匆。
女须本来是屈原的姐姐的名字,这里是指白石的长姊。小序的大意是说,长姊家所居的汉阳地区山阳县,处于白湖云梦二泽之间,四时风景佳胜,白石和长姊的儿子安徜徉山水之中,非常逍遥适意,词人却“凭虚怅望”,一个“怅”字微露心迹。
词的上片,写词人带着些微酒意,在秋野中走啊走,秋风吹来,两袖鼓荡。野草枯黄,野兔之类的小动物难以隐藏形迹,霜天之上的苍鹘就猛地直冲而下,意图攫取。这一句是化用了老杜“ 草枯鹰眼疾” 的诗意,但炼一“ 落”字,非常传神。夕阳西下,词人不禁感慨时光流逝,居然与爱人分别了那么久,心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带有忧伤,又带有甜蜜的感觉,那便是销魂的滋味。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其《浣溪沙·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结句浑学白石的“ 销魂都在夕阳中”,而并未擅出蓝之胜。
过片,词人想起了擅弹琵琶的那个她(琵琶是四弦) 袁 相信别后她也是一般的幽愁别恨,弹奏琵琶时,一定在惋叹聚日无多,人却渐渐地老去,词人在梦里历遍万层山、千重驿,却无法真的把自己的相思传递过去。结句“ 当时何似莫匆匆”,情感不再婉曲含蕴,而是直截凝重:早知今日恁般相思,当初何必要那么匆忙离去呢?这种直截凝重的写法,需要极其浓挚的情感,白石的词一向是舂容和雅的,但偶一用重拙之笔,便尤其惊心动魄。
对于这一句,民国女词人吕碧城深爱赏之,直接用到了自己的词里:“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相对于原作的深婉清华,吕碧城的仿作未免有些一泄无遗,了无余致了。
白石追念合肥情事的作品,我最喜欢的是以下二首:
踏莎行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 ,莺莺娇软 。分明又 向华胥 见。夜长争 得薄 情知 ,春初早被 相思染 。别 后书辞 ,别时针线 。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 月冷 千山,冥冥 归去 无人管 。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 水东流无尽期 。当初 不合 种相思。梦 中未比 丹青见,暗 里忽惊 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 不成悲 。谁 教岁岁 红莲夜,两处沈吟各 自知 。
第一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词人自汉阳顺江流而东,谅曾在合肥盘桓,江上感梦,当系遁词,所谓的梦境,应该是实有其事。
词的开头两句,是说合肥姊妹体态轻盈,情态娇软,二句是互文的手法。(所谓互文,就是要表达燕燕莺莺轻盈娇软,却因为对仗的关系写成“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又如秦时明月汉时关,实际意思是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也是互文。) “ 分明又向华胥见”,华胥国是梦境的别称,但这里其实是说,再次重逢,仿佛就像在梦里一样。“夜长争得薄情知”是词人的忏悔,意思是,我真是负心薄幸,你们长夜不眠地思念我,我竟然不知道;“ 春初早被相思染” 是情深之极的奇语,本来春深之时,花繁叶绿,色彩绚烂,才更像是相思的浓郁,可是词人却说“ 春初早被相思染”,初春的一脉新绿,一点鹅黄,都早相思染就,那么整个春天的色彩,都凝结着浓重的相思,还需要说吗?
过片三句极写合肥姊妹的深情。别后书信不断倾诉相思,别时为词人密密缝制了春衣,这还不算,更要学唐传奇中的张倩娘,魂魄离体,跟随爱郎王宙上京。然而,词人自有妻室,合肥姊妹不能长自相随,她们的倩魂,也只好乘着月色冥冥归去淮南。这样的结尾,写尽了词人怅惘不甘之情,故而成为名隽。
不同于第一首词的迷离徜恍,闪烁其词,第二首词的情感显得直率奔放,浓烈炽热。按照夏承焘先生的考证,白石写这首词时,已经四十余岁,距与合肥姊妹初见,已过去二十多年。想来白石的妻子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白石对这一对姊妹的爱情,而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一对姊妹早已离开合肥嫁人,白石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们相见了,这才令白石填词时,少了以前的顾忌。
“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开头两句情感就充沛已极,意谓肥水东流无尽时,词人对爱侣的相思也没有尽时。“不合” 是不该、不应当的意思,词人是在忏悔自己的多情吗?否。词人不是在忏悔,而是在默然承受失去爱侣的痛苦。“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是说今夜终于和她们在梦中相见,可是梦中见到她们的形容,一点也不似画像那样真切明晰,不知从哪里传来山鸟的啼叫,把词人从梦中惊醒了。
过片“ 春未绿,鬓先丝” 六字沉郁有力,承元夕(正月十五)的时令写来,谓时方早春,草树都未出芽,但两鬓却因相思虑煎,早已有了白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一句,更是惊心动魄之语。只有经历过相思失意之人,才会真正理解这句话。时光看上去会疗治痛苦悲伤,但其实只是把痛苦悲伤给包藏起来,让人变得麻木了,痛苦悲伤依然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罢了。结二句写得神光离合,堪称白石的词中至境。“红莲夜” 是指点缀着红莲状彩灯的元夕之夜,白石必定曾与合肥姊妹有过同游灯海的共同记忆。是谁让我们在每年的元夕花灯之夜,只能两处思念,却终于无法厮守?难道是造物主吗?沉吟,是自有无限心事,却什么话也不说出来,短暂的欢娱、恒久的相思,在元夕红莲灯点燃的那一刹那,都化成了三人心头的悸动。
夏承焘先生谈到他考证白石的合肥情史,说了这样的话:“不以予说为然者,谓予说将贬低姜词之思想内容。然情实具在,欲全面了解姜词,何可忽此?况白石诚挚之态度,纯似友情,不类狎妓,在唐宋情词中最为突出,又何必讳耶?” 白石对合肥姊妹的情感,早就升华为精神的爱恋,这是我们读了他的一系列情词,不得不为之感动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