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120524447.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120524917.jpg" />
杭州城北,古有东西马塍( chéng ) ,居民以莳花为业,南宋名人,多葬于西马塍。今天东西马塍俱无陈迹以供多情人凭吊,只有一条马塍路,繁忙熙攘,两侧高楼林立,俨如森林。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词人魏新河就每年踯躅在马塍路上,想寻觅一位南宋大词人的墓茔。他要找的这位大词人,姓姜名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是词学史上极为重要的人物,开创了幽劲清刚的词风,在婉约、豪放之外,别树宗派,对后世词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白石是江西鄱阳人,他的先祖,本来系出甘肃天水,十三世祖姜公辅,已经著籍岭南道爱州日南县(今属越南),曾在唐德宗朝为宰相。七世祖姜泮因任饶州教授,遂迁江西。白石的父亲姜噩,中了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以新喻丞知汉阳县,汉阳,即白石词中的古沔之地。
白石的人生经历很简单,他没有经历过乾坤板荡、宦海浮沉,终其一生,过的是被无产阶级学者骂为“ 寄生虫” 的清客生活。其作品或登临吊古,或睹物怀人,不依门户,自写其心,潇洒中带着孤高;他的感慨、他的情志,都被巧妙地隐藏在那些气息淳雅的词句背后;他的作品的艺术性,无疑比其思想性更突出。这在中国古典作家中,实在是非常异类的。他的词多以意象组织成篇,不像其他词人那样有明显的理路或情感脉络,他又通音律,能自度曲,作品遂能超越现世,进入更纯粹、更不朽的宇宙,正如南宋末年的大词人张炎所称许的那样:“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词源》)
朱庸斋先生指出,白石词“ 以清逸幽艳之笔调,写一己身世之情”,于豪放婉约之外,别开“ 幽劲” 一路;又说:“ 词至白石遂不能总括为婉约与豪放两派耳。”认为“ 白石虽脱胎于稼轩,然具南宋词之特点,一洗绮罗香泽、脂粉气息,而成落拓江湖、孤芳自赏之风格。此乃糅合北宋诗风于词中,故骨格挺健,纵有艳词,亦无浓烈脂粉气息,而以清幽出之;至伤时吊古一类,又无粗豪与理究气味,而以峭劲出之。”(《分春馆词话》卷四) 这是对白石词的风格及其在词史上的地位做出的精当评价。但朱先生和清末词人周济、陈洵一样,认为白石脱胎于稼轩,兹说我不能赞同。
周济的《宋四家词选》以白石为稼轩附庸,谓“ 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盖二公皆极热中,故气味吻合” (《宋四家词选序》) ,指出白石词风有清刚疏宕之姿,诚为卓识,但谓白石像稼轩一样极热中(躁急心热) ,未免失之已甚。不同于稼轩的霸儒气质,白石更醉心于营造纯粹的灵魂安居所,他对美的追求是超越了道德追求的,这才是白石词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们且看白石的一篇和稼轩之作《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韵》:
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迷楼在扬州,为隋炀帝所筑,很石在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因其形如羊,故而得名。(很是执扭、不听从的意思,羊性执扭,故有“很如羊”的说法。) 首三句谓维扬镇江之地,俱被云隔苔封,中兴名将如稼轩者,久不得到此练兵。“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 三句,是说登楼凭眺,望见骑马的健儿扬起秋尘,趁着秋日晚潮的船只,他们的奔忙在历史上不会留下一点印迹。由此引出“ 使君心在,苍崖绿嶂”,意谓稼轩该对十丈红尘,久已生厌,当心怀隐逸之志了。我们知道,稼轩是被迫归隐的,他一直希望能被起用,好到前线指挥恢复中原的事业,何以白石要这样说他呢?原来,古人的传统,是以隐逸为高,这是对稼轩的恭维。“苦被北门留住”用《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典:“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 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 ” 北门,军事重地的代称。
过片三句,以诸葛亮比喻稼轩,谓稼轩能致身报国。“ 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是说楼外冥冥的飞鸿,认得那隐隐可见的江岸,正是东晋征西大将军桓温经行过的道路,是以桓温喻稼轩。“中原” 三句,谓沦陷区人民士气未丧,天天盼着大宋的军队自淮水南边打来。结三句则宕开一笔,用桓温“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的著名典故,隐隐感慨稼轩直至晚年,才得见用。
此词心眷直北遗民,祈望朝廷恢复神州故土之情,固当被稼轩引为同志,但论其气质,却与稼轩截然殊途。稼轩原词的气质是豪宕不羁的,譬如书法,以布局气势见胜,而点画或略嫌粗疏,白石却是法度谨严,清刚韶秀,令人观之忘倦。
再如《汉宫春·次韵稼轩会稽秋风亭观雨》:
云曰归欤。纵垂天曳曳,终反衡庐。扬州十年一梦,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旧游、作计全疏。分付与、高怀老尹,管弦丝竹宁无。知公爱山入剡,若南寻李白,问讯何如。年年雁飞波上,愁亦关予。临皋领客,向月边、携酒携鲈。今但借、秋风一榻,公歌我亦能书。
稼轩原词如下:
亭上秋风,记去 年袅袅 ,曾到吾庐 。山河举目虽异 ,风景非殊 。功成者去 ,觉团扇 、便 与人疏 。吹不断 、斜 阳依旧 ,茫茫禹迹 都无。千古茂陵 词在 ,甚 风流章 句,解拟 相如 。只 今木落 江冷 ,眇眇 愁予 。故 人书报 ,莫因循 、忘却莼鲈 。谁念 我、新 凉灯火 ,一编太 史公 书。
白石的和作比稼轩多一韵,是《汉宫春》的又一体。不同于稼轩的慷慨沉郁,白石词的品格是萧闲振举的,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态度,自然也有着不同的境界与风格。
又如他少年时得到前辈诗人萧德藻(号千岩老人) 青赏的这首《扬州慢》:
扬州慢
淳熙丙申正日, 予过 维扬。夜雪 初霁, 荠麦弥望。入其城, 则四顾萧条,寒水自 碧,暮 色渐起, 戍角悲吟。 予怀怆然, 感慨今 昔, 因自度此曲。千岩 老人 以为有 黍离之 悲也。
淮左 名都,竹 西佳处 ,解鞍 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 青青。自胡 马、窥 江去 后,废池乔木 ,犹厌 言兵 。渐黄昏 清角 ,吹寒都在空 城。杜郎俊赏 ,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 词工 ,青楼梦好 ,难赋深 情。二 十四桥仍在 ,波 心荡、冷 月无声。念桥 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
朱庸斋先生以为“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颇似稼轩,实则此词并无稼轩那样执着现世、矢志恢复的激越之情,白石的精神世界是超拔的,他不是新中国文学史所推崇的那种现实主义作家。稼轩是儒将本色,出其绪余为词,词是他人生理想的附庸;白石此词,却更多的是表达自己内心的直感,传递的是心头凄凉的况味,因此他的词也就更具独立价值,更加自由。
白石集中此类作品不多,我推测其原因是,他是一个天生的隐士,对于现实政治并无特别兴趣,故他的偶像是唐末隐士陆龟蒙。《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云:
燕雁 无心,太湖 西畔随 云去 。数峰 清苦 。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 边,拟共天随住 。今何许 。凭阑怀古 。残柳参差舞 。
陆龟蒙号天随子,“拟共天随住”就是想追蹑陆龟蒙的脚步,归隐于兹。白石大抵完全无法融入营营汲汲的现实世界,他的理想是追随天随子,做一个真的隐士,在山林中逃遁红尘。
北宋以来的词家,或以词为小道,只当作是绮筵绣幌、侑歌遣兴的玩意儿,或借之以言志,不暇审律修辞,白石于词,却苦心经营,遣词造语,綦重骚雅,更参以江西诗派的笔法,形成了清刚幽劲的独特风格。他创造了全新的美学境界,只此即已足不朽,更不必说这种美是超越现世、超越时空的,展现出他灵魂的自由与清高。
白石一生未尝出仕。他除了卖字以外,就大都靠别人接济。
白石自幼随宦汉阳,父亲很早过世,他长期依长姊生活于汉川县。淳熙年间,青年白石在湖南游历,结识了福建人萧德藻。萧德藻在当时诗名藉甚,一遇白石,即大生知遇之感,感慨地说,我作诗四十年,才遇到一个可以与之谈诗之人,遂携白石至湖州生活,并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白石,白石一家的经济,也完全由他提供。
后来千岩翁又把白石推荐给了名诗人杨万里,杨万里更介绍他去拜谒另一位大诗人范成大(号石湖) 。石湖是做过大官的,致仕(退休)后经济仍非常丰裕,对白石也有厚贶。这期间,白石为作咏梅词二阕,用仙吕宫定谱,曰《暗香》《疏影》。词曰:
旧时 月色 。算几番照 我,梅边吹笛。唤 起玉 人,不管 清寒与攀摘 。何逊 而今渐老 ,都忘却 、春风词笔 。但 怪得、竹外疏 花,香冷 入瑶席 。江国 。正寂寂 。叹 寄与路遥 ,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 。红萼 无言耿 相忆 。长记 曾携手处 ,千树压 、西湖 寒碧 。又片片 、吹尽也,几时 见得。(《暗香》)
苔 枝缀玉 。有翠禽 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 ,无言自倚修竹 。昭 君不惯胡沙远 ,但暗忆 、江南 江北 。想佩环 、月夜归来 ,化 作此花幽 独。犹记深宫旧 事,那 人正睡 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 ,早 与安排 金屋 。还 教一片随波去 ,又却 怨、玉龙哀 曲。等 恁时 、重觅幽 香,已入小窗横幅 。(《疏影》)
二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辛亥(1191)之冬,作曲填词,白石一身任之。这两首词,自清代以来,有很多学者认为是有寄托的作品,周济至谓白石“ 唯《暗香》《疏影》二词,寄意题外,包蕴无穷,可与稼轩伯仲” (《介存斋论词杂著》) ,其《宋四家词选》评《暗香》,谓有一朝盛衰之慨,又谓《疏影》以“ 相逢”“ 化作”“莫似” 为骨,于国是“ 不能挽留,听其自为盛衰” ;龙榆生先生认为《暗香》是词人希望石湖能爱惜人才,设法对自己加以引荐(《词学十讲》) ;《疏影》一词,张惠言谓是“ 以二帝之愤发之” (《词选》),邓廷桢《双砚斋词话》、郑文焯《郑校白石道人歌曲》均认为,《疏影》是抒写对相从徽、钦二帝被掳北上的后妃的同情。
我以前亦相信这两首词是寄托之作,拙著《大学诗词写作教程》前三版均依此解说,但近年已尽抛成说。因细按词前小序,有“ 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 之语,音乐风格不像是有寄托的,如果真是寄托之作,以白石之邃于音律,音节应该凄婉哀凉才对。
我认为,这两首词是单纯的咏物之作,是两件纯粹的艺术品,它们的用意只是为了礼赞梅花,传递美、再造美,没有除此以外的别的目的。词人把与梅花相关的典故、诗句胪列编排,串珠成链,再加以适当的想象,显得词的全首像是有完整的叙事脉络,实则不过是词人的技法高明,令人不觉其凑泊而已。
白石的金阊(苏州的古称) 之行,除了获得范成大的资助,还获赠一慧婢名曰小红。这一年的除夕,白石意气风发,带着小红回湖州,船过垂虹桥,作有一绝:“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小红有着不俗的艺术造诣,与白石主仆情深,甚是相得,后来年长嫁人。白石身殁后,友人苏泂 挽之以诗,有“ 幸是小红方嫁了,不然啼损马塍花” 之语,可以想象,小红是一位与之精神高度契合的腻友。
当时如石湖这样赏识白石的名公巨儒不在少数。宋末周密曾偶得白石手迹一份,是白石自道其身世的书信。信中列数说,“内翰梁公,于某为乡曲,爱其诗似唐人,谓长短句妙天下。枢使郑公,爱其文,使坐上为之,因击节称赏。参政范公,以为翰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待制杨公,以为子文无所不工,甚似陆天随,于是为忘年友。复州萧公,世所谓千岩先生者也,以为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待制朱公,既爱其文,又爱其深于礼乐。丞相京公,不独称其礼乐之书,又爱其骈俪之文。丞相谢公,爱其乐书,使次子来谒焉。稼轩辛公,深服其长短句。如二卿孙公从之、胡氏应期,江陵杨公、南州张公、金陵吴公及吴德夫、项平甫、徐子渊、曾幼度、商翚 仲、王晦叔、易彦章之徒,皆当世俊士,不可悉数。或爱其人,或爱其诗,或爱其文,或爱其字,或折节交之。若东州之士,则楼公大防、叶公正则,则尤所赏激者。”白石的艺术才华是多方面的,他既长于诗词,又擅骈散文章,同时又对礼乐有深湛之研究,著有专书,书法得人爱赏,其人品气质更是清雅脱俗,似晋宋(南朝刘宋) 之间的雅士,他的广受欢迎,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过,被那么多的权贵名公赏识,并没有改变白石“ 窭困无聊” 的境遇,这大抵是因为白石心性清高,绝不会主动说出干谒求进的话来。唯有南宋大将张俊的曾孙张鉴字平甫者,主动资助白石,历十年之久,与白石情甚骨肉。
张平甫因白石累试不第,拟出资为白石捐官,以白石的清高,当然辞谢不敏。白石曾力图自正途谋求朝廷出身:宁宗庆元三年(1197),向朝廷进大乐议及琴瑟考古图,时太常嫉其能,不获尽其所议,五年(1199),又上圣宋铙歌十二章,皇帝下诏让他不必经过地方的初试,直接参加礼部试,又不第,遂以布衣终。
平甫又欲割无锡的良田赠给白石,白石也一样拒绝了。何以白石宁愿一直接受平甫的资助,却不肯接受永久的产业呢?原来,南宋之时,大官僚养士之风盛行,稼轩亦尝因刘过的一首词,而厚贶之二十万钱之巨。盖当时风气如此,贶者不以为惠,受者不以为异。白石接受萧千岩、范石湖、张平甫的资助和一些特殊的馈赠,这都不是问题,白石亦报之以“ 竭诚尽力,忧乐关念”,但接受良田,性质便完全不同了,那是接受了产业,所谓无功不受禄,白石要做的是清高的卿客,而不是受禄的家臣,他的选择决定了他能终身葆有心灵的自由。
张平甫去世后,白石的十年门客生涯也走到了尽头,他在经济上开始陷入困顿,只能在浙东、嘉兴、金陵间旅食。“旅食” 这个词说得是比较文雅的了,不太好听的说法则是打秋风。白石先有三子早夭,殁时儿子姜琼才十七岁,无力营葬,幸得友人吴潜等人谋为营葬于杭州之西马塍。倘若有谁为白石撰写墓志铭,应该用上与他同在萧千岩门下学诗的另一位白石黄白石(黄景说,字岩老) 的话:“造物者不欲以富贵浼尧章,使之声名焜 耀于无穷也!”
白石墓至清代尚存。时至今日,东西马塍早已全无踪影,更不必说白石的墓茔了。据《湖墅小志》:“东西马塍在溜水桥以北,以河为界,河东抵北关外东马塍,河西自上下泥桥至西隐桥为西马塍。钱王时蓄马于此,故以名塍。”然则今天我们的马塍路,不过借古地名而命名,与宋时恍如花海的东西马塍,没一点关系。诗人王翼奇就居住在马塍路附近,他多年寻访白石墓不得,只好把他居住的小区中心花园聊当白石的厝室,恭默祭拜。那一年,杜鹃开得正盛,同样久觅白石厝室不得的词人魏新河过访,填了一首《竹枝》赠之:“欲把词心托杜鹃。群花不语树无言。翠禽小小来还去,过了梅花八百年。”不久,魏新河便在《白石诗集》中读到“山色最怜秦望绿,野花只作晋时红” 之句,诗后有白石自注:“右军祠堂有杜鹃花两株,极照灼。”他想到,与王羲之(曾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故称王右军) 心灵异代相通的白石,也许会选择同样长眠于杜鹃花下,只要诚爇( ruò ) 心香,又何妨今之马塍路不是古之东西马塍,今之杜鹃,不是八百年前的杜鹃呢?
宋代陈郁《藏一话腴》载:白石气质相貌十分温弱,仿佛连衣服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没有立锥之地的田产,自己过的是清客生涯,却还每天养着食客,收藏的图书字画,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这样的奇迹,只能出现在经济高度发达、文化发展到极致的南宋。
在世俗的眼中,白石所擅长的文章诗词、书法音乐,没有一样是“ 有用的”,都是彻底的“ 为己” 之学。正常情况下,一个像白石一样的人,如果不肯牺牲自己的独立精神、自由意志,这些才华几乎不能为他换取任何现实利益,白石幸运地生活在中国文化的巅峰时代,有萧德藻、范成大、张鉴这些既有经济实力又有极高鉴赏力的人赏识他,因此不需要谄媚取容、降志辱身,就能维持着有尊严的生活。
白石词,没有一丝一毫的世俗味,是雅词的极则,这与他不汲汲于功名利禄,而终身追求心灵的逍遥自适有莫大关系。他的白石道人之号,是友人潘柽所赠,大概潘柽早就发现了他超拔出尘的精神特质。明以后的学者,误把宋末元初杭州人姜石帚当作白石的别号,故常称白石为石帚老仙,其事虽误,但以“ 仙”字冠在白石头上,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他的《翠楼吟》词有“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之语,词仙正是他的心灵自许。
当时的文化环境保证了白石可以过上在较长时间内不必营营汲汲的生活,保证了他可以不萦心俗务,而专力于纯粹艺术的创造,这才有了这位卓然于文化史上的词仙,这才有了他“ 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的高卓词品。那些资助白石的大官僚,如果他们做的是一项投资,得说这是一项回报率极高的投资,因为他们用有限的金钱,换来的是高耸入云、万古屹立的文化奇峰。
在儒家而言,人生的终极价值,固然在于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事业;而自庄子观之,则逍遥之境,才是人生的终极理想。然而人生在世,衣食住行,莫不需要经济的支撑。原始人的几乎全部生命,都用来寻找食物,当然没有逍遥可言,今天科学昌明,物质进步,而人类俯仰于世,熙来攘往,无不为房子、车子、票子而苦恼,心灵的不自由,与原始人也没有多大分别。文化的传承却需要有一批脱心俗谛、专心研习的人。中国古代因孔子之教,士大夫戮力王事,一面获取朝廷俸禄,一面传承文化,而像白石这样,未得因科举入仕而解决衣食问题,但能靠知音者的周济,得以专力艺术创造,也是一种不坏的选择。也正因有当时的养士之风,南宋文化才能处在一个特别高的高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