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此词音节繁密,急如擂鼓,沉郁之至,而又崇高之至。词人行经博山(治属今山东淄博) 一带,在一户王姓人家投宿;庵,圆形的草屋。词的上片,描写宿所的简敝:老鼠觅不着食物,夜中绕着床铺活动;门窗残破,蝙蝠飞入屋中,围着灯火翻飞;大风吹着屋顶上的松树,松叶摇得沙沙响,仿佛是一阵骤雨;糊在窗棂上的窗纸,也已残破不堪,发出低喃的声响,如同有人在絮絮自语。在这样的环境下,词人的心境是沉郁的、哀凉的,他自然地点检平生心事,想起自己一生志在恢复中原,少年时受祖父所命,入燕京应举,以刺探敌人虚实,后来南渡投宋,终不能一骋其志,年华虚度,只落得头发花白,容颜苍老。但结二句陡然振起,谓秋夜梦回,仍时时以天下江山为念。这种造次颠沛,不离于仁的悲剧情怀,与词人的生命相始终,展现出崇高之壮美,也是稼轩词最能动摇人心的地方。
稼轩是在沦陷区起义投奔大宋的。宋高宗绍兴辛巳(1161),金主完颜亮读了柳永的《望海潮》词,欣然有慕于江南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兴立马吴山之志。他举大军南侵,却在采石矶被宋军击败。其时完颜雍又在后方政变,登基为帝,侵宋的金人军心不稳,遂发起兵变,杀死了完颜亮。金国内乱让稼轩看到了恢复故土的希望,他结合了二千兵马,举义旗起义,投奔当时有二万兵马、号称天下节度使的耿京,并被封为掌书记。稼轩还说服了另一支义军的首领义端和尚归顺耿京。孰料义端首鼠两端,一天晚上,偷走了耿京的军印逃走,准备投降金人。耿京发现此事大怒,要以军法处置稼轩,稼轩却并不慌张,向耿京要求给他三天时间,必将义端拿获,如事不遂,再来就死未晚,稼轩遂一路向金营追将过去,终于在半途追获了义端和尚。义端自知性命不保,忙对稼轩说:“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义端大概善相术,他想挟此秘术乞得不死,稼轩当然没有理他,径斩其首,归报耿京。这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稼轩被后人称作“ 辛青兕”,就是因义端说破他的“ 真相” 这件事。他的好友陈亮这样形容他的相貌:“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所谓背胛有负,就是说他肩部肌肉发达。稼轩的身材一定非常魁梧壮硕,他更像一位赳赳武夫,而不是文人。他让我想起了清末台湾诗人丘逢甲。逢甲于清廷决定割让台湾后,举黑虎义旗抗日,号“ 台湾民主国”,尊巡抚唐景崧为大总统,自任副总统兼大元帅,抗日失败后逃回内地,住在梅州蕉岭。其《岭云海日楼诗钞》力大无伦,其人外形也勇武非常,曾被人误会是武进士。实际上丘逢甲自幼文采出众,有神童之誉,是正途进士出身。这样兼资文武的人才,在中国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他们更像是古希腊的悲剧英雄。
鹧鸪天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 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 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此词记稼轩二十三岁时事。这一年,稼轩劝耿京奉表归宋,既得首肯,遂与另一起义领袖贾瑞同去行在建康诣圣,带回了南宋朝廷的任命书。其时耿京竟为叛将张安国所杀,献于金人。辛弃疾亲将五十骑,夜袭金营,活捉张安国,马不停蹄,昼夜不食,终于押解着叛徒赶到新的行在临安,交给朝廷,斩首于市。
稼轩的韬略智谋勇武,无一非上上之选,实在可以说是有改天换地之能,可是他终于不能一骋其志,这样,他心头的抑郁愤激也就尤其过人。
稼轩归宋以后,一心为天下苍生计,以恢复中原为念,但朝廷只给他通判建康府、司农簿、知滁州、江东安抚司参议官、仓部郎官等内外官职,到前线与金人作战,遥遥无期。这中间,他给宋孝宗上过《美芹十论》,分析敌我情况,提出中肯建议,又曾给丞相虞允文上《九议》,更具体地谈恢复大计,这些主张,都是十分切实可行的,也体现出稼轩对兵事的深刻理解。怎奈有志恢复的宋孝宗和虞允文尽管很重视稼轩,宋孝宗还曾亲自召见他,却终因各方面的阻力,未能把他的主张付诸实践。后来刘克庄、周密这些人都感慨,倘使稼轩的主张能为朝廷所用,历史也许就会改写了。刘克庄、周密的感慨不是无的放矢。稼轩既有卓绝的军事天分,同时又是从沦陷区过来,深稔敌情,他的主张都是切实可行的。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鲙 ,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 英雄泪。
这首词是稼轩通判建康府时所作。归宋已经有一些年头了,英雄却无用武之地,登高骋目,无非伤怀,清秋景致,益增哀凉。“楚天”二句,如画泼墨山水,只用淡素的色泽,即刻画出江南的凛然秋意。“遥岑” 三句,说的是眼中远处的丘陵,仿佛是歌伎插着玉簪、盘着梳起的发髻,她们唱着无声的歌曲,传递着幽愁暗恨。“落日” 三句,以夕阳西下、孤雁唳叫的凄婉,映衬词人客居江南,不得见用的凄凉心绪。自“ 把吴钩看了” 以下,情绪由凄婉顿转激越。吴钩是古代一种弯刀,唐代诗人李贺有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稼轩即暗用此典。意谓,我一心要率兵北伐,收复失地,却无法得到朝廷的支持,只能拍遍栏杆,纵情高唱,以一泄胸中块垒,我的心事,又有谁真的懂得呢?过片情感又是一转。词人投宋后,不能效命沙场,只是做着地方官,不免偶兴归老之志,但他马上自我否定了这种想法。晋代张翰字季鹰,当西风起时,想到家乡松江的鲈鱼莼羹,于是挂冠归隐。稼轩此处反用典故,意思是,不要说家乡的鲈鱼有多美味,西风起时,有几人能如张翰一样决然归隐呢?方当天下扰攘之际,倘使像陈登一样买地买房,我该被刘备那样的英雄所耻笑吧!然而,壮志难酬,年华虚度,人生如在风雨之中,忧愁逼人。晋代大司马桓温,经过金城,看到从前自己做琅琊内史时所种的柳树已有十围( 两手合拱 ) 之粗,感慨“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稼轩也是深慨于岁月如流、人情易老,才问道:到哪里去找贴心知己的佳人,为我揩拭英雄之泪呢?红巾翠袖阴柔优美的意象,与英雄悲泪的壮美,形成了很高明的艺术张力,这就是沉郁之境。
稼轩归宋后第一次施展军事才能,是在江西提点刑狱任上“节制诸军,讨捕茶寇”。茶寇是武装暴动的茶商武装。虽能统兵打仗,却不是去打金人,稼轩心中,郁积着不平,前引《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即作于这一时期。
平定茶寇后,辛由江西提点刑狱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迁知隆兴府(今南昌) ,兼江西安抚,召为大理少卿,出为湖北转运副使,改湖南转运副使,仕途一帆风顺。但稼轩要的是开赴前线,与金人交战,他心中的怨怼也就越来越深。在由湖北转官湖南时,他写下了下面这首不朽名篇: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词借伤春着笔,而实蕴政治寄托。他用美好的春光比喻宋孝宗上台后一段短暂的力谋恢复、励精图治的政治景象。“画檐蛛网”,喻指主和的朝臣。过片由“ 长门事” 直至“ 脉脉此情谁诉”,都是用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的故事。传说陈阿娇失宠后,以千金请得司马相如写成了《长门赋》,冀以重返君心。词人以陈阿娇自况,“准拟佳期又误”,是说皇帝本来是要支持恢复事业的,最终却又变卦了。“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是劈空而来的议论。君,指的是席间唱词的歌伎。这三句的意思是,你这位在筵前歌舞的佳人,难道没有看见,即使是杨玉环、赵飞燕那样的倾国之色,也被人视为尘土?词人这话似是对歌伎言,实际是在感慨自己,徒有千里之才,却不得一骋其用。结尾的斜阳,却是喻指皇帝,意谓:不要到高楼上徙倚,皇帝正在那烟柳销魂荡魄的地方宴安享乐呢!
此词梁启超评为“ 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谅非虚夸之词。稼轩婉丽的辞藻背后,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真气,这正是稼轩词悲剧精神的体现。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载,宋孝宗读到了稼轩的这首词,也读懂了“ 斜阳烟柳” 背后的怨望,却终于没有降罪于他。这以后,稼轩又从湖南转运副使改知潭州(长沙),兼湖南安抚使。到湖南后,稼轩得到朝廷许可,即发展地方武装“飞虎军”,费度巨万。他的作风雷厉风行,事皆力办,有人跟皇帝进言,说辛聚敛,发御前金字牌召他还京,稼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金字牌藏起,等飞虎军建成,才把事情原委上复皇帝。此事虽未被孝宗怪罪,但还是引起朝廷的猜忌,不久就调他为两浙西路提点刑狱。
稼轩不但做事雷厉风行,还敢于杀人,在湖北治盗贼,得贼即杀,不复穷究,一时奸盗尽皆屏迹。他的这种杀伐专断的作风,不为当时的士大夫所容,所以很快被监察御史王蔺弹劾,罪状是“用钱为泥沙,杀人如草芥”。因为这个缘故,他在上饶带湖所筑“ 稼轩” 投闲了十年,不被征用。
光宗绍熙三年(1192),稼轩被重新起复,任福建提点刑狱,次年改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不到两年,又被谏官劾为“ 残酷贪饕,奸赃狼藉”,从上饶迁往铅( yán ) 山,再一次失意。这一回,他度过了痛苦无聊的八年时光。前后十八年,恰恰是一个人最能建功立业的壮盛岁月,却被迫虚掷,稼轩内心的愤忿激越,不难想见。正因此,他的词才尤其显得真力弥漫、元气包举。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这首词仿照的是南朝江淹《别赋》的写法,罗列了一堆古人离别之事。上片写昭君出塞、汉武帝皇后陈阿娇失宠辞别汉阙而幽闭长门宫、春秋时卫国夫人庄姜辞别戴妫并赋《燕燕》诗,是怨别;下片写苏武别李陵、燕太子等人送别荆轲秦舞阳,是壮别。上片的怨别,用以烘托下片的壮别,更见壮别的悲壮崇高。如此罗列獭祭,却不使人觉得杂乱无章,便因词中激荡着充沛的悲剧精神,遂能大气包举,到海无尽。
汉宫春·立春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上片“ 春已归来” 三句,是讽刺和议既成,一帮小人以为天下太平,从此无事,一个个打扮得妖妖娆娆,在头上插上彩纸制成的春幡。(唐宋时人们会在立春之日,用彩色的纸或金箔制成小旗子,插在头上,谓之春幡。) 可是敌人岂会就此甘休?“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去年(年时) 的燕子尚未归来,今夜应该梦到西园吧?在古诗中,西园多指皇家园林,这里是说,连燕子都在怀念故都的园林,朝廷上下却尽是一帮无心肝之辈。“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三句,是说和议定得仓促,很多事务朝廷来不及处置。青韭堆盘,是立春时的风俗,把葱韭等五种辛辣的蔬菜,生切了放在一盘中进食,用以发五脏之气。
下片讲这个小朝廷却从此忘记了国仇家恨,开始粉饰太平。可是这种太平,是以忘记君父之辱、遗民血泪为代价的,它让主战派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痛苦。我们的生命在闲中流逝,容颜也渐渐变得苍老。我们心中的愁怨,便如九连环一样,少有人懂得开解,更怕见春来春去,花开花落,一年年过去,从北方塞外之地飞来的大雁,捎带来被囚在五国城的宋徽宗、宋钦宗的遗恨。周济曰:“‘ 春幡’ 九字,情景已极不堪。燕子犹记年时好梦,‘ 黄柑’ ‘ 青韭’ ,极写燕安鸩毒。换头又提动党祸;结用‘ 雁’ 与‘ 燕’ 激射,却捎带五国城旧恨。辛词之怨,未有甚于此者。”古人作诗,讲究“ 怨而不怒”,稼轩此词,却是怨而且怒,他的心中积压了太多的不平,愤然而鸣,当然不同凡响。
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 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朱庸斋先生《分春馆词话》云:“《祝英台近》句语长短错落,必须直行之以气,并用重笔,贯注回荡,始称佳构。试读前人名作,莫不如此。如气势稍弱,则易破碎。稼轩‘ 宝钗分’ 一词,六百年间,无人嗣响,至彊 村‘ 掩峰屏’ 始堪抗手也。”彊 村即清末词人朱祖谋,他的《祝英台近》题作“ 钦州天涯亭梅”,词曰:“掩峰屏,喧石濑,沙外晚阳敛。出意疏香,还斗岁华艳。暄禽啼破清愁,东风不到,早无数、繁枝吹淡。已凄感。和酒飘上征衣,莓鬟泪千点。老去难攀,黄昏瘴云黯。故山不是无春,荒波哀角,却来凭、天涯阑槛。”彊 村忠于清室,睹清之亡,以孤臣孽子之心,写成此词,方能与稼轩并驾。稼轩此词,几成绝调,便因他能运浑瀚之气,驱沉郁之情。
词写伤春之怀,却以情人分钗、桃叶渡江、南浦送别三个意象兴起。钗,是两股簪子合在一起的头饰,分钗,喻指情人分离。桃叶是晋代王献之的小妾,尝渡江,献之为作《桃叶歌》。南浦则典出《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以别恨兴起,使全篇都笼罩在一种幽怨的气息中。时当暮春,正是雨横风狂的时节,“ 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则心中之哀怨无聊可知。“断肠片片飞红”,是说每一片飞花的凋零,都增我断肠,下一句则说,谁能叫那流莺讨厌的叫声止住?它只是在声声地催促着春天远离我们。
词的下片,作者以深闺中思妇自比。她心绪不宁,时时把鬓边的花摘下来,一瓣一瓣地数着:他会回来,他不回来,他会回来,他不回来……数了又数,戴上又摘下。夜已深了,灯火已暗,她睡在罗帐之内,呓呓地说着梦话:春天啊,你把希望带给了我,让我终日愁苦,你现在去到哪里了呢,干吗不把我的希望一起带走,好让我再也不要有忧愁?
稼轩自托于香草美人,春天喻指本来颇有恢复之雄心,却终于意气消沉的宋孝宗。人生有痛苦,是因为人有希望,绝望并不会让人痛苦,最让人痛苦的则是,明知是绝望却依然抱有微茫的希望。这首词,沉郁已极,凄厉已极,便因稼轩始终不肯放弃希望的缘故。
稼轩晚年,外戚韩侂 ( tuō ) 胄掌权,此人一心想建功立业,却又没有经世治国之才。他想借起用稼轩树立个人威望,于是稼轩得以起复,嘉泰三年(1203)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四年,知镇江,这一年,稼轩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他虽然一心想恢复故土,但深明军事的他,知道以数十年来缺乏训练、装备不足之师,不足以躁进。他打算做长期作战的准备,不料又因举荐不当的细故被调离前线,不久再被加以“ 好色贪财,淫刑敛聚” 的罪名而罢官。
在镇江时,稼轩想到南朝刘宋时,宋文帝刘义隆三次北伐均告失利的史实,于是写了下面这首词,希望韩侂 胄不要轻举妄动: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是一篇词体的谏疏,虽然不是好词,但很符合古人“ 主文而谲谏” 的传统。可惜,韩侂 胄并未能听从他的意见。开禧二年(1206),韩侂 胄仓促北伐,先小胜而后大败,最终为史弥远所害,割了他的脑袋向金人求和。
开禧三年(1207),朝廷对稼轩授以兵部侍郎之职,然而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他以身体的原因力辞起复,回到铅山瓢泉别墅,不久病故。
稼轩一生,并没有经历特别的苦难,但悲剧的本质不是苦难——那是惨剧的本质,而是人生愿望与命运的激烈冲突,从这个意义上讲,稼轩的人生是典型的悲剧人生。其人生愿望越强烈,表现在词中的悲剧情怀、崇高境界,也就越宏大,这是稼轩雄视两宋、震耀百世的根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