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九首)(2 / 2)

[3]杜甫《奉赠韦左丞丈》:“旅食京华春。”“京华倦客”,作者自谓,时客汴都。

[7]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缕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与本篇词意相近。

[8]缴上启下。以下说自己也要离开这里。“又酒趁哀弦”三句,眼前实景。

[9]古代钻木取火。《周礼.夏官.司爟》“四时变国火”,注云:“春取榆柳之火。”宋代清明有赐新火之制,仅限于宰执学士等,亦云“榆柳之火”,详见《春明退朝录》卷中。这里不过用作辞藻,点缀禁烟节令。在民间烧柴薪亦还有“改火”的风俗。如苏轼《老饕赋》“火恶陈而薪恶劳”,自注:“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可见其他各地还有灭旧火而生新火的,即所谓“改火”,只是不必钻木。在此词不过用作点缀禁烟节令的辞藻而已。

[10]寒食禁烟禁火本有一段时期,后来将时间缩短,便将这剩下的最后两三天称为寒食节。周密《癸辛杂识》别集卷下:“绵上火禁计平时禁七日,丧乱以来犹三日。”这是南宋时的情形。

[11]“愁”字绾以下,直至本片结尾“望人在天北”。下片“念”“渐”,并领头字,各绾两句八字。“愁”者,预愁,想象别时光景。

[12]以自己南去,故“望人在天北”。

[13]“津”,渡口。“堠”,守望之所,每五里、十里一个。

[14]一句中含两意,一日光景已近黄昏,春光却无限,也是无穷的。前人多有美评,如谭献评《词辨》、梁启超评《艺蘅馆词选》。

[15]想象去后定将回忆京华往事,即所谓“旧踪迹”。

[16]结用六仄声字而分去上,实笔拙笔。本词押入声韵,《樵隐笔录》云:“至末段声尤激越。”

满庭芳[1]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2],午阴嘉树清圆[3]。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4]。人静乌鸢自乐[5],小桥外新渌溅溅[6]。凭阑久,黄芦苦竹[7],拟泛九江船[8]。年年,如社燕[9],飘流瀚海[10],来寄修椽[11]。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12]。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13]。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14]。

[1]汲古阁本题“夏日溧水无想山作”。时元祐八年癸酉(1093),作者任溧水令。溧水,今江苏省镇江专区属县。

[2]“老”“肥”二字均形容词转作动词,言雏莺渐长,梅子已肥。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风蒲燕雏老。”杜甫《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红绽雨肥梅。”

[3]“嘉树”见《左传》昭公二年。刘禹锡《早夏郡中书事》:“华堂对嘉树。”又《昼居池上亭独吟》:“日午树阴正。”

[4]“地卑山近”,兼用白居易“湓城地低湿”意,见下注[7]。南方黄梅天潮湿,衣服容易生霉,须以炉香熏之。杜甫《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之二:“衫裛翠微润。”

[5]陈注引杜甫诗“人静乌鸢乐”,检今本杜集无之,当是佚句,未可知;或陈误引他人诗。王安石《永济道中寄诸弟》:“似闻空舍乌鸢乐”,在周词之前,盖皆用《左传》襄公十八年记平阴之战:“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句意。“鸟乌”“乌鸢”字面虽有别,而意可通。(《颜氏家训.文章篇》谓《汉书》朝夕乌事,文士每误作乌鸢用之,可参看。)乌鸢连用,见《周礼.夏官》:“射鸟氏……以弓矢殴乌鸢。”《尔雅.释鸟》:“鸢,乌丑,其飞也翔。”盖古以鸢为乌类,故二字连举。

[6]“新渌”,从汲古阁本。“渌”,水清。“溅溅”水声。

[7]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8]郭璞《江赋》:“流九派乎浔阳。”李善注引应劭曰:“江自庐江浔阳,分为九也。”陈注引杜诗:“闻道巴山里,春船正好行。都将百年兴,一望九江城。”(《绝句九首》之七)杜甫之意希望出峡东下,而周词却说想离开这江南卑湿之地,与原典似乎相反,而意却相通,总是客居在外,不大得意,引起下文事实上的不能离开。

[9]“年年”,短句叶韵。江南一带,燕子每于春社日来,秋社日去,称为社燕。

[10]《汉书.霍去病传》“登临翰海”,如淳注:“翰海,北海名也。”盖漠北之湖泊,其地未详。《史记索隐》引崔浩说:“群鸟之所解羽,故云翰海。”翰,羽翰也。后加水旁,作“瀚海”,意同。又一说,指戈壁沙漠,沙漠广大如海,唐贞观初在漠北立瀚海都护府。

[11]自比燕子来自朔漠,飘流已久,幸得一椽暂寄,又如何能就离开呢?《白雨斋词话》卷一:“九江之船卒未尝泛,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

[12]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四:“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这里略为修改,用入词中,却不觉其“歇后”。杜牧《张好好诗》:“身外任尘土,尊前极欢娱”,“身外”“尊前”字俱合,意亦相似。

[13]杜甫《陪王使君》:“不须吹急管,衰老易悲伤。”说到这里才直出本意。上片以景寓情,写江南初夏风景之妙,似褒似贬,含蓄顿挫。下片“年年”句换头,一气呵成,直贯篇终。

[14]《南史.陶潜传》:“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我醉欲眠卿且去”,全用陶语。这里意思却稍不同,只言“容我醉眠”,而客人暂可勿去,意在言外,正和苏轼诗意合。周邦彦是苏轼的侄辈,却未必引用苏诗,当是偶合。但陈元龙旧注《片玉词》已屡引苏句。兹录苏诗于下备考:“君且归休我欲眠,人言此语出天然。醉中对客眠何害,始信陶潜未若贤。”(《李行中秀才醉眠亭》)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1]?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2],霏霏凉露沾衣[3]。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4],树杪参旗[5]。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6]。迢递路回清野[7],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8],遗钿不见,斜径都迷[9]。兔葵燕麦[10],向残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11],欷歔酹酒[12],极望天西。

[1]点明地点、时间。“夜何其”见前苏轼《洞仙歌》注[8]。

[2]庾信《对烛赋》:“铜荷承泪蜡。”兼用李商隐诗,见注[5]。

[3]《史记.淮南王安传》载伍被之言:“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陈注引作《西汉.淮南王传》,误。若引《汉书》,亦当在《伍被传》中。又在“露”上添一“凉”字,《史》、《汉》均无之,乃涉本文而误。

[4]“探”,探听。“探”字领下两句,言打听什么时候了。“津鼓”,在渡口报时的更鼓。李端《古别离》:“月落闻津鼓。”陈注引作王介甫诗,疑误。

[5]《史记.天官书正义》:“参旗九星在参西,天旗也。”李商隐《明日》:“天上参旗过,人间烛焰消。”参星和北斗星在后半夜转了方向,所谓“斗转参横”。

[6]陈注引李贺诗,颇得词意。李贺《代崔家送客》:“恐随行处尽,何忍重扬鞭。”白居易《闲出》:“马蹄知意缘行熟。”张蠙《上所知》:“而今马亦知人意。”与“花骢会意”并有关合。

[7]“过变”一般以换笔换意为多。这里仍言送别情事,径连上文不断。到“何意重经”以下方换一意。

[8]“重经前地”从毛本、元巾箱本。彊村本作“重红满地”,似误。

[9]“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已是往迹全非,下文“兔葵燕麦”云云,更加一番渲染。

[10]“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见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诗序》。但“兔葵燕麦”云云六朝时已有之,详见《容斋三笔》卷三引《北史.邢邵传》,这里不过用唐诗而已。

[11]《后汉书.陈留老父传》:“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注曰:“班,布也。”“班草”语从《左传》“班荆”来,“班”字用法亦同。

[12]陈注:“扬雄《方言》云:‘哀而不泣曰唏嘘。’”今传宋本《方言》卷一无“嘘”字,陈注盖误。“欷歔”“唏嘘”字通。“欷歔”见《太平广记》卷三五〇引《纂异记》:“白叟命飞杯,凡数巡,而座中欷歔不已。”亦作“歔欷”。玄应《一切经音义》引《仓颉篇》:“歔欷,泣余声也。”以上二义相同,似与《方言》相反。其实或欲泣未泣,或泣犹未止,皆得谓之“欷歔”“歔欷”,各随其文义定之。若此词所云,自未真哭,合于“哀而不泣”之义,《广雅.释诂》云“悲也”,亦甚明简。二字连用,平声。“欷”字又读去声。“酹酒”见前苏轼《念奴娇》注[12]。“班草”“酹酒”,皆指昔年送别言,即所谓“前地”。

本篇写残夜清晨,写黄昏落日。夏孙桐评:“以景写情,方能深厚。”陈廷焯曰:“白石《扬州慢》一阕从此脱胎,超处或过之,而厚意微逊。”(《白雨斋词话》卷一)

齐天乐

绿芜凋尽台城路[1],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2],深阁时闻裁剪[3]。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4]。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5]。荆江留滞最久[6],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7],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8],蟹螯初荐[9]。醉倒山翁[10],但愁斜照敛[11]。

[1]陈元龙注:“晋明帝咸和年间新宫成,署曰建康宫,即今所谓台城也。”六朝时称宫省为“台”,故呼禁城为“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城北玄武湖边。此词当作于金陵。《齐天乐》一名《台城路》,即用此词首句为名。

[2]蛩即蟋蟀。其声似劝人机织,一名促织。

[3]韩偓《倚醉》:“分明窗下闻裁剪”。这里写逆旅无聊情况。

[4]言天气渐冷。就字面说,类似六朝丘巨源《咏七宝扇》:“卷情随象簟,舒心谢锦茵。”从意思说,又似唐柳宗元《行路难》:“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当。”桃笙即簟,竹席。此盖借时节寒暖变迁,而有感于世态人情。

[5]《晋书.车胤传》:“夏月则綀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綀以稀疏得名,是极稀薄的布,可以透亮的,字亦通作“疏”。或作“练”字,非。这里只借典故来说夏天所用的有些还在,不必真有囊萤照读这样的实事实物。

[6]作者曾客居荆州。据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所附年表,列在哲宗元祐七年以前,作者三十多岁,大致不差。谭献评:“应‘殊乡’”,语很简略。美成,杭人,金陵、荆州,对他说来,都是他乡,而荆州是少年羁旅(见《琐窗寒》词),秣陵是晚年寄迹,却有不同,一意分作两层,就将今昔之感说出了。

[7]贾岛《忆江上吴处士》:“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全唐诗》卷五七二)陈注引贾岛诗,“生”作“吹”,并云:“后人传为吕洞宾诗。”美成是否到过长安,也很难定。汲古阁本《片玉词》卷下《西河》词,有“长安道,潇潇秋风时起”云云,但毛注云“《清真集》不载”。今陈元龙注本亦不载。此词真伪尚不可知。既云“空忆诗情宛转”,已明说这里引用古诗。词意尽可借指汴梁,追忆少年时在京时的朋友,较“荆江留滞”更推进一层,不必泥于唐人原句的地名。

[8]“篘”,漉酒竹器,亦可作动词。《唐诗纪事》卷六十五引杜荀鹤断句:“旧衣灰絮絮,新酒竹篘篘。”这二字叠用,却非一般的叠字,其上一字均为名词,下一字均为动词。

[9]《世说新语.任诞》:“毕茂世(卓)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10]陈注:“晋山简每置酒辄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日倒载归,酩酊无所知。’”亦见《世说新语.任诞》,而文字略异。

[11]陈廷焯曰:“几于爱惜寸阴,日暮之悲更觉余于言外。”杜牧《九日齐安登高》:“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怨落晖。”本篇虽无题目,观“凭高眺远”云云,盖亦是重九之作。《清真集》中艳词居多,此词辞意皆胜,惟意境似衰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