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钱塘人。元丰初,游京师,七年献《汴都赋》,为宋神宗所赏。后曾为溧水(今属江苏)令。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晚年退休,提举南京(今属河南)鸿庆宫,卒。有《清真词》,后又名《片玉词》。
浣溪沙[1]
楼上晴天碧四垂[2],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3]。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4],忍听林表杜鹃啼[5]。
[1]本篇与《花间集》卷七载孙光宪《浣溪沙》一词用语颇相似,而意境各别,可参看。本篇又见李清照《漱玉词》。
[2]韩偓《有忆》:“泪眼倚楼天四垂。”
[3]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这里“芳草接天涯”句是正用。唐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里“莫上最高梯”句是反用。都清秀明洁,不觉其有辞藻典故。
[4]这一联新生与迟暮互见。六朝人诗如萧悫《春庭晚望》、王僧孺《春怨》都有类似的句子。注[1]所云孙光宪词亦有“粉箨半开新竹径,红苞尽落旧桃蹊”等句。
[5]陈元龙注引李商隐《锦瑟》:“望帝春心托杜鹃”;又说:“其声哀怨,不忍听之耳。”读“忍”为“不忍”,是“不忍”即“忍”,以语促而省字。李中《钟陵禁烟寄从弟》:“忍听黄昏杜宇啼”,似较上引义山句更为相近。
苏幕遮
燎沉香[1],消溽暑[2]。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3]。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4],久作长安[5]旅。五月渔郎相忆否[6]?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7]。
[1]《片玉集》陈元龙注引东坡诗:“沉香作庭燎。”李商隐《隋宫守岁》:“沉香甲煎为庭燎”,在苏诗前。“庭燎”是在旷地或庭院燃烧堆积着的木柴。字面虽有关合,这里“燎”字作为小火煨炙解;如《后汉书.冯异传》:“光武对灶燎衣”,注释“燎”为“炙”。沉香木很重,一种名贵的香料,以放在水中沉下故名,亦称“水沉”“沉水”。句意当为在室内细细焚香。
[2]溽暑,潮湿闷热的暑天。
[3]这几句自然生动。着一“举”字,荷叶亭亭出水的姿态如画。前人多表示赞美,如王国维《人间词话》及夏孙桐评语。
[4]作者钱塘人,却称“家住吴门”,盖古吴地,包括今浙江省北部,如柳永《望海潮》词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5]长安,这里借指汴京。
[6]钓游旧伴,还忆我否?
[7]梦见摇着小船,荡入莲花中,和上文描写相连,示客子思乡之切,亦不必呆看。芙蓉即荷花。“浦”,这里指流动的浅水。晏几道《生查子》:“闲荡木兰舟,误入双鸳浦。”
玉楼春
桃溪[1]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2]。当时相候赤栏桥[3],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4]。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5]。
[1]“桃溪”虽说在宜兴有这地名,这里不作地名用。周济《宋四家词选》所谓“只赋天台事,态浓意远”是也。刘晨、阮肇天台山故事,本云山上有桃树,山下有一大溪,见《幽明录》、《续齐谐记》。韩愈《闻梨花发赠刘师命》:“桃溪惆怅不能过。”魏承班《黄钟乐》词:“遥想玉人情事远,音容浑似隔桃溪。”用法均与本篇相同。
[2]“秋藕”与“桃溪”,约略相对,不必工稳。俗语所谓“藕断丝连”,这里说藕断而丝不连。
[3]“赤栏桥”,这里似不作地名用。顾况《题叶道士山房》:“水边垂柳赤栏桥。”温庭筠《杨柳枝》词:“一渠春水赤栏桥。”韩偓《重过李氏园亭有怀》:“往年同在弯桥上,见倚朱阑咏柳绵;今日独来春径里,更无人迹有苔钱。”诗虽把“朱阑”“弯桥”分开,而本词这两句正与诗意相合,不仅关合字面。黄叶路点明秋景;赤栏桥未言杨柳,是春景却不说破。
[4]“列岫”,陈元龙注引《文选》“窗中列远岫”,乃谢朓《郡内高斋闲望》诗。全篇细腻,这里宕开,远景如画。亦对偶,却为流水句法。类似这两句意境的,唐人诗中多有,如刘长卿、李商隐、马戴、温庭筠。李商隐《与赵氏昆季燕集》“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与此更相近。
[5]晏几道《玉楼春》词:“便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本词上句意略异,取譬同,下句所比亦同,而意却相反,疑周词从晏句变化。《白雨斋词话》卷一:“似拙实工。”又说:“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两譬,别饶姿态。”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1],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2]。唤起两眸清炯炯[3],泪花落枕红绵冷[4]。执手霜风吹鬓影[5],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6]。楼上阑干横斗柄[7],露寒人远鸡相应[8]。
[1]用曹操《短歌行》意。此下三句,写天尚未明,全从枕上听来。
[2]彊村校本作“辘”,云“原作辘轳,从毛本”。陈注:“六一公词,金井辘轳闻汲水”,则陈本自作“辘轳”。辘轳,井上用来拉吊桶的滑车。张籍《楚妃怨》:“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辘轳当不误。朱殆因此处宜两仄声,故改从毛本,“辘”是声音的形容,如苏轼《浣溪沙》“门前辘使君车”,如用在这里却并不适当。王维《早朝》:“城乌睥睨晓,宫井辘轳声。”此与上句“惊乌”亦有关连。
[3]不言朦胧,却说清醒,与作者《早梅芳近》“正魂惊梦怯,门外已知晓”相似。
[4]绵,絮也,即丝绵,以装枕,盖有类近用软枕。“红绵冷”承上“泪花落枕”来,谓燕脂妆泪沾浥枕绵。“红”字轻点。两句写将起未起的情景。
[5]过片由室内转至室外。李贺《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
[6]三语迤逦而下,流转中有蕴藉,已由庭院而途路矣。
[7]“阑干”,横斜貌,非指楼上的阑干。乐府《善哉行》:“月落参横,北斗阑干。”李贺《七月》:“晓风何拂拂,北斗光阑干。”
[8]人去已远,惟斗柄横斜,露寒鸡唱而已。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又《更漏子》词末句云:“一声村落鸡。”均为晓鸡,与此词意近。若顾非熊《秋日陕州道中作》“村落一声鸡”,却是咏午鸡。
六丑[1]
正单衣试酒[2],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3],一去无迹。为问家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4]。钗钿堕处遗香泽[5]。乱点桃蹊,轻翻柳陌[6],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7]。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8]。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9],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10],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11],恐断红尚有相思字[12],何由见得[13]。
[1]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徽宗)问‘六丑’之义,莫能对。急召邦彦问之,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汲古阁本题“蔷薇谢后作”。
[2]“试酒”,夏历四月初酒库呈样尝酒(指煮酒),见《武林旧事》卷三。张镃《赏心乐事》“三月季春……花院尝煮酒”,见同书卷十。南宋风俗多沿汴都之旧,周词亦指三四月间。
[3]三句一语一转,《宋四家词选》评为“千锤百炼”。“过翼”,以鸟飞作比方,言春归的迅速。陈注引杜诗:“村墟过翼稀”(《夜》二首之二)。“翼”字又作小船解,亦可比喻时光之迅速。如《文选》卷二十三颜延年诗李善注:“千翼,谓舟也。”《容斋四笔》卷十一引元稹诗“光阴三翼过”,与本词意合。但解作鸟飞,似较普遍。
[4]沈亚之《异梦录》:“王炎梦游吴,闻葬西施。”是唐人有这样的故事。韩偓《哭花》:“夜来风雨葬西施。”这里以花为主,将美人来比落花。实当说吴宫,但为律所限,须仄声,故说“楚宫”。吴楚地望相接,楚宫亦多美人,故借用耳。“倾国”,见汉乐府《李延年歌》,后来即作为美人的代称。
[5]徐夤《蔷薇》:“晚风飘处似遗钿。”“泽”,油膏之类。
[6]刘禹锡《踏歌词》四之二:“桃蹊柳陌好经过。”此诗一作张籍《无题》。
[7]崔涂《残花》:“蜂蝶无情极,残香更不寻。”这里说蜂蝶犹恋落花,意若相反。裴说《牡丹》:“游蜂与蝴蝶,来往自多情”,意略同,但裴诗却不指残花。
[8]郭璞《游仙》十四首之三:“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
[9]下片以人为主,用花来比美人。储光羲《蔷薇歌》:“低边绿刺已牵衣。”
[10]杜牧《山石榴》:“一朵佳人玉钗上。”
[11]“潮”是通称。分言,早潮为“潮”,晚潮为“汐”。
[12]朱孝臧《彊村丛书.片玉集校记》引庞元英《谈薮》:“御沟红叶,本朝词人,罕用其事。惟清真咏落花云,断红尚有相思字。”红叶题诗事,屡见唐人笔记中,如《云溪友议》、《本事诗》等,但这里却借指飘零的花瓣,亦是活用。
[13]“何由见得”,即何由得见,亦“几时重见”意。此处另转一意,谭献评“结笔仍用逆挽”。
兰陵王[1]
柳阴直[2],烟里丝丝弄碧。隋堤[3]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4]。登临望故国[5],谁识京华倦客[6]。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7]。闲寻旧踪迹[8],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9]催寒食[10]。愁[11]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12]。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13]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14]。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15]。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16]。
[1]刘《隋唐嘉话》卷下:“高齐兰陵王长恭,白类美妇人,乃着假面以对敌,与周师战于金墉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乃为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今‘人面’是。”当是古曲入词者。“人面”,即后来舞台上所用代面,又演化为脸谱。本篇为周邦彦代表作之一,在南宋绍兴年间颇流行,歌以送别,又本曲凡三换头,称“渭城三叠”,见毛幵《樵隐笔录》。
[2]开首第一段借柳说起。
[3]“隋堤”,汴河堤,为隋炀帝时所筑。
[4]“飘绵”,飞柳花。陈注:“隋炀帝疏洛为河,抵江都宫,道皆种柳。”白居易《新乐府.隋堤柳》:“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
[5]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故国”,这里作“故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