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悲剧中提纯李煜(2 / 2)

李煜在这座僻静的院子里,经常做到回去的梦,总是觉得自己还在那如画的江南,在自己游猎的上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每朵花上都系着一缕温暖和煦的春风。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其实李煜并不想做这样的梦,这个忧郁的词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敢说任何话。即使自己的皇后小周后被皇帝三番五次叫到宫里去“侍宴”,一去就是数天,他也只能在妻子回来之后,夫妻抱头痛哭,如此而已。

李煜也不敢回忆,因为回忆的每一页,都浸透了血泪和悲凉。城破时震天的喊杀声和士庶的哭喊声经常在耳边萦绕,自己面缚出降,本来是为了减少杀戮,可是,金陵陷落的时候,宋军和吴越军队还是进行了惨不忍睹的抢掠和屠城。祖先的基业,秀丽的江南,在那几天里,成了人间地狱。他还听说,在他投降之后,江州城仍然坚守不下。被围数月之后,宋军突入城市,杀尽全城的男女老幼,死者数万人。这种恨,如今已经是囚徒的李煜,又怎么能对别人说呢?于是,李煜最多也只能回忆一下昔日的繁华,过去的美梦,在皇帝的猜忌和密切的监视中,战战兢兢地走钢丝。

他可以尽量不回忆,却无法做到不做梦。梦还是泄露了他的秘密。

在这个春色将尽的早晨,小院中的囚徒从梦里醒来,他是被冻醒的。其实,春寒早已过去,炎夏即将来临,可是词人的孤衾寒枕,根本无法抵挡哪怕是一点点凄凉,因为,他内心的辛酸已经太多太多了。词人不想说,梦里自己又经历了什么,但是,“一晌贪欢”却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那挥之不去的,是对永恒的故国的离思,是无法遏阻的思念。可是,现在的词人,却不再是那个年轻潇洒、无忧无虑的少年天子了。一个“客”字凝聚了词人多少无奈和悲凉?李煜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座上“客”,但是又怎么敢直说自己只是一个囚徒?

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清楚地表白,这时的李煜,其实已经连囚徒都不如了。

李煜此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中主李璟那首著名的《摊破浣溪沙》了。在那首词里,父亲曾经写道:“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可是父皇哪里知道,有那么一天,连凭栏思念都成了一种奢侈!东南是如此的遥远,就算目力用尽,眼光的尽头也无法达到那曾经熟悉的亲切河山;就算眼光能够穿透崇山峻岭,得见那三千里地山河,难道不更是平添无数的悲凉和哀伤吗?两百年后,词人辛弃疾在自己的《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里也这样写道:“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肠断处。”思念无法遏阻,但却又不敢直面思念的悲凉,也许只有身处其间的词人才能体会吧。

春天将尽,可是,自然的春天总是在沉着地轮回,明天,春天还会如约再来,而词人的春天,却跟着城破时的那个冬季远去了,从此不再回来。时间的流逝将故国从时间和空间上拉得离词人越来越远,流水落花,故乡不再,词人从天上跌落到人间,但是,词人的精神却开始直升入天空。

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天有多远?

——不远,因为它刚刚离去。

——春天有多远?

——很远,因为它离去了,就再不回来。

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那样匆匆逝去,如春天刹那的芳华。人生的春天,似乎也只有在逝去之后,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吧。去国怀乡,日夕以眼泪洗面的词人,只能用自己悲凉的目光,承受这朝来的寒雨,晚来的悲风。

经历了这样巨变的词人,痛苦之深、之切,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最大的痛并不是痛本身,而是痛苦无法言传,无法倾诉。于是,痛苦只能在词人心中深埋,慢慢发酵,变成一瓮浓得化不开的苦酒,又唯独只倾进词人已经苦不堪言的内心。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陈子昂在悲情上涌的时候,还可以登上幽州台,对着这空廓的天地和更加空廓的历史发出自己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可是,李煜却无法怒吼,甚至连低语都不敢。不必责怪这个被逼上帝位的书生,更不必责怪他为何丢失了河山,成为南冠楚囚,他只是命运之神手里一颗渺小的棋子,被别人在棋盘上移来移去,他的坚守和失去都只是命运的安排,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静静的夜里,寂寞的词人只有这样,气断声吞,独自登上这同样寂寞的小楼,让一弯残月与自己为伴,用孤单来浸透这已经无法言传的孤单吧。

沦为囚徒的李煜,在汴梁最后的日子里,要忍受的不仅是皇帝的猜忌和迫害,还有太宗对小周后美色的垂涎,更有以前大臣对自己的凌辱。

张洎曾是南唐大臣,在金陵被围之时,李煜曾经派他和徐铉一起到汴梁乞和。张洎借着这个机会与宋朝大臣深相接纳,为自己预先找好后路,南唐灭亡之后,他就担任了大宋的太子中允。李煜降宋之后,生活拮据,而张洎多次借故向他索要财物,无奈之下,李煜把自己的白金颒面器(一种洗脸盆)都送给了张洎,可是张洎仍然不满足。(《续资治通鉴·卷第九》)

尽管这样,李煜心里还是盼着以前的大臣们能够来探望自己,因为跟他们一起,多少能有些故人的感觉,虽然回忆总带有创痛,毕竟也是能聊以自慰的。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囚徒满腹的郁闷和痛苦迫切想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而这些前朝大臣,也许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李煜也许并没有想到,自己深深信赖的大臣,现在已经把出卖自己当成保命或者晋升的最佳途径了。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南唐旧臣徐铉来见李煜,君臣相顾无言。良久,李煜长叹:“悔不该杀了潘佑、李平!”这两个人曾经力劝李煜以武力反抗宋军,而此时的李煜,也许认为徐铉是自己的旧臣,于是竟然天真到冲口而出而丝毫不考虑其后果的地步。徐铉回去之后,赵光义问李煜说了些什么,徐铉不敢隐瞒,把这话告诉了太宗,太宗于是暗动了除掉李煜的念头。

而让赵光义更不快的是李煜作的那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痛苦的人眼里,任何景物都烙上了深深的凄凉,哪怕是欣欣向荣的春天,每一次季节的轮回,对于词人来说,都是一次无情的折磨。不敢想起,却总也无法淡忘。有谁经历了这样的天崩地裂,有谁经历了这样的沧海桑田?一句“不堪回首”,凝聚了词人多少的无奈与感伤?国破山河在,但是已是物是人非,任何人经过了这样的巨变,怎能不对着苍苍的青天,发出来自内心的追问?愁入江水,一去不回;愁如江水,滔滔不尽,这狭窄的小院,怎能容纳这充塞天地的离恨、横亘古今的悲惨?这有限的人生,怎能担负如此无止境的沉痛,如此无边界的凄凉?

可是,政坛上的失败者是没有权利忧愁的。成王败寇的规则规定他们,只能在丹墀之下俯首帖耳山呼万岁。这一点,李煜不会不明白。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政治家,他只是一个天性率真的词人,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命运的巨变,并没有使他在现实中猛醒,从此按照政客的游戏规则安排自己的人生,而是给了他诗意的灵魂一次浴火涅槃的机会,而凤凰涅槃之后,只会变成凤凰,不会成为鹰隼。

从他登上帝位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悲剧,悲剧的路标,永远指向的只是一个目的地:毁灭。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七,这一天,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夜里,李煜在那座偏僻的小院里与姬妾们饮酒庆祝生日,也算是苦中作乐。这时候,太宗派人送来一种叫牵机药的毒药,命令李煜服下。一代词人,就在自己的生日那天离开了人世。李煜死后,他的皇后小周后也绝食而死。两人合葬在洛阳北邙山,那个中国人一直用来指代埋骨之所的地方。

生命 在悲剧中提纯

当我们等着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时候,

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福的,

在他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

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

——俄狄浦斯王

俄狄浦斯王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预言将弑父娶母。即使他一生下来就被父亲命人丢弃,可是命运的车轮却无法逆转,当一切大错铸成之后,他只好刺瞎双眼,离开祖国,四处流浪。

阿喀琉斯不顾母亲的警告,明知自己这天会死在战场之上,但是为了战士的荣誉和尊严,毅然披上铠甲,走上战场。于是,阿喀琉斯之踝成了他生命的终点。

赫克托耳明知不是阿喀琉斯的对手,但是他不愿开城投降,更不愿逃遁躲避,而是在老父的泪眼和妻儿的哭泣中拿起盾牌和投枪,勇敢走向自己的死亡。

李煜明知自己已经是囚徒,但是却无法放弃作为一个词人的思索,仍然是那样热烈地、永不停顿地向宇宙、向自己的灵魂探索、查问。他不愿顺理成章地服从命运,服从外界的安排,外部世界与自己内心世界的矛盾总是那样无情地撕扯着他。最后,他终于和俄狄浦斯王、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一样,用自己的生命铸成了一道悲剧的大幕。

鲁迅先生曾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而美好的东西之所以被毁灭,多半是出于坏人之手。而如果只是用这种角度来看待悲剧,其实过于片面,也过于浮浅。悲剧不是悲哀,也不是悲惨,亚里士多德说: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悲剧是严肃的。悲剧不是惊悚片,也不是催泪弹。真正的悲剧,是明知面对不可能战胜的命运,却还要举起投枪和盾牌的决绝,是“弱小的人类面对强大对手时,由人生的失意的沉痛升华为对宇宙人生本体询问的伤感情怀”(张法),是人在与命运的对决中,由抗争走向行动,行动再走入毁灭的壮烈和伟大。

在真正的悲剧中,往往没有什么邪恶力量的存在,人所要抗争的,是希腊神话中那个经常被塑造为双眼皆盲形象的命运女神。俄狄浦斯王如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如是,李煜亦如是。

一个从来无心于王位的书生,在命运的安排下,阴错阳差,竟然登上了王位。其实再来责怪李煜如何不是个好皇帝都显得有些多余:他何曾能当一个皇帝,他何曾愿意当一个皇帝?他只是命运之神手中一个无法决定自己未来的棋子而已。从李煜登上宝座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剧命运就已经注定。假如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从此放弃自己的词人天性,专心致志当一个政客,难道这不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悲剧了吗?

黑格尔强调,悲剧必须显示出伦理实体的因素,悲剧的矛盾双方都要有伦理的辩护理由,它们应该体现为不同的伦理力量。李煜的悲剧也是如此。作为国君,他是完全不称职的。从国家统一角度,宋灭南唐是完全符合历史潮流的。南唐被灭之后,很多遗老遗少也梦想复国,李煜的死讯传来,很多南唐百姓自发为他举哀,这恰恰也证明了太宗除掉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此,他的毁灭是必然,甚至是“应该”的,而这对美好的事物的必然和应该的毁灭,却显出了一种动人心魄的悲剧力量。

在命运的支配下,悲剧人物往往是一如既往地执着于自己神圣的使命。俄狄浦斯王坚持要查出杀害先王的凶手,却不知道凶手就是自己,更不知道先王就是自己的父亲;阿喀琉斯坚持要为战士的尊严和荣誉而战,即使战斗的注定结果是献出自己的生命;赫克托耳坚持要出门迎战阿喀琉斯,即使他知道战斗根本无法取胜。李煜被俘之后,开始发出对宇宙对人生的最后追问。他们执行得越执着,也就离他们的末日越近。

悲剧就像死亡的阴影一样,把人的生存最苦痛、最残酷的一面凸现出来。悲剧就是让人们正视死亡,正视人生痛苦。但是悲剧又不是让人沉沦,“它不能把复活的个人的死亡看成整个世界不可挽回的毁灭,同时,又坚信宇宙是坚固的、永恒的、无止境的。”(鲍列夫《悲剧》)

于是,屈原悲凉地抬起头,向着天空,一口气提出了172个问题;于是,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仍然要执着地完成他的《史记》;于是,李白在被斥退之后,仍然高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而李煜,在面对这无边的愁绪时,用宋词的嗓音,轻轻吟出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清代沈雄在《古今词话》中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司马迁也早说过:“《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为也。”(《报任安书》)李煜前期词尚未脱花间词之藩篱,风格绮丽柔靡,而亡国之后的词作则是一首首泣尽以血继之的绝唱。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样的气象,断非花间词人所能显出;“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这样的情怀,没有切身体验的人怎能感觉得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沉痛,古今又有几人能体味得出?

伟大的艺术家往往是这种人,他们承担了常人无法承担的苦难,然后将苦难下的挣扎和呻吟化为文字、画面和旋律,而当多年之后承受了相似苦难的人们看到他们的艺术品时,会从这些文字、画面和旋律中获得慰藉,得到安抚。换言之,他们是用自己的毁灭为代价,成了后世无数痛苦人们的代言人。所以王国维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李煜用自己悲剧的生命,为后人所有生命的沧海桑田做了注脚,为后来所有的天翻地覆做了代言,而他自己的生命,也被这悲剧提纯、升华,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永垂不朽。

王国维对李煜评价极高,他说:“温飞卿(温庭筠)之词,句秀也;韦端己(韦庄)之词,骨秀也;李重光(李煜)之词,神秀也。”他还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人间词话》)

纳兰性德也说:“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饶烟水迷离之致。”(《渌水亭杂说》)

可以这样说,李煜不仅把宋词之旅由花间词的羊肠小道引向了婉约词的宽阔大路,更为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埋下了伏笔,是承前启后的大宗师。

李煜死了,被毒死在一千年前他四十二岁的生日宴会上。对于天才来说,四十二年似乎都太长,因为就在他被囚禁的四年时间里,他就改变了中国最重要的诗歌——宋词的发展方向。他的死,其实是用生命对神祇的最后一次献祭,这祭典使他的生命超越了肉身而得以不朽。从那时候起,人们都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皇帝词人,而人们更会记住,这个叫李煜的男子,就是词人中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