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的悲剧中,往往没有什么邪恶力量的存在,人所要抗争的,是希腊神话中那个经常被塑造为双眼皆盲形象的命运女神。俄狄浦斯王如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如是,李煜亦如是。李煜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穿着皇袍的词人,而词人的本性决定了他的懦弱和迟疑,也决定了他的率真和多情。
公元十世纪的那个秋天,当李从嘉听说自己的长兄突然暴死之后,压在心中长达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李从嘉的长兄名叫李弘冀,被父亲南唐中主李璟立为太子。虽然帝位对他来说几乎已经如囊中之物,但是李弘冀一刻也不放心他认为随时在觊觎自己位置的弟弟们。
李从嘉是李弘冀的六弟,但是在他长大成人之后,他的四个哥哥都相继去世了,于是,他成了实际上的次子。李从嘉对帝位从无兴趣,他关心的只是与僚属们吟诗作赋,与高僧们讲经论道。但是哥哥对自己的防范和迫害,仍然如一双黑色的翅膀,高悬在自己的头顶,它的阴影笼罩着自己,而这一笼罩,就是十年。
这一年的秋天,他们的叔父李景遂突然暴死,外面纷纷传闻,凶手就是太子李弘冀。因为父皇(李璟)曾经在一次盛怒之下,声称要让弟弟李景遂继承帝位,为了消除这个隐患,李弘冀便毒死了自己的叔父。仅仅一个月之后,太子殿下也得疾病归西了,坊间传闻,其实是杀害叔父东窗事发,皇帝陛下下令处死了他。
长期压在李从嘉心上的死亡的恐惧终于消除了,但是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庆贺。因为他明白,太子长兄的死虽然终于使自己不再生活在随时可能被害的阴影下,但是这也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五个哥哥都离开了人世,原来以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皇帝之位,现在却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面前。虽然李从嘉对这个位置没有丝毫兴趣,但是,命运之神已经把他这个温厚懦弱的书生一掌推上了历史的前台。这一掌,推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无能的皇帝,也推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词人。
公元961年夏,李璟去世,李从嘉登上了南唐皇位,改名李煜,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已输了江山一半
事实上,当李煜登上南唐皇帝的帝位时,这个位置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帝位了。就在李煜即位的前一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夺取了帝位,建立了宋朝。在随后的十余年里,宋军东征北讨,逐步消灭各方割据势力。而偏安江南的南唐,从中主李璟开始就显露出败象。冯延巳担任宰相,派大将陈觉、冯延鲁进攻福州,结果大败,死伤数万人。之后又进攻湖南,大败而归。再后来淮南被后周攻陷,冯延鲁兵败被俘。无奈之下,南唐宰相孙晟出使后周,岂料竟被杀害。
长年的战争使国内财富虚耗,民不聊生,以至于南唐竟无法为士兵配备武器铠甲,于是让士兵穿着纸做的铠甲,拿着农具当武器,这支部队被称为“白甲军”。而这样的军队,只能是装备精良的敌军刀下的冤魂。
与此同时,南唐朝廷内钩心斗角,党争不断,内耗不休,中主李璟被弄得焦头烂额,被迫着手整顿朝政,罢免了冯延巳。但是不久,中主就去世了,这个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烂摊子,就扔给了后主李煜。
李煜登上皇位的时候,南唐已经不再自立为国,而是向北宋称臣,并每年向北宋按时进贡。北宋的使节来南唐的时候,李煜总是要换下黄袍,穿上官员穿的紫袍见使臣,表明自己也是大宋的臣子。李煜即位后不久,干脆上表大宋皇帝,声明自己不再称帝,而称江南国主,希望以此来换得赵匡胤的容忍,好让自己在这江南的一隅能够继续偏安下去。
生性文雅懦弱的李煜和他的父亲李璟一样,的确不是好皇帝,可这两位不称职的皇帝偏偏又遇上了两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李璟遇上了后周的周世宗柴荣,于是连连败北割地;而李煜则遇上了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于是注定成为这个江南小朝廷的陪葬人。
朝政的日趋败落使南唐的很多大臣也心急如焚,大臣潘佑在一次踏青的宴会上,便作了一首名为赏春,实际上讽刺朝政的词:
失调名
楼上春寒山四面,
桃李不须夸烂漫,
已输了春风一半。
此时的南唐朝廷,正如词中所说的一样,春寒逼近,四面危机,而与后周的长期作战,使南唐丢掉了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这几乎占南唐疆土的一半。潘佑不无心酸地说“已输了春风一半”,正是对南唐日益衰弱的国力的哀叹。
这首词写出来之后,似乎也没见李煜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这位多情词人此时的心思并不在此,而在自己那位身患重病,很可能将与世长辞的皇后身上。
金缕鞋
李煜的皇后姓周,名蔷,小字娥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相貌娇美,音律、歌舞、书史、围棋无不精通,是南唐著名的才女。中宗李璟在世的时候,就十分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子,于是做主把她许给了李煜,这一年,李煜十八岁,娥皇十九岁。李煜即位之后,娥皇被立为皇后。
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几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词在收入《白香词谱》时后面加了个标题:美人口。看样子,这首词写的是美人的樱桃小嘴:女子晚妆化好,在嘴唇抹上沉檀(一种化妆品),调皮地向人吐一下舌头,樱桃小嘴一开,清亮的歌声绕梁不绝。歌声停止,女子小酌,没喝几杯,已露醉态,连衣裙都被酒沾湿。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斜靠绣床,烂嚼红绒,娇嗔痴笑,朝心爱的郎君吐去。
《南唐书》说周后“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因此这首词描写的美女,很可能就是周后,毕竟在皇宫里面能够当情郎的可能只有皇帝一个人。由此可猜想李煜与周后的婚后生活应该是十分幸福的吧。史载周后天性活泼,娇憨可爱,加之才华出众,与李煜这位才子皇帝倒是天生的一对。深宫绣帘,轻歌曼舞,这样的人间天堂,怎能不让人陶醉呢?
可惜好景不长,李煜即位三年之后,周后身患重病,病中,他们四岁的儿子意外夭折,这对尚在病中的周后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正在这个时候,另一位美丽可爱的少女出现在了李煜面前,这就是皇后的妹妹周薇。
史书记载皇后的妹妹“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因为探望姐姐的病而进宫,很快,就和这位多情的才子皇帝堕入了情网,在周后病中,两人就频频约会。李煜这首《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描写的就是他和皇后的妹妹一次幽会的情景:
菩萨蛮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位大胆率真的词人,竟然把自己与情人约会的情景写入词中,其情其景活灵活现:月暗花间,思念情人的少女抑制不住内心的期待,去与情人约会。因为怕别人知道,少女脱下金缕鞋,只穿着袜子,轻轻地溜过寂静的宫殿台阶。见到情人,依偎在他怀里,因为激动,也因为害怕,身体竟止不住地颤抖,娇姿美态,令人爱怜。
不过,不谙世事的少女似乎并不像李煜词里描写的那样谨慎小心。周后在病中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现妹妹站在自己床边,她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天真幼稚的少女不假思索信口回答:“已经来了几天了。”听到这话,周后一言不发,把身体转了过去,再也没有转过来,一直到死。
娥皇死后,李煜十分悲痛,也许悲痛里也有些内疚吧。他写了很多诗词表达对周后的怀念,称自己为“鳏夫煜”。
娥皇死后三年,李煜立娥皇的妹妹周薇为皇后。后来为了区分,人们便称娥皇为“大周后”,称她的妹妹为“小周后”。
很多人对李煜娶小周后的事情不无微词,清代一位诗人甚至讽刺说:
别恨瑶光付玉环,诔词酸楚自称鳏。
岂知刬袜提鞋句,早唱新声菩萨蛮。
皇帝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一时间成为士庶茶余饭后谈不厌的话题。这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南唐金陵城里,有一个书生已经多次科举考试落榜了。而他的落榜,将直接改变这个江南小朝廷的命运。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十世纪末的这个秋天,游荡在金陵城里的樊若水觉得这也是自己人生的秋天,因为,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樊若水不相信,自己的落榜是因为自己才华不够。他自幼聪明好学,博闻强识,以神童自许,长大之后,也想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可是,一次次的落榜已经使他看到了这个小朝廷太多的腐败和黑暗,也更让他觉得,即使在这个偏安江南的小国谋得一官半职,将来也无任何前途可言。于是,这个走投无路的书生开始酝酿他一生中最冒险的一步棋:投靠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宋。
樊若水知道,宋太祖赵匡胤崛起于北方,先后已经灭掉楚、荆南、后蜀和南汉等诸国,势力越来越大,南唐肯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但是长江自古为天堑,阻挡住了大宋的猛将雄兵。三国时西晋王浚是从长江上游造船,沿江东下,才灭了吴国,但是造船财力时日都耗费太多,这也是赵匡胤迟迟未动手的原因。樊若水想,如果能在长江上架设浮桥运送军队,那么大军如履平地,攻下南唐岂不是易如反掌?于是,樊若水暗自计划要设计出一个最好的架桥方案,作为见面礼,送给宋太祖。
从那时起,长江边上就多了一个神秘的渔翁。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这个渔翁经常在别人没有注意他的时候,偷偷划着船,带着丝绳,把丝绳拴在东岸的礁石上,然后划船到西岸,以此测量江面的宽度。
开宝三年(970年),这个渔翁消失了。没人知道,这个叫樊若水的书生逃到了汴梁,向宋太祖呈上他亲手绘制的《横江图说》,上面将长江采石一带的险要曲折标明清楚,尤其对江面宽度更是标注详细。宋太祖大喜,决定采纳樊若水的建议,在采石江面架设浮桥攻打南唐。(知古尝举进士不第,遂谋北归,乃渔钓采石江上数月,乘小舟载丝绳,维南岸,疾棹抵北岸,以度江之广狭。开宝三年,诣阙上书,言江南可取状,以求进用。《宋史·列传三十五》)
开宝七年(974年)九月,宋太祖派遣大将曹彬率领大军出征。宋军先在长江荆湖一带打造黄黑龙船数千艘,又砍伐巨竹,做成巨大的缆绳,扎制竹筏。依照樊若水的建议,宋军先在石牌口架设浮桥,然后把浮桥运至采石,只用了三天,一座巨大的浮桥便出现在采石江面,“不差尺寸”。
当宋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李煜怎么也想不到,被自己视为不可逾越的长江天险,竟然被一个落第的书生给攻克了。危急之下,李煜派大臣徐铉前往汴梁求和,徐铉见到太祖,说:“李煜侍奉陛下就像儿子侍奉父亲,陛下为什么还攻打南唐呢?”太祖说:“难道父子还要分得这么清楚吗?”徐铉竟不能对。同年十一月,徐铉再次入奏,只可惜,宋太祖冷冷地吐出了霸气十足的十个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六)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金陵城被宋军围困已经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李煜也曾对战事抱有过各种各样的幻想,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他命令上江的南唐军队驰援都城,但是这支军队一与宋军交战便全军覆没;笃信佛教的李煜甚至还搬出一位高僧,企图以“佛力”迫使宋军退兵,这当然只能成为一场闹剧。李煜曾经说,城破之日,他要自焚殉国,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这个多情的词人没有勇气自杀,而是肉袒面缚,投降宋军。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谁都知道,这一去,便是诀别。大厦已倾,山河已改,曾经富庶繁盛的南唐已经成为历史书上一个逝去的名词。在翰墨和温柔中长大的皇帝,初一接触战争,便输得彻彻底底,毫无回旋余地。南唐的皇帝,成了大宋的“违命侯”,开始过上了“日夕以眼泪洗面”的囚徒生活。在他以后的记忆中,总是出现辞别故国的那一刻,与宫娥垂泪告别。苏东坡曾经对这一句颇有微词,他说:后主国破家亡,应该是在宗庙前痛哭之后离开,怎么能垂泪对宫娥,听教坊别离曲呢?
也许,这恰恰证明了一个事实:李煜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穿着皇袍的词人,而词人的本性决定了他的懦弱和迟疑,也决定了他的率真和多情。辞别宗庙的是皇帝,辞别宫女的是词人。而此时,李煜脱下了皇袍,一个真正的词人踏上了宋词之旅,并且用自己和着血泪的足迹,为后来的词人们标出了通向未来的路。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就在南唐亡国,李煜被挟持北上的这一年十月,宋太祖赵匡胤莫名其妙地去世,即位的是太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不过这一切对李煜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按照新皇帝即位的惯例,他的封号由以前带有侮辱性的“违命侯”而“进封”为了“陇西郡公”,但是李煜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虽然心胸博大的太祖换成了胸怀狭窄的太宗,对李煜的囚徒身份来说,这种变化是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意义的。
汴梁的李煜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门口有一个老军看守。李煜的所有活动都要预先向皇帝请示,经常还有大臣来“探访”,其目的无非是想探听这个昔日的皇帝是否还心存故国,甚至期望重返帝位罢了。
熟悉史书的李煜不会不知道,晋统一中国之后,蜀国后主刘禅与吴国国君孙皓的不同表现。司马炎在朝堂上叫孙皓坐下,并且说:“这个位子朕已经为你准备很久了。”孙皓竟然也硬着脖子说:“我那里也为你准备了这样的位子。”而刘禅却是乐不思蜀,一番全没心肝的话,让皇帝消除了戒备,也保住了自己的命。李煜想必也明白,要留住自己的命,刘禅就是自己的榜样,可是,这位忧郁的词人却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