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无法获得正义的地方,在人们被迫忍受贫穷的地方,在弥漫着无知的地方,在无论哪个阶级都感到社会是在有组织、有预谋地压迫、劫掠和侮辱自己的地方,人身与财产都不可能感到安全。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
美国奴隶解放24周年时的讲话,华盛顿特区,1886年
当我们开始着手这一章的写作时,暴力事件登上了大西洋两岸的报纸头条。在美国,一名18岁的男子持枪进入了犹他州盐湖城的一座购物广场,随机射杀了五人,射伤四人,随后被警方击毙。在英国,南伦敦地区发生了一系列杀人事件,其中在不到两周时间内,共有三名男孩遇害。不过,也许最能说明本章主旨的事件发生在2006年3月,在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一个安静的郊区,66岁的查尔斯·马丁(Charles Martin)打电话呼叫了紧急服务:“我刚刚杀死了一个小孩。我用一支该死的410火枪朝他开了两枪。”马丁杀死了一名15岁的邻居。孩子犯下了什么过错?他横穿了马丁家的草坪。“这个孩子让我烦死了,他让其他孩子骚扰我和我家。”
许多人在生活中都切实地对暴力感到担忧。在最近一次英国犯罪调查中,35%的受访者表示自己非常或者相当担心遭到抢劫,33%的受访者担心遭到袭击,24%的受访者担心遭到强奸,13%的受访者担心遭遇种族因素激发的暴力,超过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担心在公共场合遭到辱骂或是骚扰。在美国和澳大利亚进行的调查也得出了类似的结果。事实上,与实际的暴力行为一样,对暴力和犯罪的恐惧也是一个重大的问题。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人数很少,但对于暴力的恐惧却会影响到许多人的生活质量,弱势群体(穷人、女性、少数族裔)尤其对暴力行为感到恐惧。在许多地方,女性都不敢在夜里外出,或是过晚回家;老人会给房门上两道锁,不会为陌生人开门。由此可见,基本的人身自由遭到了侵犯。
人们对犯罪、暴力和反社会行为的恐惧并非总是对应于犯罪与暴力行为的严重程度及其趋势。近来美国的犯罪率下降了(如今这一趋势已经结束),但人们对于暴力行为的恐惧并未相应减弱。稍后我们会再度探讨近来犯罪与暴力行为的趋势,现在让我们先关注不同社会实际犯罪率的差异,并考察这些社会的相似与不同之处。
在某种程度上,不同时间、不同地方暴力行为的模式呈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不同时间、不同地方的暴力行为绝大多数都是由男性犯下的,这些男性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哲学家、进化心理学家海伦娜·克罗宁(Helena Cronin)在《蚂蚁与孔雀》(The Ant and the Peacock )一书中展现了不同地方谋杀犯的年龄与性别特征有着多么密切的联系。我们重新绘制了她的图表,将芝加哥与英格兰及威尔士的情况进行了对比(见图表10.1)。图表下方显示的是施暴者的年龄,上方是谋杀率,分别用不同的线展现男性与女性的情况。一目了然的是,十几二十岁男性犯下的谋杀率最高,所有年龄段女性的施暴率都要比男性低许多。无论是在芝加哥,还是在英格兰及威尔士,施暴者的年龄与性别分布都惊人地一致。不过,较不显而易见的是,图表左右两端的刻度截然不同。图表左端的刻度是英格兰及威尔士每百万人的凶杀案犯罪率,范围从0到30不等。图表右端的刻度是芝加哥每百万人的凶杀案犯罪率,范围从0到900不等。尽管施暴者的年龄与性别分布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但芝加哥与英格兰及威尔士的情况存在着某些根本性的不同:芝加哥的谋杀率是英格兰及威尔士的30倍。可见,除了生理上的相似性之外,还存在着巨大的环境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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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10.1:施暴者的年龄及性别分布;将芝加哥与英格兰及威尔士的情况进行比较。
在有些社会几乎不存在暴力犯罪,而在美国,每三小时就有一名儿童遭到枪杀。英国的谋杀率尽管远低于美国,但与其他国家相比仍十分严重:2005至2006年间共有超过100万起暴力犯罪案件记录在案。此外,尽管任何一个国家的施暴者都多为年轻男性,但大多数年轻男性并不暴力。正如青少年母亲大多都是沮丧、弱势的年轻女性一样,最有可能成为施暴者和暴力行为受害者的也是贫穷、出身于社会地位较低环境的年轻男性。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h3>“如果你没有尊严,你就一无所有”(第29页)]</h3>
哈佛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家、暴力行为研究中心主任詹姆斯·吉利根(James Gilligan)从事暴力行为预防工作已有超过30年时间。多年来,他一直负责马萨诸塞州监狱系统的心理健康服务工作,在作为临床精神病医生的多数时间里,他都要和监狱及监狱心理医院中最残暴的罪犯打交道。在《暴力行为》(Violence )和《预防暴力行为》(Preventing Violence )这两本书中,他指出暴力是一种“试图避免或是消除羞耻感(这种感觉是痛苦的,甚至是无法忍受和无法抵抗的)、并用与之截然相反的自尊感取而代之的行为”。当与犯下残暴罪行的男性对话时,吉利根一再发现触发暴力行为的动机包括对尊严的威胁(或是想象中的威胁)以及激发羞耻感的举动。有时候,引发暴力行为的偶然事件看上去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但这些事件均会引发羞耻感。年轻的邻居无礼地穿越你家整洁的草坪;在学校里遭到受欢迎的孩子骚扰和辱骂;被炒鱿鱼;女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抛弃你;有人奇怪地盯着你看,等等。
吉利根甚至表示,自己“还从未发现任何一起不是由羞耻感引发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回面子’的严重暴力事件”。(第110页)]我们都能够体会这种感觉,尽管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因此而施暴。我们能够体会令人心如刀绞的耻辱和难堪感,当我们在别人面前出丑时,会感到无地自容。我们也知道感到受人喜爱、尊重和重视有多么重要。然而,如果我们都能够体会这种感觉,为何因此而施暴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男性呢?
进化心理学家马戈·威尔逊和马丁·戴利的研究有助于我们理解暴力行为的这一模式。在出版于1988年的《凶杀》(Homicide )一书以及此后写下的许多文字中,他们使用统计学、人类学以及历史数据表明,年轻男性有更强烈的动机取得并维持尽可能高的社会地位,因为社会地位的高低决定了他们在争夺异性时能否成功。就女性而言,外貌和身材对于争夺异性更加重要;但就男性而言,最重要的是社会地位。心理学家戴维·巴斯(David Buss)发现,女性对于潜在配偶经济状况的重视程度几乎是男性的两倍。因此,女性往往通过穿衣和化装来增加自己的吸引力,而男性则是通过追逐社会地位的方式。这一发现不仅能够解释为何人们在感到挫败、不受尊重和羞耻时最容易犯下暴行,还能够解释为何大多数暴力行为都发生在男性之间:因为对于男性而言,社会地位的高低更为重要。鲁莽乃至暴力的行为常常来自于社会底层的年轻男性,他们被夺走了代表社会地位的所有标记,只能挣扎着保存住自己的脸面和仅有的些许地位;当尊严受到威胁时,常常作出激烈的反应。
不过,尽管年轻男性的暴力倾向似乎部分地源于与争夺异性相关的心理进化过程,但大多数男性并不暴力。那么,为何有些社会比其他社会能够更好地预防或控制暴力冲动呢?
<h3>不平等是一种“结构性”暴力</h3>
简单的答案是,不平等状况的加剧导致对于社会地位的争夺变得更趋激烈:社会地位变得更加重要了。与本书讨论的不平等会导致的其他后果相比,人们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并接受了不平等对于暴力行为的影响。在本章中,我们将展现暴力行为与不平等之间的关系,所考察的国家与时间段与此前各章相同。关于不同的国家或是不同的时间段,其他研究者发布了许多类似的图表,例如世界银行的研究者就绘制了一幅囊括1970至1994年间五十多个国家情况的图表。大量证据清晰地表明,更严重的不平等状况意味着更高的凶杀案犯罪率。早在1993年时,犯罪学家谢(Hsieh)和皮尤(Pugh)就撰写了一篇书评文章,用35起案例对收入不平等与暴力犯罪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分析。除了一起案例之外,其他案例均表明二者之间呈正相关关系:当不平等加剧时,暴力犯罪率也会上升。凶杀与袭击事件与收入不平等的关联最为密切,抢劫与强奸与收入不平等的关联稍弱。在考察新近发表的研究时,我们也发现了同样的关联。从曼哈顿到里约热内卢,在城市中更加不平等的区域,凶杀案也更经常发生;在更加不平等的美国各州、城市和加拿大各省,情况同样如此。
图表10.2使用的是来自联合国“犯罪趋势及刑事司法体系行动调查”的数据,表明各国的凶杀案犯罪率和收入不平等之间均存在关联;图表10.3使用的是来自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数据,表明在美国国内也存在同样的关联。图表10.2中各个国家之间的差异十分巨大。美国再一次位居榜首,其谋杀率为每百万人64起,是英国(每百万人15起)的四倍多,日本(仅为每百万人5.2起)的12倍多。与其他章节的图表相比,有两个国家在这张图表上的位置有些异常。新加坡的凶杀案犯罪率要远低于预期,芬兰则要高于预期。有趣的是,尽管国际上枪支持有状况与暴力犯罪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例如,枪支持有状况与受害者为女性的谋杀案之间存在关联,与受害者为男性的谋杀案之间则不存在关联),但联合国关于枪支管制的国际研究显示,芬兰的人均持枪率最高,新加坡则最低。尽管存在两个例外,但我们依然可以确认不平等与凶杀案犯罪率之间存在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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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10.2:在更加不平等的国家,凶杀案更经常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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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10.3:在更加不平等的美国各州,凶杀案更经常发生。
就美国的情况而言,尽管我们无法获得怀俄明州的数据,但不平等与凶杀案犯罪率之间的关联依然十分显著,而且各州之间的差异与各国之间的差异一样巨大。路易斯安那州的谋杀率为每百万人107起,是谋杀率最低(每百万人15起)的新罕布什尔州和艾奥瓦州的七倍多。不平等程度相对较低的阿拉斯加州,凶杀案犯罪率远高于预期;纽约州、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则低于预期。在美国,每三起谋杀案中就有两起是枪杀案,在人均持枪率更高的州,凶杀案犯罪率也更高。在图表上列出的各州中,阿拉斯加州的人均持枪率最高,纽约州、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则位居人均持枪率最低之列。将枪支持有状况考虑在内,我们发现不平等与凶杀案犯罪率之间的关联会进一步稍稍增强。
<h3>无情世界里的避难所</h3>
我们已经认识到了更加不平等社会的某些特征会催生暴力行为:家庭生活会产生影响,学校和邻里环境是重要因素,对于社会地位的争夺更是至关重要。
在第8章中我们曾提到,有研究显示更加不平等的美国各县离婚率也更高。社会学家戴维·波普诺(David Popenoe)在《没有父亲的人生》(Life Without Father )一书中指出,美国60%的强奸犯、72%的青少年谋杀犯、70%的长刑期囚犯都成长于没有父亲的家庭。没有父亲的家庭往往更加贫穷,但这只是催生青少年犯罪和暴力行为的部分原因。那么,为何父亲的角色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