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危物种(2 / 2)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现在已经没有成为亲密朋友的机会了。现在安娜只有孤单的自己。她的肚子开始抽紧、翻腾,好像要凭借自己的意志逃离药店。

“可是,先生,”她说,“先生,他会死掉。”

“没有碘化钾就会死?”药剂师说,“我怀疑。他可能会受些痛苦折磨,可是我想他不会死。”

“可是我不想让他受折磨。”

药剂师挑起眉毛,紧张、沉默的片刻过后,他说:“跟我来。”

这句话绝对不是一种开价,没有表达出她可能接受或者拒绝的内容。他只是说:“跟我来。”

事情来得很突然,但感觉却没完没了。

药剂师很英俊,想要从成熟女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大会遇到多大挑战,但事实上,正是这种没有挑战起了作用;这种试图对操控的掌握,这种对挑战的征服——正是对安娜这件东西的得手——给药剂师付了价码。

他的那间后屋满地灰尘,没有打扫过。墙壁用粗糙的红砖砌成,从井井有条的店铺正面看不到这里。

那里异常冷。

里面有把椅子,又旧又破,临时用用,药剂师坐在那把椅子里,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大大的,里面装满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药粒——放在前面的地板上。

他没有抚摸过安娜,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过,只是发号施令,安娜照他说的去做。

他是第一个看到她赤身裸体的人。

她很冷,为了取暖,她抱住自己,可是他指示她脱光衣服站着,她照办了。

他让她保持某个姿势,这样好让他看看她展示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她照他说的做了。

她在那里的时候,他没有抚摸自己,也不抚摸安娜,尽管,当他让安娜背对他的时候,她担心会抚摸。他没有威胁、痛骂或者凌辱。

他要求安娜去做的事情,她都做了。

你不要误会——安娜还是个孩子,他是个成年人。他要承担责任。但安娜是个知道如何生存的孩子。她是个知道成年人大小的动物总是不怀好意的孩子,不应该毫无条件地信任。她还是个裙腰上挂着小刀的孩子。

她像脱掉裙子那样把小刀从身上取下来。

她照他说的做了。

安娜没有受过指点或者有所准备。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她知道身体和身体有区别。有些人想得到她有的东西。她知道,他们做的时候会感觉既有力又可怕,既黑暗又光明,既寒冷又锋利,像喝了伏特加,感觉肚子里燥热的,手指却仍然冰凉。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故事可以保护她。

他看着她,几年来第一次,她没办法不做回安娜。

当然,她哭了。不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在他起来告诉她安静地拿上药出去的时候,甚至不是当他匆匆地赶她到门口来到前面屋子明亮的光线中的时候,也不是她挣扎着穿好最后那件衣服来到明晃晃的大街上的时候,而是过了几个街区,把那个冰冷的玻璃瓶贴在胸前,小刀贴着屁股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她没有哭很长时间,但还是哭了。

她马上希望但愿药店后屋的那件事永远没有发生过。

但她从不后悔。她拿到了碘化钾。

安娜曾期望药片像魔法那样,第一片药经过嘴唇时,燕子男立刻就会回到她身边,镇定自若,有条不紊,高大修长,举止像从前。

可是,世界的运行机制不是这样。

她跟燕子男坐在两幢大楼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过了几个星期,他的神志才开始恢复。那段时间是她跟燕子男相处以来最糟糕的时期。

他们没有动。

虽然,那时安娜没法这样告诉你,其实,安娜就像打破小猪存钱罐那样打破了自我的一部分,匀出那部分付了药剂师开的价。那感觉就像她已经无法坚持自己的誓言:也许燕子男正在恢复生气,可她却感觉好像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埋葬了。药剂师给她看了安娜,她却找不到从安娜那里归来的路。

安娜不知道的是:

尽管她有这样的感觉,燕子男的女儿并没有正在死去或者死掉。其实,她正在孵化,正从自己孵的蛋中挤出来,这只蛋就是用小猪存钱罐的瓷片做成,这是人生的首次。

至少燕子男没有拒绝吃药。

燕子男的神志开始恢复的时候,冬天逐渐结束。她必须定期到这个城市的各处奔跑,收集他们要吃的剩菜冷饭,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几个星期,安娜只是坐在燕子男旁边,他就躺在地上,安娜就那么等着,回忆着。

正是想走出这种缓慢、无尽的寂静,燕子男开口说话了。

“安娜,”他说,“对不起。”

如果一个人此刻可能非常镇定,下一刻却像被刺伤了,抽搐般发作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常让安娜感到意外,她可能会哭泣。

“我很想念你。”安娜说。

“我知道,”燕子男说,“对不起。”

时光流逝,燕子男开始又慢慢地说话了。安娜的燕子男在逐渐恢复到本来的样子。但是,现在的燕子男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座丰碑,不是那个挑战权威的柱石,不见了昔日才华横溢、美妙绝伦的花招,高大的身材出现了佝偻。对安娜来说,他已经无法成为过去的那个燕子男。

她见过他的安娜。

燕子男在继续康复。他一天天变得结实起来,最后终于能跟安娜一起在城市的大街上走上段时间。那颗子弹还扎在他的屁股上,行走还不能轻松自如。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大步行走时的流畅,如果还疼痛,他也懂得去掩饰。

燕子男为自己创造出一种复杂又沉默寡言的生活方式。时间久了,安娜学会了辨识它的不同方面。现在,尽管燕子男在恢复力量,但安娜却渐渐熟悉起一个新的状态:他沉默寡言,却鬼鬼祟祟、戒备心很强,他的眼睛好像总是立刻要避开她的眼睛——好像对于自己有一副容易受到伤害的身体这个缺陷觉得很尴尬。

这不是恶魔。

有次出去散步时,燕子男站住,往后退了几步,转回过头,侧到某个角度,脑袋像台放映机,正通过眼睛重放一段记忆,投射到某个建筑物一块特定的砖上。“这里是格但斯克,”他说,“我们在格但斯克。”

安娜点点头。

“嘿。”他说。

这个动作他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下雨,从日出到日落,阳光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从地毯般厚实的乌云下面投射出暗淡的光影。

他们花很长时间,费很大气力,等有把握觉得身上穿的漂亮的城市衣服显得最好看时,才举着那把大黑伞,向一幢老房子的深色木门走去。

大街上铺着鹅卵石,顺着一座丘陵的斜坡延伸出去。尽管在淤泥、雪地和各种脏东西上走过好几年,安娜还是踮起脚尖站在一块铺路石的中间,让雨水绕过她,从石头间的细缝里流走。她知道保持脚下干燥有多重要。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德国人打开沉重的门。他穿着精致的套装,可惜没有好好照料。他把两个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多次,最后,顷刻间,忽然像发生了爆炸般,意识到自己在打量谁。

“天哪,”他对燕子男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子没说话。

德国人迅速迎他们进了屋子。燕子男抖落伞上雨水的时候,另外那个男人说着话。“要我说啊,我觉得这胡子跟你很不般配。”

安娜没有注意到——它长得很慢,日积月累——可燕子男已经长出一脸大胡子。现在它已经浓厚茂密,像以前希塞尔先生的胡子。

安娜觉得那胡子跟燕子男很般配。

燕子男始终没有说他需要跟这位老先生私下谈谈——他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很快他们就把安娜打发到一间起居室,他们走进旁边屋子,类似抽烟室或者书房的地方去说话,期间,安娜独自待在那里。

一个胖女士给安娜送来茶和一盘饼干,没有跟她搭腔。安娜喝了口茶,想到饼干时却感觉恶心起来。她把饼干放在盘子里。

她能听到燕子男和老者谨慎的谈话声,像超负荷的粒子般从有裂缝的门里渗出来。

“……支援战争?”

“……委员会……差不多停滞了……嗯,你是知道的,可是……仍然……核裂变材料……热核温度……强大压力……”

“……知道你想……贡献……自吹……有点价值的人。”

“是的,那当然……从来没想过……没有你。”

“……个别想法……记得,我们……研究……进行浓缩……超临界质量……连锁反应……这会……”

“……认为……武器化?”

“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的,是的。”

“……安全吗?”

“这个……没法说。”

声音忽然中断。安娜跳起来,假装好像自己刚才没有紧张地倾听来着,可是并没有人走进起居室。

附近什么地方有个老旧的钟表在响亮地滴答滴答地走着。

忽然,安娜听到门那边传来清晰的呼吸声,有人说话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教授?”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出来,轻轻关上他们和安娜待的屋子之间那扇留了条缝隙的门,很快那边的声音又升起来,口气完全不友好了。安娜又使劲听起他们说的话,但是她顶多只能听得清一个词,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边缘穿刺而出,穿过厚重的木门屏障。

“交换。”

老人的屋子装饰富丽堂皇,精致得几乎跟那幢大宅相媲美,而且还有那么多厚厚的织品,那么多涂过漆的雕花木制品,让安娜感觉不自在。

德国老人的屋子里有很多漂亮东西,很多物品和装饰吸引着安娜的注意力。但是,安娜最在意的却是雨的声音,像串串小小的鹅卵石击打到老旧的玻璃窗上。

她都忘了在室内听雨是什么感觉。

经历了离开克拉科夫以来最漫长的孤独后,隔壁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德国老人跟着燕子男出来。谁也没说话。燕子男把手伸向安娜,她走到燕子男跟前。无论这个老人在门口见到燕子男时表现出何等奇异的欢欣,此刻都已不见了,虽然她不认为两个人互相怒气冲冲,但从隔壁房间出来时他们谁都不高兴。

老人的目光流连地望着安娜的脸,几乎带着悲伤。

燕子男取伞的时候,老人说话了。“教授,”他说,燕子男慢慢转过身,刻意避开安娜的眼睛,“如果我给你做了这个……如果你再次消失……他们同样会来追查我。”

燕子男没有动,但是从他没有刮过的脸上那厚厚的胡茬儿下面,安娜能看到他的下巴紧抽了下,然后又紧抽了下。

“是的。”他说。

随后几天,谁都没谈到这件事。向安娜解释自己在干什么以及作了什么决定,向来不是燕子男的风格。但是,安娜跟他都知道,他们关系的动力发生变化了。虽然他曾照顾过安娜,现在,就安娜而言,同样照顾过他,无论多么短暂。不知怎么,如果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就感觉不诚实。然而,他们就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大约一个星期后,安娜和燕子男开始一起频频光顾城里的某些中心场所。每天正午时分,他们会经过三个主要地标中的一个:第一天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第二天是海神喷泉,第三天是阿特斯法院,然后隔天又回到大教堂。每天,为了准备这样的出行,他们会穿上漂亮精致的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每次出去,他们都会带上全部东西。

没人对这件事作过任何解释。

某次外出的路上,燕子男也不回头看安娜,忽然说:“我杀贩子的时候,就那么稳稳一戳。”

接着,他站住,转身对着安娜,用变短的右手小指的指尖沿自己脖颈点了五下。“颈静脉,颈动脉,气管,颈动脉,颈静脉。”

他又开始走了。安娜不声不响。

“稳稳一戳。”燕子男说。

在海神喷泉,他们终于跟那个老渔夫相见了。

他手上带个小小的白色棉布包。

燕子男似乎很高兴看到他,像个老朋友般跟他打着招呼。起先,渔夫的话不是很多,等开口后,安娜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燕子男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讲了不少客套话,还探问了些个人情况,自从在克拉科夫和瓦尼亚教授拜访过说不同语言的朋友后,安娜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那是千百万辈子以前的事了。燕子男好像认识渔夫,虽然老头子几乎连一个字都插不上,安娜得知他是燕子男的亲密朋友后还是感到很欣慰。

很快,燕子男开始看起他的那块旧铜表。“哦!”他说,“到时间了吗?”

安娜知道那块表很早以前就不走了,但渔夫不知道。现在,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为了跟事实保持适当的同步,需要生活在一个扭曲和翻转的世界,她甚至都没多想。

“你知道,朋友,”燕子男接着说,“我真的必须赶紧走了——有个非常紧急的邀约,必须亲自去——可我真的很想再听听你谈谈生活情况,战争年代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还有很多很多。你干吗不带上我的葛瑞塔到海上去看看?我相信她会很喜欢。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

这已经不是燕子男第一次随口用陌生名字称呼她,也许她搞错了,可安娜想不起有哪次他的语气听上去如此像随口而出。

“啊,”老渔夫说,“原来就是她。”

安娜想问他在说什么,但燕子男已经转向她,鱼钩般的眼睛探视着她的眼睛,让她听好了。“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他说,用以前可能从未有过的专注眼神凝视着安娜。

这让安娜很不自在,但是安娜知道要信任燕子男。事实上,别的方面,她知道得很少。

他们就要分手时,渔夫又对燕子男说话了。“你还记得交换条件吗?他说你会把它交给我。”他用那波涛汹涌却又诡秘的德语说。燕子男笑了笑说:“当然。”

他没有把那小盒弹药交给渔夫,而是把手伸进自己的包,取出那把左轮手枪,在他长手指的大手中小得几乎像个侏儒。他只流露出片刻轻微的犹豫便把手枪交给渔夫。

作为交换,他接过那个小小的棉布包。

这是一场微妙难察的交易,路人不会注意到。但燕子男清楚,安娜注意到了。他沉着地冲安娜微笑着,打开棉布低头查验里面的内容。

一时间,安娜以为他想送给自己那只几乎所有珠子都已脱落的小婴儿鞋,但在短暂得几乎难以算计的刹那间,燕子男又裹上棉布,迅速塞进口袋里。

接着,他转身面对安娜,斜拄着那把长伞,把一只手搭在屁股上——右侧,准确地说在跟安娜裙腰相齐的地方,折刀还秘密地藏在那里。

“哦,祝你们在海上玩得开心!”

他的声音听着如此阳光明媚,如此快乐开心。

“喏,我想你用不着,如果你不想要,但是请记着:如果你万一需要划桨”——这时他无动于衷地从屁股上抬起指头长长的手,好像先要擦掉脖子一侧的汗水,然后又擦掉另一侧的汗水——“最恰当的手法是稳稳地一戳。”

渔夫咯咯咯地笑起来。“没有桨,”他说,“是引擎。”

“哦,那好吧,”燕子男说,“我说嘛,我觉得根本用不着。”

他握住渔夫干枯、遍布瘤结的手说:“好了,必须要走了。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

燕子男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穿过广场。安娜一直注视着,长久地注视着他,最后刚好看到他绕了个小小的圈子,只想穿过一群落在地上休息的鸽子,把它们驱散,飞向天空。

接着,燕子男绕过一幢大楼的拐角,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