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危物种(1 / 2)

第二天清早,安娜出去独自在大宅里游走。有那么刹那,她担心燕子男会跟出来,其实没有。令她羞愧的是,刹那间她曾动念索性走出这幢老宅子,把燕子男扔在里面,走进森林,走进平原和沼泽,独自照顾自己。

但她没有。

傍晚,安娜回到书房,燕子男披着外套坐着,叽叽喳喳地自言自语,膝头上放了本捡起来的书。他的举止丝毫看不出表示自己注意到安娜进来,甚至离去的意思。早晨,她想,她又要出去到镇上找吃的。

但她没有去。

夜里,安娜又被吵醒了,不过,这次燕子男也醒来了,而且,像头动物般跳起来准备自卫。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声音模模糊糊。谁知道有多少人呢?昨晚,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悲伤还是害怕。这次心中只有一个感觉:纯粹又毫无缓解迹象的恐惧。

让安娜吃惊的是,感觉自己并不害怕德国士兵或者入侵的苏联人,甚至本地的波兰人,她发现自己害怕的却是那个贩子,她深信不疑,不管是不是被割了喉,只要他们去哪里,他都会尾随而来。他会找到他们。

甚至来不及说话,燕子男已经站起身,动作轻盈、迅捷。安娜第一次看到那把左轮手枪,他从包底取出来别到裤腰后面,藏在松垮的衬衣下摆里。她没有因为看到那把枪而感到踏实。

燕子男一闪就出了书房,安娜赶紧尾随在身后,可她还没到门口,燕子男又回头来取他的长大衣,披在他瘦瘦的身架上像件编织厚实的黑色护身斗篷。他双手轻松地放在大衣深兜里,然后又冲出去,轻快、无声无息地朝长廊走去。

幸运的是,哐当哐当的靴子声不过是两个当地男孩发出的。两人都比安娜大不了几岁,可他们却自视为多么了不起的成年人,前来山上大宅探险,还带着从某位长兄枕头底下偷来的劣质、刺鼻的酒精,当然了,这种东西是走向成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安娜还没看见就听到他们在说话。两人互相传递着小瓶子,里面酒精发出的晃荡声让安娜更加想念希塞尔先生。

“不,傻瓜,我看见烟了,我敢保证。”

“你肯定是从这儿出来的吗?现在到处都有烟。”

“是的,蠢货!就是从某个烟囱里冒出来的。如果有人在这里拿东西,我爸想知道是谁在干这事儿。他说如果谁有资格得到这块地盘的话,只有我们。我们家的人甚至早在这个大宅存在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

“没错,可是我感觉挺冷。既然我现在还好,这里像往常一样没人,我们就该回家了吧?”

两个男孩的小靴子和轻轻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好像男孩随时会转过走廊拐角,发现安娜和疯狂的燕子男,他们根本没办法阻止两个男孩发出警报。不过,两个男孩走进视野时,燕子男把安娜拽进身后门道的小入口,自己往后一靠,挨着墙,半藏在走廊投射的阴影中。

男孩手里明晃晃的灯笼刺眼摇曳的光芒主要有两个用途:让他们年轻圆润的脸蛋始终处于照明状态,让他们看不见黑暗中潜伏着的东西。安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了遍燕子男昔日的教诲:

在黑暗中举着火光会招致扑灭之灾,学会在黑暗中看东西。

“你应该小心些,”燕子男温和地说,双眼瞄着两个男孩前方不远处空间中的某个点,“不要轻易把不属于自己的说成属于你的。”

大点儿的男孩咒骂了句,吓得差点扔掉那只小瓶子,可是小点儿的男孩却做出小男孩们在冲突和战斗时学到的举动:举起父亲的手枪,瞄准燕子男的脸。

燕子男毫不畏缩。他甚至连最微小的肌肉都没动下,尽管他那把应对的武器就静静地待在他背后,枪柄还在挤压着他的后背。燕子男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威胁之下,或者好像根本不在乎。

第二种可能性更让安娜揪心。

“这是我的,这幢房子,法定属于我们家。你是谁?这地方不是你的。我从没见过你,我认识过去住在这里的那家的所有成员。”小点儿的那个男孩说。

“没有,”燕子男轻轻地一次又一次地搓着手掌,“没有,我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所有这样的地方都属于我。被吞噬掉一半的贵族家的空屋子,月光下的河流,沉默的森林——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这些地方都属于我,不会属于只在里面生活过的人。这些地方都是我的。”

安娜相信他。安娜坚信她跟其他还活着的人一样知道燕子男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她曾被愉快地接纳生活在燕子男的帷幔中——但是,当他在说着这些不可思议的话时,安娜仍然相信他。因为他讲的是真话。这话带走了她的心。

大点儿的男孩明显浑身颤抖起来。不会有人类发出燕子男这样的宣言。

“谁,你是谁?”他说。

燕子男转过脑袋离开手枪,死死地盯着胖男孩脸上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你不知道?”他说,露出显然不友好的笑容。

那个大点儿的男孩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提着灯笼,慢慢往后退却。“塞吉乌兹,”他说,“塞吉乌兹,那是博鲁塔。”

安娜完全想不起是谁最初教她知道博鲁塔的——是那种好像不请自来、悄悄钻进孩子心灵的假想鬼怪。像所有波兰孩童一样,她非常熟悉这个人物,尽管她迅速安慰了下自己,那不是真的,而且燕子男和博鲁塔不是一回事,好像这样的害怕还是很恰当——也许比男孩所知道的更恰当。

在波兰人的看法和传说中,博鲁塔是人所共知的恶魔,经常潜伏在沼泽地和森林里,是个喜欢恶作剧的精灵,长得高高瘦瘦,黑黑的眼睛,最著名的要数曾经借助魔法从泥土中变出四轮马车,篡夺了一个十四世纪国王的城堡宝座。像大多数恶魔、妖怪和半人半神一样,人们经常碰到的博鲁塔不是他本来的样子——有时化作老猫头鹰,有时扮作长角鱼,不过最常出现的形象是只长着巨翅的大黑鸟。

这不是真的。安娜的燕子男很聪明,他经常像盔甲般以故事为外衣来保护自己。这不过是类似故事中的一个。

这不是真的。

除非在这种意义上,即燕子男讲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而且是在非常真实的意义上。安娜在燕子男背后坚持不动,极力忍住冲动,别因身体的动摇而撼动了头脑中有关燕子男是博鲁塔的想法。

塞吉乌兹颤抖的手臂开始软弱得握不住伸出的枪了,他大笑起来,相对过道里的黑暗,这声音稍微有些大,稍微有些急迫。“当然不是博鲁塔,博鲁塔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燕子男什么都没说。

“何况,”他说,“博鲁塔是文奇察[27]人,文奇察离这儿有几百里地呢。他怎么会在这里?”

燕子男皱了下眉头,耸了耸肩膀,然后忙着检查起自己的指甲来。“哦,战争让人流离失所。你们小男孩还不懂战争的后果。你们会看到的。从头到尾,我经历了很多战争,比你们小嘴巴里的小牙齿还要多。”

大男孩紧张地用舌尖舔着自己的牙齿。

“这太可笑了,” 塞吉乌兹说,“你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老吉普赛人之类的东西。我要跟我父亲说你在这里,你别想活到这场战争结束。”

燕子男刚才始终斜靠着墙壁,这会儿站直了,把整个人都拉开了,身材细长得有些异常。他说话时听不出丝毫气恼,也许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用这么肯定的口气谈论你根本不懂的事情,太不明智了。”

他站着的时候把双手插进大衣的深兜里,现在,慢条斯理地取出来,开始像刚才那样缓缓地搓起来。

“你会发现,塞吉乌兹,在这种情况下,你说的往往不对。”

大男孩倒抽了口气,扔下灯笼,灯很快就闪灭了。在骤然而至的黑暗中更容易看清楚正在发生的事情。

安娜一直站在燕子男的背后,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丝微弱、暗淡、闪烁的亮光,朦胧地照亮男孩们苍白病态的脸蛋。

燕子男双手相搓的地方皮肤开始冒烟,然后放出无声的绿色光焰。

两个少年真是容易冲动的笨蛋。即便在惊恐中飞逃,即便吓破了胆,不知所措,他们仍然开了父亲的手枪,尽管是盲目乱射——尽管是在逃离巨魔博鲁塔。

安娜拖着燕子男回书房时不停地哭泣,她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她只知道,她是在把一个恶魔拖到安全的地方,然而,即便这个都没有太让她害怕——她只知道,她是在把一个恶魔拖到安全的地方,最让她恐惧的是:她居然不在乎。

安娜挪动他的时候,燕子男不停地放声大笑,等把燕子男弄回书房的时候,他又像只鸟儿般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她不知道两人间的这种角色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安娜估计,让他站起身,让他出去,会是场艰苦搏斗。燕子男即便处于癫狂状态,他也跟安娜一样知道,那两个男孩不会很快忘记发生在山顶上那幢大宅里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自己是不是想再回来看看,他们讲的故事会很快领来别人来探个究竟。

安娜最主要的艰苦搏斗是找个能让燕子男走路的办法。他被子弹打中,屁股上至少挨了一颗子弹,右腿已经撑不住身体的任何重量。然而,这种无能为力却没有阻碍他尝试,安娜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想尽可能多收拾些燕子男的东西时,他一遍又一遍地把脚轻轻地放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捂住疼痛的哭喊声。

安娜试图让燕子男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需要他弯着腰才行,这时她忽然想到了解决的办法。那把伞又长又结实,如果他能像拐杖一样拄起来,就可以忍受最小的痛苦,稍微快速地走动了。

可是他们一旦走起来,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燕子男不是不明白走快点儿有多重要——安娜深信这点——只是她忘记数燕子男开始什么都不吃、只吞咽珠子以来过去了多少天。更糟糕的是,他们匆匆离开大宅时,身后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线小血滴,就像格林童话《糖果屋》里的面包屑。他在快速失血,无论他们的信念如何坚强,他倒下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一旦倒下,很有可能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感觉每迈出一步都是在向死亡迈进一步,可与此同时,安娜也知道,他们不能停下。即便他们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可依然因为距离大宅太近而不安全。无论他们移动还是静止,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地上仍然拖着一条血迹,那会把任何稍微勤奋些的追踪者直接引到他们跟前。

没有理由继续向前了,除非停下来情况更糟糕。

安娜感到很冷,但她继续向前走。

安娜感到很累,但她继续向前走。

安娜感到很饿,但她继续向前走,完全不知道没有她的示范,燕子男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这时她一如既往地明白,她正在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然而——安娜继续向前走。后来,她简直太想躺在雪地上就此放弃,经过两个小时的跋涉,这样的憧憬似乎奇妙得诱人。

安娜能感觉自己的身体空空荡荡。

这似乎是必然的。她体内什么都不剩了。

但是在远方,就在地平线冒出的地方,她开始听到人声,看到一个小小的军营。他们现在离战斗前线很远很远。但是如果非要安娜从那些男人的举止来猜测的话,她可能会说他们刚从前线回来而不是准备奔赴前线。

现在安娜头脑中出现了两个互相对立的信息。

第一个是她从自己的经验确知的事实:德国兵几乎什么都干得出,他们同样会杀人,但她还没有强有力的感觉判断他们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杀人。

第二个是燕子男很早以前就教给她的东西: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

安娜还无法确定,自己身边这个撑着伞跌跌撞撞行走的高个子男人事实上是不是人类,更不确定某个特定的士兵是个人类而不是一只疯狂的正在伪装的狼。

但有件事她是知道的:在那天晚上的黑暗中,她不愿看到自己死亡的景象。没有任何理由去死——她就是太厌恶这个世界的残酷,不想让这种残酷击败自己。

于是安娜作出一个决定。

离营地还有一百码,反射来的光立刻开始照亮他们渐近的身影,这时她抬高调门轻声说:“卧倒,燕子男。”他既不发表意见也不质问,而是遵命服从了。

树旁站着的那个人可能是战地医护人员或者军医,可是当安娜走得更近些,看清那人白围裙上沾染的斑斑血迹,看清他拿起香烟凑到嘴唇上通红的双手和胳臂时,安娜只想到燕子男教给她的话:

只要穿戴任何红色衣物的人都要躲开,狼和熊里的公爵以及长官总是喜欢在身体某个部位穿戴点红色。

安娜心中已经有五成把握,身上装饰了这么多红色的狼只会是个伟大的最高统治者,狼族里的伟大皇帝。说来有些奇怪,可能很显然,她心中已经有五成定论,认为这样的害怕说明燕子男正是人类而不是恶魔,可是当她认出血腥的时候,无论如何已经太晚——那匹狼已经看到她了。

“求求你,”安娜用她能掌控的最优雅的德语说,“求求你,先生,我父亲……”

士兵重重地叹了口气,凶狠地吸了口烟,跟随她走进雪地。好像那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德国小女孩和她受伤的父亲来向他求助走出雪地……好像是当天第九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用娴熟得惊人的动作给燕子男打了针吗啡,检查了伤口,在流血的地方撒了些凝血剂和消毒粉,然后用纱布绷带扎起来。当他把自己的水壶端到燕子男的嘴边时开始说话了,听上去很不耐烦又很疲倦。

“他失血太多了。还有希望,流血很快就会止住,不过他真的应该卧床休息。但泽离这儿不远。你应该在那里给他找个房间。最终,需要取出那颗子弹,不过目前需要给他找张床休息。”

很多人说德国人战争期间杀了那么多人,大概必须对人类的苦痛保持麻木不仁才行,大家说的肯定没错——毫无人性地向千百万桩恶行敞开了大门——但是那天晚上安娜和燕子男却从这个现象中受益匪浅。如果没有这种麻木不仁,他们两个恐怕都没命了。

这个士兵只不过做了件之前做过上百次的事——只疗伤不管人。

这样很容易不在乎他提供帮助的美德,说他的行为不过像自己器械上的某个齿轮,就像那年月其他德国机械装置,不过在遵循自己的训练例行公事——不过例外的是,他在返回营地时走到半途后站住,接着回过头,快步走来,交给安娜一个小小的厚厚的长方形纸包,里面有块厚厚的巧克力脆饼。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微笑。

他转身又返回营地。

这次安娜把巧克力全给了燕子男,他一个人吃了。

他们到但泽的时候是早晨,但泽是德国人为格但斯克起的名字。夜很漫长,安娜迈着脚奋力向前。望着德国人的营地,安娜作了个决定——得到帮助后他们不仅能够存活到早晨,两个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只要他们努力。燕子男和他的女儿都不会死。

安娜不会放弃这个信念,直到生命结束。

她知道到了格但斯克就会有食物。她知道,他们可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获得食物。如果不得已要吃剩菜和丢弃的食物,他们也会吃的。没人会在一个海上城市挨饿,如果他或者她忘记“尊严”这个词。这个需要收起来了。

安娜也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会有药,而且如果她的燕子男想要自己康复,就需要那些药。可是她不知道哪种药管用。

但是,精神错乱和麻醉剂相配效果很强大,燕子男又处于吗啡的影响下,直接询问燕子男,安娜没有问出让她可以从正经药店买到的那个简单的药名,却问出一个精心虚构的故事,旨在解释博鲁塔不用一日服三次药:为了掌握火的秘密,他吞吃凤凰与żar-ptak,即火鸟在交配期间产下的萎缩的蛋,那是一个蜂鸟男爵带来的贡品,对他很久很久以前给予它们的恩惠表示致敬。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安娜会欣然迷恋上这个故事,像一件精致美丽的小东西般揽在身边,可安娜现在只想要一个药名。然而,燕子男却千方百计不告诉她,甚至不想承认自己需要服药。

他们在格但斯克找到条小巷子,那里实在太窄了,窄得甚至都不配用巷子这个名称。其实不过是两幢石头建造的大楼之间的一条缝隙,一幢红楼,一幢灰楼。遍地都是瓦砾碎石,安娜难以想象几十年来什么人在他们之前曾来过这里。除了一个小孩或者像燕子男这样细长得不自然的人,不会有人能顺顺当当进入这个空间。

他们吃了顿感觉犹如盛宴的食物——事实上吃得太多,安娜吐了又接着吃——尽管那顶多是顿轻量级的饭菜。所有的食品都是从垃圾堆和下水沟里捞来的。那天,安娜肚子疼得简直没法动。不用说,燕子男毫无活动迹象,除了低沉、稳定、野兽般的喘息声。

安娜恢复过来后,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显然,他们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等体力恢复后再继续前进,只要别弄出响动。但是,燕子男的药仍然是个问题。她无法想象,没有药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向前推进——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引领她到达她想去的地方。

于是安娜下定决心:她不会跟任何别的燕子男离开格但斯克,除非是这个把她带出克拉科夫的燕子男。

她要给他找到药。

这是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完全没有过脑思索,然而这又是此刻安娜能想到的全部计划:她要找个药店,然后深夜闯进去,她要找遍所有的药,任何与她已经习惯看着燕子男服的那种药,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药片,有些微相似的东西,她都要带回去。

这个想法让她有两个理由盯上了燕子男的包。首先,她需要更多的空间,尽自己所能,不动声色地搜集到更多的东西装进去,如果腾空燕子男的包,她就能带回比光靠两只手带来的更多的瓶瓶罐罐。更多的药瓶意味着更多成功的可能性。

她还想到,如果天黑后带个满载东西的包在城市的大街上晃悠,带上把刀也算明智之举。

安娜把那把刀别进腰带后(她不担心从燕子男身上拿走这把刀,因为她知道,在他瘦削的后背还有把左轮手枪)就开始动手腾空那个包。

他们匆匆撤出那个大宅的时候,安娜没有来得及把燕子男最初从包里掏出的东西全都收拾进去。他的衣服放在里面了,还有身份证件,谢天谢地,那把小刀也在里面,但是香烟盒以及磨刀石、碎镜、锡杯……仍然丢在那里了。

当包几乎被掏空的时候,安娜看见那东西了——当安娜拿到手时,包底只有散溢的弹药盒和那只婴儿鞋还在里面漂浮着:燕子男珍藏药片的褐色小玻璃瓶,现在已经空了。

“哦哦,”燕子男像个孩子般咯咯咯地笑着,“你逮住我了。”这是自从他们进入格但斯克后燕子男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安娜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燕子男的笑声。

瓶子上用散漫的笔迹写着几句德文:“碘化钾,一百三十毫克,每日口服三次,如果你想要保持理智聪明的话。”

如果不是那个德国军医帮助他们,安娜可能不会如此大胆。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那个德国军医帮助,他们可能都走不到格但斯克。

对安娜来说,找到药店不是很吃力——那里有好几家——但让她辛苦的是找到一家貌似生意最兴隆的,在这点上,她错了。战争时期,生意兴隆很难成为良心的标志。

店里寒冷、干净、明亮。安娜很快又犯了个错误——她说了德语。

“对不起,先生,打搅您了——”

“什么事?”这个人的德语不够地道,根本不能和安娜发音清脆利落又极富教养的水平相提并论。他的母语显然是波兰语。她错失机会。是她先开的口。

“我父亲,”安娜说,“他病得很厉害,需要药。”

药剂师好像对此完全无动于衷,但他停下正在干的活儿,转过来面向安娜。他重重地舒了口气。“他有什么毛病?”

安娜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说:“需要碘化钾,一百三十毫克的,他需要很多。”

药剂师扬起眉毛。“碘化钾!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

安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如果那不是普通药物,连这家格但斯克最好的药店都没有的话,她还有把握在别处找到吗?“你这里有吗?”

药剂师又叹了口气,抱起胳臂说:“我有,可是很贵。”

安娜开始暗自慌张起来。她忘了燕子男的所有规矩。她先开口了,她问了一件事而不是让朋友来发现她的需求,而且,她现在已经困陷到一种交易关系中。

“我……我,”安娜结结巴巴地说,“我没钱。”这是真的。

药剂师皱了下眉毛。“真替你父亲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