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给我什么?(2 / 2)

也许安娜措手不及,并不真正理解希塞尔先生想要她说句话支持他。

也许他高估了安娜的早熟,她还没办法进入这种道德观念冲突的争执,最后不受丝毫影响。

也许她内心有种害怕,担心如果自己跟希塞尔先生联盟,会招致燕子男的威胁。

也许她感到恐惧,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及时说出来。

也许,很简单,她就是燕子男的女儿。

安娜没有吭声。

希塞尔先生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并不开心的微微暗笑,然后转身离去,走进漆黑的森林。

燕子男重重地坐下来,叹了口气。他提起那只新的伏特加酒瓶搭到嘴边。

差不多一个星期后,他们发现了希塞尔先生的尸体。

最好不要在死亡之间求生存。

在房间,在街道,在森林中,扔下尸体的死亡就是如此,可是,徘徊在我们耳后,糊住我们眼角的死亡同样如此,像落在我们衣服上的尘土,甚至像我们指甲底下的污垢——我们带着死亡同行。

最好不要在死亡之间求生存。

可是,试图思考那个时期——在那个地方的那些日子——却对恐怖毫不了解,就像试图拉开手指间的距离却对手指本身毫不了解。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详述希塞尔先生出事的细节。

安娜和燕子男碰到他的尸体吊在一棵树上,就砍断绳索放下来,让他背靠树干端坐着。

安娜无语。

燕子男也沉默不语。他们代替吊索的是燕子男给希塞尔先生和他的单簧管找的那根漂亮的皮肩带,这让人彻底无助。

单簧管不见踪影。

在那里,在那时,似乎任何词语都不值得说出,尽管安娜和燕子男能说无数种语言。说出一个词只需要刹那间,可以用来大声地召唤某个概念的一小角——如“苹果”或者“奔跑”,甚至“充分”或者“神秘”。但是,在那个瞬间,任何说出的东西都没有意义,只有没有说出的才有意义。

所以,他们站在希塞尔先生的遗体前默哀无语。安娜哭了。燕子男没有拥抱她。

她希望能给希塞尔先生做点什么。她能帮的最后的忙似乎只有,在他继续上路前,扣好他外套的纽扣,拍掉他肩上的尘土。在她看来,这比什么都更重要,因为,在他离开他们这个团队的那天晚上,她深深地辜负了他,没有给予他想要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

她试着想象希塞尔先生可能会想要什么,可是却没有任何灵感光临脑海。想看出在生活中什么能让这个可怜、温柔的人开心愉快并不困难——他绝不会以任何方式约束自己的快乐——可是他想要的东西更加隐晦费解。他绝不应该真的被赞美是个要求不高的人。他最核心的特质需要巨大的能量储备才能见识到。但是,让安娜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想不起哪怕一个例子,说明希塞尔先生曾为自己的利益提出过要求。

但是,当安娜自问他会为自己做什么时,所有的疑虑都顿时消失。

如果她多加留意,也许还能想得起他的祷告内容,但是安娜听希塞尔先生诵读的次数太多了,即便她不必用功,每句话的韵律和乐感,起伏和节奏,都很简单,她完全能重复出来。至于文字,她只能咿呀学语,莫明其妙胡说一通。

燕子男也听到过祷告,跟安娜一样频繁,他一发觉安娜在做什么后,庄严又傻气地屈从于苍白无力感,开始自我放纵,听任非理性,跟安娜一起做起祷告来。

但他没有胡言乱语,而是用鸟语重复了遍希塞尔先生为死者做祷告的旋律。

祷告结束后,安娜抬眼向上望去,刹那间她想到希塞尔先生最后安息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好像给那棵树施加了魔法。虽然是盛夏季节,头顶的树荫却闪烁着五颜六色——黄、白、橘、绿、虹蓝、红色、褐色,甚至黑色,他们其中一个转了下头就打破了魔幻奇观,天空裂出上百个小碎片。

鸟儿在头顶的不同树枝上随意地排列成行,挤着待在它们能够安身的不管什么地方,可是它们安静的凝视中透出某种非凡的庄重,弄得安娜又想哭了。

燕子男从来就不是那种特别习惯表示惊讶的人,但这时他却微微吸了口气说:“我——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他撮起嘴唇,像好几辈子前在克拉科夫做过的那样,发出呼唤声,果然,一只鲜艳的蓝色和橘色相间的燕子飞落到他的手指上。燕子男小心翼翼地提起希塞尔先生夹克的翻领,让燕子依偎在他的胸兜里面,贴着他安静的胸膛。

“它会待在这里,”燕子男说,好像是讲给安娜听,“它会护佑着希塞尔先生——不让乌鸦接近。他会好好的。”然后又说了遍,“他会好好的。”

安娜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很久以后的画面,那时希塞尔先生将变得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副留着胡子的骨架,那个时候,这只燕子会在这个犹太人胸膛上宽阔的肋骨中给自己筑造一个窝巢。

他们离开那地方,走了快有个把小时,安娜又提出掉头回去。他们回到希塞尔先生的遗体前后,她迅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把希塞尔先生最后的簧片永远留在一具尸体上——即便是他自己的——尽管簧片已经破裂,将是对希塞尔先生赖以生存的信念的背叛。安娜从他松垮的袜子里取出来,塞进自己的袜子里。

安娜努力不要去想这样一个事实:每只鸟——甚至包括留在他夹克口袋里的那只哨兵燕子——都已离开了。

行走是一种连续不变的动作。无论用什么速度或者步伐,第一脚落下去后另一脚就得跟上。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放松,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两双脚落在大地表面踩出的鼓点声跟三双脚踩出的鼓点声相比,制造出的韵律组合要贫乏得多。

安娜认识燕子男以来,就知道他坚忍克制,但是他眼睛后面始终藏着某种活力,即使在他们结伴而行最安静的时候,都有某种闪烁的微光引领着她。现在,如果她有机会看到这双眼睛,感觉已经变得冷漠、疲倦,没有了坚毅,像两块空地,上面的建筑早已被人忘记。

清静孤寂中,安娜和燕子男看到秋天已然来临。

燕子男喝完从贩子那里弄来的伏特加,把空瓶扔在树林里。

秋天开始过去。

他们已经不太说话,要说的时候,大多都是有具体目的的实用的话。已经没有更多的故事,没有多少传说或者教训乃至用路语对事物的解释可讲。

安娜不明白燕子男竟然如此在乎希塞尔先生。也许他并不在乎。

燕子男那只棕色瓶子里药片的数量越来越少,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吃一粒每天三次的药片,安娜都习惯了听燕子男念诵希塞尔先生教她的代替对死者做的祷告短文。

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

“主啊,我们赞美你,是你让死者复活。”

也许并不意外,这段祷告文每天要被朗读三次,总是带着苦涩的意味。

随着冬天开始迫近,燕子男储备的剩余药片数量已经掉到那么低,他带在身上每走一步路,都开始在瓶子里晃荡。安娜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要进趟难得一去的城里。安娜开始琢磨,这次会同意她走出荒野,还是仍然像上次那样留在树林里。

然而这两种可能都没出现。药片很快就用完了,燕子男立刻变得十分恐怖。

如果对他的友善没有把握的话,燕子男不是个容易轻松相处的人。他的眼睛后面好像始终活跃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迫感,如果你不知道如何信赖他这种人,他的沉着自信、凶狠冷静、镇定自若以及连松弛的肌肉中都透出的等待和期望感——总之所有造就燕子男而不仅仅是个大个头陌生人的这些特点,可能都非常恐怖。

这是他正在失去的第一个特质。他变得焦躁不安,整个人曾经浑身洋溢的冷静自信,现在似乎迅速化作全由焦虑构成的翻滚的圆柱。忽然,安娜好像在跟一个陌生人同行。

冬天来了。前两个冬天,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停止奔波安顿下来,现在,又少了希塞尔先生,安娜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了老燕子男的帮助如何在动荡中度过又一个冬天。他差不多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燕子男了。有些路线,他开始走了走又返回去,有时整天都在某个山谷中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踱步。

他不再磨刀了。

即便天寒地冻,他都汗如雨下。

他的手开始颤抖。

安娜和燕子男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不曾说出的信任,她很少感觉非要跟他直接谈论实际问题,但是现在,他作什么决定几乎完全随心所欲。当安娜问起他们的打算时,他就会变得焦躁起来,用温柔平和的口气说些苛刻伤人的话。随后,他又表现得好像对发生过的这些事完全不记得了。

最后,安娜只好不问了。

他行走时(现在只要醒着就时时刻刻在走路,甚至在安娜睡着的时候还会兜圈子踱步),会不停地搓双手,或者把长长的手指关节绞在一起。

如果有必要,安娜可以假装他的体重没有减轻,甚至没有继续消瘦下去,假装没看到他的骨骼已经开始透过干薄蜡黄的皮肤露出来了,虽然他的食欲越来越好。如果有必要,安娜可以迅速打住不再想这事。他的头发开始脱落后,安娜知道,事情不会自行恢复正常了。

很快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些稀奇古怪、互无关联的东西,这些话即便用她听得懂的话说都理解不了。安娜花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听不懂他的意思不是自己的问题,他说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些感觉的小碎片,它们随意分裂,意思含混不清,乃至淹没了所有意义的实质,最后被这种徒劳搞得精疲力竭,安娜索性不再跟他说话了。

那些日子,燕子男走得飞快,安娜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在试图停止跟燕子男沟通的那天,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之外,安娜冲着他的后背提了个问题,声音很响亮,如果他还是以前那样的话,会觉得很不谨慎。

问题本身并不特别值得关注——不过是某种杜撰的好奇心,某个事后提出的毫无意义的质询——没过几天,她都记不得自己问了什么。

但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子男的反应。

他既不中断大踏步的行走,也不暂时站住或者回头看看,更没有加快速度。他仍然继续稳步向前行走。继续走着,离她越来越远。

燕子男从来没有不曾给安娜的问题想出过答案,无论安娜对这个答案可能多么不满意。

那个特别的时刻——那种无可奈何地明白自己已经够不着燕子男的感觉——是她长久以来身处孤独的短暂人生中经历的最漫长最孤单的时刻。

显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显然已经发生了什么——不难看出发生的这件事很危险。当然,令安娜伤心的是她不再是燕子男最亲近的人,但是除了这一切,甚至且不管可怕、严重的健康问题,如果她想让他们两个都活很长时间的话,事情显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幢大宅最初不过是想当作暂时落脚的地方。它的位置完全不合适——附近的村子太小,太近,而且,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安娜穿过大街的时候,几乎总感觉经过的路人都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在其他任何情况下,她都会保持某种距离绕过大宅,可是这次,她需要感觉自己掌控着正在发生的事,而且即便那是假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待几个小时,至少会给她某种掌控的错觉。如果她认为把燕子男关起来会有内疚感,那么燕子男日益加剧的野蛮不驯、变化莫测的行事方式会对这种感觉有所缓解。

再说了——它实在太漂亮了。

大宅是一幢波兰宅第,是一种建造在乡间的贵族别墅,这幢宅第跟其他任何类似大厦一样古老、气派、宏大。天花板是雕梁画栋,窗户是绿色玻璃,厅堂房间延绵不断,杂乱无章,在安娜看来,每个方向的房间都看不到尽头,从房子中央的巨大柱廊开始往后往外延伸着。

安娜看到那个矗立着高大结实的圆柱的门廊时兴奋得战栗起来。这些圆柱立刻让她联想到在克拉科夫经常看的那本带插图儿童故事书最后那页上矗立在所罗门王后面的宫殿。安娜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能让自己拥有这个地方,如果她能想办法像所罗门站在自己的宫殿前那样站在这个大宅前,它就会给自己带来安全、幸福和了不起的力量——似乎只要属于这里就能治好燕子男。

也许安娜如此深深渴望、如此从灵魂上需要的不是特别属于这里,而是只要属于某个地方就可以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单幢房子。作为一个城市姑娘,安娜起先以为那是个巨大、古老的乡村公寓大楼。但是,他们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认出它来了。

“哦,”他用俄语说,没有具体针某个人,“这是个想让人觉得他们比别人更优越的地方。”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显然,这个大宅某个时期曾被德国人用作地方指挥中心或者官员的野外办公室,但他们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因为房子好像在半途中突然被冻结了。

一间卧室里,豪华的窗帘挂在窗户上,室内装饰品上都带着衬里,做工精细、带华盖的古老气派的大床上,亚麻布的色彩都经过精心挑选,与富丽堂皇的壁纸轮廓的色彩互相协调。每样东西上都盖着层灰尘,摆放得井然有序,说来,安娜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气派。

不过,厅堂正对面,有个同样曾经煞费苦心设计过的房间,现在却呈现出一派混乱景象:来自宅第各个角落的不配对的家具——几把靠背扶手椅和不带任何装饰的三腿木凳、一张彩条纹缎面长沙发、一个园丁工作台,甚至还有张沉甸甸的灰绒沙发——全都围着一张长长的宽宽的餐桌堆放着,这张餐桌是硬塞进房间的,把床铺逼得为难地靠到墙壁上。有张区域地图歪歪扭扭地钉在精致的墙纸上。地板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纸张、马克杯和空荡的口粮罐头。

好像有两个地方同时想占据同一幢大宅:第一个是乡绅装饰华丽的别墅,另一个是工业化的军事指挥部。

很难说目前谁在那幢宅第里。

最初,安娜担心,也许他们在某个走廊里拐个弯,就会遇到一堆德国兵。接着,清楚地得知他们早已全部撤走,她又担心他们随时会回来。不过,很快,她就穿过一个门道,发现了他们离开的原因。如此之大的宅第,竟有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炸弹或者弹片乃至其他爆炸物毁坏,各种东西落在倒塌的地方,堆起巨大的瓦砾。

也许其实有三个地方想占据这个宅第,优雅的乡村庄园别墅,军事指挥部,被炸得稀烂和混乱不堪的、象征毁灭的圣地。

安娜刻意不去注意从瓦砾中伸出的某段胳臂末端上冰冷、发紫、僵化的手,尽可能远离被炸毁的那三分之一。眼睛最好不要盯着看。

起先,安娜还怀有一线希望,或许能碰到什么藏品丰富、被忽略的食品储藏室。但是,无论大宅里有什么食品,都早就被撤退的德国兵或者别的像他们这样的搜罗者吃了或者打包带走了。安娜的肚子在不断地抱怨着饥饿。现在燕子男的思维已经不考虑实际问题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给他们找点东西吃,没有人会找的。很快,他们两个恐怕连挨饿的份儿都没有了。

安娜从来没想过燕子男会饿死。在她的头脑中,燕子男似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以同样平庸的方式死去。可是,她心中真正恐惧的是,怕他可能继续不断地蜕皮,越蜕越薄,直到有一天他的衣服空荡荡地脱落在地,他人已消失。

问题是安娜没法指示他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无论安娜怎么做,燕子男总是走来走去,不是踱步就是四处晃悠,经过她持续不断的努力,燕子男最后才留在大宅里。安娜害怕,如果她去镇上找吃的,他走来走去,会不由自主走出去,离开大宅,离开她。甚至情况可能更糟,到了什么地方,别人会发现他,谁能说得上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最后,答案自动来了。

现在,安娜已经躺了两天了,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实际上没有那么饿。只有跟随燕子男在大宅里茫然漫游,安娜才会暂时不再躺着。燕子男有着自己难以言说的想四处漫游的欲念,安娜发觉这样做会让人分心,更让人精疲力竭。有时他会站在一个地方,花整整一个钟头来查看某件木制品的侧面,有时好像会花好几辈子的时间在厨房地板瓷砖网格上走来走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穿过房间。即便燕子男只是在过道里游荡,安娜都吃不准他会不会说都不说就狂奔到某个走廊跑掉。过了一会儿,安娜仔细观察燕子男好久,得知他还在大宅里,就会心满意足,不再守着他了。每隔几个小时,安娜都会去找找他,顺着所有老木楼无论多轻微的脚踩到木地板上都会发出的那种声响,直到看见他在小教堂里自言自语,或者用手指在仔细地触摸着楼梯上的每个壁触式烛台。

可是,有天,安娜从疑似白日梦中醒过来,这样的白日梦永远难以战胜腹中噬人的饥饿,这时,不管哪儿都听不到燕子男的脚步声。她的第一个恐慌的念头就是燕子男肯定从大宅里漫游出去了。可是雪地上没有脚印,而且他不可能走得那么轻盈。安娜搜遍大宅,但唯一属于他的标志只有她在白俄罗斯送的那双皮手套,扔在一个水快要溢出的盥洗池里,右手小指末端卷起的绷带被泡得湿漉漉的。

在大宅的东厢楼上,有道黑魆魆的木门,尽管整个大宅历经洗劫,可是那扇门仍然紧锁。一次又一次,安娜看到燕子男曾走近那扇门,把手轻轻地放在那个无动于衷的门把手上,发现它纹丝不动,就继续去别的地方了。那天,就是在这个锁着的门前,安娜发现了燕子男。他膝盖跪地,压低脑袋,以便眼睛跟锁孔平齐。安娜走到那条走廊时,燕子男正用小刀尖头试探锁孔机芯,只听到门闩哐当一下滑开了。

燕子男欢快地叫喊起来。

里面是个藏书室——一个绅士的书房,用深色木具装饰,排列着好几百本牛皮封面书——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们一直睡在大宅最底层的厨房间——巨大的灶台还存放着大量砍好的柴火,堆在旁边。火的温暖足以诱惑燕子男下来。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下过楼。于是,把柴火从厨房里抱出来,踏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大宅顶层,放到那间小壁炉里就成为安娜的职责。

事实上,睡在那里更舒服。虽然壁炉小些,但房间也同样小些。在厨房,晚上,安娜会被突如其来的冷气惊醒。在那间藏书室,她永远不会因为太冷而睡不着觉。壁炉深深镶在固若金汤的小小的隐蔽处。唯一的窗户上盖着一张厚重的黑色幕帘,因此,白天或者晚上的任何时候,书房里都很是昏暗。

虽然还不断地动来动去,但是,整整一天,燕子男始终没有打算要离开这个新窝。安娜想,如果他在这个书房里能心甘情愿待到第二天,那么第三天离开他去外面找吃的东西就可能是安全的。

问题是,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为了避免在那个书房里跟他多待上片刻,安娜宁肯不吃东西再过上一个星期。至少,当燕子男以前有走来走去的空间时,他的精神疾患很大程度还深藏在内心。安娜曾经还能对付从他思想边沿涌出的小部分东西,只要不必太靠近他,就可以躲掉大部分喃喃自语。可是,现在,发现了这个窝巢后,燕子男就开始慢慢把它改造成自己失血心智的立体模型。安娜既无法忍受看着他改造,又躲不掉观察。

这是个缓慢的过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地把那个包打开。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做工精致的衣服和身份证件,他全都粗鲁地扔到角落里。像破烂的锡杯、眼镜盒、磨刀石,这些东西获得了显耀地位,像祭台上的贡品般精心摆在他挪到门前的那张写字桌上。

他撑开那把大大的黑伞,把伞尖固定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上,好像天花板上随时会有雨滴到他身上。

然后,他开始对付那些书了。

所有的书。

他像疯狂的暴风骤雨发作般把书从书架上扔到地上,堆起座座凌乱的小山。接着每本书都被拎起来,迅速又专心地逐页检查个遍。在进行这个程序时,有时那本书是倒着的。大多数书都被完好无损地丢弃,但是有个别——那些遭到他立刻蔑视的书——被粗暴地投进壁炉里。

但是,那些特别合他心意的书页(似乎没有明显的共同之处),都小心地从书册中裁剪下来,很快书页的图案就出来了,围绕同心摊开,呈半圆形排列,像散射出的太阳的光芒,从壁炉那里向外散发。

在完全预料不到的间歇,燕子男会突然中断活动,查看下那只坏掉不动的怀表盘面,然后冲到自己的包前。

起先,安娜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是因为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虽然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调整角度想看得更明白些。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小东西——一只小鞋子,小得除了婴儿别的任何人都穿不了,上面缀满颗粒般明灿灿的小珠子,有粉红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燕子男一次一颗,把那些珠子取下来,就着满满的一杯水喝下去。

安娜用不着注意倾听,就知道他在喃喃地说些什么。

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

他的筑巢仪式中最让人不安的部分可能是这个时刻:以极大的耐心和可怕的恭敬感用磨刀石把那面手镜砸得粉碎。这面镜子他曾挂在书房的门背后。他经常对着镜子静静地连续盯看好长时间,然后会仓促中断,接着转身又投进书里。

镜子一旦破碎,就没办法重新弥合。

现在,他们两个之间交流的通道不管是什么,都不仅空了——也被堵住了,阻塞了,在他的那头封锁了,而且如果正在他做这做那的时候安娜说话了,得到的将是歇斯底里的训斥,“现在别说话,葛瑞塔!”

安娜完全不清楚葛瑞塔是谁。

说真的,虽然这一切让人烦躁,甚至感到可怕,但是,最后把安娜逼到崩溃边缘的是唱歌。

有一度,安娜曾经由衷地认同这样的想法,她和燕子男是自然保护者搭档,他们在某个战场附近追寻某种稀罕美丽小鸟最后的标本,战场上大群数不清的狼和个头有整片大陆那么大的巨熊投入无休止的混战。燕子男是个有着奇妙魅力、会讲故事的人,安娜又那么渴望听故事,可是贩子被杀和希塞尔先生死亡背后的某种东西向她展示了故事后面隐藏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安娜无法再真诚地说,她确信一个德国士兵不单单是来自德国的士兵。

这并不是说,她无论如何不再认为德国人是狼、苏联人是大熊——也许,只是后来她学会了世界上其他地方人们理解那些故事的方式,并不是当作虽然不存在,却是绝对、不可更改的事实真理,而是当作苍白无力的寓言或者隐喻。

总之,等他们占据了大宅后,安娜不再像从前初次听到时的那样相信这些事情了。

直到燕子男开始唱歌。

那不是一种确定。事实上,也许她的恐惧这样来理解最好:那是一种巨大的不确定。

她喜爱的这个男人,无疑跟她目前还能活在这个世上息息相关,他曾默默地沉着地毫无怨言甚至毫不犹豫地在最悲惨和极端的条件下支持抚养了她,这个男人:

正在掉头发。

正在日益消瘦。

他的心智,好像随着每分每秒的流逝,越来越失去人的因素。

现在,他经常把脑袋歪向一边,在他疯狂的窝里,经常独自唱歌,用鸟语发出轻轻的咯咯咯的叫声和叽叽喳喳的歌唱声。

她怎么才能知道?她怎么敢肯定燕子男不是在慢慢变成一只鸟儿?或者,他不是在慢慢回归他本来的自然形式?怎么才能知道他不会在某天早晨展翅飞向天空?

那么她怎么才能追随他的踪迹?尽管他曾经许诺过,但从来没有教过如何辨认那些信号。

他会离去。

安娜不愿去想。安娜就想离开他的房间。

第一次在书房了待了整整一天后的那个晚上,安娜听到玻璃撞碎的声音后马上就醒来了,她的心都提到了喉咙里,她立刻坐起,但那不是一只大鸟穿过关闭的窗户飞逃的声音——那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男人撞碎一只小罐子的声音,直到黄昏时分,那只罐子里还装着他最值钱的东西:香烟和火柴。

安娜望着他——燕子男蹲在地上,疯了般的眼睛几乎贴上去看着他的作品——在逐渐熄灭、暗淡、摇曳的火苗中差不多看了有十分钟。他在玩火,一点一点撕开他的火柴盒,用一根火柴棍燃着擦火片,再用那个厚厚的小罐上一块参差不齐的厚玻璃片刮掉上面的残渣。对如此疯狂的实验,安娜不知道该悲伤还是害怕,最后,她心里牢牢抓着这些可怕的问题,在精疲力竭中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