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步枪的人(2 / 2)

安娜和燕子男同行来首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希塞尔先生试图释放善意,燕子男却想断然阻止他。在每个转折时刻,燕子男都主张并且身体力行一个建立在这种观念上的非常简单的哲学:人没有必要忍着痛苦给别人好处,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无论多么短暂,多么瞬息即逝,甚至多么虚伪,其实都有拯救我们所有人的潜力。

可是现在,他正竭尽全力要把某个人赶走。

“爸爸,”安娜说,“这位是希塞尔先生。”

希塞尔先生斜了下脑袋说:“幸会。”

燕子男没有回答。“宝贝儿,”他说,“你准备好要走了吗?”

对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燕子男知道如何回答,安娜知道,连可怜的希塞尔先生也知道。

“好了,”安娜说,“准备好了。”

安娜和燕子男并排穿过树林,都沉默不语,离开碰见犹太人希塞尔先生的地方,然后两人像往常那样埋头前行。可对安娜来说,情况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很多事情安娜拿不准了。她甚至不知道在正常环境下生活应该如何过。其实,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环境,或者说像“真实”“虚假”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显然不理解人们用各种花样翻新的方式加在别人身上的种种界限——燕子男和她像呼吸般轻轻松松地越过那些界限。其实,如果安娜和燕子男可以被称作什么的话,像某些人被称为农夫、修鞋匠或者送奶员那样,他们应该被称为越界者。可是,安娜死活不明白,他们怎么就非得离开希塞尔先生呢,仅仅因为别人围绕他画的那些界限和范围。

“因为他是个犹太人吗?”安娜问道。这是自从他们抛弃希塞尔先生后,有人第一次开口。

“原因很多。”燕子男说。他并不看安娜。

“其中一个就因为他是犹太人吗?”

“没错。”燕子男也不辩解,“现在某些人的生存之路要比别人更险恶,犹太人的路尤其险恶。”

“可是我喜欢他。”

安娜确信,这样说肯定会迫使燕子男站住回头面对她,像他们早期行走时常做的那样,可他并没有站住。连头都不转。

“我知道你喜欢他,”燕子男说,“可是我们不能老追逐我们喜欢的事情。我们要追逐的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要努力赢得生存。”

“为什么是我们的而不是他的生命?”

“因为我们是我们,他不是。世界处于战争中。”

“我们也处于战争中吗?”

燕子男刹那间语塞,但没有持续多久。“是的。”他说。

“跟谁作战?跟他吗?”

“没有,跟谁都没有。为我们自己。”

安娜尽了最大努力去理解,但好像仍然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处于战争状态却没有作战对象呢。

“如果我们是为我们自己而战……那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在跟……别的所有人作战呢?”

这次让燕子男站住转身面对她了,在安娜疼痛的小胸脯里,感觉这样的关注就像取得一场不同寻常的胜利,直到听完燕子男说的话后那种感觉才消失。

“宝贝儿,”燕子男说,“安娜——是的。”

安娜皱了下眉毛。这话听着好像不对劲。“可是那别人怎么样呢?我们喜欢的人?”

“比如谁?”

“比如希塞尔先生。”

“我不喜欢你对希塞尔先生那个样子。”

这感觉像回避——是一种手段。“哦,”安娜说,“你肯定会喜欢某人。”

“我喜欢你。”

“这不算。‘你’只不过在用路语说‘我’。”

燕子男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他没有回答,但安娜的话还没说完。“可是,燕子男呢?”

“嗯?”

“你其实很喜欢别人。我们所有的朋友呢?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些人呢?你喜欢他们。他们经常帮助我们,给我们好东西。”

“是的。”燕子男说。

“为什么我们从不给他们任何好东西?”

“因为,”燕子男说,“朋友不是那种在世界处于战争状态时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他的人。朋友是在世界处于和平年代时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他的人。不像‘你’,宝贝儿,‘朋友’对‘我’来说不是路语。”

令人烦恼的是,安娜理解这个。她知道她想要活下去,她知道她也希望燕子男同样活下去。她不仅希望别人活下去,甚至希望别人活得更好。

不过她也知道,她希望可怜、愚蠢、糊涂、漂亮的希塞尔先生不要死。他的确是别人。但他不见得非要如此。也许安娜不希望他如此。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个想法——感觉像个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可是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包装以便问出口。另外,燕子男在听她说,认真考虑她说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主意已定,安娜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推翻某个决定。希塞尔先生是很危险的,他会说。在很多方面。

对这个,安娜没法反驳。她凭本能知道这点。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安娜没有忘记。

卢布林是波兰东部一个很大的城市,燕子男的策略是万不得已不要在这种地方的周边逗留。他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换掉衣服,直到他们和由肉体、瓦砾交织而成的混乱局面拉开了很大的距离才换掉,那天下午他们迅速越过这个城市危险的半径范围。

那天很多事情引起安娜的注意。当天空中残余的日光开始匆匆忙忙追赶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的时候,安娜头脑中各种念头来来往往:疼痛的脚;燕子男藏在医用包里的后小截面包,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吃;各种小小的美丽景象,她已经学会像松鼠般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她知道冬天的荒凉随时会到来。有时,燕子男会好好地给安娜上堂有关神秘的共生菌的课,像平常那样,当他逐渐增加教益色彩的时候,安娜就会觉得很有趣。可是,这些观念的房间当她进去后,无论大小,都绝少空空荡荡。

无论在心灵中漫游到什么地方,安娜都发现希塞尔先生在那里。

安娜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会在哪里睡觉。

安娜不知道完好不裂的簧片是常见呢还是很稀罕。

安娜不知道他会去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几乎没有人像燕子男和她这样目的模糊不清——安娜不知道他到了那里后会做什么。

但是,主要不在于她好奇。她就是老在心里看到希塞尔先生——尴尬的圆圆的红脸,宽阔的胸脯,小心翼翼拎着自己的单簧管、方块般粗糙的手。她还老听到他暖心的声音。

安娜和燕子男很少生火,即便在更冷的月份。他们几乎不吃需要炖煮的食物,即便经常需要温暖。随火而生的光和带来的关注,肯定是得不偿失的牺牲。结果——特别是夏天那几个月,夜晚比较短暂——他们经常躺在地上就睡了,眼睁睁看着黑暗降临。

那天晚上,他们在作为边界隔开相邻两家农户牧场的篱笆边歇了脚,吃完东西(不幸的是,那天晚上轮不到吃面包)后,就在篱笆下面安顿下来准备睡觉。

燕子男像往常那样,翻过身就不动了,可是安娜却找不到休息时必需的心灵安宁。

正常情况下,她的心就像忙碌的海滩,长达一整天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四处留下足迹,建筑小沙丘和城堡,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出自己的想法、画出图标,但是当夜晚的潮汐涌进来后,她会闭上眼睛,让每波充满节奏感的呼吸的浪涛淘涮尽白天的成果,不用多久,沙滩就会变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她会飘然入梦。

可是今天晚上,在月光的映衬下,一个男人站在她的沙滩边。她呼吸的海浪升起,在这个男人的脚踝周围洗淘着,可是希塞尔先生仍然站在那里,安然不动,她难以入眠。她辗转反侧,可是做什么都难以将他从站立的地方撼动。

快睡吧。

问题在于很多最基本的东西,这个犹太人闹不明白。她对穿着紧绷绷的鞋有着切身感受,如果他不是愚蠢地选择抽掉鞋带,他的鞋可能会很合适。他不明白自己所冒风险会招致什么严重后果。而且,他还如此大而化之、马马虎虎地交出自己的名字——毫不在意,似乎对他来说分文不值。因为那双松塌的鞋子,他肯定走得很慢,又把自己的名字扔到风中,像播散种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找到。简直肯定。安娜知道,被找到意味着什么。

快睡吧。

这只是假设,他不会碰到麻烦,只是有这种可能而已。白天,当他像流浪般踏进那片林中空地时,完全没意识到安娜在那里,安娜甚至懒得费劲把自己藏起来。他知道那些道路小径的功用和危险吗?好像他显然不知道。很可能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遭遇成千件阻止人们不再活动的事情中的某件事。

他像走进大片凶险的铁荆棘中的瞎眼老头。

快睡吧。

可是,纵然出现奇迹,他设法躲过所有这些陷阱,很有可能会逐渐衰弱,不用多久便死掉。显然,他不了解乡村,缺乏树根、植物方面的知识,这样的日子,没人会拿出自己宝贵的储备食物献给一个跌跌撞撞的犹太人。即便用了技巧,耍了小聪明,安娜和燕子男经常出去很长很长时间,连食物储藏间、橱柜以及其他储藏人类的耕种的食物的地下室里常见的东西都找不到。他哪里有机会?一点都没有。

快点睡吧。

事实上,安娜没看见希塞尔先生身上带任何东西,除了那把单簧管和小瓶子。现在他肯定很饿了。过去几天,他怎么可能吃上东西呢?安娜知道,食物是种吸引人熬过穿着不合脚鞋子走路苦痛的诱因。其实,她自己很有可能走不完今天的行程,如果不是惦记着燕子男包里的面包的话。

且不说这件货真价实的东西本身,可怜的希塞尔先生随随便便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之前——而这几乎是必然的——还有机会再体验到憧憬面包的滋味吗?

问题的答案很清楚,沉重地压在安娜身上,乃至无论多么平稳的呼吸的海浪,都没有希望把她冲进梦眠中。

于是,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与其说安娜作了个决定,还不如说她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

燕子男面朝篱笆,蜷着身子在他的医用包旁边睡着。不过,好在安娜灵活敏捷,燕子男的伞从经常放的包上掉了下来。安娜只须解开扣子,取出那块面包。

很快,那块面包就到她手里了。现在好像显得特别小,比她记得的要小些。不过这主要是因为相对头脑中希塞尔先生那个庞大的形象而言。刹那间,她开始想,是否值得为了这么小量的安慰品费这么大的劲去实施自己设想出来的计划。

可是她和燕子男过的这种生活就是一种宣称建立在“稀缺”的价值上的经验。有点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于是,安娜使劲反着回想了遍他们到达的轨迹,立刻从篱笆边起身去寻找那个犹太人希塞尔先生。

如果停下来想想,她应该知道自己打算做的这件事是个非常可怕的冒险之举,严重违背燕子男的原则,这是给自己招惹祸害,甚至应该明白成功的可能性小得荒谬——所有这些,她的脑子应该很好理解。

然而,这就是生活在绝对舒服和幸福中、毫无事先考虑负担的孩子的特殊天分。她只知道,到了那里,在离卢布林不远的那片林子里的某个地方,有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她要让这个人死前最后一次尝尝面包的滋味。

为了再次找到那片林子,安娜花了好大会儿工夫,当她转过身想看看,自己是否还依然以恰当的角度离开篱笆时,她已经走得很远,看不见篱笆了。安娜周围只有草地、原野和山冈,当她最终熄灭了要找到地平线的狂热想法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没有小路也没有围墙的迷宫最凶险。

安娜立刻害怕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在森林和平原上迷过路,因为她从来不曾在没有燕子男的情况下做过这种事,但是现在,她别说找到希塞尔先生所在的方向,连燕子男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可是她知道燕子男的格言。你要是待着不动就会被找到,被找到是最大的危险。宁肯失踪也不要被找到。

安娜选了个方向开始走起来。

可是现在她很害怕,没有什么比突如其来的害怕更能说明自己犯错误了。

如果你待着不动就会被找到。那是否可以推断,如果你动起来,就可能不会被找到?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走动的原因。为什么希塞尔先生就不会动呢?自从安娜和燕子男碰到那个犹太人后,他们已经走了很多路——谁能说他就没有这样呢?即便她设法找到了希塞尔先生,他们如何原路返回找到燕子男呢?

如果她正好碰到希塞尔先生陷入麻烦怎么办?显然,他不可能长久地置身麻烦之外。她怎么可能把他从危险中挽救出来呢?其实,燕子男可能已经想出什么计谋或者方法帮助他了,她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作点贡献,可是她想不出如果某头熊或者狼端着步枪对准她可怜温柔漂亮的希塞尔先生,她能做什么呢。

林子里的树木呈现在眼前时,模糊了地平线,安娜盯住不放,就像抓住了好消息。没错,这些树是她和燕子男那天早些时候从中走出来的那些树,没错,她走对路了。往前就是前方,往后就是后方。

安娜把那块面包紧紧抱在胸前徒劳地保护着,努力在脸上升起一丝微笑,然后快步朝那些树奔去。

起先,她急急忙忙地向树林发起进攻,迅速在茂密的排排树木中穿行。不过,出于必要,为了绕过灌木和树桩,她开始慢慢地小幅度地纠正路线,很快,她就意识到,要在没有路的森林里,保持笔直的行走方向实在是个巨大的挑战。在极低的树枝下面弯着腰走过时,她不厌其烦地记住月亮或者星星的位置,可是,即便记住了,这里树荫那么厚密,出来后还是没有帮助。几乎没有一丝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想下脚时尽量轻些,一步跟一步,但她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前后左右有什么东西,经常踩在一截树根或者掉到地面的树枝上,她粗重的声音好像充满整个森林。

安娜努力不去想,对那些长着夜眼和厚实大嘴的家伙来说,自己这个目标简直太显眼了。

每前进一步都是危险。

每呼吸一次都是回声嘹亮的暴露。

借着风,她闻到燃烧和烟雾的味道。她想从树林中退回去,想回到篱笆边,放弃自己的目的,如果能回到某个安全地方的话,可现在连这都不可能了。回去和向前都没把握。

安娜不走了,在地上坐下来。她内心有个自我焦急地想,也许她可以索性待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安全地待着,等到太阳升起再说。可是,另一个自我,同样很巨大,质疑在这样漆黑的密林里,太阳是否会升起。

这时,她身后左边,什么东西在活动。

安娜立刻起身,来不及多想就跑起来。没有什么比黑暗中意想不到的动静更可怕的了,现在,她都能听见声音了,从她的身后迅速跟过来,脚步轻快,快速追赶着。安娜使出浑身全部力量,挣扎着向前猛跑,可始终摆脱不了那双无论在哪里拐弯都好像会堵住她的长腿。她拼命奔跑,向前伸出一只手挡开抓她脸颊的树枝。她多么希望某个救星从树荫上方冲下来,在巨大、锋利的牙齿扎进她肩膀或者脚跟皮肤前把她带走,可是她的脚突然踩在地面看不见的东西上,打了个趔趄,那块面包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扎进已经不新鲜的面包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撞在地上的刹那,身后敏捷的脚步声骤然寂静。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笑声,以及弹奏着弦乐唱歌的声音。这里木材燃烧的味道更呛,安娜心中突然充满汹涌的希望。有人烟。附近肯定有人。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

在树林那边很远的地方,安娜能看到隐隐约约橘黄色的火苗,听到有声音传来后,脚下又加了把劲,再次跑起来。

“安娜。”这声音说,她的心像冬天的土块般凝固起来。

接着,树木间一根火柴划亮,闪耀出细小的生命。

在高高的上方,突如其来的亮光中,安娜看见了燕子男幽暗的面孔。

“安娜,”他说,“别跑了。”

安娜最不想的就是哭泣。她脸上的每块肌肉都疼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火柴的光在燕子男毫无表情的脸庞下方摇曳闪烁,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安娜更希望他立马抬高声调,咆哮、暴怒起来,可是他又说了遍,语调跟刚才那句话一样平缓和气、字斟句酌。

“你这是要去哪里?”

安娜没回答。

正当燕子男在安娜面前伸出长长的、张开的、空空的手时,另外那只手里的火苗晃了晃,冒出一股细小的烟雾后就熄灭了。黑暗中,安娜把那块面包递到燕子男手中,然后,在寂静的黑暗中,安娜开始哭起来。

“你能告诉我,”燕子男在黑暗中第三次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安娜尽量控制着不让声音带上抽泣的哭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燕子男那样保持稳定平衡。“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燕子男说,“可是我需要你告诉我。”

在安娜看来这有点像虐待。

“为什么?”安娜问道,这声音太接近悲痛的颤音,她并不喜欢。

“因为,”燕子男说,“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想回到犹太人那里去,还是打算离开我?”

如果安娜能看到燕子男那无动于衷的面孔,她可能不会从这个问题中发自肺腑地感到那种伤心的感染力。她没想过燕子男醒来后看到她走了,会是什么感受,可这不是故意疏忽。她整个儿就没想到。

“我不会离开你的。”安娜说,尽管她极力克制,想到燕子男甚至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的悲伤愈加深重了,“我不会。”

“哦,”看不见面孔的燕子男说,“可你就是离开了,无论你想干什么,区别只在措辞上。去找他跟离开我是一回事。只要耍个语言花招,我们就可以说是这个而不是那个。”

安娜还想辩解,可是没能抑制多久眼泪就出来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娜没法回答。

燕子男让安娜默默地哭了会儿,然后又接着说了:

“安娜,”燕子男说,“如果我醒来,看到你又离开我,你可别想再找到我。我会说到做到。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黑暗浓密得无法穿透,可安娜一时忘情,使劲地点着头。她本想说很抱歉——是真的——可如果任意放开,她的声音马上就会炸裂成弹片。

一声细细的叹息从燕子男的那个方向传进这个世界,在离她很高的地方,燕子男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燕子男藏身的那个黑暗角落在寂静中让安娜感到氛围如此紧张,她都担心那里会撕裂开来。

某个地方,安娜听到有人聚会歌唱。

燕子男的质问好像毫不留情,也不公平——像个陷阱。他知道安娜要去哪里。如果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就猜不到吗?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去哪里寻找每件耐久长用的东西,知道如何把一切化险为夷,他知道一手握着智慧,一手握着危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一切,在这里质问安娜有什么用意呢?

安娜拿不准燕子男还会不会发话,或许在她头顶上方,呢喃般询问“为什么”的只是夜晚吹过的温暖的微风。她尽量克制自己,尽量保持镇定,可是只要她张开嘴,眼泪就加倍地往外涌。

“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很快就又抽泣了,“为什么?我想你知道!因为他善良,人好,还傻!因为他一个人,还不太知道害怕!因为即便他离开我了,我还是老看见他的脸庞、胸膛和双手!因为他知道怎么大笑,燕子男!因为他跟你不一样!”

爆发过后是片刻萦绕四周的寂静,但这种寂静不像紧张的肌肉那么紧绷——是种荒凉的寂静。

“没错,”接着,燕子男说话了,“我明白。”

安娜几乎下意识地又把一个小小的余震抛进黑暗。“别说你明白,除非你真的明白。”

安娜听到燕子男用鼻子呼着气。“我明白。”他很肯定地说,虽然安娜感觉很沮丧,很气愤,可她不禁听出燕子男的声音中透着憔悴和疲惫。

即便燕子男温柔地带着安娜走出那片树林,来到柔和的阳光下,安娜的哭泣还是没有减弱。他们彼此保持着很短的一段距离,一起穿过一片陌生的田野。如果安娜足够机智,她可能会注意到燕子男的步态有点儿陌生——有点慢,有些缓——可是,仍然像刚才那样,安娜的眼泪雾蒙蒙地笼罩住周围的世界,几乎完全看不清楚东西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道从牧场随意穿过去的木篱笆前。那道篱笆曾经是白的,可是上面的漆早就剥落、起卷了,木头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该变成褐色呢还是灰色。沿着篱笆走了一小会儿,他们找到一个门。篱笆门昔日古老的手锁得紧紧的,即便他们把锁弄掉,显然,门的铰链仍然锈死了。

在那纤小、疲倦、伤心的小胸脯里,安娜不解地寻思,这道门和连着的整个篱笆的其他部分有何区别。

就在此刻,跟安娜站在一个古老边界废弃门口的燕子男决心已定。

他把安娜轻巧地拎起来搁到篱笆的另一侧,接着自己没费多大劲又随后跨过去。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来到最初安营扎寨的地方。显然,因为匆匆忙忙要追寻安娜,燕子男疏忽了把长伞放到医用包上。伞还在跌落的老地方,卧在灌木根中。

午夜长途跋涉的劳累和抽泣的疲惫,弄得安娜筋疲力尽,她很快就睡着了。

黎明开始溜进浓重的黑夜时分,安娜醒来了。

她一个人在那里。

身边没有别人。

看不见那个包和那把伞。

孤孤单单躺在灌木下面的安娜・瓦尼亚任由汹涌的泪水把她从空洞轻浅的睡眠中激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