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安娜才发觉他们仍然在离开那条土路往前走——要远离克拉科夫。
这时安娜面临可怕的进退两难。她心里丝毫不愿再回到那个城市。她比昨晚更希望与这个人同行。她看见过他睡着了的样子。她听到过他的大笑。她甚至开始有点想喜欢他了。这个人跟她说过好多真心话,别人都不敢说。虽然这些话很伤人。
“世界目前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地方。”他曾说过这种话,从不模棱两可。
安娜不想回克拉科夫。
可他昨晚说过,那是他的计划。现在他却在偏离这个计划。装糊涂是不对的。
“哦,打扰下行吗?”安娜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名字。
瘦子已经在安娜前方好几步之外了,听到安娜的声音,他站住不走了,可并没有回过头看安娜。
“嗯?”他说。
“抱歉,”安娜说,“你说过要去克拉科夫的。”
“是吗?”高个子说。
安娜叹了口气。“可这不是去克拉科夫的路。”
这时高个子才转过身。他没有笑,但释放到空气里的某种气息让安娜觉得他在笑,于是安娜也想笑。“不,”他说,“不是,对吗?”
像在弗什曼药店对面街上那样,高个子为了直接面对安娜,蹲了下来。
“你想回克拉科夫吗?”
甚至他嘴里这个城市的名字话音未落,安娜就已经摇起头来。“不想。”
此刻,类似露齿而笑的表情浮现在高个子的脸上。他右边的眉毛轻轻挑起来,右边的嘴角撮在一起。这些都是细小、微不足道的动作变化,但正是这些变化让他严峻的长脸在安娜看来变得闪亮阳光起来。
“没有女儿对父亲也不好,是吧?”
这时安娜连呼吸都不敢了,就像前不久在那条狭窄的街上那样,很怕打扰燕子飞走。瘦子的目光迅速掠过安娜的脸,掠过一次后又掠过第二次。
接着,宽松的衣服猛然蹿动了下,瘦子站直身子又开始迈步走了。安娜跑着去追赶他。她想问问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措辞,瘦子就先说了。无论安娜刚才从他脸上看到的欢乐是什么,此刻已经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
“你得向我作出两个承诺。”他说。
“好的。”安娜说。
“首先,”高个子说,“你必须永远像昨晚在草地上表现的那样。能答应吗?”
安娜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可她感觉自己那么想逃离克拉科夫的空虚,无论瘦子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好的。”安娜说。
“那好。”高个子说,“第二个要作的承诺是,你必须要问我任何你想问的问题,不得有任何例外。但必须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可以问。你答应吗?”
安娜的眉毛蹙成一堆。“好吧,”她说,“可以,我能做到。可是,如果我能做到,我有个问题要问。”
瘦子回过头。“嗯?”
“你说‘必须永远像昨晚在草地上表现的那样’是什么意思?”
瘦子皱了下眉头说:“维斯拉河穿过克拉科夫城,对不对?你了解那条河吗?”
安娜点点头。
“一条河无论流向哪里,都是由河岸决定的。它永远没法要求流哪条河道,只能顺着特定的河道流。对吗?”
安娜又点点头。
“因此,”瘦子说,“我的意思是,我就像那河岸,你就像那河流。这就是全部答案。你能答应我这个吗?”
安娜第三次点点头。“答应。”她说。
“很好,”高个子说,“那你就跟我走吧。”
安娜心中涌起幸福的洪流。
“有朝一日,”高个子说,“等你长大了,长得很大了,你必须问我什么是侵蚀。”
你以为某个东西永远失去了,最后却失而复得,这时内心会有种往外洋溢的、心醉神迷的得意感。第一天早晨,安娜频频仰望高个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心里暗自微笑。
这位高高大大的奇迹般的人物是谁啊?
虽然安娜有些害怕,可他并不像邪恶的阿德勒国王。真的不像。安娜从来没有从头到尾把那篇故事读完,可是她把那本大书的第一页翻开过无数次,在那篇故事的标题下面,有幅这位国王的插图,高大、黝黑、瘦削,长长的手指横过那个页面上无尽的世界指过来。安娜很喜欢看那幅画。盯着这个瘦削不动的国王,用深黑色墨水画出来的形象,曾经让她有种甜蜜、安全的小小害怕感。
瘦子给她的感觉跟那幅画上的国王差不多,好像无论他身上存在什么样的危险——而且还不小——似乎都属于她。好像有那么点专为她才那样危险的。
不,瘦子不像阿德勒国王,虽然不乏相似之处。可是单从那个角度理解他会犯错误的。他要好得太多,爱微笑爱大笑,还会召唤燕子。
其实在安娜的那本大故事书里还有个人物,因为高个子的缘故,让她像阿德勒国王一样频繁地想起这个人物。这两个人物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不过第二个人物也是国王,很久以前的国王了,为人善良又聪明。同样,人们在这位国王身上发现有那么点可怕的地方。他喜欢把婴儿劈成两半,不过那只是个魔术伎俩——同样是个早熟的人,安娜心想——目的是帮助孩子回到母亲身边。他机智又聪明,更好的是,那本大故事书告诉她,上帝惠允他具备跟鸟儿交谈的奇妙能力。
他叫所罗门王。
“哦!”安娜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中愉快地喊道,“你是所罗门!”
高个子站住不走了。“你说什么?”
他似乎不太高兴,忽然变得更像阿德勒国王,不太像所罗门王。
“你是所罗门。”安娜又说。
他摇摇头。“不,”他说,“我不是。那个名字不安全。没有名字是安全的。”
这让安娜脑海深处有种让人讨厌又痒痒的惧怕感。她就有名字。其实,她有很多名字。
“名字是别人找到我们的路径。”高个子说,“如果你有了个名字,别人就知道该询问谁,如果被人知道该询问谁,就能发现你在哪里,这会让他们离找到你更进一步。我们可不想被人找到。”
“我们不想?”
瘦子摇摇头。“不想。”
这让人有些迷惑不解。在一个很深沉的地方,深藏在她内心的某个房间,安娜双手握着两个完全同样的确定性:很想让父亲来找到她,但同时又知道他不会来了。“为什么我们不想让人找到?”
高个子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吗?”
“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你认为他可能是故意遗弃你吗?”
“不是。”但是,安娜心想,他还没有遗弃她。父亲只是把她交给了弗什曼医生,是他遗弃了她。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回来接你了?”
“当然。”
“好,”瘦子说,“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可不太容易回答,但安娜稍微犹豫了下后还是点点头。她想知道很多东西,如果自己能承受得了的话。
“你父亲不会回来接你了,”高个子说,“因为有人找到他了。”
说完他又转身开步走了。
安娜感觉内心最深处某个地方有种深深的恶心的坠落感。与此类似,内心深处那个隐蔽的房间没了,储存那隐秘的确定性的空间没了——甚至连它曾经占据的空虚之地都没了。那个空间消失了。连同她所有的确定性都随之不复存在。
父亲被人找到了。
这是燕子男上的第一堂课:
被找到就意味着永远消失。
他们不声不响地走了很长时间后安娜才开口说话了。
“可是……”安娜说,“如果我必须要叫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她说,“叫什么名字”——安娜很快自己又纠正过来,“我应该用什么字眼呢?”
高个子想了想,同时也不打乱大踏步前进的节奏。
“我会叫你宝贝儿,”他说,“你就叫我爸爸。”
安娜不反对叫宝贝儿。“可你不是我爸爸。”
“不是,”高个子说,“但难道河岸不是河流的父亲吗?”
安娜默默地琢磨着这个说法,旁边这个高过她的瘦子想着自己的某个问题。
忽然高个子站住转过身来。只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才会让他站住不走,很快第二课随之而来:
只要你不停地移动别人就找不到你。
“听我说,”高个子说,“我想让你帮个忙。”
安娜点点头。
“你愿意把你的名字给我吗?”
“安娜。”
“不,”他说着低低地蹲下来,“放弃这个名字把它给我。”
这让人犯起糊涂又有那么点担忧。
即使安娜愿意放弃自己的名字,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做。“我不懂,怎么办?”
“哦,”高个子说,“如果我们商量好你的鞋子归我了,会怎么样呢?我仍然还会让你使用它们,穿着它们走路,可是鞋子属于我。”
“那好吧。”安娜说。
“你的名字就像你的鞋子,”高个子说,“你不见得因为把某个东西转让给别人就必须跟这件东西脱离关系。”
“好吧。”安娜说。
“那么,”瘦子说,“你愿意把你的名字给我吗?你仍然拥有这个名字,可有人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或者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你必须记住:安娜不是你的名字。”
瘦子讲得这么柔和,这么漂亮,就像水在光滑的表面流动,安娜多么想同意乘着他的气息向她漂流而来的每个词语。可是她的名字完全属于自己——也许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放弃自己的名字让安娜感到胸口都憋闷了。
“可是那不公平。”安娜说。
“为什么不公平?”
“名字是我的,我喜欢。”
高个子皱了皱眉毛,点了点头。“我拿某个东西和你交换怎样呢?”
“什么?”
“哦,你觉得什么显得公平些?”
安娜不知道名字应该值什么价。她只知道不想放弃自己的名字。她喜欢“安娜”,她喜欢常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的人们。另外,任何名字,任何东西,高个子都不喜欢拿来称呼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她可以从高个子那里拿走。他没有名字。
“我从你那里可以拿走什么名字呢?”安娜问道。
瘦子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微笑却没有让安娜感到欣慰。
“你没法从一个没有名字的人那里拿走名字的。”
安娜觉得这话倒像出自阿德勒国王之口。她忽然希望管他叫所罗门的时候,他没有那么生气就好了。安娜希望他像所罗门。
“让我叫你所罗门,我就把我的名字给你。”
瘦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脑袋。“我不能有名字,尤其不能有那样的名字。”
安娜不是那种爱使性子的小孩,可这好像不公平。她正要张嘴抗议,瘦子犀利的眼睛闪了一下,阻止了安娜。
“不过,”他说,“给个非常类似的名字怎么样呢?叫这个怎么样……”他的唇间随即传出啧啧咂嘴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叫燕子男[7]怎么样呢?”
安娜忍不住笑了。
“好啊。”她说。
“不过必须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能这样叫。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会把安娜这个名字借给你用。”
“好的。”
“好了。那么,安娜和她的爸爸,她在克拉科夫的家,等等,所有一切怎么办呢?都不属于你了。”
这挺让人伤心。
“不要紧,”高个子说,“我答应你会替你把她安全地保存起来,在黑暗中以及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照样可以拥有她。”
安娜听了想哭。
黑暗中名字有什么用呢?可是很少有什么东西逃得过燕子男的眼睛,特别是离他很近的东西。“有朝一日,你可以从我这里买回你的名字,我答应你。”
安娜几乎就要问他什么时候,燕子男却迅速转身走了,还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没有名字了,任何名字,只要你喜欢都可以拿来用。还可以不止一个。”
安娜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她想得越多就理解得越深。一个名字就像一种语言。如果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果“安娜”不是跟她“系”在一起——她就可以任意使用自己喜欢的名字。她可以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我所有新名字的爸爸,对吗?”
燕子男笑了。“没错,是的。”
他伸出手,像一个男人谈成一笔漂亮的大买卖后即将画上个句号般伸出手。
可安娜不是男人,所以她做了当爸爸伸出手的时候任何小姑娘都会做的动作。
她握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