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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英语课还可以忍受。老师为他们朗诵的诗篇感动了崔斯坦,那优美的文字唤起了他往昔的记忆。但是接下来,那位女老师就非要他们一行一行挨着给诗歌做注解,像对待屠夫肉案子上的野味儿一样,把它大卸八块,大煞风景。原本流畅、优雅的东西变成了心、肺……一堆支离破碎的死尸。

崔斯坦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因为迪伦对英语课跟对待别的科目不同,她似乎挺喜欢这位柔声细语的诗歌杀手。

可是数学就不行了。数学到底意义何在?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伸手抓住了迪伦当天早上煞费苦心为他打好的校服领带。领带还在负隅顽抗,似乎比刚才勒得更紧了。这简直就是刑具啊,他想。肯定是——照他看来,这东西除了折磨人完全百无一用。

“崔斯坦!”迪伦一声低唤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忙看了她一眼,迪伦示意他往前看。一个身穿粉红色羊毛衫、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的女人正站在谢顶的数学老师身边。

“崔斯坦·麦肯齐?”她又喊了一遍,稍显愠怒的语气表明这不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叫你呢!”迪伦有些嗔怪地小声提醒他。

“我知道。”崔斯坦小声回答。虽然崔斯坦这个名字完全是架空编造出来的,但他在幻化为男子时,总是喜欢选这个名字。

“那快去啊!”迪伦挥手催他起来,崔斯坦眉头一皱。

“我不能离开你。”他说。她完全无能为力,她胳膊上的劲根本不足以撼动那把沉甸甸的椅子。他已经见识了她的那些同学,他实在不愿意让她一个人被那些龌龊的人包围。

“这位是行政助理。”迪伦一边说,一边用手推他,“她可能只是想让你在表格上签个名什么的,我保证你午饭前就能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崔斯坦!”实在不想听到这么尖厉刺耳的声音,崔斯坦用警觉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女人,可这吓不倒她,“你需要到办公室来一趟。”女人的手朝他比画着,崔斯坦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他又重复了一遍,注视着座位上的迪伦。

“我会在这儿等着你。”她承诺说,“去吧。”

崔斯坦还是不想走,他确信,无论是那个小个子办公室女人还是数学老师,都不能逼着他去。但是他提醒自己,必须要装得懂事听话。他现在是个十几岁的学生,人家让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特别是他现在在迪伦家的地位,说得好听点也是朝不保夕。琼不信任他、不喜欢他,只想撵他走。他觉得琼根本不相信他们之前告诉她的那些关于他的事情,只是因为迪伦需要有人照顾,琼才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只要有任何差错、任何小小的污点被记录在案,他就得走人。琼把这层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崔斯坦决心不给任何借口让琼得逞。

不过这的确够让人心烦的了。

“别到处乱跑。”他叮嘱迪伦。

她笑着说:“你觉得可能吗?”

崔斯坦挤出一丝笑意,然后老老实实地跟在那位女行政助理身后离开。

当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崔斯坦感到胸口有一种压迫感,走到楼梯口时,这股压迫感开始下移到腹部,里面一阵翻腾。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事的,没有自己陪着,她不是也在这个让人灵魂堕落的地方待了三年安然无恙吗?这儿没有厉鬼猎捕她,也没有恶魔要斩杀,唯一的危险就是缓慢而痛苦的无聊。然而,当他顺着一段段楼梯向下走的时候,不适的感觉依然在加重。

下到底楼的时候,崔斯坦明白了,这样的感觉绝不单单是因为挂念迪伦、因为她不在自己的视线内而产生的恐慌,他简直无法呼吸,他的肺叶正在拼命运转,但他仍觉得头轻飘飘的,四肢无力。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女人,每迈出一步,虚弱感都越发强烈。等到了主办公室,崔斯坦感觉自己快不行了,他身子沉沉地倚着门框,知道自己只要一动肯定会栽倒,痛感在两条腿上弥散跳跃。

“我正要问你医生和紧急联络人的情况。”女行政助理云淡风轻地说,很明显,她并没有计较崔斯坦之前的拖沓迟缓,也没有理会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没有医生。”崔斯坦艰难地吐出几个词,挣扎着想要集中注意力,眼下这股痛感已经深入骨髓,令他苦不堪言,“不过应该和我表妹迪伦是一个医生。”他补充说道,“紧急联络人是她妈妈,琼·麦肯齐太太。”

“她的电话号码?”她问道,把一张表格举到了鼻子处,即使戴着眼镜也眯着眼看。

“我没记住。”

“我需要号码。”她气恼地白了他一眼。

“您不能从迪伦的档案里查吗?”他话里带了一丝不快。他快要撑不住了,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铁手正在挤压他的五脏六腑,要把它们铰成肉馅。

他需要回到迪伦身边,就是现在,不回去的话,他会死的。

“好。”女人噘着嘴,明显心怀不满。

“能走了吗?”崔斯坦尽力让自己保持理智,记得在离开之前要请示。他抓着门把手,好让自己的双脚在女人同意他走之前牢牢站定。

她叹口气,转了转眼珠子,说:“你还需要签个名。”

他说了声“好”,人几乎要栽倒在屋子里。他从她手中抓过笔,吓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小题大做地啧了一声。他草草地在文件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那是迪伦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帮他设计完善的,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跑!他现在需要飞奔。要是他能让自己的双腿正常运转的话,他一定会跑。

崔斯坦沿着走廊缓缓移动,不断地撞到墙上。他竭力穿过防护着楼梯的双开门,用双手撑着自己向上爬。一步步上来,疼痛感减轻了,恐慌感也慢慢消失了。直到走到数学教室走廊的入口,他才停下来定了定神。

他低下头,把脸藏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腹部绞痛恶心的感觉可以轻易忽略不计,跟刚才相比,这种刺激要温和多了。他需要亲眼看到迪伦,看她刚才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受了一番折磨。这股意愿驱使着他只缓了几秒钟就继续往前走去。

只看了一眼迪伦煞白的脸色,他就明白她刚才经历了跟自己同样的事情,更糟的是,她无法像他一样把痛感掩饰过去。数学老师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焦躁不安地在她的座位边徘徊,教室里的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崔斯坦!”数学老师看到他,招手示意他过来,“迪伦好像感觉不舒服,但她非要等你,不愿意先走。”

看老师释然的表情就清楚,所谓的“不舒服”还远不足以描述迪伦刚才的状况。但就在崔斯坦进屋的短短几秒钟,她的呼吸顺畅多了,脸颊上也慢慢有了血色。

“我送她回家。”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从课桌边挤过去,抓住轮椅的扶手。他想要抚摸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秀发,把那个老师的手打到一边。

那个男教师帮着他们把东西收拾好,微笑着送他们出了教室,“你可以把迪伦带到办公室,给家里打电话,看看是不是有家人能过来接你们。”

崔斯坦明白,他是想赶紧让他们俩离开教室,免得迪伦真的大事不妙。

“好的。”崔斯坦说。尽管他并不想在办公室逗留,或者征求谁的批准把迪伦带回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公寓,但在迪伦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在正门外停下来,履行了外出登记的手续。

终于,他能把她推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里了。他们谁也没说话,直到越过凹凸不平的人行道,到了附近的公园。崔斯坦把迪伦推到一条长椅边,调整好轮椅的角度,自己靠近坐着,抓起她的双手。空气清冷,但是他猜,她的手指并不是因为这个才会这么僵硬冰凉。

“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她已经不再面无血色,但眼神中的恐惧和焦虑仍挥之不去,“你走以后,我马上就开始感觉有点古怪,然后就越来越严重……接着突然一下子似乎又好转了些,当你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好像一下子就没事了。”

“古怪?”

“是,古怪——一开始就像不能呼吸似的,然后开始感觉恶心,然后……天哪,疼得要命,腿感觉像又骨折了一样,后背湿热、难受,像是在流血。”

“让我看看。”崔斯坦让她把身子向前倾,好把她的校服撩起来。用不着褪去她的衬衣,他就能看到血顺着她的绷带渗了出来,衣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痕。

“就跟在车上一样。”崔斯坦嘀咕道。

“什么?”

“你在火车上受的伤,你的腿断了,后背上也有很深的伤口——还记得吗?”

迪伦点点头,眼睛圆睁,“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崔斯坦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迪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距离你越远,情况就越严重。在下面办公室跟那个蠢女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听到迪伦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崔斯坦暗怪自己真不该这么一五一十地都讲出来。

“你觉得这代表着什么?”她一边问,一边紧紧攥着他的手,身子前弓。他知道,她是在寻找安抚。

他没办法抱她,现在她还坐在那把蠢笨的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呢。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把头倚在自己肩膀上,尽管这样可能并没有多舒服。她没管那么多,靠得更近了。他能感觉得到她心里有多害怕。

“我觉得,这意味着我们两个以后不要再分开了。”他轻声说道。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惶恐,但是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我本不属于这里。”他继续说。

“你属于这里。”她打断他,“你命中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是的,你和我,我们应该在一起。”他突然一笑,“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得不折不扣地这样做。”

迪伦的头贴着他的下巴,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很久。

“哦,好吧。”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说,“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嘛。”

“是啊,一点都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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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洛登战役(Battle of Culloden),又称德拉莫西沼地之战,发生于1746年4月6日。查理·爱德华率领的苏格兰詹姆斯党人在此迎击由坎伯兰公爵威廉·奥古斯塔斯统率的英格兰军。战役仅仅持续了40分钟即以苏格兰军的惨败而告终。斯图亚特王朝(Stuart Dynasty)复辟的梦想就此完全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