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r 4(1 / 2)

“你做好准备了吗?”崔斯坦在学校大门对面的路口停下了脚步。他这一停,阻塞了人行道,身后成群结队的学生都得绕道走。见迪伦没有答话,他向前一探身,搂住了迪伦的肩膀。

“我讨厌像现在这样,”她嘀咕着,双手重重地拍在轮椅的大车轮上,“每个人都在看我。”

的确如此,每个人都探头探脑,想要一睹她这个轮椅上的“残疾人士”的风采。迪伦面对每一双好奇的眼睛都阴沉着脸,尽力不去理会狂跳的脉搏和胸口紧绷的嫌恶感觉。

迪伦这么快就非要返校上课,实在让琼倍感诧异,但迪伦快要被琼逼疯了。她对迪伦过分担心,紧盯着崔斯坦的一举一动。两个年轻人只要稍稍靠近卧室,她就会随时突然出现。迪伦现在右腿一直到大腿都打着石膏,左腿还有腰背部也覆着一大片绷带,难道她真的以为他们两个在这种状况下还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吗?

必须要出去——不管去哪儿,都比待在家里强。

至少,在吉斯夏尔中学丑陋的混凝土映入眼帘之前,迪伦是这么想的。现在她正在回忆她憎恶这个地方的所有原因——首先是一群白痴冒着被车碾轧的风险也要来打听一下她腿部骨折的来龙去脉。好吧,还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们可不只是来看她的。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这是崔斯坦在校的第一天,破天荒头一遭。他既没有档案记录,也没有身份证明,完全是个体制外的黑户,要让他入学,就得碰运气了。当然,要让琼相信崔斯坦是个真实的人,比说服学校更加困难。迪伦向琼编造了崔斯坦因忍受不了家庭暴力而离家出走的谎言,万幸的是,琼相信了,她答应帮助崔斯坦入学,瞎编了些他以往的经历来搪塞校长。迪伦开始还不敢相信琼竟然愿意这样做,不过后来琼大概也明白了这样做才能让他摆脱麻烦,让他们两个都摆脱麻烦,因为崔斯坦去哪儿迪伦就去哪儿,反之亦然。自从迪伦在医院醒过来,他们两个分开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当然,这一点琼并不知情,她还以为崔斯坦睡沙发呢。

“我还好。”他说。

迪伦在轮椅上回过头来盯着他,崔斯坦的神色倒是和他的声音一样,看起来沉着冷静,毫无异样,面对那些窥探的目光,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即便是迪伦现在把崔斯坦拉到了一个跟他完全格格不入的环境,他依然像在荒原上一样从容不迫。迪伦想到自己在面对他的世界时曾经痛哭流涕、担惊受怕、乱作一团,不禁窘得脖子都红了。

不过公平地说,这儿总算没有什么恶鬼。这里最大的危险是其他学生的白痴行为可能会传染,眼前就有一个绝佳的例子。

“哦,天哪,迪伦!我听说你遇到事故了,简直不敢相信!”谢莉尔·麦克纳利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橙色,一条可笑的短裙,没穿裤袜,足蹬一双高跟短靴,正朝他们走来,“看看你!”她的尾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那些本来没关注这边的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

“嘿,谢莉尔!”迪伦咬着牙硬挤出来一句问候。她太清楚谢莉尔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了。这位脑子空空的金发小美女毫不掩饰自己不喜欢迪伦,在吉斯夏尔她有好几回都是自取其辱。比如有次在食堂她推了迪伦一下,结果自己滑倒,正坐在番茄酱意大利面上,溅得裙子上到处都是,看起来倒像是个谋杀案的受害者。但是因为这次列车事故再加上这个蠢笨的轮椅,未来几天迪伦都不可避免地要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而焦点在哪里,谢莉尔就一定要出现在哪里,何况……

“这位是你表哥吧?”谢莉尔灵巧地转到轮椅的一侧,正站到崔斯坦身边,笑容灿烂而迷人。现在迪伦能做的就是克制自己,不会旋转轮椅把她撞到马路上——那时候,谢莉尔就确定无疑地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了。

可惜,她还没有熟练掌握操控轮椅的要领,无法做到原地打转。更糟糕的是,她还不得不这样回答谢莉尔:“是。”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真是别扭,“他叫崔斯坦。”

他们的故事就是这么编的。有了血缘关系这个借口,琼才好声称对崔斯坦有监护权,她也才会允许他们两个一起上学。不幸的是,这样一来迪伦就无法宣布崔斯坦是属于她的。她只能傻乎乎地坐在那个轮椅上,看着谢莉尔的手拂过崔斯坦的胳膊,得意扬扬地说:“欢迎来到吉斯夏尔。”

贱人!

“谢谢你。”崔斯坦敏捷地摆脱了谢莉尔的触摸,声音平静。

迪伦的火气这才消了一点。但是谢莉尔又暴露出一贯悟性太差的毛病,完全没有领会到崔斯坦动作传递出的微妙信号。她踩着那双可笑的高跟鞋,摆动着身子靠得更近了,还用自己的肩膀去蹭他的肩。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她用同情的眼神刺了迪伦一下,“你现在坐在轮椅上,是无能为力了。”

“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你了。”迪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也忒好强了,你现在还有伤呢。”谢莉尔脸上的关切假得不能再假了。

“我自己不推,”迪伦反唇相讥,“我让崔斯坦推。”

谢莉尔眨巴眨巴眼睛,尽力想弄明白迪伦的意思,身后的崔斯坦已经笑出声来。

“前面交通枢纽有红绿灯,”迪伦指着路边一百码外,对崔斯坦说,“从那儿过马路会比较容易。再见,谢莉尔。”

崔斯坦马上心领神会,一句话不说,推着迪伦就走。

“再见,崔斯坦!”几秒钟之后,谢莉尔悦耳的颤音才从身后飘过来。

崔斯坦停在十字路口旁,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发呆。

“按一下那个按钮。”迪伦提醒他。

太好笑了。他对于这个世界了解那么多,但对一些小事——比如使用人行横道线边的绿灯按钮——却茫然无知。这些小小的知识空白出卖了他,让他显得与众不同、古里古怪,迪伦正竭尽全力地将发现的漏洞都堵上。

“她是你的朋友吗?”在等待绿灯的时候,崔斯坦问。

“我告诉过你,”迪伦在轮椅上不安地扭动着,说,“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不,你有。”崔斯坦轻轻拽了一下她的马尾辫,纠正道,“你还有我。”

迪伦没有搭话,她的喉咙发紧,不想让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尽管还有更多注视的目光,迪伦和崔斯坦最终顺利进了学校,再没有被其他喜欢刨根问底儿的“好心人”打扰。他们在办公室旁停了下来,崔斯坦要进去拿他的课程表(实为迪伦课程表的副本),受到了校长例行公事般的欢迎。迪伦不得不在外面等着,把轮椅停在行政楼走廊上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崔斯坦不在自己视线内的时候,她总是焦躁不安。仅仅过了十分钟,感觉却要漫长得多。

门开了,崔斯坦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表情还跟之前一样神秘莫测,校长却显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注视着崔斯坦走出去,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好了?”迪伦问。

“嗯。”崔斯坦回答,“现在去哪儿?”

“去登记注册。”迪伦阴郁地叹了口气,“我们要坐电梯上去,在顶楼。”

电梯摇摇欲坠又十分狭窄,要花六十秒一路呻吟着爬上三楼。对于迪伦来说,时间在煎熬中更加漫长,电梯门打开时,她感觉如释重负。

“过道走到头,”她多此一举地顺着走廊指过去,“我们要到帕森小姐的教室。”

时间尚早,要过十分钟才开始注册,可她不想遇上铃响时疯跑的人群。她的腿上打着石膏,遇到轻微的震动腿就会痛。

他们进屋时,帕森小姐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她白了他们一眼后,把最前排的几张桌子搬开,崔斯坦这才把轮椅挪了进来。不幸的是,这样一来,他们就直接进入了几分钟后所有踱进教室的学生的视线。

迪伦首先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为有夹板固定,膝盖没办法弯曲,迪伦打着亮白色石膏的腿只能尴尬地直挺挺地伸着。众人的视线在轮椅和石膏上来回游弋,有几个人对她微笑着表示同情,但更多的人只是在粗鲁冷漠地凝视,接着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迪伦身边坐着的“新人”。

迪伦转过头去看着崔斯坦。身材魁梧的他坐在中学四年级的教室里,看上去实在年龄太大。他的岁数也的确是大了点,严格意义上说,大了几个世纪。既然他没有受过任何正式教育,从哪儿开始上学也就真的无所谓了。他拒绝剪去自己淡茶色的头发,对琼越来越尖酸刻薄的种种暗示置若罔闻,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垂到了眼睛上。他穿着校服:白衬衣,黑裤子,红绿色的领带。迪伦说不清楚,这身行头穿到他身上,看起来是滑稽可笑还是英俊帅气。根据以谢莉尔为首的那群女生的评价,应该是后者。迪伦觉得这个意见难以反驳。他的风采盖过了班里其他男生,反衬得他们身材矮小、举止幼稚、呆头呆脑。从教室后面传来的那些愤愤不平的嘟囔声判断,那些男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他到底是谁啊?”

“迪伦的表哥。”迪伦听到谢莉尔轻声回答。

“看他的样子!”大卫·麦克米兰,班里的一号蠢货嚷嚷,“他的领带系成那样,看起来跟我爸似的!妈宝儿!”

崔斯坦先前听到不那么客气的话一直在忍耐,此时将头转向了大卫。

“别理他!”迪伦小声说,“他是个白痴。”

崔斯坦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大卫。迪伦皱了皱眉头,等着该来的事情发生。没过多久,伴随着椅子向后摩擦的声音,大卫站了起来,“你看什么看,嗯?”

“崔斯坦!”迪伦伸手想把崔斯坦摁在座位上,但他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只是继续专注冷漠地紧紧盯着大卫。

迪伦弓起双肩,防备着大卫会气冲冲走上前来开打。然而他并没有动手,帕森小姐呵斥道:“大卫,你坐下!”过了片刻,大卫乖乖地坐了下来。

迪伦壮着胆子朝身后看了一眼。大卫像往常一样,和他那些无赖朋友围桌而坐,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朝迪伦和崔斯坦的方向看。迪伦再也绷不住了,她把脸转过去,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他们怕崔斯坦。

好极了!

女生们要是也像男生们这么假模假式就好了!

“她们得买几条围嘴接口水。”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崔斯坦身子倾过来问。

“没什么,没什么要紧的。”

这条领带简直要了他的命!数学课上,崔斯坦坐在迪伦的旁边,窝在教室的角落里,他尽力不去拽那条缠着他脖子的玩意儿。

太荒唐了,整桩事情都太荒唐了。他坐在这里冒充小男孩,装作和周围那些言行幼稚、毫无责任感的白痴没什么分别。法语课也一样,历史课更糟,那个讲述卡洛登战役的人简直大错特错。当然,崔斯坦本人并没有亲历那场战役,但是他亲耳听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对那场战役的描述,那个孩子就因为那场战役丢了性命。

他们坐在那儿写着活页练习题上那些愚蠢问题的答案时,崔斯坦低声告诉迪伦他听到的和课堂上讲的的区别,但是迪伦嘘了一声,让他安静下来。

“老师说什么你写什么就是了。”她小声说,眼睛盯着邻座,确保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被人偷听。

“但这是错的啊。”崔斯坦申辩道。

“没关系。”迪伦顶了回去,“批改的人是他,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好吗?”

不,一点都不好。明明是愚蠢透顶、机械重复的谬误,却仿佛事实真相似的,意义何在?但是迪伦用肘部使劲捅了一下他的肋骨,为了让她高兴,他也只有那样写了。这里是她的世界,他提醒自己。他需要适应这里,即使毫无意义。

老实说,看到自己能完成功课,他有些释然。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读会写。当迪伦把一本从卧室书架上抽出来的书甩在他眼前时,不管随机翻开哪一页,他立刻就能明白那一行行字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