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你没见黑板上写的吗,‘你的问题是什么’,我的问题就是我从来没……”她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其实,我以前也爱读读诗歌什么的。”
“哦?”我又心虚起来,“那很好啊。”
“后来我就……唉,我还不是希望有多点读者看我写的东西嘛。”
“你没想错。”我安慰她。
“这时代靠写纯文学,真的活不下去呀。”
“这不是你的错,”我严肃道,“是这个时代的错。”
“小王哥,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真懂艺术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
“我就是想跟你交交心。”
郑梦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我刚想跟她也交点心,就听见有人叫道:“你干什么呢!”
我一惊,彻底醒了,这才发现刚刚只是在做梦。我依然坐在房间里,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只见牛导站在一人面前,喝问他:“让你反思不是让你睡觉!”原来是戴晓亮,他也不敢反驳,只是连声说:“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累。”
“你这么累,不如回屋睡觉去?”牛导讥讽他道。
“不不不,我还想继续思考,我的问题还没想明白。”
戴晓亮再三恳求,牛导终于放了他一马:“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一定一定。”
我暗自庆幸,偷偷看了一眼郑梦,她依然苦大仇深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天下来,虽然我们没做任何苦力,也是腰酸背痛,不比扛沙包轻松。我连晚饭也没吃,直接回房间在床上趴着。等到八九点,才听见门响的声音:“李老师,才回来啊。”
老李也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老李坐在我的床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背上,我这才回头,一见原来是郑梦,不禁吃了一惊,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怎么是你?”
“怎么了?”
我赶紧掩饰自己的窘迫:“哦,我还以为是李老师呢。”
“我刚看他在小戴房间,估计在开导他吧。”
“呃……哦,郑小姐,有事?”
“也没什么……”她看着我,“其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一下子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什么话?”
“坦白讲,我没读过你写的诗。”
“哦,这个啊!”我放松下来,“没关系,我也没读过……其实这里大部分人的东西我都没读过。”我这说的倒是实话。就连老李,也只是我女朋友看,我一个字都没看过。
“那你可真是个纯粹的人,”她顿了顿,“所以我想看看你写的诗。”
“啊?你是说,现在?”
她点点头。
“现在……怎么看?”我慌乱起来,“那些都在家里电脑里呢。”
“网上没有吗?”
“我不贴网上。”
“报刊杂志上也没有?”
“我不投稿。”
郑梦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相信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你可真是太纯粹了!”
“我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图那些虚名干啥呀。再说了,写得也不好。”我像模像样地说。
她转了转眼珠,往我这边又坐近一点,我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自带的幽香:“那不如你现在创作一首吧。”
“啊?现在?”
“嗯,你就即兴发挥一首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气氛非常暧昧,我感到这样下去有可能就会对不起女朋友了。“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我脱口而出。
“不愧是诗人!写得真好。”郑梦说着握住了我的手,“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都是这句台词啊?
这当口突然有人进来,是老李。谢天谢地。
“你们在干啥呢?”
郑梦立刻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神色自然道:“我跟王老师请教一些文学问题。”
“呵呵,”老李冷笑道,“聊文学啊。那我出去让你们再聊一会儿?”
“不了,也聊差不多了。我回去睡觉了。”郑梦天真一笑,神色间没任何尴尬,跟我说了句“谢谢王老师”,走出了房间。
她一走,我就和老李辩解:“我们刚刚真是在聊天,啥也没做。”
“你不用解释。”老李冷淡道,然后进了洗手间关门洗漱,完了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鼾声。
我也只好躺下来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老李在一旁说:“你们刚刚真什么也没干?”
“嗯。”我含糊一声,想继续睡。
结果听到那边先是平静了一会儿,继而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声。这下我彻底醒了:“怎么了?”
“唉。”他也不说话,只管叹气。
“您不会还在想着郑梦吧。”
“唉。”
我心中一动:“您不是不喜欢她吗?”
“我是不喜欢她写的东西。”
“但是她这人您还是喜欢的。”
“喜欢?”老李说,“我是爱她!”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接老李这句话。沉默了有五分钟,我又重新听到了他的鼾声。我却睡不着了,心想刚刚可真是命悬一线啊,要是我和郑梦真发生了点啥,别的不说……我还能要到老李的签名吗?
次日仍旧是冥想课,只不过黑板上的那行字变成了“文学是什么?”。这问题似乎比前一天的要容易一些,至少不那么咄咄逼人。大家冥想时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一些。第三日,黑板上的字终于不再是一个问句了,而是一行英文,“Stay hungry,stay foolish”。
看到这句话我非常亲切。在研究院给那些房地产公司做报告时,十个公司里头有九个都挂着这个牌匾。
第三天结束,牛导进来了。
“到今天,前两个阶段的课程就算结束了。我想先问问你们,这三天都有什么收获没有?”
没人敢抢先发言。
“那我就来问吧。你们觉得你们的问题是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牛导开始不耐烦了。耿小路站了起来:“既然没人,我就先来说说吧。”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我觉得我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对世界认识还不够深入,写的东西太肤浅,主题不够深刻。”
知心姐姐第二个举手:“我觉得我写的东西太幼稚,只关注到了儿童领域,对成人和现实缺乏关注。”
“我啊,我就是缺乏人文关怀,不够严肃。”“我……我的科幻还不够硬,应该多关注科学前沿领域。”“我的文笔还有待锻造。”
牛导打断了他们:“好了,不用说了。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大家便齐刷刷闭嘴,等着牛导发言。
“你们最大的问题啊,是太畅销!”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畅销是你们的原罪!”
集体沉默了。
我终于忍不住道:“王小波不是也挺畅销的吗?”
“你住口。”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耿小路在跟我说话,我吃惊地发现,他眼眶竟然已经红了,“让牛导继续说。”
“你们再告诉我,文学是什么?”
这回真没人敢开口了。
“文学,是体验。”牛导说。
过了得有十个世纪,戴晓亮带头鼓起了掌。
牛导在雷鸣般的掌声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了抬右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嘛。这第三个问题……”牛导的眼神在场下转了转,最后停留在知心姐姐身上,“我看你很积极,你先来说说?”
知心姐姐踌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啊牛导,这第三天的问题,我没看懂……我英文不好。”
知心姐姐的扬州口音催生出了我的革命同谊之情,我挺身而出:“这个问题啊,我来说。这句话是一个美国人说的,字面意思是说要保持饥饿,保持愚蠢,实际就是要我们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谦卑。”
牛导听我说完,竟然面露笑容:“这位同学解答得不错。”
我没想到会得到牛导的肯定,忐忑不安地又坐了下来。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希望大家能够以实际行动来贯彻这些理解。”
第二天我才明白牛导说的“以实际行动贯彻理解”是什么意思。餐厅大门紧闭,挂着一个牌子,“从今日开始不再供应饮食”。
保持饥饿,保持愚蠢。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雀斑姑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叠稿纸,告知我们“最后一项课程内容是写作,题材不限,主题不限,字数不限,三天时间,最后一天交稿,这是对你们这段时间学习的一个考核”。
“可是,到现在什么也没教我们啊。”我说。
雀斑姑娘非常吃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除了扛沙袋就是让我们发呆,如何写作,一节课都没讲过啊!”
雀斑姑娘轻蔑道:“牛老师该教的都教了,至于悟到什么地步,就看你们自己的资质了。”
众人拿着稿纸作鸟兽散,各回各的房间准备这最后的题目。
我回到房间,见老李正在摆弄那个他带来后就一直没打开的另一个大皮箱。打开来,里面备有各种笔纸,和说不上来的玩意儿。他把东西一一掏出来,整齐摆放在那张小桌上,末了掏出一个香炉,点上一支沉香,然后又换了身衣服——一件浴袍,最后竟又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摩托车头盔,套上脑袋,端坐在桌前,口中念叨着“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仿佛在进行一套浩大的仪式。
“您这是干吗呢?”
“写东西啊。”
“哦……我还以为您是要下蛊呢。”
老李没理我,仪式完毕,立刻进入了写作状态,仿佛压根儿不需要思考,下笔如有神。我无比佩服,也把稿纸摊开在桌前,在心中默默唱了一首齐秦的《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手握钢笔,过了十分钟——
我又唱了一首老狼的《恋恋风尘》。
又过了十分钟,我决定起身看看老李在写什么。刚探头过去,就被老李恶狠狠地瞪了回来:“你考试时也这么偷看别人?”
“没这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你不知道这是这次培训班的关键内容啊?”
“关键内容?怎么关键了?”
“这关系到最后谁能拿到……”老李突然打住了。
拿到什么?拿到什么?
我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从刚来时我就感觉这个培训班有个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老李不再理我,我只好也坐到桌前,瞪着那叠稿纸。写什么呢?我能记起最近一次写超过八百字的文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封情书,还是帮哥们儿写的,为答谢他替我补考高等代数。
如此干坐到晚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饥肠辘辘,大脑空空。
而老李呢,一直奋笔疾书。左右写不出来,我干脆上床睡觉。
到第二天中午,我实在饿得不行,想出门找点儿吃的,发现楼下大门紧闭。回来后老李不在屋内,我灵机一动,打开窗户向外看,还行,跳下去摔不死。于是揣上钱包,从窗户跳下去,很快便在岛上寻觅到一间小吃店,囫囵吃了两碗牛肉面,又偷偷顺着一楼的门窗爬上去。大学时翻宿舍大门的技术好歹没落下。回到房间,老李还没回来,我又对着稿纸枯坐半小时。老李的皮箱开着,我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里头还有不少书,清一色外国人名,只有一个我认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这书我大学时翻过两页,没看下去。这会儿重新翻开,看了两页,我从来没发现一本书这么好看过!
老李回到房间,我已经看了有三分之一:“李老师,这书借我看两天吧。”他没理我,换了浴袍又点上一支香,默念一遍《心经》,继续写作。
就这样,我看书,他写作,趁他不在我就偷溜出去吃饭。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突然燃起了对文学的热爱,准备一回到家就把马尔克斯的书买全了,再把小时候错过的那些世界名著都补上。老李虽然一直笔耕不辍,脸色却一天天憔悴下去。我看不过去,第三天溜出去时给他带了一袋烧饼回来,被他严辞拒绝了。我只好把烧饼扔进了垃圾桶。
交稿前的晚上,老李终于写完了。这时雀斑姑娘来一一通知,说晚上在三楼有个文艺座谈,不是正式课程,想来随意。
见老李没有动身的意愿,我自己去了三楼。
这是另一个房间,的确是按座谈会的样子四周摆了桌子椅子,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我看见戴晓亮,刚想打招呼,见他目光发直,这才发现桌上还摆着些干果薯片。
于是,说是随意,学员们很快都到齐了。饿了三天,却都还保持着体面,陆续入座,谁也没好意思伸出手。
牛导也来了,坐在角上:“我们今天这个座谈,就是大家一起随意地聊聊天。”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着他。牛导自然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这一口估计喝了有半分钟,然后,终于,伸手拿了一颗花生。
好了。
一秒钟之后,拆薯片包装的、嗑瓜子的、掰开心果壳的声音不绝于耳。
牛导给了大家充分的时间。然后说:“当然,也是有主题的。明天就要交稿了。今晚我看大家就不妨聊聊彼此之前的文学创作嘛。”
怎么聊?
牛导看向耿小路,虽然逃过了体能训练,这三天看来他也没少受折磨,神情委顿,眼珠无神,但发现牛导看着自己,还是站起来:“那就先说我吧。”
“你站到中间去嘛。”牛导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耿小路只好走到了中间。他面前的吃食立刻被左右瓜分完毕。
“那么谁先说呢?”
“我来吧。”一个男学员开口道,“耿老师……”
“在这里没有老师。”牛导说。
“耿……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看过一些,估计大家也都看过。我觉得他的小说构思不错,很吸引青少年读者,就是稍微有些形式化……”
“啧,”牛导不满道,“既然是座谈会,就希望大家能够敞开心扉,这种套话就别说了。”
那人脸上一红,重新酝酿一番:“那我就直说了,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觉得毛病是太浮夸,动辄写各种名牌,对青少年的思想发展导向不太好。”
“何止导向不好啊,我看有些完全就是负面价值观。”座中另一人嚷道。
其余人也不再客气:“文笔也有问题。”“对对对,有些文字太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令人作呕。”“什么玩意儿!”
这半月来积攒的怨气此刻突然得到了一个出口,众人你来我往,把耿小路数落得一塌糊涂。耿小路在中间站着,面色铁青,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场上才逐渐低沉下来。
“差不多了。”牛导满意道,“那么就从耿小路左边开始继续吧。”
他左边正是刚刚抢先发言的那位男学员,他大概是忘了这批评大会还有下一位,听到牛导的话先是一愣,然后非常不情愿地站了上去。
大家看向耿小路,不知他会怎么反击,耿小路看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他的小说,我没读过。”
“我读过。不过,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有缺点的,最大的缺点就是逻辑太差,漏洞太多!”“你竟然读完了?我看了个开头就放弃了。”
好容易熬过十分钟,那人也脸色苍白走回去。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到了第六位,不仅是批评作品,连人品都惨遭众人抨击。“您呀,还是别写东西了!先回去学学怎么做人!”
第七位,是我。
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怎么没人开口了?他写得太好了?”牛导问。
“什么太好了!他的诗根本就是一摊口水。”
我朝场下一看,见说这话的竟然是戴晓亮。他迎着我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我心说,真牛逼。酝酿着这大师班结束,怎么私下找找他的晦气。
“不不不,我觉得你没说到点子上。这位诗人,他的诗字句不通,胡编乱造,意象粗糙……”“回车体嘛不就是。”“佶屈聱牙。”“低俗。”“是屎!”“对,就是狗屎。”“狗屎!”
别人都是十分钟就骂完了,到我这儿,大家反而停不下来似的。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不是什么大师写作培训班,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邪教组织,不,有问题的也不只是培训班,而是所有这些被选中的学员。王德吾啊王德吾,你简直就是愚蠢。联系到前面这么多日子受的罪,我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后悔。我把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决定次日立刻打道回府,然后举报这个骗子机构。凤凰浴火,涅槃重生。王德吾,你的人生还有的救。想到此,我不禁反而微笑起来。你们只管骂去吧,反正你们骂的也不是我啊!
“你看看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你们别这么说,”我一见是郑梦开口,不禁停下了自省,她可是在场唯一一个听过我写的诗的人,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我觉得小王写的诗,韵律还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她低下头:“就是有抄袭的嫌疑。”
哎,还被她发现啦。我差点要叫出来:“你说得对!”
“抄袭?”这下大家都骚动了,等着听郑梦会怎么说。
“我觉得他可能借用了郭沫若的一些句子。”
“什么借用啊!抄袭就是抄袭。”知心姐姐嚷道。“真没想到啊,我一直把他当艺术家,结果是一抄袭犯!”“人不可貌相。”“有啥稀奇?这年头抄袭成作家的还少了?”
此时,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在我耳边渐成白噪音,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看《天龙八部》,那书一共四本,我刚看完第一本就被化学老师发现没收了。他还让我第二天把后三本一并上缴。“为什么?”“你这上头写着“一”,那说明还有后面的。”我当时就被化学老师的逻辑力慑服了,老老实实交了后三本,从此再也不知道这故事后面讲的是啥。不过此时,我想到了乔峰在竹林中被丐帮兄弟反叛围困的场景——
我昂首挺胸走下坐回原位,心中充满不可名状之感动。
大家见状颇有些气结,很快,又把攻势集中在了下一位身上。
最后轮到了郑梦。
她一步三晃,弱不禁风,站在了每个人站过的那个地方。她站上去之后,先是抬头看了场上所有人一眼,这一眼具有无比强大的威慑力,因为实在太过娇柔动人,而她又是这么泛泛地一看,并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座中人,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我见犹怜。
大家一时不好开口。
这时,一个声音传出:“郑小姐的问题主要不在作品上,当然了,她的作品也是有很大问题的。但她的主要问题是从开始就没对写作这个事情认真过,我问问你们,她是为了写东西吗?我看她是为了出名,是贪慕虚荣,是希望有仰慕者,博一个才貌双全的名声!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有,就只会靠勾引男人上位。我问问你们,你们在座的这几天哪位男士的房间她没进过?哪位男士她没和你们聊过文学?”
说这话的人居然是老李。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坐在角落。此时才开第一次口。
郑梦显然没想到场下有人会这么说她,她浑身发抖,但还努力保持镇定。
“我承认,她进过我房间……但我们什么都没干。”“也进过我的。我发誓我是真的只想聊文学,是她拼命往我身上凑!”“我也……别说了,这娘们儿就是个臭婊子。”这伙人开始互诉委屈。
“哎,郑小姐,你怎么——”
郑梦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一个身影冲上去扑在她身边摇晃她:“你怎么了?醒醒!快叫救护车!醒醒啊,我是老李。我,我,我是为了你好,我是爱你的呀!”
老李一夜未归,我发现垃圾桶里的那袋烧饼只剩了个塑料袋。
最后一天。
我夜里头一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乔峰,在聚贤庄大开杀戒。醒来后我翻身下床,草草洗漱毕,收拾好行李,撸起袖子,准备下楼时见一个揍一个。
原以为经过昨晚那番批斗会,没有人敢再出现在大厅,没想到我下楼到餐厅时,人已经坐满了。“早上好。”戴晓亮见我,跟我打了个招呼,神色自若,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我一招飞龙在天藏在心里愣是没使出去。
其余人也都彬彬有礼客气地互道早安,取早餐吃饭。
我完全傻了。这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正拍一个只有我蒙在鼓里的真人秀节目?
“耿老师,写得怎样?”“尽力而为吧。”“藏拙啊耿老师,你是我们这儿最有希望的人了。”“客气客气。”
这是在拍电影呢?不可能啊,拍电影也得有个入戏的过程啊。我呆呆地站在餐厅里,此时要真是在拍一部电影,应当是小岛的空镜远景,天空、岛上、洋楼里的蒙太奇,扛沙包、冥想房间、文艺座谈会的闪回定格,餐厅里降格的人来人往,唯独我在人群中岿然不动,特写,大特写,我的一脸懵逼,藏在背后的拳头,和眼睛里没擦干净的眼屎。
一定有鬼,一定有鬼。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降格结束,是老李。他见我拎着行李:“啥意思?你准备走了?”
我点点头。
“这是最后一天了啊。”
“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那你的稿子呢?写完了?”
我亮了亮手中的稿纸,一片空白。
老李凝视着我,然后说:“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啊?”
“人生境界有你一半,我也就满意了。”
“啊?”
“你虽然放弃了这回,但是啊,我看你啊……成了。”
“成什么?”
他没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成什么?成什么?你他妈倒是说啊!我按捺住想要揪住老李衣领的冲动。
王德吾,想想乔峰。
“郑梦没事。”老李突然转了个话题,“她在医院,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她的稿子我也带来了。比赛嘛,公平公正。”
我管那娘们儿有事没事?这话你跟我说干吗?
王德吾,再想想乔峰的兄弟段誉。
“吃完早饭我们准时收稿。”雀斑姑娘出现了,“8点。”
还有一刻钟。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份我难以捉摸的笑容。如果我把那后三本《天龙八部》也看了,就会发现,那笑容,跟玄痛大师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们没一个人再拿起筷子,都盯着墙上那座钟。
嘀嗒,嘀嗒,嘀嗒。
分针在一点一点往8点移动。
“三千万。”我突然听到有人小声说。
嘀嗒,嘀嗒,嘀嗒。
“三千万啊。”
嘀嗒,嘀嗒,嘀嗒。
“那三千万肯定是我的了。”
嘀嗒,嘀嗒,嘀嗒。
“不,是我的。”
什么三千万?什么三千万?
学员们好像又齐刷刷进入了另一个电影里,演着另一出我看不懂的戏。
到底他妈的什么三千万?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问:“三千万到底是什么?”
全场都安静了。
雀斑姑娘狐疑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培训班最后会选出一个写得最好的作品,奖金是三千万。”
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秒钟。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十分钟。
“有笔吗?”我冷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