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I
性别 男
年龄 29
说明
不得不说,这篇作品让我们非常吃惊。我们绝没有想到作者会将此次写作培训班的经历当作小说写了出来,并提交给我们。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确有其事,文中所述内容在一定程度(很小)上属实。但我们绝不允许作者有意歪曲、添油加醋以及恶意中伤培训班的主旨和其余学员。从作者的这一行为来看,我们只得将之视为一种挑衅。由于我们的疏忽,我们确实搞错了一些作者信息,而选择了这样一位看来并不符合我们宗旨的作者进入。就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作者的确没有从事过和写作有关的工作。不过,我们仍然将之视为一篇小说,和其余作品一般进行评断。
另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我们从未声称以“不畅销”为标准对作品进行评价,这完全是该作者对主旨的错误领会。
五年前的夏天,我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是从一个沿海城市打来的,语音不疾不徐,富有磁性,恭喜我被选入了大师班,请隔日就奔赴指定上课地点,地点在该沿海城市不远的岛屿上,为期半个月,食宿全包,来回路费自理。对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当时我正在家里和女朋友吵架,苦苦陷于如何反唇相讥的困局里,第一反应是这是个诈骗电话,第二反应是忽然一个晴天霹雳,我获得如何回击女友的灵感了!我搁下电话,想再找她理论,她却转而问我电话的事。我一愣,心里把那道灵感暂存在一边,如实回答了她电话的情况。“你傻啊,肯定是诈骗电话。”她和我想得一模一样。
结果她这么一说,我倒无法附和她的意见,只好反击道:“那也不一定。”“怎么不一定了?”“没准儿就是真的什么培训班呢。”“那他们为什么选中了你?”
是啊,这辈子除了在大学招新时被忽悠进了一段时间的文学社,我和“文学”二字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除了配合社长的热情,喝醉后附议过“以后要成为一名作家”的理想外,我没干过任何一件与写作有关的事。和当时还是文学社副社长的女朋友好上之后,我就再也没参加过社团的活动。女朋友也很快卸任副社长,从有志于成为一名女作家,变成了如今捧着手机读网络言情小说在银行上班的普通女青年。收入永远走在我前面一点点,还好只是一点点。非要说和“写”这个动作有关的事的话,大学刚毕业时我在一家短信公司工作,主要内容是撰写垃圾营销短信,实际就是抱着文案书拼贴。如今我在一家房地产研究院上班,主要内容是给各位甲方写方案,本质上是把废话以PPT的形式组织起来。
是的,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被一个写作培训班选中。除了这是一场骗局。
也有可能是——
“也有可能是我真的有什么文学天赋,只是还没被发现。”我说。
“你?”女朋友看了我一眼,笑了。
有很多次我们的争吵都是在她这副笑容之后就戛然而止了,不是我想戛然而止,而是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来回击她这副笑容。我一哑炮,她也会进入那种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状态,我们就配合默契地假装一切真的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没什么可羡慕的,你只要谈恋爱超过三年,都会和伴侣形成这份默契,而我和女朋友,已经在一起六年了。我当然不是没想过结婚,她也不是没想过换个男友,前三年我们分了八百遍手,后三年我们都觉得分手和结婚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提“分手”二字成了我们的默契之一。其余默契还包括不会戳穿对方撒的谎,不会提醒对方即将犯的错,不会为对方暂停一秒自己的生活。除了每周一小吵每月一大吵,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赖。这事儿还有奔头可想: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将逐年降低吵架的频率,到死的那天,我们将回到恋爱的最开始阶段,无需言语便可沟通。到此,我们也就完成了白头偕老。
但是这一次,我明明已经获得了那道神赐予我的灵感啊!
如果不是这个中途插入的电话,我相信这一架我们还有的可吵。真理站在谁的那边还未定呢。
于是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理会她的笑容:“我怎么了?”
女朋友没想到我会继续,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张口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我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道:“之后呢?”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当年上学时我写给她的,没想到她看了之后问我下两句是什么,我哪知道下两句是什么啊?我从李商隐诗选里就抄了这两句啊!当时我们正在热恋中,这个小小的尴尬自然被草草忽略过去了。没想到她一直记到现在。
她见我没反应,又是一笑。
就是她这第二次的笑容促使我下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门时女朋友刚起床,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是要去哪儿。我甩下一句“去上大师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从B市到那个沿海城市,只用飞两小时。
然而从机场出来,我立刻被热浪拍醒了,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一通诈骗电话被忽悠来了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
当我从机场坐上一辆开往码头的大巴,我立刻给自己安排了一套止损的B计划:一旦确认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找个旅馆住下来,展开为期三到五天的度假。具体时间视女友何时恳求我回家而定。
当时我还没想到我们两人的感情已经淡漠如此,她从头到尾连一条短信都没发过。
码头的人不多。海滩边的游客们意兴阑珊。我很快坐上了一趟开往对岸岛屿的渡轮,上岛之后,我按照地址找寻目的地,然而遍寻不获。岛上整齐排布着小洋楼,穿行其间仿佛迷宫一般。我汗流浃背,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儿要中暑,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内心一阵失望,又是一阵轻松。我打开了下飞机时被塞到手中的旅游手册,打算开始研究此处的风景名胜。
“你也是上大师班的?”
我突然听到有人问我。抬头一看,见是一中年男人,头顶微秃,肚子微凸。天热成这样,却还穿了一身颇为讲究的正装,正拿着一块手巾擦汗。
“对。”我没来得及多想。“那你站起来一下。”他说。“怎么?”我问。他没说话,拉我起来,然后径直走进了我身后那栋小洋楼。我这才明白这就是我要找的目的地,而它的门牌号和我以为的差了一个数字。我怔在原地,这才头回感受到自己确实来到了闽南地区,周围的一切突然真实了起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此处应当出片名:
不畅销小说写作指南
就像这样。
我跟在那男人后头完成了整个注册的流程。流程并不复杂,大厅里有一位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戴着一个框架眼镜,脸上均匀分布着雀斑,见到人进来就问“姓名”,然后在手中的签到簿上划掉那人的名字,再分配给他一间屋子,末了告诉我们课程从次日开始。“课程内容是?”“体能训练。”
我和这男人分到了一间屋子。他介绍自己叫李恒:“你叫我老李就行。”我也简单介绍自己:“大名王德吾,您就喊我小王。”
我没带多少行李,老李却带了两个大箱子。箱子是那种老式皮箱,像是回到八十年代。他只打开了一个箱子,里头是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枕头。另一个箱子就堆放在过道上。屋子并不宽敞,除了两张床和两张桌子外,几乎没有多少转身的空间。两张桌子之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字,上书“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老李收拾完东西,用自己的枕头置换掉床上原本的枕头,这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我坐在桌前,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我后悔怎么没带两本书来打发时间。他没开口,我也就没开口。在房地产研究院待了几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韬光养晦。更何况现在这个培训班我还什么状况都没搞清。
“所以,你是怎么被选上的?”老李终于问。我侧过身,发现老李已经把那身正装脱了个精光,浑身只剩一条裤头,那裤头完全不合称他的体型,紧紧地裹在他的臀部。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摆脱他的裆部:“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们都是接到了一通电话。”老李不耐烦道。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说:“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上的。”他顿了顿,“我们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我问。
“你不知道?”
我点头。我当然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骗财或是劫色?都有可能。
老李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语气一变:“我能先打听一下,您以前是写什么的吗?”
“写什么?”我一愣,“我没写过什么。”
“嗨,都到这儿来了你还谦虚什么。”
“真的,我不写东西。”
“啧。”老李突然非常严肃地盯着我,正色道,“兄弟,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写言情小说的。”
“言情小说?哦,就是……张爱玲那种?”
老李迟疑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似的:“不,比那个还要通俗一点儿。”
“那是亦舒那种?”
“咳。简单点儿说,你上网吗?”
“上啊。”
“就是网上那些……”
“哦!我懂了!”我想起女朋友总是埋首于手机那样子。
老李似乎有些尴尬,他把话题又转回到我身上:“所以你是写什么的?”
“我……”我刚想继续辩解,就被老李的目光挡了回来,那意思好像是说,我都已经跟你兜底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呢?我只好说:“我大学时写过点诗歌……”
虽然基本是拼贴的。
“哦!”老李挑了挑眉毛,“诗人。”
“嗯。”我含糊其辞,就当应允了这个标签。
“哪种诗歌?”
“……后现代吧。”
老李沉默着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诗人。”我不得不注意到,老李的神色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非常微妙。我说:“谈不上诗人,都是随便写的。”
“哼哼。”老李怪笑一声,“有什么好谦虚的。”
我有些窘迫,恰好此时有人敲门。我赶忙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女的,二十来岁,打扮入时,有几分王祖贤的意思,手里抱着两个袋子:“梦回清朝老师在这儿吧?”
“梦回清朝?”我问。
“在!”老李在房间里应道。那女的闻声便绕过我走进屋内,一边道:“我看签到簿上有您名字才知道您也来了。这是他们发的衣服,说是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得穿统一制服……”
老李没料到她会走进来,来不及穿衣服,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身子。她也不吃惊,随手把袋子放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临走前不忘问我:“您是?”
我没来得及回答,老李就替我说道:“王德吾,是个诗人!”
“哦?诗人。”她看了我一眼,“诗人啊。”
她刚走出去,老李就啐了一口:“这骚娘们儿!”然后把被子扯开,再次四仰八叉在床上躺好。“你们认识?”“何止认识。”老李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也就此作罢。
等上了趟厕所出来,我吃惊地发现就在这短短一小会儿,老李已经打起了鼾声。我只好走出房间,打算出去转转,下楼刚走到客厅,就被迎客的那个雀斑女孩拉住了,“您没看到纪律安排吗?”我这才发现大门口贴着一份准则,大意就是这个写作班是封闭式培训,一切必须听从组织安排,不得随意进出,一旦来了就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切违反纪律的行为将后果自负”。一旁还挂着一个意见箱:“如有任何不满请投纸条在内”。
到这里我已经逐渐放下心来,既然这看着不像个骗子组织,又包吃包住,那么听听安排总也不错。
晚饭还有一小时,我四下转了转。这栋洋楼并不算大,一楼大概用于活动和吃饭,二楼是住宿的地方。当我想继续往上走时,“喂,上面禁止学员随意出入”,我被一声阴沉的声音叫住,是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导师”二字。
“您是?”
“我姓牛,是你们的导师。”
“哦——”我肃然起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上面不让走。”
“也没不让,以后会让你们上去的。”
我还想在上课前多和牛导寒暄两句,他却自顾自地走开了。
不多久到了饭点,餐厅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子,一共摆了十来张椅子,这说明学员并不多。我本以为晚饭时会见齐所有其他人——包括那个来我们房间送衣服的女的,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让我想立刻再见到她,但最后只陆续来了七八个人。老李也下来了,又换上了他那身正装。晚饭是每人一份菜色一样的餐点,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军训的时候。到这儿我才猛地觉察,这整个培训班都跟军训似的。
“严师出高徒你懂吧?”对面一个男的正和他旁边那位女士赞许地点头,“严格管理,才能高效培养出大师。”
牛导没有出现。一个老师都没有出现。
就在我以为那位王祖贤不会来吃晚饭时,她才光彩夺目姗姗来迟。她一出现,在场者都有些骚动,她和好几个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又翩然上楼去了。老李着急道:“小郑啊,你不吃晚饭啦?”
“不吃了,晚饭我一般都不吃。”她回头冲老李一笑,“减肥。”
待她走后,老李又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她那屁股扭的。”
“她是?”我终于找到机会问。
“郑梦啊,你不知道她?”
“不知道。”
“哦,总算有个这骚娘们儿不认识的家伙了。”老李看了我一眼,“你小心点。”
“啊?”
“小心别被她……”老李话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一个男青年打断了:“李老师,你也来啦?”
“来啦。”老李明显带着冷淡。
“这几天还得多请您指点指点了。”
“我能指点你什么啊,你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科幻作家了。”
那人被老李呛得有些尴尬,只好道:“都是虚名……我毕竟写科幻的,对文学是一窍不通啊。”
老李冲我道:“那你还不如问他。”
“他是?”
“一位诗人!”
我赶紧否认:“不……”
好在这时钟声响起,雀斑女孩宣布晚饭时间结束,结束了这段对话。
到这时我总算有了些概念,来上这培训班的基本都是写东西的,不少还都相互认识;不相互认识的,至少也彼此听闻过大名。那男青年介绍自己姓戴:“大名戴晓亮。”“久仰久仰。”“还没请教?”“我叫王德吾,你就喊我小王吧。”“哦——”戴晓亮拖长了尾音,惊喜道,“你就是王德吾啊!”
“你知道他?”老李在一旁问。
“何止知道,我还看过你不少诗呢。”戴晓亮一脸真诚。
我愣了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合适的微笑:“我也挺喜欢你的小说。”
还好他没继续客这个套,又转向了老李:“李老师,听说这期培训班啊,耿小路老师也来了。”
“啥?”老李瞪大眼睛,“他来干吗?他还不够成功啊!”
“耿小路……”我颇有些吃惊,“你们说的是那个耿小路?”
他俩都没回答,好像我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我没看过耿小路的小说,但根据他小说改的电影倒是没一部落下——这几年你想避开这些电影实在是有些困难。我不由得有些激动:“他真的来了?”然后看到老李投来的不满的眼神,才降低音量问:“在哪儿?”
“晚饭没见到,您说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动笔了?”
“一个写青春文学的也要来给自己洗白了!”老李气道,“无耻。”
听到这,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应该早点儿想起来的事。“梦回清朝”不就是我女朋友常常看的那位网络言情作者的名字吗?“‘梦回清朝’是个男的?”我脱口而出。
这下俩人都愣住了。过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戴晓亮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知道李老师就是‘梦回清朝’啊?”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个诗人!”老李喊道。
这一晚我睡得相当不踏实,一是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给自己选了“诗人”这样一个设定,很显然这个身份在这里并不讨好;二是老李睡觉鼾声如雷,我几次想下床把他推醒,又忍住了;三是,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身边环绕着这么多……名人。知道耿小路和梦回清朝之后,我就迅速去雀斑姑娘那儿翻了一遍签到簿。虽然其他名字大多不认识,但我坚持认为有一两个颇有些耳熟。到此为止,我已经觉得此番南下不虚此行。这经历!怎么也够我回去说一年半载的了,至少能在女朋友那里扳回一局。想到此,我不禁又往老李那边看了一眼,决定无论如何得找机会跟他要个签名。我躺在床上,一边按捺住想要用枕头把老李闷死的冲动,一边得意扬扬地想,我可是和梦回清朝住过同一房间的人!
如此睡了两小时到天亮,7点半吃完早饭,8点课程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来齐了,换上了制服。所谓制服实际就是一件T恤,上面啥也没印,看着就像是随便从哪个服装市场批发来的。我从早上下楼开始就一直搜寻人群里是否有耿小路的身影,然后才想起来,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好像我也根本不知道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中国作家长什么样一样。
我小声问戴晓亮:“耿小路来了吗?”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摇了摇头:“不急,淡定。”
牛导已经站在大厅,介绍自己姓牛:“我就是你们这期培训班的导师。”
“只有一个导师?”我问。
“一个还不够?”他没问答,倒是人群中有人反问我。看来大家都是熟知这培训班的人,只有我一人少见多怪。我乖乖闭上了嘴。
牛导宣布所有人先出门去绕岛跑一圈。一听这话大家都有些吃惊。
“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今天的内容是体能训练。”
谁也没想到真就是体能训练啊!不过看来大家也没真那么熟,对培训内容都是一无所知。
牛导又拽了一个精瘦健美的小伙子出来:“薛教练会陪你们一起跑。”
戴晓亮低声道:“说是陪跑,其实就是监工。估计啊,这都得算在最后的考核里。”
“什么考核?”我问。但没人回答我。
还好此时尚早,天气还不算很热。饶是如此,这十来个年纪各异性别有差的男女还是跑得气喘吁吁,老李刚跑出八百米就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我本以为他会做做样子,等跑回到洋楼,过了差不多一小时,他才虚脱般回来。我平时虽然偶尔踢个球,但只睡了两小时也实在是腿软,好不容易勉强坚持下来。
谁知这只是开始。接着,牛导又把我们全体拉出去,带到了洋楼后面不远的一块菜地附近:“热完了身……”
“啥?刚刚那只是热身?”我问。牛导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老李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服,示意我别说话。牛导接着说:“今天的主要内容就是这块地。”他拉了另一名农妇过来,“具体怎么分配,你们听张阿姨的。”
“这不是写作培训班吗?为啥要干这个?”我没忍住继续问。没等牛导开口,其他人已经开始教育我:“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搞文学哪能没个好身体?”“就是,你看过村上春树吧?人家天天跑步,还坚持参加马拉松。”“意志力是任何事情成功的第一步!”不愧都是作家,名言警句张口就来。
这回老李也不再拉我,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好像要和我划清界限似的。
看得出来,人群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小时候干过农活的,可已经脱离农民生活几十年,哪儿还熟悉这个?再说现在也早就进入现代化农业社会,让我们回返农耕时代明显是给我们出难题。在那位张阿姨的指挥下,各人手忙脚乱拿起农具,很快便听到这里一声尖叫,那里一句抱怨,不是弄伤了自己就是被虫虫草草吓了一跳。郑梦风姿卓越般站在人群里,左右不时有人愿意帮她一把,不过都被她婉言拒绝:“这怎么能让人代劳呢。”我心里有些感动,然而老李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桓:“小心别被她……”别被她什么?
午饭过后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莳弄菜地。如此一日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草草吃了晚饭,无力开口说话。
饭毕,牛导又出现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有件事我本来觉得没必要说,但既然有人在意见箱投了纸条,我相信你们中肯定不止一人有这个意见,我还是来解释一下吧。”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程有人没来,不是我们没发现,而是这位学员确实有病,有医院证明,因此在房间静养。”
“这说的是谁?”我问。
“还能有谁?”老李说,“耿小路呗。”
“你怎么知道?”
“纸条上写的。”
好在我还算机灵,及时打住,没有继续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一天结束,晚上睡觉时,我忍不住问老李:“李老师,您这个身份为啥还要来上这个班?”
他没说话,而是指指墙上挂的那幅字。
“什么意思?”
“‘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我们啊,就是走得太远了。”
“哦,更上一层楼。”我小心翼翼地理解。
“什么更上一层楼啊,我们这是回炉再造,重找初心。”
“什么初心?”
“对文学的初心啊。”
“您的意思是,您写的那都不算文学?”
老李看着我:“小王啊,你还年轻,还在看山是山的阶段。”
我越听越云里雾里:“那么您呢?”
“我们都是看山不是山了。”
“那么您现在是想……”
“再次看到山啊。”
“哦——”我假装心领神会,“那么,再次看到山,都得上这种培训班?”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培训班?”
“那是?”
“这是大师班!”
“上了这个班就能变成文学大师?那人人都来上一下,世上岂不立刻有了许多大师?”
“你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来的?”
“不然?”
老李“呵呵”一声冷笑:“这个班只有它来找你,你不能去找它。你要是想主动报名,就一辈子也别想被大师班选上了。”
“那他们选人的原则是什么?”
“不知道。”老李看着我,“本来我是有些想法,现在,我是真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样子好像是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本总结的一些规律。我没好意思继续往下聊,趁老李没睡着之前抓紧让自己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课程照旧是早上先出门去岛上跑步,回来之后继续种地。除了我之外,大家虽然干得是满头大汗,不成人形,但都仿佛乐在其中的样子,即便脸有苦楚,也是闭嘴不言。第三天依然如此。我终于忍不住了:“到底啥时候才能教人写东西?”
“年轻人,有点耐心。”老李劝我。
第四天,牛导宣布今天开始不跑步了。人群里发生一点点骚动,大家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没人注意到从早饭起门外就一直传来大型货车开进开出的声响,等到牛导带我们走出去,指着地上的一堆砂石和麻布口袋,表示今天的课业是把这些砂石运到码头,我们才意识到不对。
“啥意思?怎么运?”
“人力啊。”牛导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我操?”不知谁喊了一声。
终于有人和我一样沉不住气了。
“怎么?有问题?”牛导向我们一一看来。
那位“我操”兄没再开口。
这到底是黄埔军校还是作家培训班啊?我在心里憋着这句话。我们这群人中除了郑梦外,还有几位女性,有些看着也是年近半百了——比如某位写儿童文学的“知心姐姐”,我把目光投向了她们,盼望这些女同胞能站出来替我说出这句话。谁知“知心姐姐”带头冲到了砂石前头,抄起一只口袋:“拿出咱们当年搞革命的热情来!”一口扬州口音。在她的呼唤下,另一人不甘落后,拿起铲子。我目瞪口呆,拽了拽老李:“李老师,您身体还吃得消?”
老李表情扭曲,咬牙道:“吃不消也得吃。”然后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队伍。
到这时我才逐渐感到有点不对劲,准确地说是自我怀疑起来,王德吾啊王德吾,你混到今日一事无成,是不是就因为缺乏这种觉悟?要是你拿出这种热情,别说现在这份不上不下的研究院工作,就是当年那份垃圾短信工作,也可以做成一部营销传奇吧。
话是如此,我在扛上布包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干吗要和女朋友较这个劲呢?
男人们一人一个沙包,女人们两人一个沙包,就这么摇摇晃晃向码头走去。一趟下来,我感觉自己已经要晕过去,刚想举手申请退出,旁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哎!你醒醒。”
原来知心姐姐先我一步晕倒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人扔下沙包冲了过去,是老李。他二话不说背着知心姐姐往洋楼方向过去,过了一小时后才回来。
“英雄救美啊李老师。”有人说。
老李假装没听出话里的讥讽:“救美比扛沙包轻松。”
午饭后我们又勉力扛了一趟,好歹完事。我原以为知心姐姐晕倒之后,几位女同胞也会就此退却,但她们还是坚持在烈日下完成了整个任务。知心姐姐虽然先一步倒下了,但她的口号还长存在我们心中。
第二天依旧是扛沙包,扛了没十分钟,只听到又有人嚷道:“你怎么了!”
这次没等老李抢先,刷刷几个男女一齐冲上去,到眼前才发现,这回倒下的是个二百来斤重的汉子。那几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要不,你来?”每个人都憋着这句话。最后只得由薛教练出面代劳。
这之后再有人倒下,倒是没人敢第一个上前了。我内心缭绕在革命同谊之情中,几次替其他人背了沙包走完最后几步。但大家好像也不甚领情,只是冷淡地表示谢意。我虽然有些不解也没多想,直到戴晓亮数次拒绝我的帮助未果,终于恼怒冲我低声喊道:“你这样会影响我评定的!”
“什么评定?”
戴晓亮动动嘴唇,欲言又止,末了开口道:“小王,你本来就是写诗的,成分已经比我们好了,你还是别表现得太过分了。”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反正你别来管我。”
不仅是戴晓亮变得奇怪,这半个月的培训班时间过去一半,所有的人都变得越来越沉默,我隐隐感到每个人之间都暗含着一股角力的气氛。
这一日,课程终于有所调整,主题是思想改造,具体内容就是冥想。我们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屋子,房间大而空旷,说好听点是极简主义风格,说难听点就是和毛坯房差不多。前面有块凸起来的台阶,算是讲台。上面有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句话:
你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各位就请坐下吧。”
“坐哪儿?这也没椅子啊。”我问。牛导没问答,我也习惯了。
只见一人“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姿势。其余人纷纷效仿。老李看着那人,愤愤道:“这风头他都要抢。”
“那是谁啊?”我见那是一张新面孔。
“还能是谁?这家伙逃了体能训练,这会儿倒是有力气表现了。”老李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耿小路终于现身了。
牛导见大家都进入了状态,说了句“开始吧”,就退出了房间,只剩下我们这些人盘腿打坐。我完全不知道干吗,只好接着问老李:“咱们就这么坐着?”
“别说话。”
我远眺耿小路,不愧是巨匠,真人看上去虽不显眼,但一看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已经率先闭目进入了冥想状态。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成就:和耿小路一起思考过的人。可问题是,思考什么呢?我没接受过这方面的任何训练,倒是接待的那些地产商高层们经常张口闭口“禅修”“内观”什么的。有次我本给某老总在高端夜总会安排了一夜服务,谁想对方非常清高地拒绝了,反而带我去了个禅修院,地点在西南某省深山老林里,第三天我实在挨不下去借故离开了,最后没拿到那个项目,被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的先进性去哪儿了?”“我哪儿知道这阶级现在流行这个啊?”我非常委屈。现在呢?看来这不是阶级的问题,的确是我出了问题。这么想着我恍然大悟,王德吾,这就是你的问题啊!
我想通了这个,转头刚想和老李交流两句心得,一看他也闭上了眼睛。再看左右,个个表情凝重,连郑梦也一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模样。我不禁也,只好,闭上了眼睛。
很快陷入了睡眠。
直到我被人拍醒,抬头一看是郑梦。她示意我别做声,指指门口。我鬼使神差般站起来随她走了出去,好在是水泥地没发出什么声响,多半没人知道我俩走了出去。
“怎么?”我问她。
三层只有这一个房间是打开的,其余还有几个房间都紧闭着门。
“王老师。”
“什么老师啊,”我不好意思道,“叫我小王就行。”
“小王……哥。”她低着头,楚楚可怜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吧?”
我心中一紧,含糊道:“看过一些……”
“我心里也明白,我写得不好。”
“啧,怎么会呢,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啊。”
“不。你别跟我说客套话了。我知道我写的那些文章……说难听点就是心灵鸡汤,上不了台面。”
“你这话说的!艺术不分高低贵贱。”这话一说,我都以为自己真懂艺术了。
“来这儿的都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