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堂用只有古平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买低卖,却能持久,要么是本钱足,以本伤人,要么是另有一条进货的路子,可以平衡进价。若是本钱足,你大可以将两淮盐场的盐买断,以此来将我一军,你没有这么做说明财力仍是不够,再留心一下你从两淮进盐的物量与你名下盐铺出货的数量,事情早已昭然若揭。”
古平原目光一跳,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收手,但看来你是没有这个意思。我听说,你要把我从两淮彻底逐出?”李万堂话说得很慢,一直在避开“古家”或是“李家”这样的用词。
“那又怎么样,京城李家不是一向无往不利吗,不是一向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不管是货、钱还是人。”古平原终于开口了,“我就是想让李家滚回京城去,省得留在江南,哪天在街上不小心让我们古家人遇到了,瞧着恶心。”
“你这么说我不怪你,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李万堂轻声道,“不过话还是要说清楚,如今你我经营的是两家的生意,就算李钦今日不向漕督衙门举发,我很快也会做这件事。不过不是举发你,而是在四川境内切断王四马帮的运货路线,让川盐无法运入两江,堵住你的进货之路。”
“这么说你们父子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愧是都姓李。”古平原嘲讽地说,“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亲眼看着我被砍脑袋,淌光身体里最后那一滴你给的血?还是打算劝我认输,给你的好儿子李钦叩头赔罪?”
听着这犀利而又尖锐的话,想到眼前这两人竟是父子,彭海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费掌柜的手心也捏出了冷汗。
“我要做什么,你只管看着就好了。”李万堂面色有些苍白,转过身去面对漕督的人。
“方才古东家与大家开了个玩笑,这仓库里确实堆满了盐。”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么多私盐,是大清开国以来少有的大案。”李钦有些诧异,不料父亲是特意来帮自己,他想也不想立马接上一句。
李万堂瞪了他一眼,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不过这些盐都是从两淮盐场运出来的,并非私盐。”
什么!李钦差点没跳起来,吴师爷也瞪大了眼睛。
“爹,你、你怎么……”李钦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把嘴闭上,这儿轮不到你说话。”李万堂怒喝一声,李钦一噤,只好横眉怒目看着古平原。“李老爷,令郎来举发古家卖私盐,你却说这是两淮盐场的官盐,这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吴师爷知道,如果承认了李万堂的这个说法,那么一切的好处就都泡了汤,自己回去也没法跟吴棠交待,这一急,脑门顿时见了汗。
“犬子只是不明内情而已。既然如此,索性把话说开了,古平原也是我的儿子,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所谓把场盐提价五成卖给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人前撒土,不过是迷迷外人的眼罢了,私底下我当然要把这批盐补给他,这就是仓库里存盐的来历。”
“你说这话可要有凭据,总不能空口无凭说这是官盐吧。”吴师爷气急败坏地说。
“李某经商大半辈子,岂会轻忽这一点。”说着,李万堂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递了过去。
“这是古平原名下的盐铺与两淮盐场的生意往来,明里是提价五成出货的量,暗里却有降价五成出货的物量,一笔笔都明明白白记在上面,当然,不管是明里暗里,都已经足额缴纳了官税,不然怎么能叫官盐呢。这本账册就请吴师爷带回去细细验看,也可将古平原这些盐铺里的出入账与之对比,李某保证绝无差误,否则请漕督衙门唯我是问。”
彭海碗和费掌柜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这么说李万堂早就派人盯住了古家各处盐铺,甚至将出入的盐量都记了下来,这得耗费多少人力,才能将所有物量估准,李万堂为了保古平原,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好、好。我信李老爷,不必回去验看了。”连细账都拿出来了,说明是早有准备的,哪还能找出什么破绽。吴师爷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一旁呆若木鸡的李钦一眼,对李万堂拱了拱手:“贵父子真是妙人,漕督衙门领教了。”说完一挥手,便要带人悻悻而去。
“慢着!”古平原心中矛盾之极。李万堂三言两语就将私盐洗成了官盐,自己再要将这批盐沉入江中,就变得既无谓又可笑。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早点下令让刘黑塔拉动机括,那样倒好了,虽然损失了大批的盐,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可要是就此接受了李万堂这番好意,那么就等于是他为自己解了危难,还为这些私盐缴了官税,今后还怎么与这个人继续斗下去?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咬牙看着李万堂,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万堂看着这个儿子复杂而又痛苦的目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扬声道:“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李某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始,两淮盐场出的盐,无论是卖给哪家盐铺,包括李家的盐铺在内,都是一个价儿,绝无二价!”
“爹!”李钦狂叫一声。
“钦儿,他毕竟是你大哥啊。”李万堂看着另一个儿子愤怒得近乎疯狂的目光,轻声说道。
“我不会认的,我永远都不会认!古平原,你竟敢……你等着,我一定和你算这笔账!”李钦大声吼着,头也不回地向着江宁城里跑走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太太的眼里仿佛闪着磷火,一只手捏着康熙彩的茶杯,手背青筋绽露。
“是。”李钦又惊又怒,还没从方才那场噩梦中醒来,自己是李家唯一的儿子,可是自己的爹却还有其他的骨肉,不仅如此,这个二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爹爹,如今却当着那么人的面给自己重重一击,维护的却是那个冤家对头古平原,这让李钦除了失败,还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爹爹不仅平白缴纳了一大笔的官税来为古家做假账,而且还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盐不管是卖给我,还是卖给他,都是一个价儿,没有任何区别。”李钦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定都是古平原从背后捣的鬼,他表面上对爹恨之入骨,背地里不定怎样去讨好他,想用咱们李家的财力为古家生财。他能肆无忌惮地贩卖私盐,原来是这样的有恃无恐。”
“我不是问你这个!”李太太猛然起身,死死揪住李钦的衣领,“他真的说了‘古平原是你的大哥’?”
李钦一怔,看着母亲那阴森可怕的眼神,打心眼里透出一股寒意,半晌点了点头。
李太太晃了晃身子,后退几步坐倒在椅中,喃喃道:“爹,真让你说中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磨不掉那一个古字,刻不上那一个李字。”
“娘,你说什么?”李钦没听清。
“不要心软,不能心软……”李太太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句,目光渐渐从迷离变得凶狠。
“钦儿,你还记得在京城,我让你找人去杀古平原吗?”
“我记得。”李钦当然记得,陈赖子误杀了常四老爹,当时他为一击不中而惋惜不已,如今想来却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娘,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古平原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死在我爹手里,为什么借着这个理由让我找人去杀他?你那时明明知道他是……”
李太太用凌厉的目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悠悠道:“我没有骗你。古皖章是被李万堂杀了,是你爹亲手埋葬了那个姓古的人,一转身,才有了日后的‘李半城’。可是时至今日,这死人眼看就要还魂了,还要帮着以往那个家来对付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的李家。哼,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既然以前能抛妻弃子,现在当然可以再做一次。”
李钦听得心里像被针扎一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太太的声音阴寒得比冰窖还要冷,“咱们娘俩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古家,他还能回到哪儿去?”
苏州狮子园的立雪堂外开着紫玉兰和牡丹花,堂外叠山全部用湖石堆砌,俱是北宋“花石纲”的遗物,形状酷似佛堂狮子座。
“狮子园内闻听狮子吼,岂不妙哉!”堂内一人安坐品茗,浅浅一笑道。
“姓苏的,你少在这儿跟我嬉笑,须知我眼里不揉沙子。”白依梅面寒似水,轻声吼道,“你以为拖就能拖得过去?几万条人命时刻悬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知道他们又死了几个,又有几个挨不过今日。如果一个人的心从早到晚都像油烹一般,你说,她会让你在这儿悠游自在?!”
苏紫轩瞟了白依梅一眼,敛起笑容点头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心里的那把火,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你这样逼着我去救那些盐丁,就算我把他们从盐场救出来,这期间要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他们生不如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白依梅的眼圈有些红了,她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皮绠通过在盐场的辅王杨福庆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半个月前,被分隔居住的盐丁与其家眷中,一个姓杜的小孩子深夜生了绞肠痧,他的母亲苦苦哀求,想让看守盐场的官兵和把头,允许请郎中来瞧病。这些兵大爷哪把罪孥的性命放在心上,说了一句“天亮再说”,便锁上大门径直去睡觉了。
可怜那个母亲只能给孩子用热敷止痛,但也无济于事,还没等到天亮,小孩子就活活痛死了,家人当然是哭得死去活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认命了,谁让这孩子命不好呢。
本来事情到此就结束了,那孩子的父亲痛哭一场,自己用几块木板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想要送进被隔开的家眷处,好歹别让孩子赤身裸体落葬。谁承想看门的官兵伸手要钱,不给十两银子就不许这副棺材抬进去成殓。孩子父亲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心中本就悲酸,又遇刁难,结果与官兵吵了起来。那帮兵大爷眼睛一瞪,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连棺材都几脚踹碎,成了一堆木片。
盐丁们目睹此状都气疯了,蜂拥而上要讨个公道,带兵的管带偏说是聚众造反,用洋枪驱离,当场打死一百多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母亲闻讯后一索子上了吊,一家三口同赴黄泉。
要不是辅王杨福庆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暗中维持卫护,又拿大家凑的钱买通军官,这事儿还指不定多大呢。白依梅听说后,真是咬碎银牙,难以再等下去,这才急匆匆又来到苏州找苏紫轩商量,如何早日救这群盐丁出苦海。
“我倒也想做这一番功德,怎奈苦海无边哪。”苏紫轩微微摇头,眼中倒真是悲天悯人的目光,“我说的苦海,就是这大清,大江南北都是朝廷的地界。救人出来已经不易,逃出盐场后这几万人该往何处去呢,每日光是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用钱还是小事,‘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别说要逃,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都不可能,他们手无寸铁,官兵追上来剿杀,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是在救他们,只是让其速死而已。”苏紫轩一语结煞,真有惊心动魄之感。
白依梅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操切,已然失了常度,她蹙眉支额坐下来,黯然不语。“佛前须弥狮子座,讲的是心诚则灵,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给你透个底好了。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要成正果,必去贼窝’吗?”苏紫轩笑吟吟道。
这句话白依梅并没忘记,只不过当时苏紫轩说得含含糊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今日难得又重新提起,她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苏紫轩。
“苦海虽然无边,咱们不妨学学精卫填海,倘若这两江地界不再是大清国的地盘,那盐丁可就有了栖身之地了。”苏紫轩悠哉哉走到窗前,透过冰梅纹观赏着玉兰。
“你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告诉你吧,曾家弟兄年内必反,湘军起事必定势如破竹,至不济也是划江而治,只要盐丁那时候能群起呼应,几万人马便是开国功臣,不但不必再受苦,而且个个都能得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劳。”
苏紫轩的话虽轻,分量却重,把白依梅听得目瞪口呆。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来江南,就是为了办成这件大事,处心积虑杀僧王,也不过是为了给曾国藩搬掉绊脚石,现在你懂了吧。”
“可是……”白依梅看着眼前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俊雅脱俗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谁能想到她日思夜想的却是改朝换代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天国就是毁在曾妖头手中,他是这些人不共戴天的大敌,要他们去帮曾国藩做皇帝,我想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你要劝他们识时务,所谓‘形势比人强’,要是一味记着旧仇,那慢说是我,就连皇天菩萨也救不得他们了。”苏紫轩转过头字字句句像是规劝,又像是极严重的警告。
白依梅不得不承认苏紫轩说的确实是盐丁的唯一活路,可是她心里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劝服这些英王旧部转而投靠手上沾满无数天国弟兄血泪的曾妖头,她正在低头思量,门帘一挑,张皮绠大步走了进来。
“大阿姐!”他叫了一声,瞥一眼苏紫轩又把话咽了回去。
“无妨,你说吧。”彼此都已经谈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没话值得瞒着。
“这两天有人在找手下拿得出手的狠角色,三三两两聚到镇江。镇江是江老帮主的居所,为防有人对帮主不利,漕帮弟兄当然暗中查问。结果发觉这些人要下手的对象不是江老帮主,也不是漕帮中人。”
“那是谁?”张皮绠急匆匆赶来报信,当然不会是毫无干系的消息。
“是那家姓古的。有人出重金悬红,要灭他满门,杀一个给一万。”
“啪!”白依梅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音已然发颤:“杀他全家?”
她的脑海中不期然闪过古平原爽朗的笑容,古大娘慈祥的面孔,古雨婷调皮的模样和古平文腼腆的举止,甚至就连常玉儿的脸和她怀着孩子的样子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张皮绠,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白依梅眼光如电,话出如风,“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敢动古家一根毫发,就是与漕帮为敌!漕帮十几万弟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凶手拿了银子没命花。”
张皮绠怔了一下,这才不知所措地答应一声。
“另外你现在马上带人去镇江,一定要赶在他们动手前,保住古家人的性命。快去!”
张皮绠扭头就走,苏紫轩在后面叫了一声:“等等!”
白依梅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走过来,从腰中拿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枪,伸手递给张皮绠。
“带上这把洋枪!”
天色阴沉得像黑龙行云布满天际,西风低啸,乌黑的浓云低得仿佛压到了树枝上,云头漫卷漫舒,缝隙中隐隐有电闪雷鸣。江宁深秋时节本就多雨,眼见这雨云来得不善,家家闭门户户关窗,偌大的镇江街头几乎不见一个人。
张皮绠带着人赶到镇江,打听到古家住的客栈,听掌柜的说,古家的二爷早几日就回到杭州去料理货栈生意了,只有大儿媳和女儿陪着老太太住在这儿,今天一大早就去金山寺礼佛,到现在还没回来。
张皮绠犹豫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要在此等她们回来,掌柜又跟了一句:“方才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凶巴巴地也问这古家人去哪儿了,问完就奔了金山寺。”张皮绠一听,像被火燎了屁股,拔腿就往江边赶,等赶到江边,眼睁睁看着对面渡船靠了岸,几个黑漆漆的小点鱼贯着沿山道向上走去。
张皮绠急得直跺脚,他事先打听过,对面这些人都是敢下黑手的凶徒,心狠手毒,别说古家几个女人,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要吃亏。等到渡船慢悠悠摇回来,自己这些人上了船再到对岸,搞不好古家三条命就交待了。
“把刀绑好,凫水过去!”张皮绠喝道。秋寒水凉那也顾不得了,白依梅下的令很清楚,不惜代价保护古家人。
金山寺内,晚钟空灵,古母伴着钟声出了观音阁,看了看天,埋怨道:“哎呀,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古雨婷噘着嘴:“我说要早点回去嘛,可是大嫂却说娘的身子还没养好,上山吃力又不肯坐轿,这一次没有将十二卷经文诵完,那明天还要再来爬一趟山,怕对您太过劳累,所以就不许我打扰娘。”
古母含笑看了大腹便便的常玉儿一眼,假意嗔道:“你这孩子,不知道自己眼看就要生了吗?要是被雨淋了做起病来,那可怎么得了。”
常玉儿抿嘴一笑:“媳妇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娘的愿心才是要紧的。”
“我方才在菩萨面前发了宏愿,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将这孩子生下来,我愿出资重新翻盖这观音阁,为我佛重塑金身。”
“多谢娘了。”常玉儿低一低头,几乎坠下泪来。
“嫂子,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难过呢。”古雨婷劝道。
“我不是难过,我打小没了亲娘,如今又有一个娘疼我,我心里高兴。”常玉儿有些哽咽。
“一家人相处,不就是将心比心嘛,你是好孩子,我当然也要当个好婆婆了。”古母不知不觉也润湿了双眼。
古雨婷却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转了个话题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最好是趁着雨前赶到船上,镇江码头那边有马车在等,落雨也不妨事了。”
“小婷说得对,真要是被雨困住了,这儿是佛家地方,咱们娘几个倒不好借宿的。”古母点头,常玉儿和古雨婷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向庙门口走去。
她们这一年来常来礼佛,每次都有布施,知客僧知道这是佛门善居士,见古母离开,便陪伴着走到庙门,施礼送别。古母她们刚刚跨出门口,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一伙人,两边的人都是一愣。常玉儿见这几个人都是身穿黑衣短靴,个个目露凶光,打眼一看就不是善性人,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停下脚步低声道:“娘,咱们回庙里。”
“你们……是姓古吧,从徽州来的?”打头的是个独眼龙,他用单眼瞅了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问。
常玉儿心头狂跳,按捺着那股恐怖,抢在前面语气和缓地说:“不是,我们姓刘,合肥人。”
“喔!”独眼龙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最后落在常玉儿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浮出一丝诡笑,忽然大喝一声:“就是她们,一个都别放过。”说着从绑腿处抽出一把锋利的攮子,大步流星赶了过来。
古母吓得腿都软了,常玉儿倒还能撑得住,听这话这群人不是强盗,分明是冲着古家来的,舍财求生只怕无用,她和古雨婷一面高喊救命,一面扶着古母后退。
幸好这里刚出庙门,否则古家三个人都没命了。知客僧还没走远,一听喊救命,赶紧和附近几个僧人赶过来。见势不好,就近拿起顶门闩和扫帚拖把,拦住这群人。
“阿弥陀佛,佛门净土岂容你们对妇孺行凶,菩萨面前就不怕报应吗?”
“吃咱们这行饭的要是怕报应,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独眼龙只说了一句,便招呼人挺刃上前。
他们真敢动手,这些僧人当然不是敌手,所幸这群杀手的目标只是古家人,对僧人不过砍伤罢了,血流满地看起来煞是怕人,僧众倒地呻吟哀嚎。这伙人急急追了下来。
这一拖延,常玉儿带着古母已经往后逃了两个院子,古雨婷满目惶急:“嫂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特意来杀我们?”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咱们得赶紧逃出去,让他们撵上那就必死无疑。”常玉儿向四周找着路。
此时前院的喊杀惨叫声遥遥传来,古母一辈子吃斋念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浑身颤抖,只是默念着佛号。
“咱们逃到塔上去。”古雨婷忽然眼前一亮,指了指寺后的慈寿塔。
“不行!”形势虽然危急,常玉儿却很沉着,“要是被堵到塔上,那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咱们还是得往后山跑,从那里绕到前山有好几条路,最好是能甩开他们,坐上渡船就不怕了。”常玉儿一言而决,与古雨婷带上古母穿过金山寺出了后门。
刚一出门,就听霹雳一声,闪电似金蛇狂舞,一声炸雷震天动地,把几个人吓得心头一颤,还没等抬头,豆大的雨点瓢泼一般砸了下来,霎时间,风狂雨骤如同翻江倒海,整个金山寺笼罩在白茫茫一片雨雾中。
“这雨下得好。”眼见视野只能看出十几步远,常玉儿反倒稍稍安心,但是山路本就崎岖,泥水翻浆更是难行,几个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向前逃着,艰难无比。
古母与常玉儿都没来过后山,好在古雨婷性子活泼,素日在殿外等候时常常耐不住性子,跑到后山来玩,对道路还算熟悉,带着她们来到一处路口,指了指那条小路说:“这里是僧人挑水的近路,直通江边,沿着山脚走过去不远就是渡口。”说着又指着稍宽些的大路,“这边是香客走的路,拐来拐去又到了金山寺的门口,大嫂,你带着娘走小路,避开这些人。我等他们追上来能看见时,引他们到大路上。”
“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儿家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向你大哥交待!”常玉儿急急说道。
“是啊,不能分开,咱们娘仨一道走吧。”古母也直摇头。
“大嫂,你怀着孩子本来就行动不便,娘更是腿脚不利,这么跑一定被他们撵上。”
古雨婷说出来,常玉儿才感到自己的腹中一阵疼痛,想是方才惊吓再加上逃亡动了胎气,她暗自咬牙忍着,只听古雨婷又道:“我至少腿脚灵便,打小就在山上跑,这些人不见得能追上我。不然的话,大嫂和娘要是有个闪失,我才没法向大哥交待呢。”
甭管她怎么说,常玉儿和古母怎么敢把自家的女人留在这儿等一群豺狼,只是摇头不允。形势间不容发,古雨婷实在急了,干脆往地上一坐,大声道:“好,那就都不走,等人追上来,咱们死在一处便是。”
常玉儿咬着下唇紧张思索,终于点点头劝古母:“小妹说的对,咱们还是听她的吧。”
古母已然是没了主意,常玉儿叮咛一句,带着婆婆沿着小路趟着泥水走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倾泻一般,这条小路沿着山边而修,只不过是用铲子铲出一条土路而已,哪里坏了重新开过便是,根本架不住暴雨冲刷。常玉儿扶着婆婆,尽管小心翼翼,可是土路依然变了烂泥路,二人并行本就狭窄,古母一不小心踩到泥窝中崴了脚,一瘸一拐更是慢了,好不容易走过一个弯,眼看就是下山路,可是婆媳两人都同时傻了眼。
没路了!
前面大概两丈多长的山道都被雨水冲垮了,原本是道路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条瀑布,泥沙俱下,别说趟过去,就是一步没站稳迈了进去,也会被冲到山下。
常玉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道路两侧看了看。这里的山势不算陡峭,金山寺的“金山”本就不高,从江面到山顶才不过二十余丈,可是一个孕妇再加上大病初愈的老妇,走平路尚且一步三喘,何况要在这么大的雨天爬下山去,岂止是难,真是难如登天。
“难道上天不愿让我再看见他了?”常玉儿看着那被冲毁的路,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但腹中传来的疼痛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抚着小腹,用力摇了摇头,“娘,咱们往回走,希望那伙凶徒已经沿着大路追了下去,咱们正好躲到寺里。”
古母喘息着:“我是不成了,一步也迈不得,这样下去只会拖累你。孩子啊,听娘的话,你一个人走吧,把我留在这儿。天要是开眼,咱们娘俩还能见面,要是老天不许,你能保住古家这点血脉,为娘死了也闭眼。”
“不,绝不能这样,这路不远,我背着娘走。”瓢泼大雨中,古母还是依稀能看见常玉儿的泪水涔涔而下。
“傻孩子,这雨、这路,你自己能走出去就不易了,带着我是万万不能的。快走吧。”
“不!”常玉儿边流泪边使劲摇头,也不知哪来的那么一股子力气,转过身竟真的要将已然脱力的古母背起。她这么用力一动,腹痛如刀绞,差点叫了出来,却只是用力咬住唇,直至一丝咸腥入口。
“哈哈!果然,这两万银子是我独得了。”耳边传来的这一声大笑,差点没把常玉儿的魂吓飞了。她抬眼一眼,正是那个独眼龙,就见他也是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眼中却露出贪婪兴奋的光芒。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古家哪儿得罪你了?”后有绝路,前有杀手,常玉儿心里一凉。
“你没听我说是为了两万两银子嘛,一个人一万两,那些笨蛋沿着大路去追了,我可是老江湖了,一猜就猜到你们必定是分开逃了,只是没想到这条路是大份,两个!嘿嘿,这可是老天爷挑我发财,干了这一笔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他狞笑着用刀尖指了指常玉儿:“连你肚子里的那个我也要剖出来,万一这也算一万两呢。”
“你休想!”常玉儿心中悲愤,“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你碰我的孩子一根汗毛。”
古母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跪下恳求道:“这位大爷,你要杀,就杀我老婆子一个,留我儿媳妇和她肚里孩子一条性命,这是佛门圣地,你就当积德行善做做好事。”
“笑话,有谁会放着一万两银子不赚?你们就认命吧,谁让有人出大价钱要你们的脑袋呢!”说着,独眼龙将尖利的攮子在鞋底蹭蹭,作势就要扑上来。
古母挣扎着站起身,蹒跚着连退两步到了常玉儿的身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孩子,咱们跳下去还兴许还有条活路,落到这个畜生手里是有死无生。”
“我听娘的。”常玉儿用力一点头。
古母见独眼龙一步步逼近,再不迟疑,用身子护住常玉儿,向山道下一栽,两个人滚落山涧,瞬间不见了身影。
“我呸,日他祖宗的,这下子还得费一番手脚找尸首,割脑袋。真是晦气。”独眼龙怔了一下,赶到近前,向下张望了半天,就见长长的山坡下隐隐可见江石嶙峋,却难见古家婆媳的踪影,不由得狠狠骂了一句。
他怕尸体被江水冲走了,急着要找路下去,正琢磨哪有方便攀援的地方,忽然感到身后有点不对劲儿,他猛一回身,就见一个小伙子手握腰刀正怒视着他。
“朋友,你也是来赚这份赏金的?”独眼龙见他不像是官差,试探地问了一句。
“人呢?”对方不答反问。
“跳下去了!这么着,你帮着我一块儿找尸首,等找到了,咱俩三七开。我分你六千两,够意思了吧。”
那小伙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前几步忽然一刀砍下来:“老子让你先变尸首!”
来的正是张皮绠,听说古家人跳了山崖,他埋怨自己晚到一步,没有办好白依梅交下来的事情,把火气都撒在独眼龙身上,一刀快似一刀向他砍去。
独眼龙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是以偷盗为生,偶尔杀个把人,哪里比得上自幼在战场上打滚,血海中翻腾的张皮绠。再加上他手里的攮子对付长刀又吃了亏,交手不过几个照面,格挡之时一不留神被张皮绠把五根手指头削下来四个,“啊呀”疼得痛不欲生,说时迟那时快,张皮绠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将刀一顺一递扎进他的心口,独眼龙只来得及叫了半声,登时便了了账。
“做你的发财梦去吧。”张皮绠唾了一口,俯身下望,喃喃道,“这么高跳下去,只怕……”他用刀从独眼龙衣服上割了几根布条缠在手上,抓着枝条石缝向下爬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也得给白依梅一个交待。
古平原的马一直冲到客栈大院里,眼看就要撞上墙垛这才勒马急停,刘黑塔的马紧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急匆匆向后院而去。
白依梅接到张皮绠的信儿,将他派去救人,转念一想这样的大事儿也该告诉古平原一声,于是又派人到江宁,寻到了古平原将事情一说,古平原惊得心胆俱裂,带上刘黑塔,快马加鞭赶到镇江,但这么一周折,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了。
古家把这家客栈的东跨院一包就是年余,是难得的大主顾,掌柜的早就迎了上来,苦着脸道:“古东家,您看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太太去佛寺进香,居然就遇上了贼,这伙天杀的居然敢在菩萨面前行凶,也不怕坠了阿鼻地狱。”
古平原没空理他,倒是刘黑塔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人呢,我妹子怎么样了?”
“幸好有贵人相救,可是也伤得不轻,郎中正瞧着呢。”
说话间,古平原脚步不停,一头扎进了院子,就见客栈里帮忙的几个仆妇都垂手站在院中,老太太平素待人宽厚和气,常玉儿更是体贴下人,深得众人喜爱,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惨事,几个人正在黯然抹泪。
古平原见了心里就是一沉,刚要往屋里走,古雨婷拿着药方面带泪痕走了出来,一抬眼乍然看见了大哥。她也是在山上被人追杀逃命,筋疲力尽之时险些遭了毒手,幸好被张皮绠带的人及时救下。等回到镇中,古家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支撑,请医送药忙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一刻眼都没闭,熬得心力交瘁之时,可算是把一家人的主心骨盼到了。古雨婷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两步过去扶住她,就见小妹双目流泪,只是怕惊扰了屋中病人,哽咽着不敢放声。
“娘和玉儿,都怎么样了?”古平原轻声问,刘黑塔也围了过来。
古雨婷摇摇头,噎着气道:“娘伤得很重,一直就没醒过来。郎中起初连方子都不肯开,后来我苦苦哀求,郎中说只能勉尽人事,开了一剂药,说是三天之内就见分晓。”
古平原心里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他重重一捶大腿,痛苦得面容扭曲,眼泪随之落下。
“那我妹子呢?”刘黑塔也难过,但是更加关心常玉儿。
“大嫂她……”话没说完,从西厢房匆匆跑出一个丫鬟,叫着古雨婷的名字,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快,快快!”
古雨婷挣扎起身,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要勉强跟着丫鬟进房。
“小妹,你歇着,我去吧。”古平原拦住她。
“我去,我去。”刘黑塔争抢着。
“你们谁都不能去,稳婆在里面。”说完这句话,古雨婷几步走进西厢,留下两个大男人怔怔地站在外面。“稳婆在里面”,那也就是说……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他来到母亲的屋中,果然古母依旧是昏迷未醒,露在外面的脸上和手上,都是滚下山时被石头撞击留下的伤口血痕,古平原呆呆凝视着母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做的那一切都是那么的愚不可及。
“娘,你好起来吧。”古平原缓缓跪倒在地,将母亲的手握在掌中,感受着那打小熟悉的温暖,轻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全家都回古家村去,儿子不再争强好胜,不要出人头地,就守着娘,好好地过日子。”他垂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不一会儿便洇湿了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敲着窗子,“大哥,请出来一下,有件事要你拿主意。”
是古雨婷,古平原悚然一惊,几步走出屋外,看见彭掌柜带着几个得力的伙计也已经随后赶了来,正等在外面随时听候调遣。
看着妹妹那苍白的脸色,不祥的预感在古平原心中升起,他定了定神,问道:“玉儿她还好吧,稳婆怎么说?”
古雨婷脸上是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她凄惶地看着大哥,讷讷地不知怎么开口。这种紧张与不安就连刘黑塔也都明显地感到了,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惊慌地看着古雨婷,不知从她的口中会传出怎样可怕的消息。
“说啊,为什么不说?”古平原催促着,坏消息固然让人心惊,但是对坏消息的等待则更加令人惊惧。
“稳婆说,大嫂伤虽不重,可是动了胎气,身子又虚弱,已然不能平安产子。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说完,古雨婷捂住脸,痛哭流涕。
刘黑塔听是这么个结果,脚下一软,踉跄后退半步,平平整整的石砖地竟然把这个大个子绊了一跤,“咕咚”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保大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古平原的声音响起,人们听得出,他是在刻意保持着平静,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悲怆。
古雨婷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这话真是难以启齿又不能不说:“稳婆讲了,要是保孩子,有八九成的指望,可如果要是保大人,那就只有不到五成的希望,弄不好就是……”她虽不明说,可是“一尸两命”四个字闪电般从在场众人心中划过。“方才大嫂醒过一会儿,她也说一定要保住孩子,别的都可以不管。稳婆还让我带出一句话,以她的经验,像大嫂这样的情形,就算是将来身子恢复了,只怕这一辈子也难再有子息。”古雨婷说到后来,已经不敢看大哥的脸色,她的心也被撕成了一片片。
古平原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他不是在考虑是否改变决定,而是昂首上苍,默默地做着祝祷。接下来,他重复了自己的话:“保大人。告诉稳婆,只要能保住我妻子的命,她下半辈子就可以在家享福了。”
说完,他转头向彭掌柜,拱手拜托道:“接下来要有劳各位辛苦。分成几拨人,各赴江宁、苏杭等繁华所在,为我娘延请名医,特别是到胡庆余堂,将所有贵重药材买来备用。还要在各处贴出告示,遍请奇才异士,总之,不管是坐堂名医还是乡野郎中,谁要是治好了我娘的伤,十万两银子即刻捧走作为酬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