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觉得王四这么做是跟自己过不去,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傻事往外传,没料到这件傻事传得越广,“滇南王四”的名声就越响亮,马帮的生意就越好做。到如今,老百姓宁可赊账也愿意把货物卖给他,说要是连滇南王四都信不过,那就没有能信得过的马帮了。
“我一听是这个情形,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与那马夫头儿约了在码头交货的日子,怕古大哥着急,就急忙赶回来了。”说着刘黑塔也一挑大拇指,“嘿,人家大名鼎鼎不是白来的。到了约好的日子,马帮如期赶到,一分银子也没多要,而且说了,今后再买盐,只要去找他们,还是这个价儿,还是这个脚钱,只要派人说一声,货运到两江再付钱。”
刘黑塔的话把这些掌柜听得咋舌不已,费掌柜缓缓点头道:“这位王四也是商界的信人,大概是识英雄重英雄,听过古东家的名声,才有此一番举动。”
古平原当日听刘黑塔回来一说,也觉得匪夷所思。别的不说,单论盐价,古平原找明白人打听过,川盐价低不假,可不会便宜到这个程度,王四马帮一定在里面搭了银子,再加上那几乎是白送的脚钱,给古平原省了一大笔的钱。素昧平生怎会如此?就算是为了结交主顾,一次也就罢了,偏偏还说今后次次皆同,这又作何解释?古平原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李家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事先安排人下了套。可转念再一想,李万堂要真能料事如神到这个地步,自己与李家也就不必再斗下去了。
“如今这批盐的价格比两淮盐场给自家盐店的价还要低很多,我将它与两淮盐场的盐掺在一起卖,三百文一斤,还是能赚好几倍的利。李家要是降价,我就陪着他降,降到李家无利可图之时,盐场的重税就要压垮了李家。”
这就是古平原的算盘,可谓是算无余策。不过在场的都是老道的生意人,费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有话要说:“这么做的话,就算运私盐这一路不出毛病,可是时间长了,李家岂能没有察觉,万一要是找到了咱们贩私盐的证据,那可就……”
“费掌柜所言极是。”古平原赞赏地点了点头,“所以两淮盐场的盐我依然要买,别说他提价五成,就是翻一倍我也照样进货。可有一样,我进的川盐要比淮盐多上几倍,再加上一百多个铺子遍及苏赣两省,将这些盐分摊开,他在局外想弄清楚咱们的底细没那么容易。等他想明白了,也没那么容易抓到证据。我不仅要靠眼下这些铺子,赚了钱之后,我要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开新铺,铺子开得越多,他就越搞不清咱们的物量。所有店铺的大伙计都要预备着做掌柜,将铺子开到李钦的地盘去,我开一间盐铺就要抢光李家在当地所有的生意。他想抬高盐价赚黑心钱做霸盘生意,我就偏偏要用低价来让他自食其果。”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见众人听得入神,他微微一笑:“接下来我要说‘倒三七’分账的事儿。当初分的是李家给我的一成纯利,如今这些店铺都是我古家自己的,我要把十成纯利都拿出来,依然是倒三七分账。”
什么!这话一入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事先并不知情的彭海碗也瞠目结舌地望着古平原。
只因盐店在所有生意中最是巨利不过,当初把一成纯利的大部分让给掌柜伙计们,已然让这些人死心塌地为古平原做事,如今又凭空涨了十倍,这已经不是给个财主做,而是让他们可以有望比肩当年的扬州盐商,过上起屋造阁、挥手千金的日子。
古平原让出的这笔钱,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难怪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东家,这店是您的,盐也是您的,我们虽是掌柜,其实论身份不过与伙计一样。话说得深些,此前您没请我们做事的时候,很多人都是穷困潦倒,蒙您赏口饭吃,这才过上几天衣食无忧的日子,岂敢得陇望蜀,贪占东家的利钱,那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了。”费掌柜在这群人中资历老、年头长,可是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激动得双手连摇。
“费掌柜,诸位掌柜!话不是这么说。大家也都知道,京城李家与我古家如今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非见个高低分个输赢不可。诸位帮我做事,就等于与李家为敌。万一事有不谐,以李家在两江的势力和他一贯的作风,恐怕除了我古平原之外,诸位也无法继续在两江商界立足。既然你们愿意为我担这个大风险,我岂能做贪财小人,当然要将各位辛苦赚来的钱分给大家,这样于心方安。”
众人还待再说,古平原伸手止住,高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就在盐生意上与李家一决高下。在座诸位,谁愿意跟随我,那么这倒三七的分账终此一生不变。古某只管开店运盐来,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发多大的财且看各人的本事,就算赚了一座金山,上面刻的也是诸位掌柜和伙计的名字。苍天为证,我古平原绝不食言!”
这几句话把在场众人的心撩拨得兴奋不已,彭海碗见已经到了火候,吩咐伙计将从同庆楼买来的二十坛好酒启了泥封,酒香四溢中,古平原与各位掌柜满饮一大碗。
“今夜便是贾家楼七十二友的群英会,定的是破隋兴唐安天下的大计。”古平原一饮而尽。
“好,咱们跟定了古东家,不把京城李家撵回老家去,决不干休!”伴着微醺的醉意,一屋子人轰然叫好。一方面感于古平原的厚待,另一方面财帛动人心,等于是别人开店自家赚,世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偏偏这位东家就肯,这要是还不能带着伙计大赚一笔,真对不起“生意人”这三个字。就见各家掌柜个个摩拳擦掌,脸上都是迫不及待要大干一场的神情。
古平原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儿,他敢肯定,这些掌柜伙计会甩开膀子去卖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会待在盐店里,就算是睡觉做梦也会琢磨着怎么多卖出一斤盐去。
走私贩盐不能持久,虽然川滇一线有王四马帮作保,到了两江水道又有橹子爷等水师官兵暗中策应。可是贩私早晚有一天会露馅,之前李家想速战速决,现在古平原也要以快打快,最好是在李家还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两淮盐场,退回到京城去。这样不仅赶走了这头恶虎,而且也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所以他要把这些盐铺掌柜伙计都煽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李家击垮。
众人意气风发之时,费掌柜悄悄走到古平原身边,小声道:“东家,俗话说‘不密不成事’,咱们这是贩私盐,犯的是国法,这么多人都知晓其事,一旦东窗事发,祸事不小。”
古平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过,既然是提着脑袋做事,总不能让大家糊里糊涂蒙在鼓里,就算是因为人多嘴杂露了底,我也不会后悔。”还有句话他没说,古平原让出如此巨利,这些掌柜谁会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呢?
费掌柜一挑大拇指:“虽说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有个死里逃生的法子……”他把声音放得更低,隐在一片喧哗中。
古平原听完,只思索了一下便点头:“这招成,就交给彭掌柜去办。”
古平原兴冲冲地赶回江宁城中,一进茶庄大门便是一怔,就见常玉儿正等在门里。
“玉儿,你什么时候到的?”古平原又惊又喜,看着妻子又看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
“晌午之后,你刚走我就到了。”常玉儿依旧温柔体贴,为丈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见他目光不时向自己身后望,微笑着说,“我让二弟和妹妹在镇江陪着娘,我一个人来的。”
古平原一听就急了:“有事派人来说一声,我去看你,你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怎能一个人走长路!”
“我身子还没重得行动不便呢。”常玉儿面色绯红地看了一眼边上的人,轻轻回了一句。
古平原还要再说,常玉儿已经抢先道:“傍晚时,店里来了一位客人要见你。我说你不在,他一定要等你。”
“谁?”古平原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一沉。
“他、姓李。”常玉儿的脸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事的招呼他在店里等着了?”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重重喘了一口粗气。
“是我招呼的。”常玉儿平静地说,“他毕竟是这个身份,我也只能以礼相待,等你回来后再做决定。”
“不见!”古平原一口回绝。
彭海碗赶紧走过来,低声问:“是京城的李老爷?”
常玉儿点点头,彭海碗咧了咧嘴,心说这事儿可不好办。
“东家,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您先避避,我去跟李老爷说,就说您到外地去了,得几天才回来呢。”
“我在自家的买卖,为什么要躲着他?”古平原一听是李万堂来了,登时气就不顺,“何况也不值得为了这个人去说谎话。你去把他叫出来,我就在院子里见他。”
“哎。”彭海碗赶紧照办。
不多时,李万堂迈步从内而出,见古平原仰面站在院中,常玉儿、刘黑塔等人也都在,他目光一闪,声音沉沉道:“我有事要与你说,让旁人避开吧。”
彭海碗左右看看,刚试探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古平原就断喝一声:“站着!”
“这里除了你都不是外人,你能说,他们就能听,你我之间没什么需避人的话。”古平原的声音十分冷硬。
李万堂见他脸上毫无商量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古平原瞥了一眼,连根手指都没伸,淡淡道:“李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昨天派人送到盐场买盐的银票,我让人查过了,这是城南内关钱庄的票子,并不是你存在钱庄里的钱,而是以一分一的利钱借的。”
古平原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刘黑塔去外省买盐,此刻当然一无所有,可是戏要唱足,就不能不继续从两淮盐场进盐,以免被人看出破绽,只能向钱庄借银子。
“高价进盐已然无利可图,何况这笔钱还是用高利向钱庄借来的,等于是又加了一成的进价。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意气之争……”
古平原打断了李万堂的话:“李东家,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你是开盐场的,又把价儿提到这么高,摆明了是要从我古家大赚一笔。如今我借钱去买盐,正合了你的心意,你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嘛。哦,我懂了,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看我买得少了,还想让我再多借些,多买些?”
李万堂凝目看了他一会儿,并没领会那尖刻的讽刺,自顾自说下去:“那些铺子也并非是指定要做盐铺。两江大定,百业待兴,江西多木少药,江苏多丝缺粮,商道,本就是互通有无,你大可以……”
“李东家!”古平原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这些话为何要对我说?我是徽商,你是京商,彼此没有这么亲近吧?你李家有个儿子叫李钦,这做生意的法门诀窍你大可以传给他嘛。至于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去做生意,不也这样一步步走过来了?只要没人在背后设陷阱、使绊子,那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了。至于这银票,你拿回去,我要的是盐!”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看他态度如此强硬,李万堂只得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们母子,日夜想起都于心难安,不想再看到你因一时之气而破家毁业。”
“真是可笑!”古平原咬牙冷笑道,“别忘了你姓李,凭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当初抛妻弃子的是你,如今说后悔的也是你。盖庙拆佛的事儿你一个人都干了,让大家用哪只眼睛看你呢?”
常玉儿在旁看着,默默地叹了口气,缓缓过来对李万堂道:“眼看快定更了,李老爷还是暂请回去,再待下去彼此无益。”
李万堂看了看面前身怀六甲的“大儿媳”,无言地点点头,刚要往外走,古平原却叫住了他。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说着,古平原将自己的衣袖向上卷了卷,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就见古平原的小臂上伤痕累累,纵横交错都是刀痕,有些刚刚收口,还有些已经结痂,显见得都是最近留下的伤。
常玉儿又急又痛,拉着丈夫的胳膊,心疼得眼泪掉了下来。刘黑塔怒目圆睁,一步就迈过来:“这是谁下的手?老子饶不了他!”
“是我自己。”古平原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静了下来,李万堂也怔怔地看着他。
“按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可是自从在金山寺外得知真相,我就恨不得让自己身体里的血,只留下娘给我的那一半,而让另一半统统流走才好!”古平原恶狠狠地瞪着李万堂,从牙缝里迸出要说的话,“现在你懂了?”
李万堂僵立在院子中,过了不知多久才挪动脚步走出顺德茶庄。茶庄外不远处就是江宁城门,夜色笼罩下,黑洞洞的城门仿佛是一只怪兽张着大口,准备吞噬所有经过的人。李万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北京城,也是在夜色朦胧中走过了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城门,那时自己一定也想过些什么,是雄心壮志,还是惦念妻小,这些都已经模糊了,唯一留在记忆中的却是对那城门的印象——择人而噬。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他这样想着,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茶庄内,常玉儿小心地给丈夫擦拭着药酒,窥着他的神情,轻轻说了一句:“听李老爷的话,这次盐场提价五成的事儿,好像不是他的主意。”
“是不是都没关系了。”古平原并不感到药酒带来的刺痛,他心里的痛苦已经让这一切都变得麻木了,“他是李家的人,那是李家的主意……”
李万堂到顺德茶庄的事儿被李安报给了王天贵,王天贵当然又“无意”中透露给了李钦。
当李太太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扬了扬眉,眯起眼望着窗外的太阳,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既然他对古家旧情难忘,那就且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吧。”
李家母子本想着古平原“一气三分迷”,用这么高的价儿进了盐货,非全都砸在手里不可。不止他们这么想,两江商界的生意人也都觉得古平原是输定了,冷嘲热讽也随之而来,都说他好端端在徽州经营天下第一茶也就罢了,偏偏要来两淮盐场斗京城李家,这是自讨苦吃。李家手握盐场之利,等于是立于不败之地,李万堂更是老谋深算,岂能为一个年轻人所败。
从总督衙门传来的消息,就连曾国藩也对此事颇为关注,要薛师爷留心两江的盐价,真要是到了百姓食淡的那一天,就要奏请救济,开仓放盐。这说明连曾国藩也并不看好古平原与李家打的这一仗,更加对日益飞涨的盐价不满,只是碍着李家照常缴纳盐税,暂时无计可施罢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偏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古平原定下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古家所有盐铺同时挂出了三百文一斤的牌子,顿时轰动了整个市面。
“三百文一斤?!”曾国藩起初并没相信,直到薛师爷告诉他,从衙门外隐隐传来的人声鼎沸,就是百姓拿着盐口袋赶去买盐,生恐过了一会儿这价儿又提上去了。
“依卑职看,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三百文一斤,古平原是在赔本赚吆喝。他依旧还是在赌气,即便是赢不了李家,也要先声夺人,抢一抢这个风头。这个价格,他最多只敢卖上半天一天,到了明天一定涨上去。”薛师爷自认这一次绝不会看走眼。
谁知曾国藩听过之后,手拈棋子半晌没落,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回薛师爷可不服气了,嘴上没说,神情中却带了出来。
“这个古平原做的事情,都很对我的心思。本来他们又是商帮对头,又是父子兄弟,斗上一斗未尝不可,免得齐心协力来对付官府。只是不要闹到让百姓吃不到盐,激出民变就难以收场了。像李家前些日子的做法,将盐价提得那么高,这就很是可虑。偏偏古平原一下子把盐价拉了下来,姑且不说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就是这个路子,本官就很是欣赏。”曾国藩捻髯一笑,向对面的薛师爷道,“我自问看人数十载,还不至于会把一个人彻底看错了。这个古东家知书懂礼,胸中大有韬略,我不信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赌上身家来出出风头。”
“可他明明没有本钱还要下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薛师爷想得皱眉不已,自己的黑棋被曾国藩连连点眼,眼看无法挽回,干脆投子告负。
曾国藩微微一笑,将棋子慢慢收回盒中:“按照古平原的做法,其实很明显是不打算与李家缠斗,想让李万堂中盘认输。”
“他凭什么?”薛师爷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敢这么做,当然是有所把握,看样子李家这次麻烦不小。”
薛师爷跟着曾国藩这么多年,知道当这位总督大人的看法与世人相左的时候,往往是世人错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古平原是神仙,能凭空变出一座金山来与李家拼本钱?
“走吧。”他正想得入神,曾国藩已然推枰而起。
薛师爷一愕,这才想起今日是曾国藩逢二、八到学宫讲学的日子,他忽然一笑道:“大人,您一定想不到,那一班秀才举人将您这一年多来在学宫里讲的圣人精要与心得大义,凑了钱刻了版,辑录成册,人手一本。说是实学与经典并重,开一代鸿儒之说,争相背诵,已成为两江士人的风尚。”
薛师爷是半开玩笑的口吻,满以为曾国藩也会轻松回应,却没想到总督大人慢慢回身,沉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没有谁,纯粹是学子们自发的。”薛师爷一怔,“本来卑职也是不知,后来有人打听到大人的日常笔记还有奏折底稿都在我这儿收存,便来索要,说是要编入集中。我没答应,只说大人在学宫中的论述,他们记下多少便刻印多少,其余的没得到大人允许,我不敢擅自给外人看。”
“这件事你办得很对,但应该早点告诉我。我若早知,绝不会让他们刻这劳什子。”
薛师爷斟酌语气小心道:“大人息怒,依我看这些学生也是一片诚慕之心,此举似乎也不为过。”
“呵呵。”曾国藩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诚慕之心?薛师爷,你在我面前一向是知无不言,何必看到了却不敢说呢?要说学问高深,历朝历代先贤辈出;要论年高德劭,江宁城里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不知凡几,怎么不见这些秀才举人去给他们刻印集子?这些人的心思有什么难猜,无非是挖空心思阿谀奉迎,知道我喜爱道德文章,便来投其所好。我在两江总督其位一天,说的话自然被人奉为圭臬,要是有朝一日告老还乡,一个糟老头子走到他们面前,只怕正眼也未必看我一眼。”
“这真是勘透世情的话。”这时有人边走过来,边高声赞了一句,接着又道,“要是有一天大哥你被朝廷下了天牢,这群人都得忙不迭地赞颂朝廷英明,至于那些刻在集子上的圣贤语都变成了包藏祸心的狗屁话,只配拿到茅厕去擦屁股。”
薛师爷连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来人是谁。能不经通禀就进到这个花园里,又敢这么对曾国藩说话的,只有他的弟弟曾国荃。
曾国藩已然沉下了脸:“老九,你官至一省巡抚,怎么还跟当年带兵打仗时一样粗?话不随心,随口便说,这是要惹祸的。”
曾国荃满不在乎地一笑:“随口便出是真的,话不随心却未必。前两天新上任的学政来我衙门拜访,那真是个马屁精,一车一车的奉承话端上来。我就没有好脸色给他,明着跟他说,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曾国荃,只有我身下坐的这把椅子。甭管是谁坐在这儿,你这些话都会原封不动端上来。嘿,原先那个学政虽然在我面前挺腰子,被我气走了,可那倒是个正经读书人,比眼下这个王八蛋好得多。”
曾国藩叹气摇头,拿他这个弟弟也是没办法,只能缓缓规劝。
“如今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要谨言慎行才是,学政是礼部派到一省的学官,也是红顶大员,你这么说他,不只是辱其人格,而且也轻慢了朝廷。”
“哼,要是没有咱们兄弟剿灭了长毛,他这个学官喝西北风去吧。”曾国荃一百二十个不服气,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听在我耳中又是另有心得。”
“哦?”曾国藩最愁的就是这个九弟办事只管痛快不动脑子,听他说有心得便是一喜,问道,“你且说说看。”
“简单,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嘛。权势一失,便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只能被这群小人踩在脚下,那才真是悲哀呢。”
这话虽说也没错,不过曾国藩自从打下江宁,一向忌讳别人说他位高权重,拥兵自重,听了弟弟这番话,沉吟着却并无一词。
“算了,我也难得来一趟,还是不说那些让大哥不快的事儿了。雪琴派人到我那儿取刚造好的战船,顺便带了一封信来,让我转交给大哥。”雪琴是长江水师提督彭玉麟的字,湘军中公认陆战最勇是鲍超,水战则当属彭玉麟第一。曾国藩对彭玉麟的赏识喜爱,实在鲍超数倍之上,鲍超是纯粹的武人,大字不识一个,彭玉麟则外号“小周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人称“诗画双绝”,而且拜过曾国藩的门,向来以弟子居之。
曾国藩一听是彭玉麟来信,面上先就浮起笑容,拿过信来顺手用桌上的裁纸刀轻轻一划,割开信皮取出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薛师爷在一旁还没看到信上到底有几行字,就见曾国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竟气呼呼地将信纸撕个粉碎,他转头狐疑地看了看了弟弟,问道:“这是雪琴的亲笔?”
“这我可不知道。”曾国荃像是一点都不吃惊,“信我没拆开过,不知是谁人所写,不过雪琴的字迹,大哥最熟不过,何必问我。”
“不成话,不成话,雪琴竟也如此试我。”曾国藩紧锁眉头,将那团信纸揉一揉放入口中,就这么吞了下去。
薛师爷不明所以,却能看出彭玉麟这封信非同小可,还没想好怎么打这个圆场。曾国荃说:“大哥,到底怎么了,雪琴竟惹得你如此生气,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曾国藩怒目瞪了他一眼,回身向书房走去,边走边愤愤地挥着手:“你们这是想把我活活架到火上去烤!”
薛师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了一眼曾国荃:“九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衙门里事情还很多,就不向大哥辞行了。他是学彻古今的人,历朝历代的事儿无不穷识,你没事儿多提醒着他,可别重蹈了前人的覆辙。”
薛师爷望着曾国荃走出花园的背影,这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那封信的内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薛师爷猜得没错,彭玉麟的信中只写了一行字:“江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信里没有上下款,因为这封信要是落到朝廷手中,立时就会掀起一场泼天官司。
曾国荃回到苏州,向早已等候在他衙门里的苏紫轩浇了一杯凉水。
“我大哥看样子是铁了心忠于朝廷,他不会起那个念头。”
苏紫轩一点都没动容,曾国荃的话仿佛早已在她意料之中:“若是不反,你们曾家就早晚有一天会大祸临头。他虽然不愿当赵匡胤,可你不妨来个黄袍加身。至于今后的事儿……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承,那就看谁更得众人拥戴了。”
曾国荃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心中登时怦怦直跳。宋朝太祖开国,临死时斧声烛影,千古之谜,帝位最后却是传给了弟弟赵光义。他不敢沿着这个题目再想下去,喃喃地也不知自己说了句什么。
“水到渠成?”苏紫轩笑了笑,“清帝年幼,全靠慈禧和恭王主政,本就难聚人心。湘军立下不世奇功,百姓一向铭感大恩,何况曾大人是汉人,打着‘兴汉除满’的旗号,一旦起事,江南必定群起响应。再加上能与湘军抗衡的僧王马队已经被捻子击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抓住,后人读史到此,恐怕要骂你曾家一声‘笨伯’了。”
“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曾国荃再大胆,也不敢瞒着大哥行此大事,只得摇摇手,“朝廷眼下对我曾家、对湘军只有褒奖,尚无寡恩之举。我的意思是再等等,抓朝廷一个错处,也算是师出有名。”
苏紫轩沉思片刻,瞥了一眼四喜手中的那只书箱,微微笑了笑。
古平原早料到三百文一斤的生意必定好做,但是没料到会好到这种程度。自从古家挂了价牌出来,银子如流水一般淌入古家盐铺。盐价已经高不可攀得太久了,这么低的价格如久旱遇甘霖,百姓已经不是在买盐,而是将银子硬塞到盐铺的伙计手中。
就在这当口,苏州的费掌柜想了一个“劫富济贫”的办法,比别的地方的店铺赚取了更多的银子。他的办法是仿照古平原在徽州将兰雪茶分等分级的办法,将进货的粗盐拿出一部分,重新沥水加工,将人工费算上之后,加一倍的价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富贵盐”,用红纸包装,上写“富贵盐年”四个字,而普通粗盐则用黄纸,并无字迹。费掌柜这么做自有他的想法,但是没有将富贵盐摆上柜台之前,他心里也没底。可是没想到,这种比粗盐贵上一倍的精盐出乎意料地大受好评,苏州别说真正的富贵人家,就是小康之家也愿意多花钱来买这“富贵盐”。
“这么做,道理何在呢?”古平原亲手端来一杯茶,诚心向费掌柜讨教。
“我是苏州本地人,亲眼见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因为长毛战乱,被迫流离失所。一乱十年,带出去的那些银子吃光嚼尽,很多人都只能靠卖苦力,甚至让妻女卖笑为生。不得不与他们一向看不起的穷泥腿子为伍。用他们的话来说,是斯文扫地,辱没了祖宗。”
古平原点点头:“不错,当初被李万堂逼疯的潘姓盐商就是如此。”
费掌柜接着道:“可现在不同了。银子虽然花完了,可那不过是浮财而已,祖传的田地大宅可都还在。这长毛一去,这些人搬回大宅收租过日子,照样还是老爷太太,照样对下人颐指气使。可有一样,这心头有个坎儿说什么都过不去,那就是当初与泥腿子一道吃烂面扛长活的日子忘不了。面子是丢了,怎么能找回来呢?”
费掌柜说到这儿,古平原已经频频点头,含笑道:“我明白了。费掌柜此举,是让这些财主们能觉着自己高人一等。”
“是,所谓‘人争一口气’嘛。卖‘富贵盐’我另设了一柜,让那些士绅财主不必与穷汉去排队争抢,这就让他们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心甘情愿多掏钱。这其实是两江商界一个绝大的商机,只是看到的人还不多。”
古平原听完很是佩服,连声称赞:“老兄真不愧是涂英老掌柜的高徒,眼光确实独到。我看了账册,你把卖‘富贵盐’得来的利润,都补贴到了粗盐上,将三百文一斤的价儿又降了二成。”
“对,我向伙计们说了,古东家信任咱们,给了‘倒三七’的分红,咱们可不能一头钻到钱眼里去。如今古东家想要的不是赚钱生利,而是与李家决一雌雄。咱们的盐价越便宜,就会让李家越来越无路可走,所以我就把多卖出来的利润都补给了穷人,让他们能多多买盐。”
古平原砰地一击桌子,大声赞道:“我正愁找不到一个有德有能的人为我抓总来管这些盐铺子,费掌柜如此晓商才、识大体,我还找什么呢,今后要靠老兄多多费心了。”
费掌柜略一犹豫,便点头道:“既然东家信任我,那我决心将这个法子推行到咱们所有的盐铺去。等赚到钱了,一是继续降价,二是在李钦的地盘马上盘店开铺,三个月内,咱们把李家的客源统统抢光。”
李家的盐铺本来是江宁买卖街上最兴旺的铺子,可是自从古家一口气将他左邻右舍的布店当铺,连同对门的酒肆一同盘了下来,都开起了盐铺,李家已经整整十天没开张了,冷落得伙计们连门前的地都懒得去扫。
“换了是我也不会到李家来买盐。凭什么呀,一模一样的盐,隔壁和对门卖三百文一斤,谁会到你这儿来买贵上一倍多的盐呢?”王天贵喝下一杯酒,看着空酒杯道,“这江右商帮的华联辉可真是有意思,本来是盐商,却去开了成义烧坊,酿出来的茅台真是极品。”
后院小楼前后开窗的轩厅中,两个衣衫轻薄的女子执壶劝酒,其中一个半坐在李钦的怀中,不时扭动身体,希望这阔少爷能多留自己几晚。
李钦此刻却既无心品酒,也没心思欣赏这两个长三公寓里的红姑娘,他的脑袋都要炸开了,瞪着血红的眼珠问王天贵。
“当初你不是说,像古平原这般高买低卖,不出一个月就要倾家荡产。可是你出门去看看,人家卖得红火着呢,反倒是我李家要被挤兑得关门歇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还用问,要么是古平原捡了一个聚宝盆,要么是背后有人源源不断地拿银票在支持他,否则光凭他古家,哼,哪有这么大能耐。”王天贵其实心里比李钦还要吃惊。古家盐铺的牌子刚一挂出来,他就已经惊觉不对,他在古平原手上吃过大亏,太清楚这个人的本事了,他敢这么做,肯定是成竹在胸。不过无论是李家还是古家,谁输谁赢,王天贵都不在乎,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得利。他怕李钦打退堂鼓,一个劲儿地怂恿他与古平原硬拼,可是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低价,这哪是卖盐,分明就是手脚不停地把大锭大锭的银子往水里丢。古平原靠着兰雪茶发家不过几年而已,他哪来的这么多钱?王天贵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难道胡雪岩不顾信义,暗中在帮古家?”王天贵自言自语道。
“不会,胡雪岩在洋行的钱已经又存了回去,他是大名鼎鼎的财神,一言既出,要是再做狗皮倒灶的事儿,一旦传了出去,他就完了。胡雪岩是明白人,不会这么做的。”
“这么说是徽商,或者再加上洞庭商帮?”
“你说的都不是。”李钦摇着头,“徽商和洞庭商帮加起来,确实不可小觑。不过要如此支持古平原,那就得把他们十之七八的生意都停下来才行。可是我派人查过,徽商与陈七台那边一切如恒,从他们平素往来的钱庄也得了消息,都没有大笔资金的调用。你说是他们在帮古平原,这不可能。”
“真奇了。”王天贵吸了一口凉气,站起身走了两步,霍然回身道,“当初咱们釜底抽薪,斩断了他与财神的通路,他却还能在短短时日内拿出一百万两,我就已经想不通了。现在可好,居然又能从不知什么地方找了这么多的钱,每日如此挥霍却不见丝毫匮乏,难道说沈万三埋在石头城下的聚宝盆,真的被他挖到了?”
“一面高价从我家的盐场买盐,运到盐店里又用这么低的价格抛出。不止在沿海盐铺,就是在车马不便的江西大山里,也是卖这个该死的价儿。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这是疯了,疯了!”李钦忽然暴怒起来,推开身上的女子,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引来一阵惊呼。
王天贵带着些许回想,慢慢道:“你还记得他在山西时,不是也有个外号叫‘疯子朝奉’吗?”
李钦扭回头,与王天贵互相望着,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王天贵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来:“疯不可怕,可怕的是疯了却还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