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没来由地让下人看了笑话,置李家的颜面于何地?”李万堂本已打定主意不和李太太做口舌之争,故此才避到盐场来。没想到一大清早,李太太带了一帮账房先生,气势汹汹地来到盐场,张口就要看这一年多的账簿,口口声声说是要盘账。
李万堂就算是再有心忍让,当着盐场上下这么多人的面也要拿出李家主事人的样子,当下板起脸,不许任何人开账房的门。
“不年不节,好端端的查什么账?再说我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且轮不到别人来查我管的账目。”李万堂看了一眼太太身后的李钦,双目不怒自威,“钦儿,这是不是你捣的鬼?”
李钦被父亲的目光看得身子一缩,李太太眉毛一挑,哂笑道:“谁心里有鬼还不一定呢。”
“越说越不像话。”李万堂一甩袖子,便要离开。
“等等。”李太太发话了,“我问你,钦儿和古家打赌,让他们一个月内凑齐一百万两银子把盐款结清,否则就滚回徽州老家去,此事你可知道?”
李万堂当然知道,两个儿子势同水火,就他本心而言当然难过,听到此事后,他很是希望古平原凑不齐这笔钱,这样就能离开江宁,回到徽州。反正古家如今有兰雪茶的生意,一生一世也够吃够用了。最好古、李两家再不碰面,就此了了这段孽缘。
“钦儿本来已经断了他的财源,他却能在三天之内调集了一百万两的银行本票,真不知这个穷小子哪儿来的阔朋友!”李太太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顿地说。
李万堂恍然大悟,原来妻子是怀疑自己将盐场的收入给了古平原,夫妻相疑到这个份儿上,也着实令人心寒。
“我接到钦儿的报信,就已经命人查了咱们家在北五省的所有生意,既然那边的账目清楚,我就不得不看看盐场的账了。”
“盐场的账目也是一清二楚的,就不劳太太费心了吧。”李万堂声音很是生硬。
“好,你不让我查是吧。”李太太吩咐一声,仆从过来将铺了金丝猴皮的椅子抬到落锁的账房门口,李太太稳稳当当坐下。
“我要是不能进这个门,谁也别想进!”
李万堂登时气结,心知如不让步,今天这事儿必定无法收场。他点点头,将一串钥匙甩给李钦。
李钦一向畏惧父亲,但他也想知道古平原那一百万两银子究竟是不是出自李家盐场,到底与父亲有没有干系,然而他一想到倘若真是父亲在背后给古平原撑腰,那接下来自己这个家只怕立时便是天翻地覆,心里马上又是一沉。
“愣着干什么,查!”李太太厉声一呼,李钦只好避过脸色铁青的李万堂,带着一干账房先生,搬出小山般高的账册,一册册开始查验。一时间就听账册哗哗地翻,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李安悄悄走过来,对站在滴水檐下的李万堂道:“老爷,要不咱们去看看外七滩煎盐的卤锅,昨儿已经按您的吩咐支好了,一共是三百个,都是全新样式,出盐又好又快。”这本是李万堂十分关心的盐务,如今却像没听见一样,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李安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退在一旁。他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一个月前王天贵将他请去,摆了一桌燕翅席,酒酣耳热之际,塞过来一张两万两银子的银票。李安跟着李万堂久了,眼界也是甚高,这笔银子虽然多,但是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李家的大掌柜,与这个心愿比起来,岂能因小失大,故此推辞不要。
王天贵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到他的心里,呵呵笑着说道:“原本李老爷说让你掌管一半的盐铺,可现如今却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你虽然忠心,毕竟是外人,想摸这颗朝天钉,恐怕是痴心妄想。不过你在金山寺外也听见了,李家的生意早晚是李钦的,到时候他绝不容不得古平原坐享其成,到了那时,我在旁边帮你说上几句话,你在李家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李安犹豫间,王天贵忽然又换了一副恶狠狠的口气:“我知道你在外面自己有买卖,这些年没少吞李家的银子吧。”
“你胡说!”李安像被炭球烫了一下。立马站起身冷笑道,“你想拿这个要挟我,哼,老爷派人查过了,我清白。”
“不见得吧。你开的那几间小铺子倒是老实,可是你在李家竞争对手那儿入了暗股,私下里把李家的进货底价透露出去,就这一条就够李老爷把你送官究办了。”
“你怎么知道……”李安大惊之下说漏了嘴,现出悔恨不迭的表情。
“李老爷派去查你的人,都是李家的人,你早就留心于此,当然容易收买。可是我要查你,是暗中入手,你就是铁头猢狲,也要被我敲下一块来。”王天贵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我无冤无仇,我整你做什么?放心,帮我就是帮钦少爷,将来不愁没有富贵。”
就这样,李安犹犹豫豫拿了银票,算是上了王天贵这条船,为他暗中窥探李万堂的动静。就在昨天王天贵还把他找去,严词询问古平原那笔钱的来路,李安从未见李万堂与古平原有什么联络,何况要动账上的一百万两银子,那要跑十几家钱庄,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儿。看起来王天贵对李安的回答并不相信,这才有了今天这出“搜宫”。
一群人从日上三竿忙到正午时分,三头对账,最后一无所获。盐场的账可谓是一目了然,一笔笔都能对得上,别说一百万两,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亏空都没有。
李钦把结果告知李太太,她也稍微怔了一下,面色这才和缓下来,想了想走到李万堂身后,开口道:“老爷,别怪我疑心,此事也确有可疑之处。当然,现在证明老爷并未心向外人,我也安心了。”
“看来我着实令夫人不安了。”李万堂冷冷道,“你既为查账而来,如今账目清白无误,天色也不早了,就赶快回江宁城吧。”
本来李太太对自己错疑了丈夫还有几分歉意,听李万堂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下逐客令,厌弃之意溢于言表,心中立时大怒。
她咬了咬牙,也是一声冷笑:“账查完了,事却没办完。”
“哦,还有什么事?难道太太要接掌这盐场的经营,让我回家当个老封翁,享享清福不成。”李万堂讽刺地说。
“老爷还真说对了,就是这盐场的经营我有话说。别的事儿我都不管,可有一样,今后盐场给古家盐铺的盐价,要比给钦儿掌管的那些盐铺的盐价贵上五成才行,我说的是至少贵五成,老爷要是想多从古家赚钱,我也不拦着。”
盐场一年四季都可晒卤出盐,春夏易而价低,秋冬难而价高,平均下来,运出盐场的盐价若在承平时日是几十文一斤,运到安徽江西等地就要涨上七八倍,长毛乱起,水陆运输大半断绝,盐价更是翻着跟斗涨了十几倍,小门小户做菜只敢用几滴盐水,至于贫苦人家花钱买海边盐土的更是不知凡几。
如今大乱方平,盐价算是稍有回降,但吃不起大粒盐的人家还是很多,私盐行销各地,也是因为官盐实在太贵。这样的盐价百姓尚且承受不起,要是进价贵了,就是神仙也卖不动,别说贵上五成,就是半成之差,古平原也只能眼看着自家盐铺一间间倒闭。
李万堂长出一口气,缓缓回身看着李太太,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你当初提出把一半的铺子交给古平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是又怎样?”李太太直盯着李万堂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丝毫回避,“两江三省的铺子,一人一半,我的儿子决不能输给那个婆娘的儿子。”
李钦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他忽然觉得虽然一家人都在这儿,可是自己就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父亲像个陌生人,母亲让自己与古平原分个高下,却也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郁郁难解的一口气。
“何必呢,他们毕竟是兄弟啊。”李万堂与妻子四目相对,眼中渐渐浮现了悲伤,与李太太眼中的执拗,恰如两层白翳,将近在咫尺的两人隔得很远。
“李钦是独子,他从来都没有兄弟!”听着李太太临走时留下的这句决绝的话,李万堂的心像被三九天的寒风刺入骨髓一般凉彻。
“混账,真是混账到家了!”郝师爷找到古平原时,一张脸气得通红,眉毛胡子齐动,迈步上台阶一个不留神差点摔跤,还是古平原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扶住。
“老哥哥,谁把你气成这个样子?”古平原本来正在细看各处店面的货量存账,一笔笔做着记录,此事本来随便交给账房的哪个先生就能做,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而且不许旁人在场。
此刻见郝师爷气急败坏地找来,古平原知道事情必定与己有关,将纸笔暂且放下,命人端茶待客,自己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郝师爷平缓了一下呼吸,愤愤不平道:“李家方才派人跟盐运使衙门打了招呼,说是受前番潮灾影响,再加上盐丁半年来病亡很多,人工成本损耗太大,将出场盐价提了五成。他李家自产自销,一块银子左手倒右手,提不提价压根就是放虚屁,这分明对着你来的嘛。这么明目张胆地做霸盘生意,我还是头回遇见,李家做得也太绝了。”
李家此番举动,当初古平原没有接手盐铺之时,众人就曾经议过,但是都还觉得以“李半城”声望之隆,不会不顾名声,出以这种明目张胆的霸道手段,就算是提价,顶多也就是半成一成而已,想不到居然提了五成的价,这就等于是指着鼻子告诉古平原,让他的生意从此做不成。
按说这对古家盐铺的生意是个致命的打击,古平原就算是再镇定,也不能无动于衷,可他偏偏就连眉毛都没挑一下,静静地,仿佛刚听了个与己无关的闲话。
“老弟,你可千万别急。”郝师爷还当他是气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李家仗着手握盐场,打算逼死人不偿命,哪有那么容易。实在不行,咱们上两江总督府告他一状。”
古平原淡淡一笑:“曾大人虽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可是只要李万堂没犯国法,他就无权处置。就像当初那个陈大户囤积居奇,可粮食是人家的,只要没少了国家的税,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别说总督,就是宰相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郝师爷一呆,他也是气糊涂了,光想着曾国藩在两江地界说一不二,却没想到官商有别,李家要真是打定主意不整垮古平原不罢休,拿这套官威用在李家身上就不见得有效。何况以曾国藩一贯的为人处世,要他为两个商人做调停甚至插手其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古平原见郝师爷呆坐不语,脸上急得汗珠都冒了出来,反倒安慰道:“郝大哥,就是您方才说的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家想予求予取,这把如意算盘恐怕是没那么好打吧。”
郝师爷什么没见过,一听话音便是眼前一亮:“老弟,你可不能瞒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对付李家?”
“实话跟你说,打从我接手盐铺,就在防着李家这一招。五成?”古平原有些冷酷地笑了笑,“哼,我原本预备着他提上一倍的价儿呢。”
“那……李钦的铺子里买的盐比古家盐铺的盐便宜这么多,搁谁也得去买李家的盐哪。李家这么做,恐怕已经做好了要抢你那一半铺子生意的准备。”
“那是当然,别说江苏这一半,就是江西一省过小日子的百姓,十几户凑凑钱派人到邻省李家盐铺买盐,也比在我古家店里买要划算得多。”
古平原说到这儿,见郝师爷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招了招手,在郝师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呀!”郝师爷听完一阵栗然,低头沉思片刻才点点头,重重一拍古平原肩膀,“老弟,你果然是个角色。这确是无法之法。你可要想清楚,一步踏错,大祸临头啊。”
“能否与李家抗衡,这是成败关键。老哥哥放心,我有自全之道。”古平原话是这么说,郝师爷却知道这里面暗藏凶险,一个不留神就祸及满门,故此面上始终带着忧色。
“乔大人知道此事后可有说法?”古平原问了一句。
“我请他立做干预,他却说商场非官场,李家提价的理由也不是轻易能驳倒的,还要看看再说,瞧那意思是不想插手。”
听郝师爷话中大有不满之意,古平原便作恕词:“上次用盐运使衙门的封条封了我家库房一事,已经很难为乔大人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真要是偏帮我,那李家在官场也经营多年,万一托出个御史奏上一本,岂不是连累了他。”
“那你是多虑了,这位乔大人的靠山如此之硬,什么御史能告得动他?”郝师爷一哂。
“靠山?”古平原这可听不大明白了。
郝师爷知道自己激愤之下失言了,但与古平原是一直以来的知交,乔、古二人又素来相识,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也的确交待不过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这才真把古平原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乔鹤年是浙江巡抚李鸿章排在两江的坐探!
当初李鸿章将他荐到两江,名义上为了避免安徽巡抚袁甲三没完没了地找他麻烦,借曾氏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实际上乔鹤年暗中受李鸿章委派,盯着曾氏弟兄和湘军上下,看看人言籍籍的“谋反”一说,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当然宜密,所以乔鹤年连郝师爷也没告诉,但是往来苏浙两地,要有一个信差,李鸿章便将自己帐下的蔡师爷派给乔鹤年,说是办笔墨,其实写的都是密信。
“这个老蔡人倒不坏,和我一样,都喜欢金石考据。那日我送他一幅北魏张猛龙碑的好拓印,他喜欢得不得了,非要邀我一同饮酒,醉酒之后无意中说破内情。我呢,此后也假做不知罢了。要不我怎么说乔大人靠山硬呢。”
“李鸿章派人监视曾大人……这里面大有文章啊。”古平原想起苏紫轩的那番话,也提到曾国藩要兴兵造反,心里一沉,难道这是真的,难道说一向精明过人的李鸿章也闻出了什么味道,这才让乔鹤年在两江做他的耳目?
“正好,这件事憋在我肚子里半天了,我也想找人好好唠一唠。”郝师爷掏出烟袋,古平原递过洋火,他摆摆手示意用不惯,自己打着火镰,呼哧呼哧抽了一气,这才接着道下去,“曾国藩的湘军天下无敌,他要反,朝廷恐怕拿他没辙,能保住个划江而治就不错了。唯一的变数来自李鸿章的淮军,程学启、刘铭传这些人打仗都不含糊,和湘军的彭玉麟、鲍超有得一拼。”
“这么说曾国藩不反便罢,要反就要拉上淮军?”
“或者吃掉淮军!”郝师爷冷冷补充道。
“唔。那李鸿章派乔大人为坐探,是为了自保,还是……”
“可别小看了这位李大人。搞不好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当初他能取天京而不取,甘愿把这天下第一功让给曾国荃,此人为官之道可谓是炉火纯青。他是曾国藩的学生,现在不吭不哈派人守在两江,不像是要伺机联手,倒像是想先发制人。”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不太相信,“好歹也有师徒之谊,若知此事应该爱人以德先行规劝,怎么能冷眼旁观意图殄灭呢。”
“呵呵。”郝师爷笑了,“爱人以德?你当是你与那位白老师之间吗?这帮官儿我算是看透了,哪怕是正干着世上最龌龊的事儿,也能恭敬得如同在给祖宗牌位上香。反正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你说他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人家却说是大义灭亲,有功于社稷。”
“这都是后话。”古平原听得胸中一阵闷堵,站起身吸了口气,“只要曾国藩打定主意不反,那李鸿章别说在两江安插一枚棋子,就算是布一个棋局也没用。”“这话可就说回到乔大人身上了。你我都知道,他如今热衷得很。倘若湘军真的造反,又是因为他及时示警,让李鸿章立了这个不世奇功,踩着曾氏弟兄的人头当上‘天下第一臣’,那这份酬庸不问可知必定是优厚无比。所以,我倒是有些担心……”说着,郝师爷瞥了古平原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你是说,乔大人会诬陷湘军造反,来向李鸿章邀功?”古平原震惊了。
郝师爷摆摆手:“如今倒看不出什么迹象,他也未见得有这个本事,我只是循事理揣测罢了,你也要守口如瓶,这事儿千万不能外传。”他其实是有意把事情透露给古平原,以免这位老弟对乔鹤年信任太深反受其害。
“我明白。但愿两江太平,湘军早日裁撤,百姓安居乐业。你我的担心也就都无用了。”
“但愿如此吧。”郝师爷站起身来,“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又在盐运使衙门,若是听到什么不利的风声,一定尽快给你送个信儿来。”
送走郝师爷,古平原将手头的账册尽快整理完,同时叫来彭海碗,吩咐他将所有盐铺的掌柜都叫到江宁来。
“上次您也是这个吩咐,后来不是说都叫来了也没什么用,又让我把派出去的伙计都追了回来嘛。”
“此一时彼一时,你快派人去吧,越快越好。”
顺德茶庄有一间大仓库,盖在江宁城郊的一处镇上,里面方圆十丈有余,本来是堆存陈茶之用,战乱频频之际,里面的茶叶都被人抢光了,如今空荡荡摆在那里。为防失火,房子紧挨着江边,古平原让彭海碗找个隐秘所在,要召集一百多个盐铺掌柜商议事情,彭海碗琢磨半天就选了这儿。
他派人忙了两日,将仓库里外都拾掇一新,方桌条凳摆了几大排,特意在天顶开了窗,在临江边的那面安了两扇大大的排窗,又在四壁钉了一溜油灯,就差没重新粉刷油漆一遍了。
刘黑塔一见就咧开大嘴笑开了:“彭掌柜,我说你这是布置新房吧,怎么桌上点的都是红烛啊?”
彭海碗也笑:“听说古东家是第一次召集手下掌柜一齐议事,既然是我做东,那就绝对不能短了古东家的面子。”
果然,古平原与诸位风尘仆仆的掌柜见了面,先不说生意上的事儿,而是挨桌问候,他真是好记性,当初命彭掌柜将几省生意人中有本事的人都登记造册,后来聘到古家当掌柜,这些人的籍贯境遇,连同家人朋友,他统统记在心里,说出的话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身为东家,能如此礼贤下士,众人当然感动,也觉得这位东家与众不同,不像从前接触过的那些钱眼里翻跟斗的旧雇主。不过这只是一时之感,近来古家与李家的种种传言甚嚣尘上,这些人也都是生意行里的尖儿,略一判断形势就知道古家在没有盐场的情况下与李万堂交恶,前景实在堪忧,特别是李家提价五成这个信儿一传出来,各家掌柜无不摇头,很多人都悲观地觉得,今日一聚,古平原恐怕就要说“官话”,请大家吃散伙饭了。
“诸位,今天说完了事儿,我作为东家,当然要请大家吃顿便饭。同庆楼的掌勺伙计已经砌好地龙搭好灶,准备生火了。”古平原笑吟吟地登上事先摆好的木台,声音洪亮面带悦色,语气不疾不徐,“这顿饭当然有个名堂,不过不叫散伙饭,而是庆功宴。”
庆功宴?眼瞅着被李家逼到绝路了,还要庆功?众人大眼瞪小眼地听着,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要庆功。这第一功是大家前些日子为盐铺子出力卖命,在盐生意上大赚了一笔。我说过,倒三七分成,那时李家还是这些铺子的东家,除了他们拿走的那大部分之外,我古平原可以分得一成纯利,这里面我只要三成,其余的都是大家的。如今虽然不是年节,也还不到分红的时候,可是毕竟铺子改姓了古,咱们把这笔账先算算清楚。”
古平原这些天闷头在顺德茶庄办了不少事,这就是其中一件。他指挥刘黑塔和彭海碗,一一为在座的掌柜们发放了红钱。
有钱拿当然是好事,不过今天这钱却有些烫手,大家脸上并无喜色,彼此沉默着互相看看,终于其中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在大家公推的眼神中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古东家,鄙人是松江府的费如羲。”
“费掌柜,有话请坐下说,不必客气。”古平原认识他,他是苏州“老九门”盐铺的掌柜,是涂英大掌柜最信任的徒弟。当初古平原为了慰涂大掌柜的心,苏州盐店开张大吉当日,请涂英做了一天掌柜,八十老翁风风光光交卸了算盘,便是交到了这位费掌柜的手里。费掌柜踟蹰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古东家,我师父当初嘱咐我,要我拿你当尊长来敬,今天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听说那京城李家不讲生意场上的规矩信义,断了咱们的盐货,盐铺如今虽然还有大批存货,不过那是东家用市价买回来的,也得高价向外卖,难卖不说,久了也难免坐吃山空。就算省着卖,半年之后就难以为继了。既然是这么个谁都没想到的情形,我看当初‘倒三七’分成的事儿,就不要提了。我们这些掌柜此前书信相通也都说过此事,只要能给咱们和伙计开一份养家糊口的钱粮就于心足愿。古东家正有难处的时候,咱们还要倒三七分银子,那不是跟李家一样,太不讲道义了吗?诸位,我说的对吗?”
“对,费掌柜说得没错。”
“古东家,把银子收回去吧,咱们既然能有福同享,就能有难同当。”
“咱们两江商人要是拿了这银子,可不就让李家小瞧了嘛。”
众人纷纷应声而起,将刚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银票又再次放回到古平原面前的桌上。
古平原本打算给大家鼓鼓劲儿,却被众人这一番举动先弄得心里滚烫,他高举起手,面带欣慰地连连点头:“各位掌柜,你们这些话真是暖了我的心窝子。有句话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与大家虽无兄弟之名,然而此刻诸位愿与我患难与共,却有了兄弟之实。能与大家一起,就算千难万险,我也愿意去闯一闯。至于这钱……”他指了指面前这一堆银票,“古某说过的话如泼出的水,万无收回之理。接下来我还要仰仗诸位来做一笔天大的生意,将李家逐出两淮盐场,将盐场收入尽归我两江商人所有。”
这话是人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费掌柜听了半晌无言,讷讷道:“古东家,我们都知道你素有计谋,可我也在生意场上打过半辈子算盘,李家把盐场捏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咱们的喉咙,他松松劲儿,咱们才能喘上一口气,要是紧一紧,那就……”他为难地笑了笑。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家把进盐的价格提高五成,就等于用绳子勒住了咱们的脖子,咱们只能咽气见阎王。”古平原沉静地点点头,“费掌柜,我问你,李家在江苏等地近海区的盐铺如今一斤盐要卖多少钱?”
“大概四百余文。运到安徽等地则涨到每斤一两三钱银子,听说当地百姓往往凑钱买盐,再用井水化成盐水,每家按滴供应。”
“这么说,我进价比他贵五成,在江苏就要卖到六百文,到江西则要卖二两银子一斤才能够本喽。”
众人一阵沉默,事情是明摆着的,二两银子的盐价,比肉还贵,谁吃得起?这根本就是卖不出去的盐价。
“我偏不!”见大家都低头不语,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引得众人愕然抬头。
“我古家盐铺的盐,只要是在两江三省的境内,就要把价格统一,无论是近海的盐铺子,还是江西大山小镇上的盐店,都卖一个价。每斤三百文!古某人要和他李家打一打这个擂台!”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站在高处的古平原,过了半晌费掌柜才回过神来:“东家,生意场上可不能赌气,赌气就是赌银子呀。李家的盐场是老天爷给的摇钱树,海卤源源不绝,您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他用盐水冲啊。”
“是啊,赌气做不成生意。”众掌柜也都当古平原是气迷了心,赶紧你一句我一句劝着。
“哈哈哈!”古平原忽然一阵大笑,然后看着发怔的众家掌柜,“诸位,不是我古平原说大话,只要你们肯帮我,迟则一年,快则三个月,李家一定完了,李万堂父子俩,我会让他们两手空空离开两江。”
“古东家,您这话太高深莫测了,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些。”费掌柜是明白人,冷眼旁观见古平原眸子晶亮,不像是失心疯说大话。
“好,诸位都是生意场上的前辈,难道没看出李家的盐场生意有一个极大的弊病?”古平原也不卖关子,自问自答道,“那就是朝廷特许他经营两淮盐场所必须缴纳的盐税。众所周知,盐场虽然赚钱,却并不是巨利,只有配上盐铺子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李家这次用一半的盐铺子做饵,引我入陷阱,其实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我能勉强经营下去,那么对李家来说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财源,只能靠李钦那一半的盐铺赚取的利润来维持盐场的开销和赋税,因此他们才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打算速战速决击垮我,收回这一半的盐铺。”
古平原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现在我要请问大家,万一要是李钦的那一半盐铺子也赚不到钱了,那他李万堂有什么办法来交付按期必须缴纳的巨额盐税?盐税四十天一期,如果没有盐铺的收入做支撑,只要两三期的盐税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彻底崩盘,因为据我所知,李家为了拿到盐场的生意,已经把几乎所有银子都投了进去,甚至关掉了北方很多一向赚钱的铺子。换句话说,李万堂已经在两淮盐场压上了他的所有,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李家虽然是庞然大物,可是一旦倒下来也会把自己压得粉身碎骨!”
古平原一席话说完,费掌柜先就反应过来,喃喃地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原来李家所倚仗的利器,也正是他自己的软肋。”“正是如此。两江的生意人都以为李家掌握了盐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却没想到随着而来的巨额盐税分分钟都能要了李家的命。”
“东家,那我可真有一事不明了。您说要将古家盐铺的盐价统一定到三百文,这我懂了,是为了抢李家的生意。可这是纯粹的以本伤人,一面高价买进,一面低价卖出,需要大量的金钱,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无底洞。您真的能弄来这么多的银子?”
“还有,咱们卖的盐都是提价五成从李家盐场买进的,虽说盐场出的盐价比起盐铺的盐价只是小利,不过这样做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另一位掌柜也提出异议。
“对啊,说了半天还不是给李家做嫁衣,我看东家是糊涂了,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嘛。”众人议论纷纷。
“嘿!你们别说了,看看这是什么!”刘黑塔早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见古平原冲他使了个眼神,走到靠河一边的排窗旁,伸手一拽绳子,一丈多长的排窗随着“吱呀”声掀开,眼前正是宽阔的长江水道。
这一天正是十五月圆,一轮明月照在江面上。这些掌柜诧异地发现,有一支船队正静静地停在窗外,每艘船都吃水极深,眼见是满载着货物。
古平原示意众掌柜都到窗前,然后拍了拍手,就见打头的船夫向他躬身施礼,随后船头船尾两支长篙用力一撑,船借力划过水面,就在中段经过排窗时,船上水手将覆盖船舱上面的油布掀开,只见里面一片白花花如雪似玉,月光下闪着晶莹。
“是盐!”费掌柜低低地惊呼一声,但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就见盐船接二连三从江面驶过,细细一数总共有十五艘船,个个满舱,这么多的盐,已经比如今古家盐铺的存盐还要多了。
古平原示意刘黑塔关上窗,有个年轻掌柜急着开口道:“方才过去的有一万多石的盐吧?咱们的存盐还有很多,现在一下子从两淮盐场进了这么多盐,吃本也吃不起啊,何况李家定的盐价又如此高。这……”他倒吸着气,说不下去了。
“谁说这是两淮盐场的盐了?”古平原语气很轻,却不亚于在屋中响了一声炸雷。
“古东家,您方才说什么?”费掌柜还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说这不是两淮盐场的盐,是我派刘黑塔从别处买来的。”古平原字字清晰地说道。
有清一朝以来,盐一向是引岸专销,从两淮盐场收购的盐,指定销往两江三省,别处的盐哪怕是官盐,只要越界卖到两江地界,那都叫贩私,一旦被官府发现,盐货没收不说,还要受极重的惩罚,甚至可能会抄家杀头。当初常四老爹险些被逼得在关外跳海,就是因为官府缉私太严,使得他的私盐无法运入关内。
如今古平原也要兵行险着,这是提着脑袋做生意,屋内人一时鸦雀无声。
“黑塔兄弟,你先给大家讲一讲这批盐是怎么来的吧。”古平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刘黑塔一个多月前受古平原的指令,带着古家几乎所有的银子,从江宁出发,目的地就是川滇。古平原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倾其所有去购买川滇两地出产的井盐,然后想办法运回两江。
有钱买盐并不难,川滇的盐税比两淮少得多,盐价也便宜,刘黑塔大批买盐的消息一传开,当地经营黄、黑卤井的盐主人纷纷登门拜访,将盐价压到最低,但是全都声明,外省客商到本地买盐,既然是大主顾,价钱好商量,可有一条,管卖不管运!这个“运”,就是特指运到川滇引岸专销地之外的省份。刘黑塔是浑人认死理,要求一定要连销带运,结果这笔生意就没人敢接了,从门庭若市一下子变成门可罗雀,刘黑塔原以为花钱买货容易得很,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只得自己去与当地马帮商量运盐入两江的事情。
谁料人家一听是运私盐,还是这么大的货量,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也不接。弄到后来刘黑塔一进马帮聚集说事的茶馆,那些马帮头儿都纷纷躲着他,仿佛来的不是主顾而是瘟神。
当然也有好事儿,虽然不接买卖,但是也打听打听是给谁家运货。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毕竟运货也要有个地方,刘黑塔一开始口紧,后来不经意间透出一点风声,是为徽商古平原运盐。
这个风声一出,当晚就有人来找刘黑塔,开口就问他,所谓的徽商古平原是不是就是当初走过黑水沼,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的那位商人。刘黑塔也不知是吉是凶,反正话说到这个份儿,再吞吞吐吐就更没人敢跟你做生意了,索性痛快地一点头,来人上下打量了刘黑塔几眼,结果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刘黑塔这个急啊,找不到马帮运盐,就算把钱花个干净买下上万石的盐也没用。他甚至想干脆拿出一部分银子,自己买马运盐,可是马好买,这马夫又雇不到,光凭自己和带来的几个伙计要带着一整支马队从川滇回两江,刘黑塔自知没这个本事。
没办法,他只好再去向马帮商量,把脚钱给到极高,还是没人敢应承。眼看事情绝了望,刘黑塔垂头丧气,已经打算收拾行装回去了。突然客栈门前来了一支马队,马是毛皮溜光水滑的上等滇马,走山路最有长劲儿,马夫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领头的正是那晚来打听古平原的人。这还不算,马背上已经驮好了一袋袋的井盐,一报数,比刘黑塔与那些盐主人谈好的货量还多了二成,而且马帮的脚钱也出乎意料地便宜,扣除来回路上的吃喝,几乎等于是白白为古家送了一趟盐。
事情实在太好了,好得刘黑塔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领头的马夫头子自报家门,说这支马队是云南的“王四马帮”旗下,他前几日回去问了马帮的主人‘王四’。王四说听过古平原的大名,是个可以往来的商人,于是接了这笔生意,多出的盐就算是交个朋友,今后来日方长。
刘黑塔听了这一番话,并不敢信实。这浑人跟着古平原几年,也多长了个心眼,到马帮茶馆去打听了一番,想不到人家一听说“王四马帮”都直伸大拇指。
云南这几年盗匪横行,道路断绝。老百姓要卖自己出产的东西,没人敢来买,要买急需的商品,没人敢来卖,各村各镇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滇南王四”的人组织了一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成立了“王四马帮”,专门在各地做互通有无的生意,一下子赚了大钱。这个滇南王四仗着自己眼光准,胆子大,做成了不少大买卖。可是他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他知道泸西某镇急需一大批药材,于是定好价钱后飞马前往省城购药,到了省城他可就傻眼了,这批药材刚刚被人买走一大半,“物以稀为贵”,剩余药材的价格立马翻了几番。见此情形,马帮里有人劝王四放弃这笔生意,或者买下药材后回去也如法炮制加价出售。王四经过深思熟虑后不但没有听劝,反而按照目前的行市高价进药,又用当初谈好的价钱低价卖出,只这一笔他就损失了此前十余趟买卖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