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4251 字 2024-02-18

古平原遽然起身,正色道:“胡东家,你的一片心意古某领了,但是南浔的丝生意却万万不敢领受。再说这也谈不到自食其言,本就是古家的事儿,你当初愿意施以援手,不管成否,我都感激不尽。今日之举更是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大商人的风范,古某很是佩服。”

“平原兄……”

“胡东家,不必再说了。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你的难处我心知肚明,绝不能强人所难。既然事情有变,我要连夜赶回去布置,咱们下次再叙。”

胡雪岩再三致歉,古平原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反倒是说了不少宽慰胡雪岩的话。望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出来送客的刘家主人叹道,“真是后生可畏,想不到徽商中有这样的青年才俊。”

“应该说有这样的人才,是我大清商人之幸。”胡雪岩点头,继而叹道,“帮不了他这个忙,我心里实在难过。希望他能平安度过此难,不要毁在李家手里。”

古平原当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议论,他一路坐着“无锡快”赶回江宁,心中始终在盘算,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这一百万两银子。

“早知道事情有变,不该让刘黑塔把古家的银子都拿走去办事。”古平原心中有点后悔,他要刘黑塔去办的是一件大事,也是他与李家争斗的一记胜负手,然而风云突变,老营都要保不住了,就算刘黑塔办成事回来也没用了。

“釜底抽薪,李钦这招儿可真够狠的。”古平原喃喃自语。一百万两,不到三天的时间,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此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徽商,胡老太爷再加上了祁门、屯溪的几家大茶商,手头的浮财凑一凑或许能借到这笔钱。

以古平原此时在徽商中的人望,要是专程赶去开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借来这笔巨数,胡老太爷自不必说,其余茶商感激古平原为徽商立下的大功,应该也会慷慨解囊。可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抽空了徽商的钱库,他们刚刚度过一场洪杨大劫,又经过与京商的一番龙争虎斗,已然是元气大伤,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古平原实在不愿为了自己,去连累老家的这些乡亲同行。

自己的把兄陈七台也是近在咫尺的一处财源,一百万两这个数目洞庭商帮也能拿得出来,但以古平原所知,这笔钱不是说有就有,要到各处商铺去聚拢,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找到这一百万两并不是难事儿,难的是时间不等人。”古平原回来一说,古平文、彭海碗他们也都傻眼了。“怪不得伙计来报,说是这几天李钦派人到各处盐铺子查看,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平文急得直跺脚。

彭海碗苦笑道:“这真是没办法,财神这条路本来最妥当,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李家的那个少东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绝的,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儿。还有两天人家就要来收铺了,这盘棋,咱们等于是已被人家将死了,闪展腾挪都没了余地,看来老帅是保不住了。”

“这事儿怪我大意,没有想到万一。今后凡事必要准备第二条路,必备不测。”古平原沉思着说。

“先别管今后了,要是让李钦把盐铺子收走,咱们可就连跟人较量的本钱都没了。”古平文一阵气馁。

“嘿,你们干吗呢,大眼瞪小眼地闷头坐着。”门帘一挑,出人意料地走进来的是刘黑塔。

几个人都讶然地看着他。彭海碗先反应过来,一拍手:“好了,至少这下三十万两银子有着落了。”

刘黑塔受古平原的秘密嘱托,一个月前拿着古家全部的三十万两银票,带着几个伙计匆匆出发,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彭海碗替他打点行装,安排伙计,知道刘黑塔去的是四川云贵方向。去那里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月,三十万两银子,就是可劲儿花,没个月余也花不完,刘黑塔这么快就回来了,说明要办的事儿多半是没办成,银子当然是带回来了。

彭海碗真是热心,一心盘算着:“既然刘大爷把三十万两带回来了,那用顺德茶庄的铺和货至少也能在钱庄押到十万两银子,余下六十万两仍是笔巨数,我去找茶业公会,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东家你再……”

他正自说自话,刘黑塔一开口就堵住了他,“什么什么,带回三十万两银子?哪有这码事儿啊。”

彭海碗睁大眼睛,“那三十万银子呢?”

“花了。”

“花了!花哪儿了?”彭海碗连声追问。

“嗐,你着什么急呀,我这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呢。”刘黑塔一脸不乐意,自己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咕嘟嘟喝下肚,觉着不过瘾,又连喝两碗,这才抹了抹嘴。

“你快说吧,我都急死了。”彭海碗见他喝完了,再次问道。

“说什么?”刘黑塔一愣。

“嘿。”彭海碗气得直甩手,“说说那笔银子啊,怎么就花得这么快?你到底干吗去了,我的刘爷。”

“当然是去办古大哥让我办的事儿了。事情完成了,我当然要回来,快怎么了,那说明咱有本事,总不成办完了事儿还要故意多待两天吧。”

“等等。”古平文几步过来,一把扯住刘黑塔,说,“你是说我大哥让你办的事儿,你都办妥了。”

“对啊,三十万两银子都按着古大哥说的,一分不差花出去了。”刘黑塔洋洋得意,看样子这趟差确实办得很顺利。

“大哥……”古平文回头去看,他知道刘黑塔办的一定是件大事儿,不然古平原不会让他在这节骨眼上带走了所有银两。果真如此的话,那大事一成,莫非就能把这局死棋扳回来。

几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古平原脸上,他却是毫无表情,始终静静地听着几人对话,不发一言。

直到二弟催促,古平原才慢慢摇了摇头:“不,我要黑塔兄弟去做的事儿,是保住盐铺后用来对付李家的一招,要是盐铺保不住,此事就变得毫无意义。”

刚刚因为刘黑塔返回带来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彭海碗长叹一口气,刘黑塔问明情况后也急得抓耳挠腮。古平文一屁股坐回椅中,愁眉苦脸半天,忽然一抬头:“大、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讲的。”古平原不在意地说。

“要不然,咱们去找找……”古平文鼓起勇气,却还是吞吞吐吐。

旁人还没听明白,古平原却一下子听懂了,腾地站起身,怒目看着二弟。把古平文吓得身子一缩,硬是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你说找谁!难道要我去找那个如今坐镇两淮盐场的李半城,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绝情绝义的人?”

“大哥,如今要逼我们的是李钦,不一定是、是他。”古平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委屈地说,“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咱们的……”

“哈哈。”古平原怒极反笑,“二弟,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觉得咱们去找他,求他开开恩,劝李钦放古家一条路,他就能答应?你这是让他在李家和古家中选边站,他这二十年选的都是李家,难道现在会选古家?他要是还有半点当自己是古家人,这些年为什么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暗中帮衬过咱们家?难道他不知道娘一个人拉扯咱们兄妹三人有多不易?就算是想,也应该想到了。他要是还当自己是咱们的爹,会在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为了把我撵得远远的,不惜派人进科场陷害,让我被流放关外整整五年?虎毒不食子,他但凡有点人味就做不出这样的事儿!”古平原心情激动,说着说着眼角迸出泪光。

李家当年派张广发陷害古平原这件事,此前只有郝师爷和李钦知道,古平文毫不知情,乍闻之下目瞪口呆,其余两个人也听傻了眼。

屋中一时静悄悄的,落根针都能听见。古平文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大哥面前,已然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大哥,我不知道,我、对不起……”想起大哥身受的委屈,心中的难过更超出自己十倍、百倍,古平文身子颤抖着,只觉得心里难受得要迸裂开了。

古平原知道此事对自家人是个莫大的刺激,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但方才一时激愤,脱口而出,此时冷静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二弟的肩上。

“这事儿千万不要告诉娘。”

“哎!我知道。”

“还有,我宁可让李钦把铺子收回去,堂堂正正地认输,也绝不向李家人开口恳求半个字。”

“我明白,大哥,我都懂了,咱们绝不去求李家。”古平文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刘黑塔这粗豪汉子也被眼前一幕弄得鼻子发酸,他打小没了爹娘,其实最见不得这个场面,摇着头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随后屋中人就听他在院中大呼小叫:“咦,你、你不是那个,我在陕西见过你跟着古大哥卖粮。”

古平原与彭海碗对视一眼,正要出去查看,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我也记得你,你不是捻子嘛。”

话音未落,苏紫轩已经带着四喜走了进来,刘黑塔摸着大脑袋跟在后面,一脸的讶异。“原来是苏公子。”自从上次在苏州一别,古平原还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找上门来。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吧。”古平原知道这个面容姣好却心狠手辣的女子对朝廷怀着极大的敌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眼下自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招惹她,打算快刀斩乱麻送佛出门。

“你这个人真无礼。”四喜怒冲冲道,“我家公子肯上门拜访,你好大的面子,不仅不肃座奉茶,居然还敢下逐客令。”

“那是因为古东家不知道我来做什么,不然早就躬身请我上座了。”苏紫轩倒是不以为忤,笑吟吟道。

“四喜。”随着苏紫轩一声唤,四喜不情愿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绸布包,放在了桌上。

“古东家,这布包看着不眼熟吗?”

古平原好记性,略一凝神就想了起来,目光一跳盯住了苏紫轩。

“什么东西?”刘黑塔好奇心重,走过来解开系扣,“这花花绿绿的纸,上面怎么都是洋码子?”

彭海碗听见吃了一惊,赶紧过来,一看就咋舌不已:“这都是英国汇丰银行的本票,一张两万,一共是……”

他正数着,古平原平静地说:“不用数了,一共是五十张,一百万两银子。”这些票子他曾经见过一次,当时在陕西,自己与僧王刚刚谈成一笔要命的买卖,王炽却带走了全部用来买粮的银两,自己急得火上房,也是苏紫轩主动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后来,苏紫轩背后的真实目的却着实把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

旁人不明内情,只觉得想什么来什么,这笔钱放在桌上虽无光华,却看得众人两眼放光。刘黑塔上下打量着苏紫轩:“你这人好有钱啊,这钱拿来做什么?”

苏紫轩不理他,对着古平原说:“上次在西安,你拿了我的钱,却坏了我的大事。这一次要是还想从我这儿借走这一百万,那咱们可得好好谈谈。”

苏紫轩说的正是当初她借给古平原一百万两银子,借此将僧格林沁的大军诱进黄土高原,正要借捻子的手除掉僧王,想不到古平原示警,让僧格林沁多活了两年。不然的话,那时太平天国还未覆没,捻子杀了僧王后士气高涨,就可以南下来援天京,南北夹击对付曾氏弟兄的湘军,局势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搞不好北京城都已经落入长毛捻子的手中了。

苏紫轩一想到这儿,就对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偏偏却又总是不期然地想起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将自己带出了醇亲王府,救了自己一条命却丝毫不要回报。苏紫轩绝顶聪明,世人想什么,她几乎都能一眼看出来,可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像是一个谜。

等屋里的人都避了出去,古平原打破沉默,问道:“你既然来,当然把我这里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当然,我虽然不在乎这一百万两银子,可这钱也不是说借就借的。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借给别人救命钱,那样无论我开出怎样的条件,对方也得答应,你说是不是呢,古东家?”

“那是自然,城下之盟嘛。这次你要什么,不妨直说,能答应便答应,不成,也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痛快。”苏紫轩一合折扇,“我的条件其实蛮简单。就是要你别留情,把两淮盐场彻底从李家夺过来,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里,然后本本分分地经营,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将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赚的银子越多越好。”

听是这么一个条件,古平原不由得一怔。

“别忙,我还没说完哪。既然是本分的生意人,那么就要按照官府的命令来纳捐缴税,不能推脱,不得拖欠,更不能借故停了盐场和盐铺的经营来抗捐抗税。”

古平原越听越糊涂,这明明是两淮盐运使的差事,苏紫轩巴巴地赶来说这些话做什么?

“呵,你说的岂不都是生意人应该做的,不管是两江三省一般的盐铺,还是更大的生意,也包括我在徽州的茶田茶店,一向都是按时缴税,从不拖欠。就连一路上关卡的厘金也从没少给过半分半毫。”古平原只好这样漫无边际地应对了一番。

谁知苏紫轩立马加上一句:“对了,我正要说这件事,你如今在徽商中可谓是人望颇高,听说徽商中的耆老也为你撑腰,将来你要劝徽商大佬们识大局,明大体,不要与官府作对,不要抗捐抗税。这也是我的条件之一。”

“你这人真有意思。”古平原既然听不懂,索性一笑,“无论捐还是税,都是朝廷的进项。此间无人,咱们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你可一向是与朝廷作对的,如今为什么又处处为朝廷着想?”

“嗯,你这话算是问到根上了。”苏紫轩抿了一口茶,施施然站起身走了两步,冷不丁问出一句,“你说的朝廷到底是指北边的,还是南边的?”

短短一句话就问得古平原心里直发毛,上下打量了苏紫轩几眼才开口道:“苏公子,你怕是健忘吧。伪天王洪秀全已被挫骨扬灰,这是你在江宁城外亲见的,连他的儿子洪天贵福也已经被擒获处斩,南边……哪里来的朝廷?”

“谁说长毛那群扶不起的阿斗了?自古将相无种,逐鹿问鼎者,唯有德有才者居之。你也是明白人,不妨想一想,那个同治小皇爷,他配坐金銮殿吗?”

古平原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摇头冷笑道:“做皇帝的,用不着自己去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只要会用人,一样能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拿此前的长毛作乱来说,还不是靠了曾国藩曾大人,才能戡平大乱,重归一统。”

苏紫轩像是料到了他要说这一句,立刻便接道:“你说得太对了,要是没了曾国藩和他的湘军,那这个满清朝廷早就不复存在了。那么倘若想深一步,万一湘军反了,举曾国藩为主,那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挡得住呢?”

“我没想过,也不必去想。苏公子,你帮过我,也救过我。但是恕古某直言,我只是个生意人,与你那些宏图大志扯不上关系,请你拿了银票快走吧。今后不要再来了。”

苏紫轩闻言一笑,止住要扬眉呵斥的四喜,慢悠悠地又坐了下来,好半天没言语,只是品着杯中茶,神情恍若在青山绿水间徜徉泛舟,又仿佛在深山古刹里静坐听禅。

古平原见她不走,只得放缓了语气道:“苏公子,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聪明不过的。或许交浅言深,不过我劝你一句,你不要见怪。我不知道你与朝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战乱刚刚平定,眼看就是太平年景,百姓人心思定,这就是大势所趋,你要逆势而为,只怕难得善果。”

“是吗?”苏紫轩淡淡道,“你说自己是生意人,又说大势所趋,这话我也反过来送还给你。所谓借势不如造势,有‘英雄造时势’一说,看你的样子仿佛不相信曾国藩和他的湘军会造反,但要真有那么一天呢?曾氏登了龙庭坐御座,帮过他的人,比如京城李家,那便要什么是什么,你就算赢了李家一千次一万次,就这一次,你就要输得万劫不复。”

苏紫轩说到这儿,才认真看了古平原一眼:“这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最大的生意是——谋国。不看时势,闭起眼睛来做生意,钱财不过如水中花镜中月,一旦局势有变,金山银海转眼成空。”

古平原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最近一门心思都放在与李家的恩怨缠斗中,听苏紫轩一路说下去,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曾氏弟兄要反?”

“你没听我说‘英雄造时势’嘛。”苏紫轩简简单单回答了一句,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叠银行本票,“眼下什么都不要你去做。你拿着这笔钱,将两淮盐场据为己有便可,这不是我要你做的事,而是你自己想去做的事。至于将来如果局势起了什么变化,你只要让徽商和两淮盐场成为湘军源源不断的钱饷来源,那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后,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李家的人也任你发落。大丈夫快意恩仇,我把机会给了你,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吧。”

古平原张口欲言,苏紫轩一摆手:“没必要这么快回答我。听说李钦两天之后就要来收铺了?到时候你用不用这笔钱,我自然会知道。”

她带着四喜走到门边,想着又回过头,斟酌着道:“其实我认识李家还在结识你之前,这个机会你若不要,我便去找李钦,他一定不会放过的。福祸相依,你好自为之。”

苏紫轩走了之后,众人一窝蜂涌进来,刘黑塔喜笑颜开地搓着手道:“哎呀,这个公子哥长得像画上的人,这心地也好,一定是古大哥先前认识的朋友,雪中送炭来了,这、这可真是太好了。”

古平文也是一脸喜色,只有彭海碗经验老到,知道无论是什么朋友,也不可能谈笑间送上一百万两银子,这里面只怕是别有说法,因此一直看着古平原,等他发话。“你们都出去吧,没我的话不要进来,这笔银子的事儿也不要向外传。我要好好想一想。”古平原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

他这一想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彭海碗吩咐下人送进去的饭菜差不多一口没动,只是就着热茶吃了两块糕点。眼见他心思这么重。弄得一向没心没肺的刘黑塔也不免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更别提其他人了。

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李钦带着一帮人早早赶到顺德茶庄,张口就问:“古平原呢,叫他出来还银子。”

彭海碗赶紧上前:“李少东,您少安毋躁,请先喝碗茶再说。时候还早,咱们东家还没起呢。”

“还没起?”李钦一阵大笑,回顾左右,“怕是知道今天就要彻底向我李家认输,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了吧。”

“啪!”刘黑塔高挑眉毛一拍桌子,“姓李的,你狂什么?你娘打了我妹子,要不是看你和古大哥一个爹,老子早就揍你了。”

李钦一愣,旋即笑道:“哟,是你啊黑大个,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你也没干什么嘛,是不是古平原让你带钱回徽州,给他找块养老的地方,今后就躲在那一亩三分地不出来了?”

彭海碗见刘黑塔要大发雷霆,赶紧横身拦住,回身赔笑道:“李少东,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您等着,我这就去回禀,古东家马上就出来。”

“这还差不多。”李钦故意不看刘黑塔,大剌剌地坐在厅中,挑剔着顺德茶庄的茶不好,点心也差,陈设器皿都不入眼。他一味拿妓院的东西与这儿作比,将此处贬得一无是处,把刘黑塔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醋钵大的拳头越捏越紧。不过刘黑塔心里也存着疑虑,他与古平文、彭海碗等人这两天没唠别的,说话就是那一百万两银子。谁都猜不透这仪表不凡、出手万金的苏公子是个什么来头,但是彭海碗有一句话却让大家从心里认同。

“这些银子一定不是好拿的,不然古东家会比没看到这些银子的时候还要烦忧?依我看,这银子能不能用,还真是不好说。搞不好啊,铺子还得让李家拿走。”

故此刘黑塔也担着一份心,眼睁睁看向内堂,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彭海碗才慢慢走了出来,见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见我?”李钦一眼看见了,腾地站起身,“那我去见他,有钱便罢,没钱就乖乖把铺子让出来。”说着往里便走。

“谁敢往里闯!”刘黑塔大喝一声,把跟着李钦的那些人都吓了一哆嗦。

“啊,原来你们想赖账啊。”李钦来之前,就已经和王天贵一起想好了对策,嘿嘿冷笑道,“那也好。阎把头,过来!”

阎把头是江宁西城厢的一个大地痞,手下十几个人都被王天贵一股脑收了,原先在盐场当把头,吃香喝辣,后来盐场归李万堂管理,他嫌没有原先自在,也没跟着王天贵时拿的银子多,便甩手不干了。王天贵看中他心狠手辣,索性重金聘他当了自己的打手,名义上是在李钦的盐店做事,实际上是听王天贵的话。这一回也是王天贵让他跟来,帮着李钦唱一出好戏。

“少东家尽管吩咐。这儿怎么说都是我的地头,您一句话,叫来上百个兄弟不在话下。”阎把头看着刘黑塔那板实的魁梧身躯,单打独斗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打架?呵呵,咱们占着理儿的事儿,何必学粗人动手呢。”李钦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拿在手上扬了扬,“你们看好了。这是古平原当日与我所立的那份契约,讲明了一个月内付不出百万两银子,就要将所有盐铺交予我。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并没有强买强卖,何况还有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作保,在官府也是备了档的。时至今日,已经到了履行契约的最后时限,古平原躲着不肯出头,那也好!阎把头,你去把这份契约雇人抄上几百份,在江宁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散发出去,就说徽州来的古平原不讲商人信义,立了契约不算数,赖掉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

李钦不怒不恼,反倒来了这么一手,这是事前谁都没想到的。眼下事实俱在,要真是传遍了江宁城,别说在两江,就是回了徽州,古家的招牌也砸了,商路就算断了。

彭海碗最识得这里面的厉害,心说生意是古家的,除了古平原,谁也做不得主,事情逼到头了,到底怎么办,还得他一言而决,当下冲着刘黑塔使个眼色,示意他让开。刘黑塔一愣,不情不愿闪开身子。李钦冷笑一声,带人往里便闯,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古平原一番,等他亲口说出“拿不出银子”这句话,再将此话传遍两江,一样能砸了古家的招牌,让他人店两失。

后院有个大大的天井,平素是茶店伙计打包卸货的地方,正房是掌柜们的议事处,古平原便是将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李钦一来到天井,便趾高气扬地喊道:“古平原,事到如今你当缩头乌龟可没用,杭州的胡财神也帮不了你了。欠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想要这么拖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屋中静悄悄的,没人回话也不见有人出来,李钦疑惑地一皱眉头,指了指道:“你们东家是在屋里吗,该不会翻墙跑了吧?”

“你放屁!”刘黑塔气冲冲道,“古大哥在徽州那么大的茶叶买卖,就算不做这盐号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犯得着跑吗?”

李钦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道:“说的也是,那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人呢,莫非是输给了李家,脸面上挂不住?这倒也难怪,不久之前还放出狠话说与李家不共戴天,如今却要低头认输,这个话任谁也难张口。”

刘黑塔看着李钦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真恨不得一记漏风巴掌扇过去。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古平原推门而出,只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天井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太过刺眼,他眯了眯眼,众人这才看清,古平原的眼里密布血丝,神情很是疲惫。

“古东家,你可出来了。”李钦用戏谑的口吻道,“今天好日头,我出门前翻过黄历,今天易入宅,易移徙,我要回铺子是入宅,你把盐铺拱手让出是移徙,这不正对路嘛。”

古平原一出来,众人有了主心骨,都在看着他。彭海碗发觉古平原双手空空,那叠票子并没在手上,心里顿时一凉。看来是被自己料中了,那银子用不得,既然如此,今日一败在所难免。他心想,古平原是茶庄的二东家,又曾经帮过自己那么大的忙,今天的事儿说什么也要帮着他扛过去,就算是受李家的羞辱,自己也要挡在前面。他这么想着,脚步往前挪了几步,打算看李钦出言不逊的时候,赶紧打个圆场,把场面遮过去再说。

古平文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发冷。以前看李钦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知道他与自己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却又对古家苦苦相逼,心里恨煞了想大骂他一顿,却又像走山路一脚蹬空,一颗心直落下去,空荡荡没个着落。

这边的刘黑塔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倒没那么好心,一手早就拽住了腰间的链子鞭,心说等一会儿好便好,万一古大哥真的不用那笔钱,老子就先动手把这群人赶出去。铺子不要便是,却不能受李家这腌臜气。

古平原听了李钦一席话,又看看天井中的众人,沉吟着始终不发一言。

“咦,你不一向是能说会道吗,怎么今天没话说了?我劝你也别等了,打量你也知道,胡雪岩那笔银子没了指望。实话告诉你,我是算准了时间把人送到胡家的,你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凑齐一百万两银子,那我服你。只可惜你没这本事,不如干脆一点,今天李家和古家就做个了断吧。你甘拜下风,带着老娘滚回徽州去,我也不为难你。否则别怪我辣手,把你一败涂地的事儿宣扬出去,看你今后还拿什么脸做生意。”

彭海碗一听这个话,赶紧站出来要说话,刘黑塔比他还要快,腾一下蹦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挥鞭子。

“都别动!”古平原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心下一颤,就见古平原面无表情,盯了李钦一眼,回身进屋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绸布包,向李钦身前一递。

“这是……”李钦迟疑着接过来,解开一看就傻眼了,他在洋行学生意,这种本票见得多了,一眼就认出来是汇丰银行出的票子,信用最硬不过。这厚厚一叠,只怕真有百万之数。

“这、你、你……从哪儿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是谁借给你的?”方才顺风旗扯得太足,没想到转瞬之间输赢易主,李钦实在没法落篷,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样,捧着银票的手在不自主地发着抖,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一大块烧红的炭火。

刘黑塔真像六月天吃了冰块一样痛快,在李钦身边大声道:“甭管哪儿来的银票,只要不是你李家的,你就管不着!废话少说,拿着这些银子赶紧给老子——滚!”

“李少东,余下的事儿我都交给彭掌柜了,恕我慢客了。”虽然反败为胜,而且面对的是李钦,但古平原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言语间也很是平淡,神情中却藏着些烦恼。

李钦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就走。

“等一下。”古平原慢慢开口,“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我古家与你李家今日并非了断,反而是刚刚开始决个胜负。”

等人群退了出去,古平文讷讷地问:“大哥,彭掌柜还说你不见得会用这笔银子,我和刘大哥都不信。方才你空手出来,我真吓了一跳,幸好……”

“有幸,也有不幸。”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其实彭掌柜说得对,这笔钱我起初并不想用,这笔债恐怕是我营商以来最难还的一次,将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未可知。”

“大哥你放心,我带着伙计们撸起袖子起早贪黑地干,咱家如今有茶山、有盐场,还有运河边的大货栈,都是来钱的买卖,咱们早点把钱还上便是。”

古平原心中苦笑,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自己想了两天两夜也没能决定,方才也是迫于无奈才用了苏紫轩的钱,决心与李家争个高下是没错,然而苏紫轩所说的借势与造势,才是让他始终犹豫不决的最大原因。

“这一步踏出去,前面只怕是个比黑水沼还要深的泥潭。”古平原虽然聪明大胆,然而想到苏紫轩心心念念要做的事,也不免一阵心惊。

“小姐,那李钦洋洋得意地进了古平原的铺子,却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下一班人也都个个垂头丧气。”

“那就是说,他终于还是用了这笔钱。”别的事情,苏紫轩都能事先料个七八成,唯有事涉古平原,她却猜不出这个男人事到临头到底会作何决定,听四喜回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他仿佛很有骨气,还几次三番要下逐客令,结果还不是用了咱们的钱。咱们不如现在就找上门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四喜对此很是解气。

“他不是没骨气,只不过是想争口气罢了。要不是金山寺外那一出,让他没了退路,只能和李家决一雌雄。我猜,他还是不会用这笔钱的。”苏紫轩望着窗外一片碧绿的湖水,喃喃道。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小姐你明明已经找了李万堂,以帮他收拾王天贵为条件,换取了两淮盐场的盐税提留江苏藩库一年,为什么要再找古平原,让他打垮李家,全盘接手盐场的生意呢?难道你就这么相信古平原?”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紫轩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将赌注放在那个我觉得会赢的人身上。”

四喜嗫嚅半晌,还是问出了嘴边那句话:“可这一次要是咱们不下注,李家已经赢了呀。”

苏紫轩一怔,有些恼怒地说:“就算是我希望古平原赢,那又怎样,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多嘴?”

四喜一吐舌头,跑出屋去,脸上还挂着笑意。苏紫轩自从突逢大变之后,一向以男儿身示人,也从未对人稍假颜色,可是最近这一年多,四喜觉得每每一谈起古平原,这位冷若冰霜的小姐面上仿佛有了些女儿家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