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2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5156 字 2024-02-18

等到李万堂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李安立时双膝跪倒,呜咽地说:“老爷待我天高地厚的恩情,我什么都听老爷的。您让我去为李家赚钱,我就去当掌柜,您要是哪天说不用我了,那我还回来继续随您左右。”

“好,是个忠心的。”李万堂夸赞了一句,紧接着双目忽然一寒,语气也变得阴冷,“不过嘛,我要先把那一半盐店交给一个人,之后才轮到你。”

李安一愕,正在生气的李钦也不由得抬眼望向父亲。

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地发现,这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眼中忽然冒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怒火。古平原整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又黑又瘦简直脱了相,但是心里却十分煲贴。原因无他,连日的辛苦总算是功德圆满,重又筑起一道高大结实的海塘。

钱,都是李家出的,古平原一点也没客气,请朱掌柜帮着找了七八家木石商人,提出来供应海塘的石料,只能比狼山青石更好,绝不要次等工料。有钱好办事,那些上好的石料便一车车运到工地上。古平原一丝不苟,按照南通“五纵五横鱼鳞大塘”的做法,命人在石材上打榫卯,石基下布马牙桩和梅花桩,务求牢不可摧。

古平原眼见灾情甚重,又都是李家的过错,干脆把那些灾民家中个个补了一份海塘塘工的差事,按月支钱,这银子可就如流水一般淌了出去。

李家送来的塘工用银,连着花光了三次。古平原都是连夜派人去江宁催要,李万堂却很是痛快,大概是心中有愧,信到即付,从不在细账上计较。

就这样,前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了先前李钦所花三倍不止的银子,总算是把海塘修好了。

竣工之日的前夜,古平原知道乡亲们要大排筵宴,请来戏班子开上三天三夜的锣鼓戏,除了庆祝海塘完工之外,主要是为了感谢自己为地方上尽心尽力。乡亲们本来就受了灾,还要花上一笔不菲的银子,古平原心里过意不去,更担心让地方上受累,便打算悄然身退。

他只告诉了刘黑塔,刘黑塔最好热闹,起初失望,可是听了理由之后也欣然赞同。古平原留了一封书信,两个人就在半夜起身,悄悄上马回转江宁。

不出几日到了江宁城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同时发觉有些不对头,老百姓三三两两脚步匆匆,都是从城外往城里赶,却又神情兴奋,谈谈说说,不像是出了意外的事情,颇有些赶大集的意味。

回到顺德茶庄,彭海碗带着伙计赶紧出来迎接,常玉儿闻讯也急忙从后面出来。盐城民乱,古平原担心有危险,坚决不带常玉儿去。他此行是因为白依梅而起,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妻子,在塘工上忙起来倒还罢了,此番回来离江宁越近,心里越不好过,简直是有些怕见常玉儿的面。

没想到一见了面,常玉儿只是嘘寒问暖,对白依梅的事儿好像全然忘记了。刘黑塔本来也在担心,看妹子忘了,他才松了口气。古平原却知道绝无此理,越是不提,只怕心里惦记得越深。

夫妻间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一个心照不宣的话题,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彭海碗当然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主动另提了个话题。

“东家、刘爷,你们方才进城时,是不是看到很多人都在往城里赶。”

“是啊,好像有什么热闹事儿似的。”

“可是大热闹儿呢。”彭海碗一拍巴掌。

就在今晚,京商李万堂邀请了两江三省数得上名字的大商人,足有四五十位,齐聚玄武湖畔的同庆楼,说是要与一位扬州盐商携手,共同经营两淮盐场。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自从陶澍改革盐制,一蹶不振几十年。没想到李万堂要借这块牌子,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盐商能有此福气财运。

对百姓来说,谁经营两淮盐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家放出话去,说是召集了数十位高手匠人,赶制了数百枚烟花,都是“满天彩”的大花样,要在今晚入夜时分,契约签订之时,命人在湖中竹排上大放异彩,以示庆贺。

这个热闹自是不能不看。自从江南、江北两个大营围了江宁城,喊杀声十年不绝于耳,本地百姓日日提心吊胆,别说饮酒作乐,就是愁眉也难得一展。听人说,这一场烟花,是仿照当年乾隆下江南,扬州盐商的总商江春在瘦西湖上所放的那场令皇帝都赞不绝口的烟花大戏,许多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秘制珍品。

苦了这么多年,谁不要凑凑这个热闹,开开这个眼界,倘若错过了,只怕今后这一辈子,夜夜都要悔得拍着大腿从梦中惊醒。故此今天晚上,江宁城外几个县连同附近各村各镇,足有十多万人一起涌进这石头城,打算好好饱一饱眼福。

这下子可不得了,兵马司衙门担心有人趁机闹事,本想阻拦,可是一听说李万堂将曾国藩曾大人都请来赴宴,无奈之下,只得发动全城的巡营与衙差,沿路设卡,检查百姓身上是否有兵刃凶器,然后才准予通行。

本来人就多,再加上道路不畅,通往玄武湖的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其中就有古平原和刘黑塔两个人。彭海碗在茶庄讲了这件事之后,谁都没想到,爱看热闹的刘黑塔还没开口,古平原却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常玉儿怕他劳累,彭海碗也说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去恐怕要被堵到半路上,古平原却执意要去。

他不是要去看烟花凑热闹,而是心中不解。这李万堂一向是吃独食的,先是要一网打尽山西票号,后又要独占“天下第一茶”,眼见着又要做盐业的霸盘生意,以他的脾性,怎么会找别人一同合作,其中必有蹊跷。李家在两江搅风搅雨,今晚摆出的这个架势,分明是故意营造一个大场面。事出寻常,到底意味着什么,古平原决定亲眼去看一看,也借此对李万堂多几分了解,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路确实堵得太厉害,古平原却另有办法。他临出门的时候让彭海碗在柜上取了许多一、二两的散碎银子和五两、十两的银票。

一路上只要是遇到关卡,古平原就趁人不注意,塞上块银角子,遇到带兵的官长,便用银票开路,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顺顺利利到了同庆楼下。

今晚的同庆楼处处张灯结彩,从四个檐角各扯出一根长绳,上面每隔一尺就挂一个斗大的红灯笼,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个。整个酒楼都被京商包下了,甭说二楼雅座,就是一楼的大堂也进不去。古平原也是如法炮制,给跑堂的伙计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这顶得上一年的工钱了。伙计二话不说,将古平原和刘黑塔引到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个方桌,是供那些商人的听差等候主人召唤的地方。桌上人却并不多,因为楼下也开了席,这些听差都下楼吃席去了。

“二位爷甭说话,只管悄悄看着,就是体恤小的了。”伙计小声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找麻烦。”古平原答应一声。不多时伙计送来一壶热茶,一盘点心。刘黑塔挤了半天有些饿了,狼吞虎咽不多时吃了一大半。

他吃他的,古平原却一直在拢目四望,见二楼雅座之间隔断的屏风都被撤走了,成为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厅中按着坎离八卦排着八张大桌,西北角有个屏风,里面隐约可见红裙绿袄,不用说,是各家带来赴宴的女眷。

八张桌子中间有个很大的空间,同样也是八人之数,正在吹拉弹唱,所使用的正是那日古平原所说的“八音联欢”。

再往席面上看,别的七张桌,菜已经齐了,热气腾腾的一桌燕翅席,山珍海味,无所不包。唯有主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居中的座位也空着。古平原明白,这是曾国藩未到,所以不能上菜,以示尊重。别看没上菜,可是桌上的器皿看得人眼晕,居然是王府都难得一见的整套康熙五彩窑,同庆楼哪趁这套家什,不用问,必是李万堂带来的。

再往两边的陪座看,左边是满面春风的李万堂,他身边是李钦和几个京商掌柜。右边紧挨着首座的人却不认得,只见这人形容稍嫌猥琐,瘦瘦的脸上满是烟容,年纪与李万堂相近,身上衣、头上帽都是崭新的,显见得是为赴此宴而制。

“潘老板,从前扬州盐商极盛时,有八大总商,像江春江广达、汪太太这些人,都是为人称道的盐商前辈,可惜李某无缘亲见。听说潘老板家里也是八大总商之一,虽然现今不甚如意,可是毕竟经过那段风生水起的日子,想来印象极深吧。”李万堂端茶在手,脸上笑意盎然,对着那一身新衣的中年男子道。

这姓潘的见问,在座中哈着腰,满面堆笑,带着些谄媚地说道:“李东家所言不差,就是二三十年前吧,扬州盐商虽然不如乾隆朝时那样鼎盛,可也是家大业大,坐拥金山银海,个个富可敌国。”

“这未免夸张了吧,就是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不过是内帑而已,国库之银也不能拿来随便花用。”

“国库算什么!”潘老板冲口而出,引来周围一片惊诧的目光。他发觉失言,有些尴尬地笑笑。李万堂鼓励道:“闲谈嘛,潘老板尽管说下去,让我等京城来的人也长长见识,听听当年的扬州盐商是何等威风。”

“这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潘老板脸上浮现怅然,仿佛一下子想起很多往事,“那我就说一说,当是给诸位下酒。先说国库,道光爷那会儿,国库岁入三千万两银子,可那是供天下支用的。扬州八大盐商一年的收入是一千两百万,只是供他们自己花用,两相一比,国库当真算不得什么。”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李万堂点了点头。

潘老板受到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江春江广达一夜间筑起扬州白塔的事儿,想必诸位都听过,这样的大手笔在扬州盐商不胜枚举,我再说几件给各位听。扬州有位盐商爱马,别人喜欢马,或者喜白,或者喜黑,又或者四蹄踏雪,又或者枣骝乌骓,唯有他不同,偏偏喜欢浑身五彩的异种,这种马只有东海的倭国才有,要远渡重洋才能购得,每匹都值得上百两黄金,而这位盐商就能买来几百匹马,每日雇几百骑手驱驾,长年累月地自扬州南城出,不多时又自北城入,周而复始,看得人眼花缭乱。诸位想想,这连人带马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又曾有人花费巨万,将苏州所产不倒翁买来几千个,运到运河上游,倾入水中,这些不倒翁随波逐流,几乎将航道堵塞,沿河百姓不明所以,扶老携幼夹道围观。花了这许多钱,也不过就是要给那盐商找个乐子,这又是怎样的手笔?别说别人,就是区区在下,当年也曾脱手万金,请人打了几千张金箔,拿到二十余丈高的高旻寺天中塔上,向风扬之,顷刻即散,扬州全城轰动,百姓纷纷都赶到高旻寺旁的草丛中捡拾金箔,唯有我高高在上,看着脚下这群人笑不可抑。可惜呀,天中塔被长毛一把火烧了,但听说现在偶尔也有牧童在石缝里捡到当年我撒的金箔呢。”

李万堂啧啧连声:“潘老板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听说当年盐商早上所食的鸡蛋,每枚价值纹银十两,而市面上不过三文钱而已,相差为何如此巨大。”

“嗨,李东家你有所不知。你当那下蛋的母鸡是吃青草啄小虫养大的吗?那鸡的饲料是用上好的长白山参加上白术、黄芪等名贵的药材拌制,寻常百姓家就是等着救命,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药,你说十两一枚鸡蛋贵吗?”

“不贵,当真不贵。”

潘老板说到得意处,浑然忘形地有些摇头晃脑:“我还记得年少时,潘家大少爷走到街上,扬州知府也得给我请安。那时别人都用俊仆,我当然要独树一帜,用的仆人个个形容丑怪,嘿,还真有贪图我给下人的赏银多,特意毁容来给我当奴才的。我家的女眷穿的衣物,都是请苏州织造的高手特制的,唯我潘家自用,外人想仿照也仿造不来。”他从袖中掏摸了一阵,拿出一方红色手巾,托在手上,“比方说这膏梁红,是我家剩下的一块绸缎剪下的。初看极腻,可是在灯下细看去却又极淡。这染料的方子已经失传了,除了我家里尚有半匹之外,寻遍大江南北的绸缎庄也再也找不出了。”

“哦,这倒要开开眼界。”李万堂伸过手去要来那方巾,在灯下细细观瞧,又传给各桌上的客人看,转了一圈才又交还给那潘老板。

“李东家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那剩下的半匹布送到府上,可惜前几年被我内人和内人做衣料剪残了,不得整匹。”

“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李万堂摆摆手,身边李钦更是不屑地一哂,心想我家的奇珍异宝不知有多少,你这半匹布也敢拿出来献宝。

古平原在角落坐着,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李万堂和他身处的这一桌席。让他诧异不已的是,看这潘老板的样子以及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而且不思进取,心心念念是过去那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这种窝囊废就是给他一爿小店,不出一年也败光了。以李万堂的才智眼光,自己一眼就看得出的事儿,他怎会瞧不出来,却为何从旧日扬州盐商中挑了这么个活宝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古平原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只得聚精会神地注视席面变化。

“诸位,今日李某奉上的这一堂八音联欢,光凭耳朵听,那不过是寻常乐曲罢了,唯有亲眼看看才能瞧得出妙处。”李万堂瞥了一眼那挡着女眷的屏风,笑道:“在座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商家,贩夫走卒又进不到这楼上,我看就不必弄这玄虚了。今天难得欢聚一堂,又是为了京商和扬州盐商这两淮盐场一新一故的主人联手合作的盛事,诸位嫂夫人也该尽欢同乐,不如就把这屏风撤去吧。”

做主人的如此说,其他人当然亦无反对,于是几个俊仆撤去屏风,后面只有一桌筵席,坐的都是各个商会首脑的妻子家眷。李太太也在其中,被推为首席。她面上极为矜持,也不苟言笑,那潘老板的妻子和女儿见状十分不敢怠慢,正在赔笑着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就在这时,楼下听差噔噔跑上来禀报,说是曾总督的车马已经到了街口。李万堂赶紧离座,与几位京商掌柜一同去迎。潘老板也迟疑地站起身,想跟着却又有些自惭形秽,到底还是留在席面上。

不多时,如众星捧月般,曾国藩带着江宁知府、首县县令以及手下的一干幕僚上得楼来,满座起而相迎,纷纷躬身施礼。李万堂打前站侍候,将曾国藩引入首席首座。在座的虽然都是大商人,但是官民异途,能和两江总督在一起吃顿饭,那真是平生第一次,同时也无不惊诧于这个从北面京城来的李万堂,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单凭这一件事儿,李万堂就已经把江南商人给镇住了。

曾国藩入座后,偌大的同庆楼上再没人敢出声,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见状随和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道:“诸位东家、掌柜,本督今日到此是应京商李东家所请,来亲眼看看这江南商界的一大盛事。你们却不言、不语、不动,本督还以为进了天王殿,对着一班木雕泥塑呢。”

总督开过这句玩笑,席面上这才活泛了许多,李万堂赶紧命人撤去茶水换上酒菜。等到菜上齐了,他对曾国藩道:“大人,除了这首桌之外,其余席面都是同庆楼的拿手燕翅席。”

“照你这么说,本督所坐的首桌并非同庆楼的拿手菜喽。”曾国藩知道李万堂如此说必然是有后话,笑呵呵问道。

“这首桌上的菜,是卑职特意请来了当年扬州盐商的家厨,所做的菜都是他们为盐商特制的私房秘制,都是心思独到的菜肴,不少还是盐商所请的清客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外间从无与闻,更无口福一享。今日是京商与扬州盐商联手的好日子,卑职想着这酒菜也得应应景不是。”

“喔,你这一说,我倒也想看看了。”

“是。”李万堂答应着,依次为曾国藩报着菜名:“吴一山炒豆腐、田雁门走炸鸡、江郑堂十样猪头、汪南溪拌鲟鳇、施胖子梨丝炒肉、张四回子全羊、汪银山没骨鱼、汪文蜜蛼螯饼、管大山骨董汤、孔讱庵螃蟹面、文思和尚豆腐、小山和尚马鞍桥……”

各个菜前都带着人名,有的是盐商的名字,有的是家庖之名,至于菜式菜样真的是奇巧无比,香气满楼,刀工、火候,用料无一不精,都是坊间的绝技。

曾国藩虽然贵为总督,但是衣食简朴,乍见这些巧夺天工的菜样,也不免啧啧称奇,然后却又摇头道:“造化忌满,扬州盐商当年穷奢极欲,一物唯恐不精,一事唯恐不大,后来物极必反,也是天意。”

李万堂指着下垂首的两桌道:“大人,这两桌的商人有的是扬州盐商、有的是盐商后人,现在虽然不再经营盐业,可也都做着些生意。”曾国藩举目下望,发觉这两桌的商人,比起其他桌的各行各业龙头首脑来说,不但气势全无,衣着也不甚光鲜,有些甚至面有菜色。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不过二十年功夫,居然一败如厮,他熟读史书,兴亡之事尽在心头,心中不免慨叹,不其然就想起了孔尚任的那部《桃花扇》。

“薛师爷,那‘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你可记得全吗?”

薛福成亦是清客,词曲无一不通,恰是那八音联欢乐曲悠扬,他就以箸击盅,曼声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桃花扇》讲的是明亡清兴的凄凉往事,正是在江南金陵发生的故事,眼下扬州盐商在座,这一段凄凄惶惶的词儿,简直就像是孔尚任百年前预知了盐商将要盛极而衰,指着他们做出来似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在割肉,那班盐商哪里受得了,心像被针扎一般。有几个也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物,看看在座的南北同行,又想想这十几年败落得卖宅子卖地,从钟鸣鼎食到揭不开锅,从广厦园林到破屋陋室。债主登门讨要,年三十尚且不敢归家。这种种凄惨形状,真好比从天堂一脚蹬空直落地狱一般,一时难过竟有呜呜咽咽当场掩面放了声的。

曾国藩见状一叹:“听说早前的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改革盐制,妨了盐商们的财路,盐商就请来戏班子,编了一出新剧,讲的是两个樵夫上山砍柴,偶见桃树成精,便用两把斧子将其砍为两截。借用‘桃树’与‘陶澍’的谐音,咒其身首异处,早早便死。还有盐商出钱,将江南流行的牌戏改了,将其中一张牌画上一个官家小姐的模样,称之为陶小姐,以之影射陶总督的家中女眷。又规定摸到‘陶小姐’后,整副牌便算是全输,于是凡摸到这张牌的人,无不喃喃咒骂,极尽侮辱之能事,称之为‘通省皆骂陶小姐!’这诅咒朝廷大员,辱骂其家眷,其心何其毒也,手段何其辣也。由此可以想见扬州盐商从前把持盐政的种种不法情事,此后一败涂地,也不过是天道好还罢了。”

他注目那两桌盐商:“李东家肯与旧日盐商联手,算是你们又得了难得的机缘。能不能从老本行上再次发家立业,就要看你们是不是记得往日的教训,能有所悔改,以诚相待。”

不知不觉中,总督已然开了教训,连同潘老板在内,所有的扬州盐商都起身,惶恐地答道:“一定谨遵大人堂谕,绝不敢再做昧德丧良之事。”

“坐,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提醒几句,不要因此扫兴。李东家,你说是不是?”

李万堂一直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盐商,听曾国藩问道,他躬了躬身:“大人说的自然极是,不仅给扬州盐商提了醒,而且京商如今入主盐场,也要以大人的话为圭臬,绝不敢再蹈盐商们的往日覆辙。”

曾国藩暗赞李万堂天分极高,立时就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潜台词。

“时候不早,还请大人主持。待我与潘老板签了契约,那就万事大吉,大家安坐饮酒赏花。”

赏花赏的是漫天异彩的烟花,此时玄武湖中用十八根大毛竹扎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竹排,已经三五成群来到湖中心,上面放着各式各样高高低低的烟花,就待一声令下了。于是席间撤去“八音联欢”,摆上一张书案,上有笔墨纸砚,有两个听差在旁伺候,李万堂与潘老板同时上前,李万堂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押。随后便轮到潘老板。

潘老板正是志满得意之时。扬州盐商八大总商的后人,如今只有他一个能再次经手扬州盐业,看着下面那两桌旧交故识又艳羡又讨好的目光,盼着能从自己手上接些残羹冷炙,他心里别提多敞亮了。这是他家的老本行,当年坐着不动,钱财也如流水般淌入家中,实在是永难忘怀。

本来八大总商的后人就属他混得最不如意,别看出门时还能穿着长衫摆摆谱,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偷偷靠妻女卖笑为生了,不然就算能忍饥挨饿,潘老板那一口鸦片烟瘾却实在难捱。他倒还顾及脸面,只帮着妻女招揽北方口音的客人。

前些天京商的人找到自己,说是李万堂打算借用扬州盐商的招牌,邀请他做一半盐店的总掌柜,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差点没把他乐疯了,赶紧催着老婆女人最后做了一把“生意”,用换来的钱做了几身体面光鲜的衣服。

今日来赴宴,潘老板满脑袋想的都是打明儿开始,从前那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正做着白日梦,忽听一声不大不小的“咦”,正在自己耳边。

他偏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李家的一个听差,正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

“哟,是你啊。”那听差神情古怪,竟不顾家主在座,也不顾两江总督在席,大庭广众之下径直站出,站在潘老板面前,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

打狗也得看主人,潘老板见李万堂不发话,这人又一直死盯着自己,只得勉强笑笑道:“哦,有什么事吗?”“事儿倒没有,不过有点银子上的账,想跟潘老板算一算。”

潘老板心说糟了,自己到处借钱,账转账、利滚利,难不成这也是债主之一,不过自己能借到的都是小钱,最多不过是百八十两的债,只要签了契约,明天随便一抬手,这些账就可以一笔勾销。当下无论如何先保住面子,千万不能影响到签这份契约。

“这位兄弟,不管欠了多少,等过了今天,我一定十倍奉还,决不食言。”

那听差古怪地一笑:“哪里哪里,是我欠了潘老板的钱没还。”

“那不急,不急,容后再算。”潘老板有些莫名其妙,还当他认错人了。

“不、不。”那听差一摆手,“有些钱可欠不得。比方说吃花酒,睡姑娘的钱就不能欠。”

潘老板听了一哆嗦,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忽然脸色大变。

听差却又不理他了,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用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的声音道:“上个月初八,小人去扬州办事,吃过晚饭在街上溜闲,在山塘街遇见了这位潘老板正在拉生意,于是到了他家中,吃了一席花酒,有俩雌儿陪着,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对母女,一个徐娘半老,一个双十年华,我索性把这娘儿俩都睡了。春宵一度,等回到江宁这才想起来,只给了嫖姑娘的钱,吃花酒的钱却没给。”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票递过去,干笑一声,“这南边的规矩咱也不懂,不过在京城摆个台,好歹十两银子是够了。潘老板,收下吧。”

真好像晴天霹雳打出一个索命鬼,潘老板手足冰凉,浑身直打冷战,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听差。再向四周看,人们都如见鬼魅般瞧着自己,样子无比震惊。

“不,不……”潘老板双手无意识地向外推着,忽然恶狠狠道,“你敢血口喷人诬良为娼,信不信我扭你去官府。”

“嘿,潘老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的,家里那一老一小都是扬州瘦马,让我好好尝尝滋味儿。我尝过了,确实不错,早上起来还特意多开销了五两赏钱,这钱是入了你的口袋吧,怎么转眼就不认账呢?”听差不慌不忙,指了指那处女眷的桌子,“那不是,就是这两个女人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岂有认不出之理。”

他指的正是潘老板的妻女,如今也是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上下牙直打战。

“简直胡说八道,我潘家是八大总商之一,家里趁着金山银山,怎么会做这种事儿。你空口无凭,谁会信你!”潘老板说着走来,要拉扯那个听差。

“空口无凭?那你可错了。”听差把脸一板,“你家那大丫头实在水灵,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的。那天早上起来,便拿了她一件亵衣留念。这不,我还贴身带着呢。”说着,听差真的从怀中抖出一件红色的亵衣,咧嘴一笑,“大家看看,这

是不是潘老板方才说的,那只有潘家才配用的,独一无二的膏梁红?”

这一下真把潘老板迫到了绝地,呆看着那件轻纱罗的亵衣,再也无话反驳。时间仿佛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啊”一声尖叫,只见潘老板的女儿捂着脸从楼上冲出,一头栽了下去。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惊呼。潘老板的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昏厥在地。

电光石火间的惨事,使得满座鸦雀无声。潘老板僵直着脖子,两眼无神地看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既鄙夷又怜悯的目光,他忽然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在癫狂的笑声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薛福成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虽看得目眩神迷,可是他心里清楚,要说这是巧合,那真是骗鬼去,这分明就是李万堂设下的一个局,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潘老板的脸面一扫而光。真想不到李万堂外表儒雅,论心计则无比狠辣。也不知他和这姓潘的有何仇怨,竟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请来两江总督和商界翘楚,在全城百姓面前活生生安排了一出好戏。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这件事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两江三省,不用一个月便举国皆知。

潘家算是完了,连带祖宗都受辱,潘老板就是不疯不死,今后也绝不会再有人拿他当人看。

不仅要杀一个人,而且杀人之前还要将其最后一丝脸面全数剥下,这就是李万堂的手段!薛福成看着始终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李万堂,打心底一寒。在一片寂静中,李万堂缓缓开口:“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儿。潘老板这样寡廉鲜耻,连妻女都不放过,当然也不会对其他人讲什么信义。看来是老天眷顾京商,在此刻让他原形毕露,以免李家和这种人签了契约,否则可真是大不幸啊。”

没人说话,没人搭言,人人都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拿眼看着李万堂,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薛福成向边上一瞥,发觉曾国藩尽管面色如恒,但一双眼睛却早已眯了起来,也正在专注地看着这位京商首领。

李万堂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只签了一半的契约,上面只有他自己的签字画押。他拈着这纸,走了几步来到扬州盐商的两桌中间,一只手扬起来,微微晃了晃。左右一顾,看着这些昔日的盐商道:“李某最讲道理。既然我已说了,要从扬州盐商里选一个人,作为两江三省一半盐店的总掌柜,那就一定说话算数。虽然前一个选错了,幸未铸成大错。这一纸契约,我已签了,敢问在座诸位两淮盐场的旧主人,谁来接着把这另一个名字补上?”

十几位盐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同时抬眼望着李万堂手里的契约,尽皆面如土色。如果说先前他们羡慕潘老板,觉得那一纸文书是聚宝盆,如今则是庆幸自己没被李万堂选中,没有一脚踩入这布满毒蛇的陷阱。

“怎么,扬州盐商中居然没人愿意接掌盐店?”李万堂再问一遍。

谁敢!在座的这些商人刚刚眼睁睁看着李万堂以盐店为饵,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位扬州盐商整得家破人亡,自问论心术、论手腕、论势力、论钱财,哪一样都无法与李家相比,贸然接下契约,或许下场比潘老板还要惨呢。

李万堂摇头道:“诸位同行都看到了,我把机会给了出去,可是扬州盐商全都不愿再做盐生意了,那李家不能强人所难。”他顿了一下,唤道,“李安!”

李安早就等着这一声呢。今天的事儿其实都是他在底下安排,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潘家算是完了,盐商个个噤若寒蝉,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上场。在李家做下人这么久,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当上百家盐店的总掌柜,他一向沉得住气,此时也兴奋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刚要发声答应,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愤慨的喊声:“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古平原一直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看到李万堂施辣手毁了潘老板一家,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他直觉地认为,李万堂这么做就是杀鸡给猴看,目的就是借着这个场合,警告一切有可能与京商、与李家争利的江南商人,要他们远离李家的禁脔。换句话说,李万堂这是明明白白地宣布,凡是李家要得的利,其他人都得让开,否则潘老板就是下场。

李万堂也太霸道了!就算是霸盘生意,也不能这么做。商场如战场不假,但这般你死我活,李家要的利,别人哪怕伸伸手,要么斩断手指,要么阖家遭殃,这也太残苛了。

古平原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胡老太爷在齐云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李万堂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好果子吃。”不只徽商,李万堂这是把矛头对准了江南所有可能与之争利的商人。见扬州盐商无人敢起来应战,古平原忍不住拍案而起。就在此刻,他决定将当初没有答应胡老太爷的那件事答应下来。

“你?”李万堂没想到古平原会在此,稍微一怔,还没等他说话,李钦已“腾”地站起道:“古平原,李家又没请你,你怎么敢擅自闯席,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声“古平原”,邻桌上李太太的瞳孔顿时缩紧,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古平原却不肯失了礼数,走到正中间团身一揖,向各位同行见了礼,然后再走前几步给曾国藩施礼。

“是古东家啊,刚回到江宁吧?辛苦你了。海塘的事儿,前几日盐城新任县令就已经专函禀报了,你做得很好,本督很满意。”一直没有开口的曾国藩,这时忽然眼前一亮,很是温言褒扬了一番。

古平原谦逊几句,又转头对李钦说:“钦少爷,你不要着急,等我把契约签好了,自然就会走。”

“契约?可笑,你要签什么契约!”李钦瞪着他。

“当然是李东家手上那张还没签完的契约,我愿意接下这笔生意,来做两淮盐场一半盐店的总掌柜。”

“呸!”李钦也不顾总督在座,斥道,“你想得美。没听明白吗?李家是在问扬州盐商中有没有人愿意联手做生意,你一不是扬州盐商,二与盐场素无瓜葛,凭什么让你来做。”

“李东家。”这时席上有个人忽然慢条斯理地说话了,他一开口,别人都要竖起耳朵听,“据本督看来,古东家与盐场不能说是素无瓜葛吧。不要忘了,他可是修了整条海塘,不仅保住了农田,而且还护住了两淮盐场的盐田。”

薛福成迅速地看了曾国藩一眼。曾国藩在衙署就明明白白看出古平原抢着修海塘的用意,今天直截了当揭出了这里面的深意,分明是在帮古平原说话。“大人……您的意思是?”李万堂征询地看着曾国藩。

“本督不会干涉李家的生意,选谁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当然是李东家说了算,本督无权,也不想过问。我只是说,古东家似乎也有资格来与你签这契约。”

话虽如此,可是曾国藩的意思已表露无遗,要是装聋作哑,或者硬是不肯承认古平原有此资格,那就是当面驳了两江总督的面子。

这种事情谁敢做?李万堂略一犹豫,笑道:“大人说得没错,要不是古东家尽力修塘,盐田早已不保,还谈什么盐店。”又对古平原道,“古东家,你真想与

李家合作办盐店?”

古平原什么话都没说,走到李万堂面前一伸手,要过了那一纸契约,提起笔来签上名字,又按了鲜红的手押,昂起头看着李万堂。

“哈哈。”曾国藩很是高兴地笑了起来,不仅笑而且轻轻鼓着掌。他一带头,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也都跟着拍起手来。

“此前虽有小小波折,但总算是事情圆满,来,大家满饮此杯以示祝贺。”曾国藩率先举杯,众人当然相从。下人送上两杯酒,古平原和李万堂各端一杯,四目相对,古平原的眼神锐利如刀,李万堂的眼里却有如深不见底的渊潭。

“李东家,请!”

“古东家,请!”

杯子一碰,二人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喝下了这杯不知什么滋味的酒。正在恍惚中,忽听“啪”的一声,来自女眷那一桌,也不是没拿稳还是怎样,李太太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再看她面目狞厉,死死地盯着场中,也不知是在看李万堂,还是在看古平原。

同庆楼的伙计早就得到吩咐,一旦签了契约,那就要立时给湖中的竹排发出暗号。他们可不管这契约到底是谁和谁签的,总之是签完了,于是湖边的大树上迅速挑起了两盏硕大灯笼。

随即只听响声震地,一条条火龙飞舞上天,化作火树银花。湖边的老百姓拼了命地跺脚喝彩,顿时满城喧嚣,漫天烟火。

就在这明灭之间,同庆楼上众人的脸色亦是吉凶难辨,只不过李万堂、李钦、李安、李太太还有曾国藩、薛福成及那些大商人们,他们的目光都在看向一个人。

夜已深,然而在总督衙门的后花园凉亭里侧耳听去,依旧能听到隔着几条街的人声鼎沸,这座六朝古都的石头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薛师爷,你怎么看今天同庆楼的事儿?”

薛福成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大人的眼光真准。”

“呵呵。”曾国藩一笑,“本督是问你的看法,不是要你奉承我。”

薛福成笑道:“我还记得大人初见李万堂,就说他非池中物,观其人行事,确实不得不防。后来大人也曾提过,古平原要抢着修海塘,是想动京商的这块禁脔,今日宴上果然应验了。”

“古平原将自己硬生生楔入李家的地盘,今后他们少不了明争暗斗,这并非是本督所乐见。记得两淮盐场最为鼎盛时,天下税赋半出其间。李万堂的老到谋略如果加上古平原的实心任事,用不了多久两淮盐场就能恢复旧观,甚至比起乾隆朝那时更加兴旺发达。”薛福成赞同地点点头,别看两江总督日理万机,其实绝大多数的事情归根到底是个“钱”字,要是两江藩库富裕,很多事就迎刃而解,不必大伤脑筋。

“怪不得大人今日暗助古平原一臂之力,原来是想让他到两淮盐场去一展才干,为两江速开财源。大人说得没错,这二人联手,赚钱的点子比谁都多。”

“不过他二人素有旧怨,本督担心不能和衷共济,反倒整日勾心斗角,那岂不事与愿违。”曾国藩却又皱起眉头,“一定要想个法子才成。”

“嘿,你们那是没看见。整个同庆楼上上下下,连两江曾总督都被李万堂给唬住了,唯有古大哥,站起来一声大吼:‘李万堂,老子敢和你签契约!’结果把那李半城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刘黑塔亲见其事,此时被顺德茶庄的一干掌柜伙计围在中间,眉飞色舞地比画着,说得嘴丫子直冒沫。

常玉儿见别人听得直愣神,自己第一个撑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你说的话我才不信。除了你之外,谁还说话那么难听?”

众人一想果然如此,古平原怎么会大吼着自称“老子”,这分明是刘黑塔的夫子自道嘛,于是个个摇头。

刘黑塔最怕别人说他吹牛,瞪着铜铃大眼,两步来到正在饮茶的古平原身边,粗声粗气道:“古大哥,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把京商的一半盐店都夺了过来,让那王八蛋李万堂吃了瘪?”

古平原微笑不语。彭海碗笑道:“李万堂那么不可一世,想不到被古东家抄了后路,夺走了一半的财源,现在恐怕在府里大发雷霆呢。”

古平原这才说话:“你们说得也太轻巧了。什么一半盐店、又是一半财源的,别忘了,我可不是两淮盐场的股东,而是李家雇去经营盐店的掌柜,要是干不好,李万堂和其他股东聚在一起,一句话就能辞了我。”

“哎,古大哥,你的意思是忙活了半天,你要去给李万堂干长工?帮他赚银子?”刘黑塔这才琢磨过味儿来,脸上顿时变色,等见了古平原缓缓点头,他登时不干了,“这可不行!”

“平心而论,李家的这份契约很是优厚,盐店纯利的一成归总掌柜,也就是我,四成归李家,剩余五成纳入公中,年底由股东三分。李万堂出手很大方,给没有股本的总掌柜一成纯利,这个分成只怕他是为自己人专设的,想不到被我占了先。”古平原没猜错,这一成利当初是许给李安的,他又指着放在桌上的契约说道,“不过哪怕他只给一分一厘的利,我也不会挑拣,这个总掌柜我是当定了,而且还要用心去做,让我手下的盐店日进斗金。”

“那还不让李万堂占了大便宜了!古大哥,你、你没病吧?”刘黑塔惊呼。

“古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当初他要修海塘,你们也说是给京商作嫁衣,如今不是派上用场了嘛。”常玉儿无论什么事都站在丈夫这一边,几句话便把刘黑塔说得没词了。

彭海碗也知道自己想左了,不好意思地一笑,又道:“东家,你现在确实是进到了两淮盐场,拿到了一半盐店的经营权,说实话真不容易。可是下一步怎么办?李家和其他股东要是不让股出来,你就永远是个总掌柜,只能俯首听令,不可能与人家分庭抗礼。还不是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那有什么意思。”

刘黑塔一听又来了劲儿:“我也是这想头儿,只是没有彭掌柜说得明白。”

“凡事尽力而为,方能水到渠成。我当初修海塘,也只是为了与盐场搭上边,却没想过会因此成为盐店的总掌柜。如今更是离着胡老太爷的希望进了一大步,不妨慢慢去下水磨功夫,事情大有可为。”

“古东家想要把李万堂逐出两淮盐场?”

古平原失笑道:“彭掌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知道李万堂已经主动放弃了京城的生意,将李家的命脉全都转移到了两淮盐场上,动盐场就等于掘李家的命根子,他还不得玩命儿?试问天下有哪个商人能挡得住京城李家全力反扑,这两败俱伤可不是为商之道啊。”

“那,东家是打算和他合作?”

“这倒也不是。”古平原望着窗外的房檐,边想边说,“与人合作是我处事第一原则,然而像李万堂这样的人,跟他做联号生意,就得时时刻刻提防,无异于与蛇同寝。我是想找到一个制约李家的方法,不能由着他一手遮天去做霸盘生意,把两江商界弄得乌烟瘴气。”“什么方法?”身边几个人齐声问道。

古平原摊了摊手:“你们方才也听到了,李万堂的行事作风是如何的冷酷霸道。要想制住他,就得让他心服口服才行。可是让他这样的人服气,只怕比让他倾家荡产还要难。我此刻也没主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接下来要经营好盐店,不给李万堂借题发挥的机会,先稳住阵脚再说。”

“东家,别看经营盐业我是门外汉,只要你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话。”彭海碗率先表态,其他伙计也都纷纷响应。

“大家守好老营,给古某留个退路,我便感激不尽。”古平原拱了拱手,又对彭海碗说,“至于彭掌柜,已经在经营盐店的事儿上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我?”彭海碗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我可糊涂了,我帮什么忙了?”

古平原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妻子。常玉儿早就回房去取了一本册子来,此刻递到丈夫手中,轻声说:“我一听说你拿下了上百间盐店,就知道这本册子一定派上用场了。”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古平原将册子翻开,彭海碗在旁伸长脖子一看,这正是在古平原的要求下,自己与几个伙计跑遍了两江,寻找到的有本事的掌柜与伙计的名册。

“这里,还有这里,我都做了记号。有些人我亲自去,剩下的人还要彭掌柜亲劳,总之请他们到江宁一晤。”

“我也去。”刘黑塔闲不住,主动请缨道。

“大哥。”常玉儿有些担心,“人家要是不来,你可别跟人家吵起来。”

“嗨,我是去请人又不是抓人。”刘黑塔有些不耐烦,接着说了一句话,差点把大家的肚皮笑破,“古大哥你放心,谁要是不来,我就把他们捆上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