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1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5156 字 2024-02-18

“康七!”乔鹤年一声唤,跨辕的听差康七将头探进车帷。

“你去找带兵的史管带,把这张银票交给他,就说本官给弟兄们发赏。”乔鹤年吩咐道。

康七接过一看,暗自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可是一万两啊。五百个军卒,一人二十两银子,顶得上三四个月的饷银了。

出银子的另有其人。昨天从总督衙门办了事回家,李万堂就派人将乔鹤年请了去。乔鹤年亦是惊诧李万堂消息如此灵通,等见了面,李万堂十分亲热,摆了上好的台面,邀请江宁城中几个以诗文见称的大名士,推乔鹤年坐了首座,推杯换盏间却只字不提请他到了盐城为李家开脱,只是尽欢而散时,给他封了一个红包,是说因为自家的事,累乔鹤年跑一趟,权当车马之资。

这一笔车马费可是不少,两万两银子之外,还有离着总督衙门不远的一处精致小院的房契,按价来算也得万八千银子。

不多时史管带亲自前来道谢,说是给的赏实在太多了,无功受禄确实惭愧。乔鹤年知道他必是落了一大笔到自家口袋,但是无所谓,出手大方,就是要买史管带和手下军队一个依令行事。

“史管带,原定是直趋盐城,我现在要绕路走,顺便办些公事。”

“大人请吩咐。”

等到乔鹤年将手一一指向他要去的地方,史管带把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分明是绕了不止一个圈子,沿途经过六七个府县,而且七绕八绕把本来是三天可到的路,变成要十天才能赶过去。这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乔道台却一点都不急,倒像是闲着没事去各地巡视一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刚想开口问,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差事是他办,自己不过是承担一个保护的职责,只要保住此人一条命,将来办砸了差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再说拿了人家的银子,总不能不给面子。

听着史管带在外面大声指挥车马折而向东,乔鹤年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几大册文书上,这都是他刚刚从臬司衙门借出来的案由簿子。

十日之后,乔鹤年带着人马来到南通时,古平原早已望眼欲穿。他按照事前安排,带着刘黑塔提前一步到了南通,将李家备齐的赈灾粮物与自己花钱捐的衣物等一并装车,就等乔鹤年来,会合之后好一并前往盐城,结果按理说早就该到了,却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把古平原等得心急火燎。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古平原向后一看,忍不住就问:“这几十辆囚车里装的都是什么人?”

“是发过海捕文书,通省皆知,如今被羁押在各县的强盗土匪,打头第一个就是前年传得沸沸扬扬,弟夺兄产,掐死侄儿的案犯。”

每一辆囚车里面都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手和头都被卡在车顶的木板上,有许多人依旧是凶顽成性,不住喝骂,也有一些昏昏沉沉,低头不语。

古平原心中默数,从第一辆囚车到最后,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辆。他悚然一惊:“乔大人,你是想……”

“噤声!”乔鹤年用目光止住他,低声道:“你猜得不错,不过不能说出来,否则这些囚犯闹将起来,会坏了大事。”古平原见这些人浑然不知死期将至,面露不忍之色,乔鹤年看出来了,劝道:“你不要妇人之仁。我查过臬台衙门的案卷,这些人身上至少有一两条人命,有不少还是待勾决的犯人,死得不冤。另外一些虽然是永远监禁,关在大狱里也是活受罪,倒不如舍了性命帮两江百姓换个太平,也算是一场功德。”

乱世多冤情。想想自己当初,难保这些人中就没有含冤受屈之辈,可是眼下再要一一甄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再说乔鹤年想到的这个办法,已是无法之法,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古平原心里恻然一叹,只有无奈地点了点头。

“请问南通的张老爷、齐老爷……”乔鹤年撇开他,走到人群中,扬声喊了七八个名字,这都是本地有名的乡绅,为邻县捐钱捐物办赈济当然少不了他们,今日也都在场,听官府唤名,纷纷站出来拱手施礼,眼中却都露着迷茫。

乔鹤年笑呵呵地,见人齐了,冲着他们道:“诸位缙绅老爷,本官奉两江总督曾大人之命,特来平息民怨,重筑海塘。这虽然是邻县盐城的事情,可是大灾一起,总要有不少灾民涌入南通,对地方上也是不小的牵累。”

张老爷一向是缙绅中首先发言的:“大人说得不差,所以本地乡绅凑了一笔钱,买回了赈灾之物,已经交给了古东家,请他一并带往盐城,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好!等到灾情过去,本官一定向曾总督为诸位请求封赏。”乔鹤年拊掌称善,目光却是一闪,笑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要请诸位帮个小忙。”

张老爷一愣,赶紧道:“大人尽管吩咐。”

“除了东西之外,我还想请你们几位随着一同到盐城,跟灾民见上一面。”

听这一说,几位乡绅吓得一哆嗦。邻县乱在肘腋,他们当然耳目清楚,这些暴民抢了粮库,烧了县衙,连洋人都被打死一个,已经是杀红了眼,这时候跑到盐城去,那不是送死嘛。

“这……”张老爷左右看看,刚要借词推脱,忽见不知何时,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站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两双眼睛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令官兵押送的架势。张老爷又气又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不讲理的官儿,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质问于他。

古平原与这些南通乡绅一向处得不错,见状刚要说情,乔鹤年已经踏前一步开了口:“你们放心,此去盐城不过是让你们当众做证,证明面前这个人确实是为南通修海塘的古东家,而他此来就是为盐城修塘。话说完了,也就没你们的事儿了。本官得总督授权便宜行事,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这最后一句任谁都听得明白。张老爷目瞪口呆之余,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乔鹤年这才算是万事俱备,当下再不耽搁,命人马昼夜赶路加速前行,一日之后来到盐城。进县城倒没受什么阻碍,只见满大街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听到车马声,有的还勉强睁睁眼睛,大部分都已是奄奄一息。街上发出阵阵恶臭,熏得人直想作呕。

“太惨了。”古平原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大灾,逃到县城里的灾民尚且如此,靠近海塘的村庄更是可想而知。

“史管带,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打听,问问那洋女人死在什么地方?”

洋人的照会上指明要在凶案现场当法场,以告慰在天之灵。乔鹤年随后带着人马和车队进了县衙。县衙里如今空空荡荡,看样子除了烧掉大门的那把火之外,后来还被抢了几次,连窗框都被拆了烧火。

“看看,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乔鹤年看了一眼身着便服,在旁畏畏缩缩的盐城县令,怒斥一声。

“大人,天色不早了,是今晚就动手,还是等到明天一早?”

“明天!”乔鹤年毫不犹豫地道:“派人到各乡各镇去喊话,就说朝廷已经派了专差来办赈济,明日还要当场处置暴民案犯,请各乡各镇的耆老乡绅都来。”“是!”史管带很痛快地答应一声,下去分派人手。

一夜无话,众人就在县衙安歇,等到天快亮时,史管带派在门口守夜的士兵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禀告说昨晚被派去的官兵已经回来了。等把人叫上来一看,乔鹤年等人都吃了一惊,就见这些士兵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却都有庆幸之色。

“标下带人好不容易逃了性命,有几个弟兄被打得人事不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带队的是个哨长,说着说着号啕大哭。

“真是反了!”史管带勃然大怒,“动手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人。”那哨长咽了口唾沫,“他们还说要到县城里来,搞不好已经来了。”

史管带皱了皱眉,这才听见耳边遥遥有一片暴喝怒吼之声,他的脸色率先变了,他叫人架了梯子,爬上屋脊,拿过“千里目”向四周看了一看,手立时一哆嗦,向下叫道:“快,快封门!”

刘黑塔见官兵还在懵懂,几步冲到门口,眼前已是一片喊打喊杀的人海,桑叉、菜刀、斧头、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县衙大门已经被烧掉了,根本挡不住这些人,刘黑塔怒吼一声,拽出九节鞭,左抡右劈阻挡着,回头大喊道:“快些给老子想办法!”

史管带赶紧指挥人去帮着堵门,回身道:“大人,没想到局势会如此,看样子这些人是铁了心要作乱,咱们赶紧撤出县城,请总督衙门加派人马来洗剿。”

“你说什么,洗剿?这都是朝廷治下的子民,你真当他们是土匪,要一个不留全数剿杀?”乔鹤年呵斥道。

他随即转脸瞪着盐城县令,阴沉着脸道:“我也做过县官,百姓如此愤怒,可见你平日作威作福,才让他们忍无可忍。你的应得之罪,自有朝廷按律处置,可是今日为了给灾民出气,本官不能不辱你,得罪了!”

说完,他一挥手,两边过来几个士卒,不由分说把盐城县令衣服全部扒掉。

“留一半人护住赈灾粮物,另一半把囚车推来当围挡,跟随我冲出县衙!”

“去哪儿啊?”史管带急急问。

“法场!”

等冲出县衙,往四面街上一看,真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人们眼睛都红了,街上到处都是喊着要“杀贪官污吏”的老百姓。

幸亏曾国藩派来的这几百士兵很得力,史管带也是老湘军了,打过几场硬仗,起初一阵慌乱过后,见乔鹤年一个文官都临危不惧,当然也壮了胆气,指挥士兵以囚车作为掩护,将乔鹤年、古平原和一干乡绅护在中间,慢慢向着那洋女人被杀的地方而来。

一路走着,不断有士兵被两旁的百姓拽出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锄头镐头纷纷落下,刚开始还听得嘶声惨呼,很快就没了声息。乔鹤年与古平原互相看看,都觉得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

还好不算太远,走了两条街便到了地方。史管带命人将囚车围成一圈,短刀在前,长枪在后,布了一个阵势,然而百姓见他们停下脚步,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眼看这阵只能抵挡一时,史管带急得额头热汗直冒。刘黑塔圆睁二目,握紧了九节鞭,挡在古平原身前,别的人他不管,自己的妹夫说什么也要救出去。

“张老爷,张老爷!”乔鹤年一把拉过他,厉声喊着。

“啊,啊!”张老爷哪见过这阵势,一路过来腿都吓软了,其余乡绅也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大人,我、我可吓丢魂了。”张老爷哭丧着脸道。

“你把魂儿给我叫回来。去喊,扯着嗓子大声喊,就说修海塘的古东家来了!”乔鹤年一摆头,向着那些乡绅命令道:“你们也喊!”

这些人苦着脸,战战兢兢喊了两句,在嘈杂的人群中谁都没听见,就是听见了也没人理会。

乔鹤年真的急了,见士兵都在奋力抵抗,实在是一个人手都抽不出来,他把为防身而带的那口剑拽了出来,来到一辆囚车旁,让康七趴在地上给他垫脚,冲着那犯人被卡在囚车里的脖子猛一剑挥去。

剑到人头落!那血喷起来一尺多高,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人群吓得全都往外一退。乔鹤年一不做二不休,连着砍了五个人的脑袋,有一个脖子甚硬,足足剁了三下才将人头砍落,血溅得乔鹤年满身满脸,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闪着阴寒的杀气。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已经静下来了。人们虽然愤怒,想要你一拳我一脚,打死几个官兵出出气,可是乍然见到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接二连三地砍下人头,还是都看傻了眼。

何止他们傻眼,乔鹤年带来的这些人,史管带和那些官兵,古平原加上十个乡绅,全都呆若木鸡,震惊地看着浑身浴血,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活鬼一般的乔鹤年。

乔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用剑一指张老爷:“继续喊!”

“哎!”张老爷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张老爷等人把话齐声喊了三遍,古平原爬上囚车,向着四面八方一拱手:“我就是给南通修塘的古东家,大家也看见,我修的塘别说垮塌,就是一块石头都没掉下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把人也押在这儿,不把盐城的海塘修好了,我绝不离开此地。”

“各位乡亲父老,南通和盐城离着不远,我们几个大家想必都认得吧。”张老爷四面做着罗圈揖,涕泪横流:“我以身家性命作保,这位古东家说到做到,各位就信了吧。”其余众乡绅也不住地打着躬,好言好语央求着。

人们仿佛从疯狂中慢慢清醒过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虽然依然是紧紧围着,可是手中的锄镐斧子却都放了下来。

“朝廷赈济已到,只要你们回家去等,本官保证,一日之内就让你们吃饱穿暖。”乔鹤年丢下宝剑,也爬到囚车上,大声宣布,“这次的事儿是有人煽动良善

与官府作对,尔等都是朝廷的顺民,一时受了蒙蔽不要紧,本官代表朝廷承诺,绝不追究。今天大家既然来了,正好看一看真正的凶徒是如何被朝廷正法的。”

乱了这一气儿,老百姓恢复理智,这才看向囚车里的犯人,却都不认得,别说不是煽动抢粮烧县衙的人,压根就不是本地人。

乔鹤年却不管那些,叫过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指着那些囚车让他们只管去砍,不多时,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头也都落地,地上的血积得跟小潭仿佛,那股血腥气弥漫在全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番大杀大砍,人们都被震住了,呆呆地望着乔鹤年,不知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乔鹤年回身让人把被扒光衣服的盐城县令押过来跪在地上,此时他已是吓得瑟瑟发抖,只差没瘫在地上。

“这不是县大老爷吗?”有眼尖的一眼认出这个光着屁股的人,正是曾经冠冕堂皇坐在县衙大堂上,终日作威作福的知县大老爷。

“来,把他架到囚车上去。”乔鹤年吩咐一声。

“别,别!”盐城县令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乔大人,念在同朝为官,您给我稍留体面吧。”

“哼!”乔鹤年冷冷一笑,凑近了低声道,“你别怨乔某,你自己也看到了,不如此拿你作伐,怎么让百姓解气。”

他又站直身大声道:“是你自己不给自己体面,既然你是衣冠禽兽,索性就让你脱了衣冠当禽兽!”

官兵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谁都没办过这个差,最后还是史管带指挥人,七手八脚把赤裸裸一丝不挂,脸涨得猪肝似的盐城县令在囚车上捆成一个大字。

“朝廷派我来安抚百姓,我想了又想,怎么能安抚大家,最后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让大家出出气,解解恨!”乔鹤年指着盐城县令,“当然,此人犯了国法,最终难逃一死,可是就让他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像他这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虚伪小人就要狠狠剥他的面皮,扫他的脸面。所以我如此处置他,就是让大家出出心头的一口恶气。盐城乡亲们,你们如今可解气了吗?”乔鹤年大声问道。

“解气!”百姓同声大呼,离得近的一口口唾沫吐向那县令。

“本官如此处置,大家可还满意?”

“满意!”“谢大人公平处置!”一片片喊声震天动地,原本的杀气转瞬之间已成欢呼,史管带与那些士兵握紧刀枪的手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乔鹤年全靠一口气顶着,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差点瘫倒在地。他硬是挺直腰板,用汗巾擦了擦脸,含笑道:“既然如此,古东家要带人去赶修海塘,本官也要去分发赈济,你们都拦在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如何办事呢?”

乔鹤年演的这出大戏,看得古平原惊心动魄,等到百姓都散了,他才来到近前,看着一身是血的乔鹤年,不知如何开口。

“平原兄,你看我手段如何?倘若早为官几年,这李鸿章、左宗棠的位子还指不定谁来坐呢。”说罢,乔鹤年哈哈大笑。

古平原却笑不出来,怔怔地望着乔鹤年,仿佛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血色灿然,印在一纸文书上,这文书拿在李万堂手中,轻轻晃着,仿佛是在嘲讽对面那个人。

“王大掌柜。契约是你亲手所签,这上面的手印是你用指血按上去的。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一张?”

依旧还是在李万堂的书房里,只不过上次趾高气扬的王天贵,现在却面如死灰,微微喘着气,眼神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

“你不说话,那也没关系。这契约在衙门户书那儿记了档,去查查不就知道真假了。”李万堂看着王天贵那灰败的脸色,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王天贵像是没听见一样,从他正式接掌盐店,到昨天为止,正好是一个月。可是盐店的收益还不如上个月的四成,比契约中规定的六成底数还差了一大截。早在半个月前,王天贵就已经慌了神,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盐店,到了自己手上偏偏就卖不出货,仿佛两江百姓一夜之间都成了茹素淡食的佛门居士。

王天贵起初还认为是店里那些京商的老伙计受了李万堂的指使,不肯卖力,于是换了一批人,可买卖还是依旧不开张,有时候一爿盐店,从天不亮就摘板做生意,直到日上三竿连一两盐都卖不出去。

王天贵急了眼,干脆降价,先是把盐价降到八成,一看还是卖不动,又降到七成、六成,最后甚至是五成半价,可依旧是门可罗雀。

两江人都不吃盐了?还是说,我卖的盐与李万堂卖的盐味道不同?当然绝无此事。王天贵日思夜想,可就是想不明白,眼看月末结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天贵发觉自己就如被缚待宰的生猪,只能一步步看着屠夫走近,却毫无办法。

如今屠夫亮出了尖刀,而这把刀居然还是当初自己千方百计塞到人家手上的。王天贵恨不得抢下那一纸契约,撕碎了咽到肚子里。可是如李万堂所说,官府还存有记档,就算是契约没了,当初定下的事情也依然有效。

“这不过才第一个月而已。”王天贵勉强说道。

“喔。莫不是我眼花了没看到,难道说这契约上规定了,要满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更久不成?真要这样,可真得给王大掌柜赔不是了。更要向四位大掌柜说声抱歉,累你们往返徒劳,实在是对不住。”

说着,李万堂向在书房中坐着的“四大恒”的掌柜拱了拱手。四大恒的掌柜心里气也不打一处来,好歹他们也是京商中的拔尖人物,却被李万堂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么远的路接了一封信就要匆匆赶来,如此的暑热天几乎跑出痧子。可是没法子,李家手里的盐场红利对四大恒来说是一笔不可或缺的巨利,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人家,何况李万堂在信上说的事情,对两淮盐场的股东确实是大事。

王天贵听着这些充满着讥诮的反话,气得肚子鼓鼓的,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李万堂。

“李东家,有件事我怎么弄不懂了?这江宁往返京城,哪怕是驿马送信至京,再沿陆路驾车赶来,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么说从签下签约那天开始,你就派人给四大恒的掌柜送了信,让他们赶过来做个见证。这么说从一个月之前,你就料定了我一定卖不出去六成利,一定会输给你。”

他指着李万堂的手直抖:“是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哈哈哈。”就在大家都以为李万堂要否认的时候,他却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脸色一变,冷冷望着王天贵,“你总算想明白了。这两淮盐场是我李家千辛万苦结识了朝中重臣才弄到手,你拿了几百万两银子来,就想予取予求,就想挑肥拣瘦?哼!你去打听打听,这几十年来,在我李万堂面前挺腰子的买卖人,还有几个能笑得出来。”

这才见到京商首领“李半城”的威势,四大恒的掌柜虽然对他诸多不满,可是却不能不对他的手腕暗自心服。尤其他们与王天贵都是钱庄票号界的头面人物,山西泰裕丰的大掌柜,那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不吃亏,却一个照面就被李万堂给制住了。

“李万堂,你究竟耍了什么手段,居然让两江人都不吃盐了。”王天贵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问道。

“这你自己去想,真要是想不明白,就把这个问题带到棺材里去吧。”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人打心里发寒,“你要明白,当初找上门来非要签这契约的人,是你不是我!”

“好,好。”王天贵怔了半晌,惨然一笑,“李东家说得对,是我自取其辱,不怨别人,更不怨李东家手腕高明。说到底是我王某人一辈子打雁却被雁儿啄了眼,夫复何言,夫复何言!”他失魂落魄地说着,茫然望向李万堂,“李东家,我听你的处置。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简单,就按这契约上的办。从今往后,你的钱不再是股本,而是当作存在四大恒,然后以钱庄放款的方式借给盐场,本息逐年偿还给你,直到还清为止。今天钱庄几大掌柜都在这儿,咱们立马就办折子,把这事儿办个妥妥当当,从此以后,两淮盐场和你再没关系了。”

王天贵这才知道,李万堂把四大恒掌柜叫来还有这一番用意,真是算无余策,此人谋虑心机实在令人胆寒。

“李东家什么都替我想到了,连个缓儿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我甘拜下风,我认输了。”

李钦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李万堂只许他看,严令不许他说一句话,不然他早就蹦起来拍掌叫好了。看着不可一世的王天贵像条丧家犬,李钦别提多解恨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白耽误工夫了。”李万堂正色道,“李家与四大恒素有往来,空白折子备了不少,我已经替王大掌柜把细目都算好了,利息就按如今市面上存银放账的公利。你过过目,要是不差的话,按个手印就结了。”

“也好。”王天贵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有气无力地应道,拿过折子来,随便扫了两眼,便点了点头。

“也不必细看了,李东家既然已经直捣黄龙吃了我的老帅,想必不会再对那些小卒子感兴趣了。”

李万堂不说话,微笑地看着他,等着他按手印。

“李东家!”王天贵忽然悲号一声,扑在地上冲着李万堂双膝跪倒,语音颤抖着恳求道,“您就发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儿,这一次实在是我不知进退,惹怒了李东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谁也没想到,王天贵会来这一手,四大恒的掌柜与他都曾是钱业中人,眼见王天贵哭得满脸是泪,居然跪在对手面前求情,无不大皱眉头,只觉得脸上也跟着发烧,可是看他须发斑白,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又曾在票号界那么高的地位,做过山西票号的总商,如今落得个下跪求人,心中又是一阵不落忍。

“王天贵,你装什么死狗,你当初骗我筑海塘,又来这里硬要夺盐店的那副嘴脸跑到哪儿去了?”李钦到底忍不住,起身喝斥。

谁知道王天贵听了,居然像是遇上了救星,几步跪爬到李钦面前,抱住他的腿:“李少爷,是我不对,是我冒犯了你。你帮我求求情吧,我没齿难忘啊。”说

着他退后半步,对着李钦连连磕头。

李钦没想到,王天贵会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磕响头。换成了是自己,就是宁可抹脖子上吊,也绝不会当众如此示弱。

“咳。”李万堂一直皱着眉看着王天贵的举动,这时轻咳一声,慢慢道,“王大掌柜,你也够不容易的了,一把年纪居然给小犬磕头,这倒不能生受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李东家。”王天贵转过来急切地说,“我情愿退出盐店的经营,盐场的经营我也不敢再争,只求李东家依旧把我的银子留在两淮盐场的股账上,让我能分得红利,吾愿足矣,再不敢求别的了。”

“从今往后,盐场盐店都归我李家经营,你和四大恒一样,只吃红?”

“对、对!”王天贵一叠声道。

李万堂沉吟半晌,问向在座的几位钱庄掌柜:“诸位,两淮盐场非我一家独有,你们看呢?”

四大恒掌柜的心思动得也很快,瞬间想到了“唇亡齿寒”的典故,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在座中欠了欠身:“按说这王大掌柜当初也尽了不少力,不过他既然和李东家订了契,我们不敢说什么,一切全听您做主。”

李万堂一听就明白,这还是为王天贵说话,他心念电转,向地上瞄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为己甚,那就重新写过契约,写明王大掌柜放弃经营,只是入股分红。这事儿啊,就这么算了吧。”

“多谢李东家成全,多谢钦少爷包容,谢过诸位掌柜的了。”王天贵点头哈腰,挨个行礼。

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四大恒的掌柜看了也觉可怜,毕竟也曾经是威名赫赫的山西三大票号的大掌柜,居然落到跪地求人的地步,于是性子最豪爽的焦掌柜拉起他,邀他去同庆楼吃酒压惊,王天贵满口称谢,只是踏出书房门口的一刹那,眼光向后一瞥,流露出了无比的怨毒。

他藏得很小心,随即便恢复常态,与四位掌柜有说有笑。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却落入了在廊下伺候的李安眼里。他盯着王天贵出了门,准备走进书房,将看到的告诉李万堂,听到书房中李家父子正在讲话,犹豫一下站住了。

“爹,你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将王天贵逐出咱家的生意,为什么还要让他像癞皮狗一样继续留下来。”李钦一百二十个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要是换成他,早就把王天贵骂出去了,“难道说,他那几个响头就让你心软了不成。”

李万堂的声音淡淡的:“磕头赔礼只不过是为了再次冒犯而做的伏笔。”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放过他?”李钦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怕!”

“怕?”李钦从小到大没听过李万堂说过一个“怕”字。

“此人若是大吵大闹,出言威胁,那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早就把他赶出去了。可是他能如此屈心降志,已是让人生畏,何况他手上还有几百万两银子。钱能通神,这可不单单是指着我们李家说的。所以我改了主意,要暂时安抚他。至于今后嘛……”李万堂目光闪烁着,“等下一次他再来求情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带着一两银子离开两淮。”

见李钦还是面有不服之色,李万堂又道:“何况这一次的事情是因何而起,你总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我不该上了那老狗的当,把咱们李家好端端一个两淮盐运使给弄丢了。”李钦懊恼地说。

“不是被你弄丢了,而是被我。”李万堂轻轻一句话,便让李钦猛一抬头,怔怔地望着父亲。

苏紫轩当日找到李万堂,以将王天贵驱逐出两淮盐场为条件,要李万堂答应用京中人脉,促成两淮盐税缴留江苏藩司银库,年底一并启运京城。李万堂想了又想,这笔盐税不管缴到哪里,数目都是一样的,对于自己无损无益,若是因此能将自己蓄心已久的目的达到,将王天贵逐出盐场生意,何乐而不为?

李万堂与苏紫轩细细商议之后,决定利用王天贵的“贪”来使出一套连环计。首先由苏紫轩说动王天贵,用的是一套截然相反的说法。让王天贵唆使李钦在沿海筑起“竹笼塘”,待将来海塘崩溃淹了盐田盐场,王天贵就可以顺理成章去找李万堂谈判,要求将盐场和盐田对换。

苏紫轩从设计这种海塘开始,目的就是为了让它看上去坚固耐用,实则可以轻易破坏,并不留痕迹。她让白依梅派了十几个漕帮中水性特别好的弟兄,潜入海中将“竹笼塘”的竹片篾片割断,飓风一至,碎石垒成而又没有泥灰相黏的海塘,当然应声而倒。

王天贵打着这个旗号顺利将盐店弄到手,满心以为要大发利市,结果恰恰中了苏、李二人的“请君入瓮”之计。李万堂虽然按量供应盐店,却另外雇人将盐场的产量提高了三成,同时加上往昔的存盐,全都暗中交给苏紫轩,再由白依梅发动漕帮“通海帮”的全体弟兄,在两江三省大大小小的乡村城镇,以极低的价儿向外发卖。

盐是大清严令管制的货物,“私盐”无论是贩卖还是私买,都要受到重罚。老百姓相沿已久,已经习惯成自然,绝不会把自家从盐贩子手里买盐的事情宣之于口,王天贵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他店铺里的盐一降再降,却还是比私盐的价儿差了一大截,自然无人问津。其实时日长了,必然是纸包不住火,奈何李万堂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就让王天贵弃子认输。

至于说到两淮盐运使这个官儿,李万堂当初与苏紫轩定计时,真没想到曾国藩会给自己这么大的酬庸,等到想起海塘早晚要出事儿,这个官儿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也不免觉得心疼,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再说木已成舟,也就撂开了手。而苏紫轩提的那个要求,李万堂已经通过管户部的军机大臣宝鋆,顺利地为她做到了。

“现在你听明白了吧。苏紫轩操纵棋局,李家和王天贵,还有漕帮都是她的棋子。本来我只下棋,从不亲身入局,可是这一次苏紫轩明白见告,李家帮她赢了这局棋,就可以独占两淮盐场的经营。大利所趋,所以我答应了。”

“原来、原来这都是你们设好的套儿,王天贵来骗我的那套说辞,是苏紫轩编的喽?”李钦又惊又怒。

“不!是我告诉她的。知子莫如父嘛。”

李钦气得站起身,却不知该冲谁发火,怒冲冲瞪着眼睛,只觉得手脚发抖。

“钦儿啊。”李万堂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什么独占两淮盐场,什么两淮盐运使,这些东西,即便此次不成事,将来我都有办法得回来。我一心想听到的,是苏紫轩回来告诉我,说你不受王天贵的激,没上她的当,她这一计从你这儿开始就不成。要真是这样,我会比现在高兴得多。”

李钦望着父亲的眼睛,呆呆地不知如何回话。

“我听说你用在塘工上克扣下来的钱,包下了同庆楼,终日饮酒作乐?”

“那不是您说的嘛,要结交官府才能无往不利。”李钦勉强辩解道。

李万堂失望地摇摇头:“我本来以为,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做事能领悟到什么是从商之道,可惜你压根就没看懂。结交那班风尘俗吏顶什么用,真正管用的是像曾国藩这样的‘天下第一臣’,可以一语定乾坤,又或者像苏紫轩这样的人,能够四两拨千斤。这才是我们要结识利用的有用之人。你什么时候能分清是利还是饵,后面带不带着钩,这我才能放心把要害生意交给你。至于今后,盐这门生意利在盐店,可根本在盐场,短了任何一处都不行。我打算坐镇盐场,好好整顿盐务,切实弄一套办法出来,让盐的产、运、销能如流水般运转自如。盐店嘛,如今已然初成规模,遍布两江三省,需要个年富力强的人去认真经办。本来这个盐店总掌柜是非你莫属,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哪。”李钦心里怦怦直跳,总掌两江三省的几百家盐店,无论走到何处都是前呼后拥,不知有多少人要看自己的脸色,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风光吗?听到父亲说不放心,他急着说话,却被李万堂一摆手止住了。

“我已经想好了,将盐店一分为二,你负责江西和江苏的半个省。”

“那安徽和江苏另外半个省呢?”李钦急急问。

“我打算交给李安去办。”

“他?他不过是奴才,凭什么和我这个主子平分盐店。”

“住口!”李万堂呵斥道,“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李家未来的东家,我才将盐店交给你。说句实话,是给你学做生意用的。至于真正要赚钱牟利,还得靠李安的那一半!”

李钦想不到在父亲眼里,自己竟连个奴才都不如,脸色顿时极为难看,要不是面前这个人是他一向畏惧的父亲,他真恨不得把这书房砸个稀烂。

不等他再说话,李万堂已经唤道:“李安进来。”

李安一直站在门口,屋中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李万堂说要分一半的盐店让自己经营,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方才看到王天贵眼中的恨与狠,既然只有自己看到了,那就暂且先放在自己心里。

李万堂唤他,李安等了一下才推开房门,垂手而立。

“老爷有事吩咐?”

“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与你一起来府里的张广发早就是大掌柜,你却还是我身边的听差,实在委屈你了。”

“小人岂敢,能在老爷身边,无论听到见到都是小人的福气。”

李万堂瞥了一眼儿子,对李安道:“我知道,你一直很用心在学。听说,你在京里南城有间绸缎庄是不是?”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李安身上一颤,急忙弯腰回话:“老爷明鉴,那是我用月例银子与人合伙开的,与李家的买卖没有丝毫关系,我也从不敢利用李家的生意为那家绸缎铺谋利。”

“这我当然知道,否则又岂会容你。”事情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李万堂只不过迟迟不提,今天要放李安大用,才故意说出此事,是让他知道,其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控中,不要有什么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