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大的人情带来天大的生意 (2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4771 字 2024-02-18

“爹!是他,真的是他,全都是他的阴谋诡计,你可别上当!”李钦瞪大了眼睛,不服地喊道。

“上当?”李万堂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王大掌柜说得没错,海塘是不是你主持修的,那克扣下来的银子是不是进了你的荷包,然后包了同庆楼?”

“我、我……”李钦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出去!”李万堂指着门口,“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撵回京城老宅。”

“好,我出去!”李钦气得一跺脚,用杀人般的目光狠狠瞪着王天贵,然后一扭头走了出去。

“小儿无礼,王大掌柜莫见怪。”

“不怪不怪。”王天贵见他当面训子,知道是做给自己看的,心中冷笑,话却跟得紧,“只不过方才令郎进来之前咱们说的话,李老爷可不要借故岔开啊。”

“你是说要调换盐场和盐店的经营?”

“正是,李老爷记得就好,那就请给句痛快话吧。”

“可以!”

李万堂简简单单两个字,王天贵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为必定要几次三番来折腾,甚至以告上朝廷威胁,方能在讨价还价下如愿,而且也不敢奢望能拿下全部盐店,若能对分已是心满意足。李万堂一旦答应得如此爽快,王天贵反倒犹疑了一下,问道:“李老爷,你这可不是说着玩吧。”

“生意上的事情,我从不开玩笑。既然是小犬闯了祸,理应按王大掌柜说的办,权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那你是说,将全部盐场与全部盐店对调?”王天贵试探地问。

“当然是全部。”

“好!不愧是李半城,做事真痛快!”王天贵大喜过望,刚要一拍巴掌,却听李万堂叫了一声:“且慢!”

“嗯,李老爷,难道想反悔不成。你可是京商首领,刚说的话言犹在耳,不能不算吧?”王天贵像一只被夺了食的兀鹫,眼睛发红逼问道。

“当然不是反悔。不过凡事要说到头里。今天你来要盐店,是因为李家给你的盐场造成了损失,那么有朝一日,如果你给李家和四大恒造成损失,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又不修海塘,谈何让盐场受损失呢。”

“我倒不担心盐场。”李万堂微微一笑,从旁边取过一本账册,“这本账册你和四大恒都看过,是盐店这两个月的收入,老实说,实在是一笔巨利。倘若王大掌柜接手后,因为经营不善,达不到这个数,到了年底分红,其他人不就跟着受损失了吗?这一层不说清楚,盐店我可不能交给你。”

“生意总有起落……”王天贵沉吟道。

“我说的是,万一你接手之后,盐店的收益达不到此前的六成,又该如何?”

六成!王天贵差点笑出来,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些盐店个个都在繁华街市,往来人群早晚如梭,而且盐这样东西是必需之物,每家每月所购的物量都是一定的,也许会有稍微涨落,但最多也就是一成左右,这还是估高了。若说卖不到六成,那除非江南忽然有一半人不吃盐了。

“李老爷,全听你的,你说该如何便如何。”

“要我说,倘若盐店的经营还不到往日六成,那你也就干脆别干这一行了。到时候把你的股本银子转成放贷给两淮盐场,然后按月计息,到期本息一并还给你,从此两淮盐场与你无关。”

王天贵听了顿时沉吟不语,这是李万堂开出的条件,答应了,盐店立时可以到手,要是不答应,看这架势,李万堂可就要端茶送客了。此后再要打盐店的主意,非大费一番手脚不可。

可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盐店,连原本属于自己的盐场也没了。王天贵在心里左右权衡,怎么也想不出盐店怎么会无端端少了四成收入,最后他断定这分明是“诸葛亮摆空城计—吓唬司马懿”。

王天贵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李万堂,暗暗咬了咬牙。胆小不得将军做,何况眼前一片坦途,李万堂说的那种情况,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他不说七成,不说

八、九成,偏偏说个绝不可能的六成,就是让自己摸不透,反倒不敢下手。

李万堂,这次你可猜错了,我王某人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岂能让你给唬住!王天贵想定了,重重一点头:“成,要真是卖不到六成,我也没脸立足,当然要退位让贤。不过李老爷,你说话可要算数,是全部的盐店都交给我。”他敲钉转脸地盯了一句。

李万堂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一下,说道:“王大掌柜,你可想清楚了,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王天贵怕他反悔,立时道,“我也从不拿生意开玩笑。既然你我说定了,何不即时起约。”

“盐场里有四大恒的股,应该将四位掌柜一起找来商量一下。”

“李老爷莫不是在讲笑话。一南一北往返千里,四大恒的掌柜都是忙人,等凑齐到此恐怕要在江宁过年了。再说他们只拿红息不管经营,你的盐店,我的盐场,自相对调,与他们有何相干。”李万堂越是慎重,王天贵越觉得他在拖延,更觉得自己所料不差,这李万堂就是在大言欺人,自己不受欺,他便慌了手脚。

眼下要防他幡然变计,王天贵不由分说,取过李万堂桌上裁信皮的小刀,向自己指尖一搪,刀锋锐利,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王大掌柜,你这是做什么?”李万堂惊道。

“请李老爷立契吧,我为表心意之诚,按个血手印。”李万堂不由微微苦笑:“既然王大掌柜这么诚心诚意,又是小犬闯了祸,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提笔过来,在纸上将方才说好的条件逐一写下。

王天贵老奸巨猾,又想到一件不可不防的事儿,正色道:“李老爷,这盐场归了你,每月供应盐店的盐量可不能少一分一毫,不然我可不能认这个账。”

“这你放心,少了供应那是我的不对,如果是因此减了盐店的利润,我当然要负责。这一条可以写到契约里。”李万堂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请王大掌柜过

目吧。”

“唔。”王天贵把契约拿在手上,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看过,又想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吃亏后,方才点了点头。

“要不明天去衙门户书那里记档,请官府做个见证,到时咱们再按手印不迟。”李万堂忽然又有些犹豫。

“不必了。难道明天又要我再挨一刀。”王天贵听他的意思还想再拖,把契约放在桌上,又挤了挤指尖的血,按下了朱色灿然的手印。

“好吧。”李万堂无可奈何地也按了手印。

“成了。”王天贵喜不自胜地拿起契约:“那我就不打扰了。哦,李老爷,官府见证也是要的,将来万一有什么是非,省了多少口舌。明日一早,我在藩司衙门的户书那里等你,咱们不见不散,我先告辞了。”

李万堂虽然一脸的不豫之色,但毕竟还是很有风度地将王天贵送到了书房门口,然后吩咐李安代自己送客出府。

李钦就站在外面,屋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真如百爪挠心一般。自己闯的祸,从来没有比这一次更重的了。父亲马上要到手的两淮盐运使被自己弄没了不说,连从曾国藩那里要来的几百家盐店都拱手让人,留下来的只有受了损失的盐场。京城李家好不容易得来的两淮盐业,就这么眼睁睁被王天贵夺去了一大半,而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见李万堂回过头来,他把头一低,知道接下来必然是暴风骤雨般的斥责,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打发回京城去守老宅。

他目光下落,见父亲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脚步,然而那意料之中的霹雳却迟迟没有落下,等得李钦心焦不已,却又不敢抬头去看李万堂那可怕的脸色。

“危机不仅仅是个危险,更是一个机会。接下来的事,你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学。”等了好久,李万堂忽然开口,却只是缓缓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折身进了书房,只留下李钦错愕地站在廊下。

“真的不是你向李万堂作此建议?”窗下一灯如豆,远处的寒星比灯还亮。白依梅看着苏紫轩,用极不信任的口气问道。

苏紫轩从窗子向外望去,幽幽道:“你不信我,我就是赌咒发誓,你也依然不会相信。可是我真的不需要这样做。你想想看,当初谁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得如此之大,不仅是冲垮了海塘,而且还有暴民作乱,更杀了洋人弄得无法收场。既然不知会有罪,当然也就不会想到用盐丁来顶罪。”

白依梅咬了咬唇:“照你这么说,是李万堂临时起意,将海塘垮塌的罪名套到了盐丁上。”

“我猜他也不想如此,毕竟这些盐丁个个都是他的生财工具。不过这件事要是真的弄到洋人派兵,百姓揭竿而起,别说李家只是一介商人,就是皇亲国戚也保不住这颗脑袋,所以李万堂只能丢卒保车。说句实话,他能反应如此机敏,我倒真的是很佩服。”

白依梅派了漕帮的人在江宁,主要就是留心两淮盐场的动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立刻就动身赶奔江宁,不惜银子托了衙门里的吏员打探消息,结果从总督衙门签押房的执役那儿得知,李万堂托薛师爷上了一个说帖,说是修筑海塘时,由长毛余孽充当的盐丁从中做了手脚,以至于海塘这么快就崩塌,盐丁是意图以此报复清军,为洪秀全等人报仇。

这个说帖最巧妙的一点就在于,曾国藩被朝廷授予了全权处置与长毛军务的权力,而这些盐丁又确实是长毛被俘的士兵。换句话说,李万堂是把海塘崩塌与长毛作乱联系在了一起,那么其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此而起。朝廷既已将权力赋予曾国藩,那么在两江之内一切与长毛有关的事务,都该归曾国藩全权处置。这要朝廷不来干涉,那么曾国藩当然也就不会把事情搞大,而李家最多就是赔上一笔银子,最后当替罪羊的便是两淮盐丁。

这些人本就是从逆重犯,杀几十个人,能把这场风波掩过去,这是两江官场上上下下都能接受也乐于接受的法子。李万堂等于是把解决难题的方法告诉了曾国藩,却又举重若轻,不露痕迹,也就难怪聪明如苏紫轩也这样佩服他了。

“不行,我决不答应!”白依梅杏眼圆睁,不容置疑地说:“英王的那些部下都是我要救的人,不能让他们被当成替罪羊,说杀就杀,说剐就剐。”

“你要是不忍心,那就把漕帮的弟兄送到衙门去自首,就说是他们趁着大潮将来之时,潜入海中,把那些竹条竹皮割断了一半,大浪来袭,海塘才因此坍塌。”苏紫轩依旧是望着窗外,轻声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儿,就算挨上一

刀,这些漕帮弟兄也算不上是冤死鬼。”

白依梅愤怒地瞪了她一眼,向门外一指:“你这就去找李万堂,让他把说帖撤回来。”

苏紫轩笑了出来,用略带讥诮的口气说:“大阿姐,你说得真轻巧,岂不闻‘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何况曾总督已经看过,你总不能让他又忘了。”苏

紫轩一定要保住李万堂,两淮盐场的巨额盐税对她来说,是鼓动曾国荃起兵造反的最好诱惑,她又岂肯为了区区几十个盐丁而让自己苦心谋划的事情功亏一篑。

白依梅沉默了一会儿,披上大氅,向外走去。

“你不肯去,我就另找人想办法。”

刘黑塔受了古平原的托,到城里最大的南北货栈,买了一千套夹衣,让店家发货到南通张家,另附一封信,写明这是捐给灾民之用,请张老爷代为分发。

事情办得顺利,刘黑塔心里高兴,回来路上在一家酒铺沽了半斤酒,叫了一份熏鸭,连喝带吃,听着来往人群闲谈,不知不觉月上梢头,这才起身往回走。

走到茶庄边上,他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要不是那身玄色大氅上绣了银边,还真难以分辨。刘黑塔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睛,这才说道:“茶庄这会儿关板了,买茶明天再来吧。”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伙子,他低声说:“大阿姐,这不是上次到江帮主门口搅闹的那人吗?我认得他,他也当过捻子,在陕西时是‘鬼难拿’黄旅帅的手下,听说还在土匪山寨救过梁王。上次我就看他面熟,今天认出来了。”

“是嘛。”白依梅扬了扬眉,“他好像是古平原的妻兄。”

正说着,刘黑塔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定睛一看顿时舌头打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他指着白依梅,显然也把她认了出来。

“你认得我?”白依梅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嗐,当初在徽州古家村旁的赤松林,我一顿鞭子打走了衙差,不然你就被押解到合肥去了。当时我蒙着面,怪不得你不记得我的样子。”

“哦,那我可要谢谢你了。”白依梅不知前因后果,以为刘黑塔救自己是受了古平原所托,当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也极冷漠。

这就让刘黑塔很不舒服,等到听说她是来找古平原,让刘黑塔帮她喊一声。刘黑塔心里更是别扭,借着酒劲儿把大眼一瞪:“干吗让我妹夫出来,你进去找他不就结了,正好我妹妹也在,虽然天晚了,可是有女眷在,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平素都喊古平原为“大哥”,很少把“妹夫”这两个字叫得如此响亮,说着话将茶庄大门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目中都是挑衅之意。

白依梅瞟了他一眼,一抬脚上了台阶,径直往里就走。

“哎、哎。”刘黑塔没想到白依梅真的往里走,担心被妹妹看见,手忙脚乱要去拦。可惜晚了一步,常玉儿与彭家的几个女眷有说有笑,正从堂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

常玉儿只看了白依梅一眼,便觉得她是白依梅,是自己丈夫曾经喜爱的那个女子。白依梅也是在几个女人中,只看见了常玉儿,心中想:“这便是他的妻子吗,是他娶了的那个女人,是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女人。”

这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都呆住了。

刘黑塔左看看,右看看,搓着大手瞪着眼,顿时没词儿了。

张皮绠看看不是事儿,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大阿姐,咱们还有事儿要办,不能耽搁。”

白依梅这才回过神,脸上随即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冲着常玉儿说:“这位是古家嫂子吧。我是古平原的同乡,今天有事登门拜访,能不能请你行个方便?让他出来见见我。”

常玉儿也明白过来,淡然一笑:“他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人,天下人无不是相与,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谈不到一个‘请’字。”

白依梅没想到古平原的这位妻子词锋居然甚是犀利,怔了一下,又听她接着说:“我家相公就在后院书房,你自去找他吧。”

“那多谢了。”白依梅也不客气,与常玉儿擦身而过之际,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复杂的目光中都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是都被挡在一层厚厚的屏障后。

“妹子,这女人太不要脸,居然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要不要我把她撵走?”

“上门是客,人家又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儿,怎么能动手去撵呢。”常玉儿吩咐身边的丫鬟,准备上好的兰雪茶,端到书房去待客。

“不撵?那妹子你也去书房,往古大哥身边一站,我看那女人还好意思说什么。实在不行,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常玉儿不想笑也被他逗笑了:“大哥你干吗,不嫌丢人哪,好像我有多不放心自家相公似的。”

“那……”刘黑塔放低了声音,“那你真的放心?”

常玉儿点点头,她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可是刘黑塔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能看出她还是有些神思不属。

“那女人不知搞什么鬼,我可得去帮着妹子听听。”刘黑塔来到后院,把耳朵往门缝上一贴,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交谈。

“这些人是因为你才被送到两淮盐场受苦的,你要是还没有丧尽天良,就不该坐视不理。”屋中白依梅正说到这一句。

古平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激愤:“依梅……”“你又忘了,该如何叫我?”

“好。大阿姐,且不说那是不是古某的过错,就算是,也只好当我救了他们一条性命。你看看如今江南的局势,那些顽抗到底的太平军,个个儿都是身首异处,反倒是这些人,因为被俘,反倒能以工抵罪,留下一条命来。

“原来如此。”白依梅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这倒真一向看走了眼,原来古东家是大善人,煞费苦心伪造了洪天王的书信,把这么多人骗到城里任人宰杀,就是为了救这几万人出苦海!这么说,皇天菩萨真要保佑你了,那几万人真该早晚一炷香,祝你长命百岁,将来好带着子子孙孙去给那些死在寿州城里的天国将士上坟祭拜。至于我嘛,丈夫被人杀了,又要夜夜给仇人侍寝,更是全靠古东家的关照了,我应该好谢谢你才是,对吗?”

她面上的笑容始终不减,字字句句却如寒冰利刃,说到最后一句,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刘黑塔隔着门都听得激灵灵打个冷战。

“这女人太厉害了,我妹子可对付不了她。”刘黑塔暗自担心,却见彭海碗也蹑手蹑脚走了过来。

他是听了自家媳妇的话,赶过来看热闹,张口就问道:“刘爷,听说里面这女人是古东家的老相好?”

“呸!”刘黑塔气得想骂,又赶忙捂住嘴,小声说,“她是、她是……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到那边听着去吧。”说着一指窗根底下。

白依梅这些话都是在刺古平原的心,特别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觉得大错已成无可挽回,本来还想解释这是李钦的阴谋诡计,可是想到李钦是为了报复自己,到底还是心灰意冷颓然坐下。

“你要我怎么去救人?”

“这我不知道。反正李万堂的说帖一上,曾国藩随时会有命令下来,你要是赶不及,那我可就要回去布置一切了。”

“布置?”古平原疑惑地抬起头。

“你别忘了,我是江泰的义女,他如今什么都听我的。漕帮弟兄十几万人,大不了我带着他们和官军拼了,把盐丁都救出来,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说不定能再攻下这江宁城。”

“依梅,你疯了不成!”古平原遽然起身。

这一次白依梅没有反驳,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这是在逼我。”古平原痛苦地说。

“不应该吗?”

门外的刘黑塔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手心都攥出汗了。他本想推门而入,大声喝问白依梅为何如此盛气凌人要古平原替她办事,可是转念一想,万一古大哥误会是玉儿派自己来的,夫妻之间起了龃龉,本来婆媳就不和,夫妻又弄成僵局,更让这女人得意了。这么一想,他便迈不开腿了。

“总而言之,不管曾国藩是否下令,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自己按着方才说的去办。”白依梅留下句话,走出书房,见刘黑塔怒气冲冲看着自己,回身扬声道,“古东家,听说你这妻兄当过捻子,可不要让人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被一刀砍了头。”

“要告就去告,老子怕了你,刘字倒着写!”

刘黑塔听她用自己来威胁古平原,更是气得暴跳如雷,白依梅全当没听见,带着张皮绠就这么走了。“刘爷,你真当过捻子?”彭海碗小心翼翼地问。

“甭提了,早过去的事儿了。”

“那你杀没杀过官兵?”

刘黑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杀过官兵,还叫当过捻子?丢人不丢人。”

彭海碗暗自吐了吐舌头,心说还怨我不该与长毛做买卖,这位古东家结交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个都是要命的,让官府知道了,抄家杀头都有份儿。

他与刘黑塔一同进了书房,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望着门外怔怔不语。

“东家,事情我听明白了。方才这个女人要你做的事儿,那可比买几十万石粮食更难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我听着呢。”古平原抬起头。

“这件事情闹得如此大,很难有轻易化解之法,曾总督岂肯轻易放过。不是我残苛,实话实说,用几十条当过长毛的盐丁性命,来换从知县到府衙一直到两江总督的花翎顶子,任谁都算得清这笔账。你要硬是去拦着不让办,甭管拦不拦得下,都必定得罪了两江上上下下的官员。何况,东家你根本拦不下。”彭海碗又压低嗓门,“那位曾大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时锦上添花还来不及,怎肯让此事给他的盖世勋名上沾灰蒙尘呢?所以我劝东家一句,压根不必去自寻烦恼,全当没这回事儿,不然后患无穷。”

彭海碗自觉得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古平原又是明理之人,肯定会听自己的劝,谁知道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做一试呢?”

彭海碗倒吸了一口凉气,愣了半晌,偷偷扯了扯身边刘黑塔的袖子,心想,我是个外人,你可是古东家的亲戚,该你劝了。

“咳。”刘黑塔清清喉咙,“古大哥,你真要帮那女人?”

古平原抬头看他一眼,目中是求得谅解的眼神:“我也知道太难了,可是我欠她的也太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拿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吧。”

刘黑塔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想到古平原在白老师临死时的承诺,再看看他脸上万般为难的神情,一肚子话都堵在嘴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彭海碗见势不妙,看样子这古东家真要从井救人,到时候惹怒了两江官场,自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他眼珠一转,道:“古东家,我建议你去和一个人商量商量,或者他有办法。”

“那天见过的乔大人,是官面儿上的人物,或者有什么路子也说不定。”彭海碗这是虚晃一枪,他眼睛毒,几眼就看出乔鹤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是古平原的好友,知道此事后一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或许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好,我这就去找他。”古平原也不顾深更半夜,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匆匆而去。在他身后的卧房窗后,有个人看着他出了门,不动亦无声,只是眼睛闭了闭,仿佛有两滴泪慢慢滑落面颊。

郝师爷睡到半夜被人叫醒,坐了乔鹤年派来的轿子,昏头涨脑地来到乔家。乔鹤年在鸡鸣寺旁典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郝师爷常来常往,也不须通禀直接到了前面客厅。

“咦,古老弟你也在。”郝师爷说了一句,看二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由得道,“必是出事儿了。”

“你怕别人以卵击石,自己却要飞蛾扑火,这是什么打算。”听完古平原一番话,郝师爷直摇头。“怎么样,我就说郝师爷也得反对吧。”乔鹤年一个人劝不住古平原,只好把郝师爷也请来了。

“这事儿明摆着是李钦做的,怎么能糊涂冤枉这些盐丁呢。我只求能挽回李万堂的那张说帖,至于他们要怎么去弥缝此事,我不会再去多管。”

“你好糊涂!现在就是李万堂要逃脱罪戾,才要拿盐丁来顶数,他是看准了没人敢为盐丁说话,也没人会去较真,你却偏偏要跳出来与一省的官员作对,这不是太傻了吗!”乔鹤年极不客气地批评道。

“是啊,李万堂设计害人,这个套也由不得盐丁不钻,一来他们确实是与朝廷作对的叛逆,起这歹心也是情理之中;二来海塘是他们亲手筑的,出了毛病找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李万堂可谓是算无余策。”郝师爷边想边说,“从刑名

断案上去考虑,盐丁有动机、有机会,而且还是身有前科,这案子,难翻!”

“还不止呢。其实我一说,你就彻底死心了。”乔鹤年看着还在苦苦思索的古平原,“傍晚时分,英国人的照会到了。”

古平原猛一抬头,急急问道:“洋人怎么说?”

等乔鹤年把照会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古平原顿时傻了眼。原来这英国人的照会上一共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英国领事提出,自己的国民在大清被害,是因为地方官保护不力,当英国领事馆为其开追悼会的时候,两江总督要亲临祭拜。

“曾大人当然不会到洋人的领事馆,给洋女人鞠躬。不过这个要求可以力争改变,据说江宁藩司和臬台都愿意替曾大人走上一遭。”藩司和臬台是仅次于督抚的二号和三号人物,两个加起来在门面上也抵得过一个总督了。至于他们自己的脸面,如果能替曾国藩挡灾受辱,今后酬庸必然大是可观,那也就顾不得了。

“真正为难的是第二个条件。”

这是洋人理查德提出来的条件,他是苦主,妻子先被奸污,后被杀害,当然是对暴民恨之入骨,他说当时自己也在场,虽然救不出妻子,可是看到现场施暴的人群至少有三十几个人。他要这三十个人统统给妻子偿命。

“明白了吧。洋人要三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你说让曾大人去哪儿找?当然了,要是真当案子去办,挨家挨户查访,这些人也不是抓不到,可是你想一想,当地知县帮着李家强行拉伕,百姓又饿得一天只得一餐,还要拼死拼活去筑塘。这好不容易修好的海塘不到两个月就被冲垮了,淹了村子和农田,还淹死不少人,这老百姓还不气疯了。此时官府还要到当地去逮人,要在那洋女人被害的地方枭首示众,真这么做,就等于把这十多万灾民逼上梁山,要是有人登高一呼,搞不好又弄出一个太平天国洪天王。”

“大人说得极在理。”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再劝古平原,“曾总督历任封疆,极明事理,说什么也不会到盐城去逮人杀人,可是洋人的照会有最后期限,更是不能不理,否则会出大乱子。那就只有拿盐丁开刀了,说到底,他们都是叛逆之身,就算被砍头,也算不得冤枉。”

“当真无法可想了?”古平原紧锁眉头。

“老弟,你就别想了。杀几十个长毛余孽,换一省太平。你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这笔账合算。”

“可惜换不来一省太平。”古平原想到白依梅的话,喃喃自语,“人命也不该这样去算。”

“老弟,你说什么?”郝师爷没听清。

古平原忽然一拍桌子:“乔大人,这笔账算错了,大错特错!”

“怎么呢?”

“曾总督光想着沿海十几万灾民会扯旗造反,他怎么就不想想,盐丁无辜受冤枉,会不会造反呢。这些人本以为可以用苦役换得活命,做盐丁以赎罪戾,谁知道却要被无辜当替罪羊,本来不干他们的事儿,却要被扣上破坏海塘的罪名当众处斩,先不说这口气能不能咽下,其余的盐丁必定是惊惧万分,他们一定会想,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又该轮到谁去死?必定有着朝不保夕的恐惧,几万人都是这样的心情,不反才怪!”

乔鹤年和郝师爷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同时点点头。

郝师爷打着火镰,点上烟袋锅子,呼哧呼哧抽了几口,喷出一团烟:“你也算是想到盐丁心里去了,不错,换成是我,一定也要动再次造反的念头。”

“我听说,盐丁的家眷小孩都被关押起来,用来胁迫他们不许轻举妄动,可那是平时管用的法子,一旦用盐丁顶罪开刀,这法子就没用了。你们想想,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盐丁何不一战而亡,也死得痛快,省得每日提心吊胆。”古平原接着往下说。

“天亮之后,我上院去,把你的话转给曾大人,用盐丁顶罪这个法子看来不能用。”听了古平原的话,乔鹤年的主意也变过了。

此时反倒是古平原再缓缓摇头。

“怎么,这不是遂了你的心意,把盐丁开脱出来了吗?”郝师爷不解地问。

古平原苦笑道:“乔大人、郝大哥,你们总听过‘饮鸩止渴’吧,眼下盐丁就是这杯鸩酒,虽然有毒却是缓发,不管曾大人认不认同我的看法,这杯李万堂端上来的酒他都不得不喝,不然就要渴死。”

乔鹤年吸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古平原,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该如何是好?诚如你所说,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难不成这江南就要大乱了。”

“除非有人能给他一杯真正的解药来代替这杯鸩酒,那就真正是给曾大人解了围消了难。可惜,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代替李万堂的这个办法。”

乔鹤年闻言,站起身绕室彷徨,不住地兜着圈子。郝师爷的烟袋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古平原想着白依梅的话,心里焦急万分,却偏偏无法可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鸡鸣寺里养的那只据说是江宁城中啼叫声最大的九斤黄,扯着嗓子一声叫,当真是高亢入云。几个人同时抬头向窗边看去,一缕曙光已经照入屋中。

“唉!”古平原霍然站身,他打算去找白依梅,不管怎样都要拦着她,不能为了救陈玉成的旧部而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古平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或者……我勉强可以一试。”

古平原一回头,与郝师爷都不敢相信地望着乔鹤年。

“真的?”古平原实在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颤声问道。

乔鹤年点点头:“可是你要出力帮我。”

“乔大人,这还用说吗。你肯帮我这个忙,古某感激不尽,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乔鹤年笑了一笑,古平原的感激还在其次,关键是他说的那句“那就真正是给曾大人解了围消了难”着实令乔鹤年动心。他心里清楚,谁能把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将灾民和洋人两头安抚下来,谁就是曾国藩眼中的江宁第一能员干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你先别忙,我去一趟总督衙门,这事儿还得看曾总督答应不答应。”

“卑职来两江不过旬月,最引以为憾之事就是未能在戡平大乱的十年里追随大人左右,效犬马之劳。如今有个机会能为大人尽力,必当全力报效,决不让大人失望。”

“乔鹤年,这可不是儿戏,稍有差错,刚刚平定的两江就要再次陷入兵火,而且极有可能是民乱与洋兵齐至,到了那时,你作为办差官可是首当其冲。”曾国藩凝视面前的乔鹤年良久,徐徐开口。

“请大人放心,卑职绝非浪掷前程之人,既然敢去,当然有把握。”

“你打算如何去做?”

“这……卑职不能说。”乔鹤年低了低头。

薛福成在旁道:“曾大人是两江总督,总掌几省军政,这么要紧的事儿,你却如此草率回话,总该不是要随机应变吧?”

“回大人,其实卑职心中已有成算,可是说了出来,只是让大人为难罢了,还莫不如不说。等到木已成舟,朝廷万一怪罪下来,只以卑职事急从权,大人事先并不知情回禀就是了。”

曾国藩听后沉吟不语。这么一说,乔鹤年是打算以非常手段来解决此事,而这手段或与朝廷法度相左,或为卫道士所不容,事情能不能解决尚未可知,也许会带来新的麻烦。

乔鹤年眼中满是诚恳,挺直身子直视曾国藩道:“万一事有不谐,请大人将罪责都归于卑职,卑职甘心领罪。”他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万无回头之理,就像在赌牌九,一翻两瞪眼,绝无和气,要么赢得盆满钵满,要么输得连裤子都没得当。

乔鹤年这话等于是心甘情愿为曾国藩去当替罪羊,虽说他以一个四品道员之职,说这话未免自不量力,可是这份心意却是可感。曾国藩不动声色,拿过乔鹤年递进的手本翻看。

“看履历上,原来是你解了合肥之围。”

“当初也是情急之举。”乔鹤年老老实实答道。

“嗯,阖省官员都被围在城中,你以微末官职遽担大任,能临危不乱招降了程学启,里应外合击退陈玉成,确是不易。”曾国藩看人,一向从紧处看,平日里办差做公事,个个都差不多,唯有沧海横流时方见英雄本色。自己就是个例子,在京当翰林时,也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官,一旦遇到长毛作乱,风云际遇居然能平步青云为“天下第一臣”。从这姓乔的四品道员解了合肥之围来看,其人有胆有识,是个厉害角色。

“谢大人夸赞。当时还有徽商古平原也出了大力,他前些日子为南通修的海塘在此次潮灾中坚不可摧,民间口碑甚好,卑职打算请他一同前去,由他出面重修盐城海塘。”

“原来你与古东家是旧识,那再好没有了。”曾国藩一听就明白,这是要借重古平原的信誉,否则再派人修海塘,灾民依旧不会买账。古平原修的那道鱼鳞塘已经成了金字招牌,恐怕也是当地人唯一信得过的人,至于重修海塘的钱,当然要李家来负责。

这乔鹤年能担大事,又如此心思独到。曾国藩决定了,便将事情交他去做。

“多谢大人成全,卑职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再回来复命。”乔鹤年离座一揖到地。

“你要本督派多少兵马给你?”暴民遍地,要是带兵少了,只怕进不了盐城。

“兵马倒不必多,倒要向大人借两样东西。一是可以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二是听说盐城知县已经押解回江宁,请大人将其交与卑职,一同带往盐城。”曾国藩一扬眉,叮嘱道:“知县虽只七品,却是朝廷命官,你绝不能擅杀。”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动那知县一根汗毛,将来必定把他完璧归赵,送回两江大狱。”

乔鹤年始终面露微笑,这让以为猜中他心事的曾国藩也疑惑了,看他莫测高深的样子,倒真像是成竹在胸。然而此是何等大事,就算曾国藩亲自去,也没把握能两边讨好,乔鹤年却仿佛十拿九稳。曾国藩看了一眼薛师爷,正好薛福成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二人都看出彼此心中猜不透这个道台将出以何种奇策来解决眼前这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