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挨处去碰钉子,这种生意太无趣了。眼前就有三十万石粮食,我为什么还要去别处找。”
“您的意思是?”
“我还是盯着漕帮这批粮!”
“可这粮卖给吴棠吴大人了呀。”彭海碗不解其意。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吴棠是大人,可还有比他更大的人。”
“您是想找人压吴棠?吴棠是一品总督,要说比他还大,那、那就只有军机大臣了。”
古平原摇摇头:“做生意岂能硬来。我说的这个‘大’是‘以小搏大’,四两
拨千斤。”
“东家,您就明说吧,我实在听不懂了。”彭海碗彻底糊涂了。
“妹子,你干吗笑啊,难道说古大哥要做什么,你都早就知道了不成。”刘黑塔更不明白,一转头见常玉儿面露微笑,便开口问道。
“我哪儿知道。”常玉儿指挥着丫鬟收拾碗筷,望了一眼古平原然后转身离开,唇边还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只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吴大人要倒霉了。”
天当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京城李宅却是沉寂无声,仆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按说夫妻一年没见面,自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谁知昨夜家宅不宁,李太太在卧房中大发雷霆,与李万堂大吵一架。主人心情不好,下人自然要识趣,没事可不要自找不痛快。
“我真弄不懂。像老爷这样,家里花不完的金山银海,不娶妾不说,除了应酬,也没听说在外寻花问柳,包养外室。说句打嘴的话,只怕老爷见过的女人,还没有少爷睡过的女人多呢。”开水房里,几个仆人趁着等水开闲聊天。
有个年长的下人一笑:“只怕你真说对了,咱们那位钦少爷真像色鬼投胎。”
“先不提他。还是我方才说的,这老爷也忒有情有义了,怎么太太隔三岔五就发作他一次,竟像是有意找别扭似的。”
“大宅院嘛,人多事杂。我进来十年,你进来才不过两年,谁知道之前出过什么事儿。”年长的摇摇头。
“哎,我可听说这一回老爷再往南边去,太太也要跟去。”
“不会吧。”有人提出质疑,“昨儿吵得像是要拆房子,今天就要一道出行。这也太怪了。”
“一点都不怪。我听上房的翠儿说,昨晚太太就是嗔着老爷这一年没回来,问他是不是在南边置了宅院,养了小婆。这一回硬要跟着走,那分明是不放心老爷,要时刻看着才行。”
李万堂自然是听不到下人的谈话。究其本心,他本来不愿带妻子去南边,怎么说家中也要留个女主人,可是李太太死活不依,放话说要是不让自己跟去,那李万堂也必须留下。
原本是轻车简从,结果就因为李太太要挪动,跟随的下人多了十二个,装行李的大车雇了十六辆,运到通州走水路,又得多雇了三艘船,就又耽搁了几天。
李万堂索性一切不管,都交由管家去办,自己打算坐快船先行回南。没想到在动身当天来了几个不得不见的客人。
“四位都是大忙人,居然特意从城里赶到通州来给李某送行,实在是不敢当。”京城“四大恒”钱庄的四位掌柜,加起来就等于是直隶界面上银钱行的四大天王,他们跺跺脚,就能晃倒一大片买卖。今天会齐了一起来,当然绝不会只是为了送行而已。
最先开口的还是性子最急的“恒利”的焦大掌柜,他用那条唱黑头的嗓子道:“李东家,你说我们是大忙人,这我们也不敢当,拜您所赐,咱们‘四大恒’离关门倒铺不远了,到时候咱们四个闲人还得求李家赏碗饭吃。”
一上来就语气不善,李万堂却权当没听见,好整以暇地对“恒兴”的张掌柜说:“上个月到期的那笔利钱不急着提,且存着,够数之后请帮我汇给天津的马老板,付那一笔丝绸账。”
“李东家,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焦大掌柜气得忍无可忍,就差拍桌子了,调门也骤然提高了八度。
“这厅中震得嗡嗡响,我当然听见了。”李万堂一下子沉了脸,“怎么说我也是京商会馆的主人,这里也是京城地面儿,你也未免太放肆了。”
李家是钱庄的大主顾,李万堂又是京商首领,无论从哪一层说,他发了脾气,“四大恒”的掌柜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可是今天不同了,焦大掌柜真急了,腾一下站起来,冲着李万堂就喊:“亏你还记得‘京商’这两个字,你可把京商害惨了。”
“哦。”李万堂还是那副不缓不急的样子,不再去理焦大掌柜,反对着这几人中最是年长和善的张掌柜道,“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某愿闻其详。”
“这个嘛……”张掌柜外表看去是个老好人,其实是扮猪吃老虎一路,凡事都愿意让别人打前阵,自己在后面观望风色,不料李万堂一开口就找上了自己,他只得抱歉笑笑,语气和缓地说:“咱们京商一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京城吃皇上。这在京城做生意,全靠官场玩得转,比方说‘四大恒’吧,那户部可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打板上供都来不及,更别提刚得罪人家了。”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李万堂,见其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真不愧是‘李半城’,一下子就把六部的官吏书办都
惹毛了。如今人家放话了,甭管是绸缎庄、茶叶铺,还是药行、瓷器店,再想得六部的生意,就得和晋商、徽商一道去争,听那口气是争也甭想争得来。咱们京商的钱庄就更好了,二十九家官炉房新铸的官银优先供应一事被取消,原来定好的贴水也无端端加了二成,这一下子利就全没了。”
“李老爷,您一向维护京商利益。这一次我们就想不明白了,您帮着外省的曾大人做事,从六部那些官儿的嘴里生生抠了四千万两雪花白银出来,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六部官吏不得好处倒也罢了,您这么一弄,他们先前搭的银子也都血本无归,这是结了解不开的仇哪。”
原来六部的人早就看准了给湘军办报销是一笔油水极丰的“大生意”,也知道办报销收支必须与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驳”。事隔十几年,其中经手的人不知换过多少,有时候一场败仗打下来,连军需官带账本,死的死,烧的烧,钱花了多少,从何而来,花在何处,哪里弄得清楚?
六部敢需索这么高的部费,当然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早就做好了替湘军造假账的准备。这笔账越快造出来,银子也就越快到手,因此部里书办与各省佐杂小吏协议,由京里派人就地查阅藩、厘、关、盐四库底案,代为办理,雇请人手,租赁房屋,采买笔墨纸张,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官吏出资共同代垫,将来算部费的时候,一起归还。
这件事从江宁克复就开始办,已经办了大半年,假账造了整整十大柜,代垫的银子少说也花了四五十万两。可没想到,恭亲王上朝之时当面请旨,将这十年征伐的所有军费报销事务一笔勾销。这下真如霹雳闪电般,六部官吏美梦成空,还白白赔累了巨万之数,这些钱有的还是借了印子钱,满心以为部费一到就能连本带利还上,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有卖房子还债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人打听出恭亲王之所以上了这么一奏,是因为李万堂从中作梗。
“所以我说是结了深仇大恨。从今往后,凡是与六部有关的生意,京商甭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连根尾巴毛都抢不上了,您这分明是把京商往死里坑啊。”
焦大掌柜听得心烦,重重一跺脚:“京商做不成京城的买卖,那还叫京商?”
“怎么不能!”李万堂听了半晌没言语,此时霍然起身,眼神如刀锋一般扫过来,直视四位大掌柜,“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
四位掌柜相顾失色,半晌张掌柜才讷讷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各位,做生意全凭眼光。京商这几百年只把目光放在京城,靠着官场做生意确实舒服,可是时移世易,如今形势不同了。过去天下大权都在京里,六部九卿军机处,九门提督内务府,与他们结交好了,这些贵人随随便便交个条子下去,全天下甭管哪儿的生意,京商都能拿到手。况且彼时京城是天下商人云集之地,所以我们可以坐着做生意,躺着做生意,甚至是两眼朝天做生意,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像私塾先生教导刚刚开笔的学生子,李万堂在四人面前踱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们以为,大乱既平,权柄又该回到朝廷,回到六部,回到那些堂官、书办手里了?哼!要是这么想,京商十年之后就得去喝西北风。”
焦大掌柜本是来兴师问罪,却被李万堂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这口气实在难忍,争辩道:“京城乃天下根本,朝廷是大政机枢,京商得天独厚有此奥援,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一钱不值了。”
“你还是不明白。”李万堂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十年征伐,可不仅仅是打仗而已。从前朝廷的威势足以掌控各省督抚,封疆大吏也都是满汉参半,可是如今汉官得势,除了湖广总督官文、两广总督瑞麟之外,天下十八省的督抚,汉人占了一大半,这就是朝廷无力讨伐长毛,只能允许汉官自行办团练,自行募勇筹饷带来的后果。从前是万方奉京城,如今是各自为政。督抚权重,内轻外重之势已成。满人朝廷如今无拳无勇,就只能把大好江山让给汉人督抚了。大清还是那个大清,龙椅上的皇上也还是爱新觉罗,可是朝廷在各地官员眼里可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朝廷了。”
这话听得人人脸上变色,放在雍正乾隆年间,这番话漏出一句,满屋子的人就别想活了,就是如今这也是“大不敬”的罪名,李万堂却敢当众侃侃而谈。
“不用怕。我说的这些话,就算有人告官,朝廷也只有拼命掩住,绝不敢公之于众,宣之于口。其实这些道理,两宫太后和军机大臣岂有不懂之理,只不过他们也知道,揭开这层面子,里子也就变不成戏法了。”
张掌柜城府最深,循着李万堂的话平心静气地去想,不由得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李东家,您说我们京商还怎么办呢?”
李万堂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朝廷既然已不可恃,京城弹丸之地岂能容身,更谈不到掌控商机。这碗水太浅了,而且会越来越浅,等到你们喝不到的时候,再想往大江大河里跳,那就晚了。”
四位掌柜听了这严重的警告,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相顾无言。
“京商要变。我是早就看出来了,这才一争晋商票号;二争天下茶王,虽然都未能如愿,可是毕竟得了个好结果,两淮七十二家盐场足以令李家的生意立于不败之地,以此为基,在两江膏腴之地尚有一番大事好做。”
“那我们‘四大恒’占了盐场三分之一的股,也跟着沾光了。”张掌柜急急跟上一句。
李万堂笑笑不答,接着说:“我之所以不怕得罪六部,就是不再留恋京城的生意,那里……”
他眼望着京城的方向,续道:“已经没有商机了。”
“还是那句话,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李家不管到了哪儿,都要坐第一把交椅!”
李万堂说完也不送客,径直走了出去。厅中的这几位如果能明白过来,那自然会跟随自己,如果不明白,则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
剩下四位掌柜呆呆地坐在客房中,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家上百年基业都在京城,费了无数心血堆积出的买卖、人脉,如今说放弃,就真的弃如敝屣,李万堂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这份决绝狠得让人心悸。
过了半晌,焦大掌柜才愤愤道:“李半城太霸道了,他不做京城的生意,也不许别人做,难道要所有京商都和他一道下江南?他以为他是谁,乾隆老子?”
另外三位掌柜也都是脸色铁青,心里各自打着盘算。
“亏我们还尊他是京商首领,让他主掌京商会馆,没想到成败萧何,最后竟是李万堂一手坏了京商的买卖。”“恒和”的掌柜不忿道。
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忽然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话,让其他人瞬间睁大眼睛。
“你们以为他真是京商?”
等来到码头,雇好的快船已经早早占了一处好位置,只待李万堂上船,便可解缆启航。
出乎意料的是,李安迎上来惶恐地说:“老爷,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启程。”
“为什么?”
“据说是八旗的兵丁都蜂拥到了通州,说是要找仓场侍郎讨个说法,还说要是不遂他们的心意,就一把火烧了通州的粮仓。眼下关卡上的士卒都被派去维持,没人验船,自然不能放行。”
“胡闹。这些旗下大爷,自落地就有一份皇封的铁杆庄稼,饭来张口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闹事,真是人心不足。”李万堂带着厌恶的神色。
从码头走回客栈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可是想到李太太那无事生非的脸色,李万堂决定在船上等。闲坐无事,他便问李安:“八旗兵丁个个游手好闲,多一步路都不肯走,却大老远聚到通州,所为何事?”
李安办事最是滴水不漏,早就想到老爷可能要问,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如今铁杆庄稼都喂不饱这帮大爷,闹事,不过是为了弄几两银子花花。”原来京里的驻军,也就是神机营、锐键营的官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有一大批的粮食要作为漕粮运往京师,只要运到了就可以发下来作为历年来所欠饷米的清偿。这本来是好事,可是又有人从户部弄了一份粮样,这是两淮督粮道的差使,要先行将漕粮的样本送交户部查验。这事儿本来是专差,可就偏偏泄露了出来,粮样在八旗驻军经常聚会的茶馆公之于众,顿时引来大哗。
这份口粮米质很差,给灾民充饥果腹倒可以,八旗子弟吃惯了细面饽饽,哪儿瞧得上这种糟米。这还不算,街头巷尾又起了流言,说是江南米价极高,而漕运总督偏偏运来这么一批库存的粮食充当旗饷,是有意想省下大笔银子作为湘军的协饷。
曾国藩率领汉勇湘军立下不世奇功,本就让那些满蒙的将弁军卒极不服气。在京中茶馆酒肆,只消坐上一会儿,满耳朵听到的都是谩骂湘军的污言秽语。这个节骨眼上,“汉人的漕运总督把快发霉了的粮食运来给京中旗人吃,为的是省下大笔银子来给汉人的两江总督充作军饷。”就这么一句话,激得京城里的旗人和旗营驻军怒发如狂,很快就相约齐聚通州。通州是运河终点,也是直隶粮仓所在,仓场侍郎常年驻在此地,办的就是漕粮运收、库储、发放的差使。
如今旗人闻风而动,把仓场侍郎的衙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口口声声说如果户部敢接收这批漕粮,那么他们就敢一把火把仓场烧成白地,运粮来的船统统凿沉在运河里。
这些面带骄横蛮不讲理的旗营大爷几乎个个都与当朝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什么奶妈子的儿子、侧福晋的兄弟这都是平常事,还有些人自己就是黄带子,是开国功臣的后代旁系,身上还袭着爵位,走在大街上看起来不显眼,亮出身份来连一品大臣都要躬身相让。
仓场侍郎富朗哈本身就是旗人,最识得厉害,知道一个处置不当,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替吴棠挡枪犯不着。于是一面先命人沿运河驿道快马往清江浦,告诉吴棠把船就泊在淮安,不可沿运河北上。以免消息传来,更激怒这些旗兵。
另一面,他托出人来,把旗营里能出头说话拿主意的几个人请到衙门里,好茶好酒待着,尽力周旋,问他们这么闹,到底是想要闹出一个什么结果。
旗兵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要这批粮食,而要折价发银,而且不能按照北方的粮价,只能按江南如今的粮价来折兑。
这就难了,江南粮价是十五两一石,吴棠怎么能把这批本就米质不佳的粮食折卖出如此高价?
富朗哈倒也不去多想,反正这是漕运总督的麻烦,于己无干。于是他把旗营官兵的要求和如今通州的形势详细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诫吴棠,此事要尽快解决,若是迟了,大有旗营哗变之危,到了那个时候,追究缘由,非革职拿问不可,任谁都无法回护。这封信富朗哈用火漆封印,派快马送往清江浦,一切都要看吴棠如何应对了。
彭海碗急匆匆跑进门,一见了古平原就迫不及待地道:“东家,你算是看准了,通州真的闹起来了。”
“到什么地步了?”古平原放下手中的书。
“就快要不能收场了。”彭海碗得意地笑着,“您这五千两银子花得真值。”
古平原用了三千两银子买通驻扎在淮安的督粮道,捡着这批粮食里最不好的粮样送了一小袋到户部。又用一千两银子,请户部一个文案故意把粮样泄露了出去。剩下的一千两就是雇人在京城街头巷尾四处散布,把江南如今的粮价说给旗营官兵听,而且造出吴棠之所以要运劣粮是为了省钱给曾国藩发饷的流言。
前后花了五千两银子,其效如神,彭掌柜打探来的消息是,吴棠接信之后已经慌了手脚,连夜召集幕友商量对策,可都是一筹莫展。
“这位吴总督一着不慎,等于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古平原冷静地说,“已向朝廷出奏的事儿万难更改,就算朝廷同意他撤回这批米粮,八旗也不会放过他,这笔折卖银子非追着他要不可,不给,就等于把旗人都得罪了,吴棠胆子再大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那他要是把粮食还给漕帮,把银子要回来呢?”彭海碗问道。
“漕帮困顿已久,帮中兄弟等这笔银子安家已经盼了好久了,把发下去的银子再收上来,慢说办不办得到,就是办到了,肯定也会闹出大乱子。漕帮中人岂是善男信女,真要是因此事揭竿而起,吴棠这颗脑袋就甭想要了。他的幕友中但凡有一个明白人儿,就不能让他这么办。”
“照这么说,他是进也死,退也死,岂不是死定了。”刘黑塔在旁听着,这时候才插了一句。
“不见得,他还有一条生路。”
“在哪儿?”
古平原微微一笑:“在我这儿。”
“大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劝吴棠的是他幕府中一位资深师爷,也姓吴,与吴棠同宗沾亲,打从吴棠当县令起就跟随他当文案,这些年共过许多机密,真正是无话不谈,“咱们已经错了一步了,要是再走错一步,不是京城就是江南,不是哗变就是民变,那可就不是担处分的事儿了。恕个罪说,到时候别说单靠西太后,就是两宫太后一起回护大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吴棠紧锁眉头,在签押房转来转去,烦躁地说:“漕帮的人还没到吗?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还要靠漕帮出力。”
吴师爷无声地摇了摇头。要漕帮从井救人,那也得江泰能弹压得住才行,可是他老病侵身,帮中又刚折损一员得力干将,要把刚发到数万帮众手里的银子再收上来,只怕是有心无力。
“再说,那也不够数啊。漕督买这三十万石粮,总计是九两半一石,漕督衙门先付一百五十万两,还有一百三十五万两交由几家大钱庄代垫。就算是把这些银子都收回来,可是离着京城那些旗人要的十五两一石的价儿,还差了一百六十五万两,这偌大之数从何而来?”
“错了,错了。”吴棠痛心疾首,“当初就不该贪这样的功劳,眼下功没争到,却落了一身的埋怨。唉!”
“禀大帅!衙门外有人递帖求见。”门房这时来报。漕督也有十营兵,专为弹压征粮时挑乱闹事的暴民所设,称之为漕标中军,所以漕督也用得上“大帅”这个称呼。
“不见,什么人都不见!”吴棠正在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吴师爷看出那门房有些犹豫,问道:“是什么人?”
“他说他在江宁城里做生意,听说大帅有为难之事,特来献策。”
“我这么多功名在身的幕友都无计可施,却要一个生意人来出主意,可笑。”吴棠不屑一顾。
这话在吴师爷听来就有些讪讪地不得劲儿,但是他与吴棠实在是福祸相依,还是进言道:“大人,圜阓之中常有奇才,眼下这笔其实正是生意,何妨听听这个商人的话。”
“嗯。”吴棠长出一口气,冲着门房点了点头。
吴师爷怕来人要造膝密陈,自己先到后堂去等。没多大工夫,听差引来一人,入内见礼。
吴棠仔细打量了来人几眼:“你知道我有什么为难之事。”
“大人缺银子。”古平原压根不想兜圈子,“要想填饱旗营官兵的胃口,大人就得按十五两一石的市价变卖手中的粮食,然后把银子运到京城去。”
“你是何人?”吴棠暗自吃惊,为免监察御史参劾,他下令严守机密,不料一个商人却能知晓内幕。
“大人不必见疑。官有官途,商有商路,只问大人一句话,草民的消息准还是不准?”
吴棠能当到总督,也不全靠宫里有人,察言观色之间发觉此人特来求见,又早已通晓内情,明明是有备而来,或者真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于是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三十万石粮食就是四百五十万两银子,大人拿得出来吗?”
“要是能拿得出来,我还见你做什么!”吴棠有些恼怒地说。漕督衙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付给漕帮这么一大笔钱之后,银库差不多都空了。
“是草民失言。”古平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没白来一趟。这一趟,草民是专程给大人送银子来的。当然这银子不是白给的,要大人拿粮食来换。”
“你要买本督的漕粮?”吴棠又惊又喜,怀疑地问道,“我可没空跟你做万八千的生意,要买就是三十万石全数买下。”
“当然全买下,而且付现银。”古平原不慌不忙。
一语既出,吴棠更是惊奇,再次上下打量古平原:“你在江宁城做的是什么生意,能拿得出四百多万两银子?”
古平原眨了眨眼睛,忽然静了下来,也看了吴棠两眼,然后才说:“这三十万石粮,我只能按五两一石的价儿来收,换句话说是一百五十万两。”
“你莫非得了失心疯。”吴棠顿时变了脸色,“市面上……”
“市面上是十五两一石,这我知道。”古平原打断他的话。
“那你为何说是五两?”
“大人息怒。”古平原不紧不慢,语速平缓,就像是在街头茶馆中聊着一件听来的趣闻,娓娓道来,“五两也好,十五两也罢,不过是一石粮价而已,其实与京城的旗人无干。他们真正关心的是漕督总共能拿出多少银子。”
“这何消说得,盘口不是已经开出来了嘛,三十万石的粮食要折算十五两的粮价,一共四百五十万两。”吴棠少年时是铜陵一带的纨绔,情急之下不知不觉就带了几分“痞子腔”。
古平原摇摇头:“十五两不假,可三十万石这个数不对。”
吴棠皱眉道:“我给户部呈递的文书上明明写的是三十万石。”
“不对,是十万石。”
“三十万。”吴棠不耐烦道。
“十万。”古平原竟像是一心要抬杠,斩钉截铁地说。
吴棠怒笑道:“此时我也希望呈报的是十万石,那这麻烦就少了六七成。可文书上白纸黑字,我亲自用了印,怎会从三十万变了十万!”
“大人不信可以派快马专差到户部去查。户部登记在案的就是十万石,京城街头流传的也是十万石,如今聚在通州的那些官兵想要的就是十万石的粮食折算十五两的粮价。换句话说,大人把三十万石粮卖给我,我给大人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就可以把那些旗人打发得心满意足。”
“这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吴棠越听越觉得摸不透眼前这人的底细。古平原还是那句话:“大人就不必细问了吧。何况,我买粮不是为了自己做生意,而是帮曾国藩曾大人做事。”
“曾国藩?”同是一品总督,两江曾大帅的声光自然远在漕运吴大帅之上。
就在吴棠惊疑发怔时,古平原端容道:“曾大人也是爱民如子,希望能用这批粮食去救江南百姓,吴大人如能相助,两江衙门一定领情。”
能借此结交曾国藩,那当然是好事一件,可是吴棠不能没有疑问:“你说京城只知有十万石粮食要运到,又说自己是曾大人派来的,这两样我可都有些信不过你。”
“好办!”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胸有成竹地说,“请大人立刻派人进京去问,快马来回不过七天。我趁这几日回明曾大人,到江宁藩司那里去支银子。一旦京城回信,请吴大人将粮运到江宁下关码头,由藩司衙门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可妥当?”
“唔……”这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古平原见吴棠蹙眉沉思,探身向前放低了声音道,“这其中尚有一处极大的妙处,对大人的前程关系不小。”
吴棠别样事都可以不管,就是听到“前程”二字最是患得患失,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古平原。
“大人请想。京里旗营官兵为什么如此群情激愤,不就是因为‘漕运总督把霉米运来给旗人吃,为的是省下银子来给湘军发军饷’这一句话吗?”
“着啊!”吴棠一拍桌案,恨恨道,“也不知是谁如此造谣生事,把没影的事儿说得好像真的一般。”他最担心的就是朝中满人大佬因此对他产生嫌隙,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造这个谣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古平原。这谣言是他煞费苦心之作,除了要尽量撩拨起旗营的火气之外,便是着眼今日,要从这句话上彻底打动吴棠。
“现在大人尽可以反过来做。把这批米质不佳的粮食卖给湘军,换回白花花的纹银给旗人发饷。这么一来,大人在京中旗人亲贵的口碑可就……”
吴棠还没听完,早已经是喜心翻倒,疑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道:“好好,就按着你说的办!此事要快,以免迟则生变。”
等古平原走了,吴师爷从后堂闪了出来,吴棠笑道:“你都听见了吧,这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既结交了曾国藩,又在京中旗人里落了人情,事情还圆圆满满办了下来。多亏了这个姓古的商人。”
吴师爷微微冷笑:“大人且慢高兴。事情是办下来了不假,可要不是这姓古的,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这话怎讲?”
“方才漕帮的人也来了,还是那个姓白的女人。据她说,这个叫古平原的人,最善于玩弄生意手腕。他前些天到漕帮买粮不成,悻悻而去,这些事情只怕都是他在暗中捣鬼。”吴师爷愤愤不平地说。
南漕北运,一路上计算损耗,有很多花样可玩,吴师爷也能借此弄不少的银子。现在漕粮运到曾国藩那里,两江总督有杀伐决断之权,可以不请旨杀大臣,借吴师爷一个脑袋也不敢中饱私囊。他憋着这口恶气,对古平原恨得牙根直痒。
“哼,在京中散布流言蜚语,鼓动旗人闹事也就罢了。报户部的文书是我亲自誊写,亲自钉封,怎么会一眨眼三十万就变了十万,古平原又如何会知道?分明是他买通了户部书办,把文书给改了。他早就想到会有今天,早就知道能借此在大人面前卖好,这是设了个套子给大人钻,把咱们漕督衙门当猴耍。这样的心术实在可怕。”
“可恶!”吴棠嘴里咕哝了一句,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曾大人派下来的差就是不一样,徐藩台带了两个都司,今儿一早就把银子付给了漕督衙门。那负责交接的吴师爷脸色难看之极,活像家里死了老子娘,搞不好是知道了咱们从中搞鬼。”彭海碗在江宁人头地面都熟,古平原把事情谈下来之后,银粮交接一事就委托给他去做。他也乐意跑腿,能在两江总督和漕运总督两个大衙门之间穿针引线拉拢买卖,将来到了酒楼筵席间谈起来,那可真是语惊四座,惊羡旁人。
“知道了也无妨,这笔生意他是非做不可。做了则好处明摆着,不做则祸事立至。吴棠可不是笨人,就算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捏着鼻子也得把这壶醋喝完,谁让这是他当初自己酿的呢。”
一语既出,屋里众人都笑了,常玉儿对刘黑塔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位吴大人是不是倒霉了。”
“这就叫‘知夫莫若妻’。”彭海碗打趣道,又说,“漕粮约定两日后在下关码头卸船。”
古平原眼珠转了转,想了又想,忽然问彭海碗:“漕督和江督做的这笔生意。知道的人多吗?”
“应该不多。曾大人和本省藩台是知道的,至于漕督衙门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哪还好意思在外面提呢。”
古平原双掌一拍:“这样的话,漕粮就先不要卸船,离开清江浦码头后,找个稳妥地方停着。我还要拿这批漕粮变一个大戏法,为饥民争一争口袋,顺便治治那个陈大户。”
“古大哥,你要治陈大户,我举双手赞成。”刘黑塔这几天也没闲着,把江宁城里城外逛了个遍,得了不少见闻。
“你们猜这个陈大户最近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刘黑塔提起来就气愤难当,“有几家灾民的孩子实在饿得不行,又被日夜熬粥的香气馋得要命,就约好了半夜游到陈大户泊在江中的粮船上,想偷拿几袋粮食。结果被发现了,陈大户得知之后,把这几个小孩子绑在桅杆上一天一夜,任凭那些父母在岸上磕头赔罪就是不理不睬。后来总算是把人放了,又让这几个孩子自己游回去。你们想想看,本来就饿得手软脚软,又被捆了一日夜,哪里还有力气凫水。岸边众人下水去救,可还是有两个孩子被浪卷走了。”
“这也太惨了。”常玉儿听得心下不忍,“彭掌柜,托你找个伙计,明天帮我给这两家各送二十两奠仪。”
“太太放心,包在我身上。”彭掌柜也听得心下恻然,“这个陈大户简直是吃灾民肉,喝饥民血啊。”
“他快吃不成喝不下了。”古平原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锐利起来,“而且我还要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