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互助相帮,才是商帮 (1 / 2)

大生意人5:突围 赵之羽 15873 字 2024-02-19

古平原意外得一强援,招降程学启的军粮军衣都可以放心了,此后就是三十万两的军饷还没有着落,古平原也不知道胡老太爷在不在家,倘若不在,事情就麻烦了。

好在这一路上市面安靖,长毛与官军都在合肥城外集结,路上连个哨卡都没有。古平原顺顺当当到了休宁城外的天寿园,他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着沿路市集买的四样礼物,向门外的家人禀明来意,说是古家茶园的古平原求见胡老太爷。

古家茶园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而且与自家茶庄做了联号,胡家下人无人不知,听说眼前这个就是古平原,赶紧进去禀报。古平原知道胡老太爷在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没等多长时间,下人匆匆跑回来,说是胡老太爷有请。古平原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天寿园,可这处园林实在太大,他被仆人引着一路向里走,边走边看目不暇接,穿过十楼十底的走马楼,经过轿厅、茶厅、花厅,又过了一个月亮门,门洞后是一大片池塘,里面可以行舟赏荷。池塘中间筑有水榭,外有孔桥与岸上相连,同时不碍船行通过。从岸边回廊走过去,南边是个花瓶门,进门左转有一小楼,楼上篆刻“扫尘阁”三字。

这里古平原上次也没来过,他已被绕来绕去的曲径弄得有点迷糊了,好在有仆人前头带路,再向东,入四面厅,这里其实是一个大大的凉棚,从池塘吹来的凉风阵阵,可以想见夏日必是消暑的好去处。过四面厅再往右转,就可听到一阵悠扬的胡琴声,随即来到一处小院,院里只有一间草舍,布置得毫无富贵气象,舍外种着碗大的茶花。

琴声轻扬,柳枝拂面,古平原兜兜转转来到此处,真如进了神仙府第,神思一阵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仆人进去回禀,琴声立时停了,里面有人道:“胡老爷,方才这几压几揉最能听出京胡与二胡的差别,二胡声音柔和不比京胡尖利,所用力道就要稍大些,等明天小人再来,给老爷试奏《江河水》,您就听得更清楚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是胡老太爷在学琴,想不到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有此雅兴。

仆人引出琴师,古平原迈步进了草舍,就见屋中无桌无椅,两三蒲团,中间熏着一炉香。

胡老太爷见了古平原,微微一笑:“世侄啊,你回来了就好,坐,坐吧。”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古平原躬身答应,盘膝而坐,这才向胡老太爷问安。

“我一个老头子,好不好都没几年了。反倒是世侄你被押解出关,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你不会怪我吧。”

“老太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被逮入狱,全靠您在外面照料兰雪茶的生意,本来这事应该我做,却把担子放在了您身上,是我连累了您才对。您不责备我,我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说到怪您这样的话呢。老太爷,您这真是折死我了。”古平原言辞恳切,一看就是发自肺腑。

“好孩子。”胡老太爷一直不动声色,却猛然红了眼圈,站起身在不大的草舍内绕了两圈,大有感慨,“我也不问你是怎么从关外脱险而归的了,总之天佑善人是没错的。嘿,幸好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徽商,不然我都耻于自己是徽商。”

这话说得可重了,老人家分明心中有事,古平原也站起身,不安地问道:“老太爷,您这话莫非有感而发。”

“唉!”胡老太爷喟然长叹,不答反问,“世侄,你说说看,什么是商帮?”

“商帮?”古平原没料到胡老太爷忽然问这个,一时怔住了。

“对,徽商、晋商、京商这都是商帮,虽说叫个‘帮’,可和运河上的漕帮,大江南北的洪门又不一样,也无堂口、也无分舵,更没有什么帮规戒律,那你说,它又为什么叫商帮呢?”

古平原被问住了,想了想忽有所悟,笑道:“老太爷,您就甭考我了,您既然这么问,心中想必已是有了答案。”

胡老太爷点点头:“这答案放在我心里一辈子了,却只是时刻想着念着,从没对别人说过,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找人说一说,可是……”又不住摇头,“也就是世侄你回来了,我才愿意把这些话和你唠唠,跟别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懂。”

“老太爷,您别着急,慢慢说。”胡老太爷有岁数的人了,古平原见他情绪几近激动,担心对身体不好,扶着他慢慢坐了下来。

“其实简单,要我说,商帮商帮,商人彼此互助相帮,就是商帮,要是形同陌路,那就有其名而无其实,时间久了,连名都没了。”

古平原静静听着,他知道胡老太爷一见面就说这些,必定是受了什么事的触动,老人家有话憋在心里只怕伤了身子,既然老太爷愿意对自己说,不如就让他痛痛快快把话都说出来,自己再相机解劝。

“世侄啊,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一辈儿的徽商如今在世的不多了。从前徽商会馆里有个大事小情,都来问问我,拿我当个主事人,这是看得起我。最近这十年,长毛兴乱,世道不太平,生意也难做,再加上我老了,总觉得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外面的事情渐渐也就不怎么管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徽商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胡老太爷平素大烟袋锅儿不离手,今天几次想去摸烟杆都忍了下来。

“你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本来这是徽商的一件大喜事。近年来因为长毛战火波及,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借此大做一篇文章,把徽商萎靡不振的生意重新振作起来。可谁曾想满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事儿就像擦亮的镜子,把如今这群徽州商人的丑态映得是清清楚楚。

“世侄,我说这话可不护短,连我那外甥侯二在内,个个都是王八蛋。打横炮有能耐,一见了京商就下软蛋,哼,我当初在蒙古贩茶时,京商看见我的车队都躲着走,如今真是被这群无能小辈败坏了名声。”胡老太爷越说越气,眉毛胡子都竖了起来。

古平原心说不妙,我是让老爷子消消气,这倒把火拱起来了,他赶紧道:“逐利本就是生意人本性,避害更是人之常情,老太爷您就不必苛责侯世兄了。”

“唉。”胡老太爷发了顿牢骚,也觉累了,“我这琴房,轻易不许人来。琴有灵性,若是胡搅蛮缠之人进了琴房,那这胡琴拉出来的声音就没法听了。像上次侯二拿公中的钱去开赌场,被我训斥一顿,他居然还敢顶嘴,自那以后二十几天,我这还是第一次开琴房听琴,果然琴音浑浊,都是那混账小子害的。”

“琴乃淸器,烟有火性,所以我在这儿连烟都不抽的。古老弟你通情达理,与我在这儿聊一聊,于舒理琴音大有裨益。”

古平原心说,您老这火爆脾气比烟的火性还大,自己有十万火急之事,哪有闲工夫听琴论道。他这么一想,脸上就带出三分焦色,胡老太爷人虽然老了,眼神却利,方才是乍见古平原心情激动,如今平绪心情,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古平原有心事。

“我真是老糊涂了。世侄,你此来是有事吧?”

古平原心想我也别客气了,好不容易胡老太爷自己把话引过来,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当下就把朝廷怎么以诱捕陈玉成为条件释放自己,自己又有不能为的苦衷,眼下必须先解合肥之围,救出家人后再缓缓图之这些事都一股脑讲了出来。

“哦,这么说你是来筹集军饷。”

“我听刘黑塔说,老太爷把茶叶都运回徽州了,不知是否卖出?”古平原问了一句。

“已经卖出去了,卖了一个好价钱。”胡老太爷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想把古家这一份先领走充作军饷,其余部分算是我向老太爷借的,等到下个茶期一并归还。”

“这都好说,只是三十万两现银得让钱庄准备一两天。来人,把侯二找来。”

如今侯二爷是泰来茶庄的大掌柜,要动这么一大笔钱,当然要大掌柜出面。

“我不想在琴房见他,世侄随我来。”胡老太爷把古平原带到前院花厅,一面饮茶一面等侯二。

过了大半个时辰,侯二匆匆赶来。胡老太爷一见他眼睛通红,满身的酒气,就十分不喜,立时出言斥责道:“你这哪像个大掌柜的样子,大白天居然吃酒带醉,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何给伙计们立规矩做生意。”

“舅舅,眼下哪还有什么生意,伙计们都在店里闲着,我也闲得难受,喝点小酒听个曲儿,打发时间罢了。呃!”说着侯二爷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气。

胡老太爷气得满脸通红,一举大烟杆子就想打他,看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忍着气又放下来,怒道:“你要不是我姐姐的单传独子,我这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向古平原摇头苦笑,“世侄,让你见笑了。”

侯二爷醉眼惺忪,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古平原,伸手一指,大叫道:“这姓古的怎么从关外跑回来了,他是个流犯,咱们可得报官。”

“住口!”胡老太爷听他太不像话,怒冲冲走下来,劈手一个大耳刮子。

“去,拿我的图章到钱庄取三十万现银,古平原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

“什么?”侯二爷被打醒了七分,本来抚着脸不敢言语了,一听这话又猛地抬起头,“舅舅,您糊涂了吧,怎么能给姓古的三十万两银子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

“住口、住口……”胡老太爷可气大发了,烟杆子连连敲着红木柱子,抖着手指着侯二爷,“你私拿公中的银子开赌场,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再敢不听我的话,做吃里爬外的事儿,我不仅把你逐出泰来茶庄,我还要到徽商会馆去开堂祭神,把你撵出徽商。去,按我说的办,把银子提出来给古平原送去,人家和咱们合伙做买卖,这是应得的一份。”

古平原见侯二爷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听他的口风不对,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几次想问,胡老太爷脾气太大,根本插不上嘴,见是个话缝,赶紧跟上一句:“老太爷,事儿可不能这么办。做生意讲究账目清楚,我应该先和侯世兄把货物账目交割清楚,然后算出应得之银,其余的都算是我向您老人家借的。”

古平原说的是正办,侯二爷听了却冷哼一声,胡老太爷不等他说话便抢着道:“不必不必,我还没死呢,这泰来茶庄的事儿我说了算,贤侄你办的是十万火急的事,哪有闲工夫一笔笔看账,先把银子拉走是正经,细账将来再算。”

古平原还想再说什么,胡老太爷已经不容他再说下去了,连连催促侯二去提银子,侯二爷恨恨地一跺脚,拿着图章悻悻而去。

“世侄啊,按说我应该留你住几天,只是你如今事繁,等你办完了事儿,再到天寿园来,咱爷俩好好叙叙。”

一直到古平原起身告辞,胡老太爷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古平原此来休宁,别看顺顺利利拿到了三十万两银子,心里面却揣了一个大疙瘩,胡家分明是有事儿,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等到他回了大营,军粮已经源源不断地运了来,乔鹤年坐镇大营,当机立断,决定只要那笔三十万两的银子一到,立时就派郝师爷去和程学启谈判。

“乔大人,这事儿我还另有主意。”古平原思前想后,决定冒一冒险,“这几日我也问过好多人,都说程学启这个人本性不坏。”

既然是个孝子,又担起保境安民的责任,当然心中有一份忠义在,只不过官府欺人太甚,这算是“逼上梁山”。古平原希望乔鹤年给程学启写封信,代袁甲三巡抚认个错,直接将这批军粮和军饷送到程学启大营,就说是赔罪之礼。

“程学启要是个浑人,我不会出这个主意,但是他绝非不识好歹之辈。乔大人这份书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郝大哥仁至义尽礼数周到,再加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此事成功的希望当然很大。”

万一程学启翻脸,就等于把这批巨额军资拱手送给了长毛,乔鹤年和郝师爷听了这个主意,可犯了难了,二人秘密商议了许久也难定策。

“代袁巡抚致歉一事其实很犯忌讳,但我决定做了,就看郝夫子有没有把握能说动程学启。”

“我原本想,我去劝降,大不了一条命交代给长毛。可如今这事儿大了,这么多钱粮足以左右战局。要真这么办,我一个人不行,古老弟,你也得跟我一道去,你的智略胜我十倍,口才也佳,要说服程学启,非你不可。”

“可我不是官面儿上的人,他不会信我。”

“一套官服而已,眼下捐官多如牛毛,你就冒充庐州府新任八品判官。正好他是我的好友,眼下也在大营,我把他的官服借来,咱俩一起去。”郝师爷二话不说借来一套八品官服,古平原自是责无旁贷,反倒乔鹤年担心他二人安危,命营中一千人马在程学启大营外十里悄悄埋伏,准备接应古、郝二人。

古平原不以为然,两个都是书生,程学启真要杀人,他们岂能逃得出来,更别说逃出十里之外,然而拗不过乔鹤年只得罢了。

等到胡家的银子解到,军需官按数清点分文不少,于是装入银鞘准备起运。押送这批银两过来的人可是大出古平原意外,竟然是侯二爷。

古平原其实心里并不待见他,当初在古家村要不是侯二爷告密,自己的老师不会死得那么惨,白依梅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了陈玉成。但古平原为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了胡老太爷化解这段仇怨,就干干脆脆把此事放下了,此后侯二爷带头煽动徽商与自己作对,他也并没往心里去。

“侯世兄,泰来茶庄生意繁杂,你这做大掌柜的怎么亲身到此?”尽管知道侯二爷心里还放着这段坎儿,视自己为仇雠,瞧着胡老太爷的面上,古平原还是含笑打了招呼。

“哼,要是放在以前,这三十万两银子随便派个伙计送来就成,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这银子可丢不得,非我亲自押送不能放心。”侯二爷翻了翻白眼,双眼望天神情倨傲。

郝师爷看不过去了,过来说:“侯掌柜,你怎么这般不晓事。要不是古老弟当初放你一马,如今你早就身败名裂,还会有人和你做生意吗?”

“嘿嘿,那我还真要谢谢了。可惜呀,现如今还是没有生意做。”侯二爷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你……”郝师爷当场要发作。

古平原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踏前一步:“侯世兄,听你这话里有话。方才我在天寿园就想问,是不是胡家的生意出了什么事?我瞧着您和胡老太爷仿佛有什么话瞒着我。”

“我才不想瞒你呢,都是你这姓古的干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侯二爷能做这么大生意,也绝非草包,看了看周围人多,点手把古平原唤到大营边上的僻静地。

“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帮你这个忙帮得有多大?”

古平原有点茫然:“侯世兄,您有话请讲,难道我让胡老太爷为难了?”

“为难?我告诉你,我押来的是胡家在钱庄里最后三十万两银子!”

侯二爷一语既出,古平原当时就懵了。看侯二爷的样子绝非在开玩笑,可是怎么会?

“实话告诉你,不止兰雪茶一两没卖,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

“为什么?”古平原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亏你还好意思问!”侯二爷怒冲冲道。

古平原当然要问个究竟,只是郝师爷急匆匆跑过来:“古老弟,没时间磨蹭了。粮车、银车都已准备好,现在不出发,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古平原无奈,只好抱了抱拳:“侯世兄,这边军务不等人,等我回来了再与你细谈。”

侯二爷在身后扬声叫道:“没什么可谈的,你只记得这三十万两银子赶紧还回来,否则就把我舅舅坑死了。”

郝师爷边走边问:“怎么,听起来胡家出事了?”

古平原眉头紧蹙没言声,只是脚步走得又急又快。

程学启把大营扎在合肥城北一处叫杏花村的镇子。古平原于兵事不是门外汉,遥遥一望就暗自点头。这程学启真是将才,挑的这块地儿攻守兼备,论地势是附近最高,论水草皆可就近获取。未论攻先顾守,军心必稳,程学启可谓得了个中三昧。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大营?”靠近军营五里处就有岗哨,迎面过来一个披发包巾的小头目,身后跟着几人都是头扎红巾身穿黄衣的长毛打扮。

还没等郝师爷回话,面前的长毛都把刀枪举起来了,弯弓搭箭蓄势待发。两军对垒,来人身穿清妖服色,哪能有什么好事情,何况身后还跟着大队人马。

“快去报告程将军!”小头目喊了一声。

古平原也不阻止,等去禀报的那人跑远了,这才笑呵呵道:“这位兄弟,能不能劳烦您一件事。”

他颜色霁合,与眼前剑拔弩张之势格格不入,小头目愣了一下,抡刀虚劈一下,喝道:“清妖走狗,有何话说?”

“我们是来求见程学启程大哥。这位郝老爷是程大哥故人,我呢,与程大哥素未谋面,可是不敢空手而来,身后这些车马运送的都是银两粮草,并非有什么恶意。”

这话说得出奇,听得这些长毛都愣住了。

“你哄谁!咱们与清妖不共戴天,你给送粮草,骗鬼去吧!”

“不信可以验嘛。”古平原摊了摊手,侧过身子,毫无戒备之心。

眼前这一出,比诸葛孔明的空城计还吓人。为防损耗,粮车上都蒙着大布,银车也有盖子,万一里面都是官军,就凭岗哨上一百多人确实难以抵挡。

那长毛头目在宿州时是程学启手下的一个练拳师傅,手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徒弟,面子要紧不能显出胆小来。他吩咐弓箭手严加戒备,只要一个不对,就把古平原射成刺猬,自己拿着刀一步步走过来,看一眼粮车,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粮车。

古平原就这么笑容满面地瞅着他,小头目满脸疑色,伸出刀鞘去用力一挑,随即向后一蹦,那几个弓箭手把弓弦都快拉断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众目睽睽之下,果然是一车粮草,枪戳刀挑,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粮还是粮,一连验了十几辆大车都是如此。

那小头目原本心里紧张,担心是清军奇袭,现在则彻底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马挂銮铃之声从中军那边传来。

小头目松了口气:“程将军来了,你们听他发落吧。”心说这仗是怎么打的,打着打着清妖送粮草过来了,再打下去难不成连田契、老婆也一并送过来。

果然,匆忙赶到的是程学启,身后带了不下两千人马。他也以为是清军袭营,做好了应战的准备,谁知道来了之后听人禀告说是有人给送粮草银两,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虎着脸往前走,举目间正看见了郝师爷。

“程老弟,这一转眼小半年没见了,你一向可好啊。”郝师爷之前和古平原细细商量过,程学启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至少也要先礼后兵。

程学启与郝师爷其实没什么深交,只不过同乡之谊。他在宿州练勇,就算不受招安也免不了与官府打交道,郝师爷曾经帮过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这就算有了交情,见面自然好说话。

“是郝老爷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程学启看着他一身官服,再看看自己穿的这身黄衣,不免有些尴尬。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程学启这个人头发浓密向上蓬蓬着,远看像戴了一顶冠,双目炯炯有神,长得利落大方,单从这外表就很让人觉得可靠,绝非什么大奸大恶。又见他和郝老爷打招呼时面带三分羞臊,心里更有底了。此人不难说话,但不能靠死缠烂打,关键是几句话就要打动他的心。

郝师爷与程学启叙过礼,转过身介绍道:“程老弟,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庐州府新任判官古大人。”

“初次见面,多谢程老兄关照。”古平原冲他一笑。

这一句话就把程学启听得愣住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打量古平原,皱了皱眉头:“你我确是初识,这‘关照’二字从何谈起?”

“要不是程老兄晚投几日太平军,我此刻也被陈玉成困在合肥城中,岂不应该谢谢老兄。”

程学启听了有些不自在,却也恼不得,只管问郝师爷:“郝老爷,从前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现如今我归降天国,旧情分一笔勾销,你来找我做什么?”

“程老兄,别看你说情分一笔勾销,我却念着旧情,这不给你送粮草、送银子来了。”郝师爷往后一指,长长的一排车队就在身后。

“郝老爷,这我可不懂了,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各为其主,你给我送粮草银子?说吧,这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别看程学启有勇有谋,古平原摆的这阵势照样把他看得眼花缭乱,如坠云雾中。

“哈哈。”古平原笑了一笑,望着郝师爷,“看来程老兄是加意防范哪,那好,请老兄看真了。”说着把手一摆。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守银车的士兵几乎是同时把车上的木盖子掀开,露出来的都是亮闪闪的雪花纹银。古平原临出发时,特意让人擦亮一批银子摆在上面,这时被落日余晖一照,十几辆大车上的银子釉面泛着青光,真能把人的眼睛给吸住。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这么多银子。程学启带了两千人马,前面的这些兵卒几乎同时低声惊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车,后面的人听说了也往前挤,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这、这……”程学启也乱了枪法,不好再板着脸,“郝老爷,还有这位古老兄,难道你们也要投向天国,特意送上见面礼不成?”

“兹事体大,程兄何妨请我们到营中坐坐,难道就缺了这杯茶吗?”郝师爷好整以暇地说。

“应该,应该。”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程学启的态度不似方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到了中军帐中,分宾主落座,郝师爷只管喝茶,古平原四下打量帐中陈设,两个人都不说话。

程学启疑疑惑惑等了半天,来客不语,他可忍不住了。

“郝老爷,你平白无故送了这么多粮草还有银两,总该说说为什么吧?”

“程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东翁是歙县乔鹤年乔大人,他有一封书信在此,请你看了再说话。”说着郝师爷把乔鹤年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程学启一目十行看完这封信,把信往桌上一丢,两根手指来回敲着桌面,足有一刻钟不言语。古平原和郝师爷知道他心里在反复权衡轻重利害,也不言声只是等着。

“啪”,程学启忽然一拍书案,喝道:“来人,把这二人给我绑了,连同这些粮草、银两都送到英王大营去。”

郝师爷心里一紧,看样子这程学启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着长毛造反,己方估错了形势,这下不但自己要掉脑袋,把古平原也连累了,还白白搭上这么多粮饷。郝师爷被人按着,心里悔死了,也恨死了,张口就要大骂。

古平原虽说也被牢牢捆上,但他一双眼睛可没离开程学启,就发现程学启目光闪烁不定,也在一直盯着自己和郝师爷。

古平原忽然挣开两个士卒,身子一挺,双目大张,怒喊道:“程学启,我以前虽然没见过你,可这耳朵里都塞满了,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嘿嘿,看来人言难免失真,今日一见,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狗彘不如之辈,居然也有人拿你比姜维姜伯约,没的是辱没了平襄侯的威名。”

郝师爷在旁一听,心说这可比我要骂的狠多了。程学启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别人拿他比姜维,一向是他得意之事,想不到被古平原几句话奚落得一文不值。他回身把挂在帐中的宝刀拔出来,几步走到古平原身前,刀尖一递,正扎在古平原心窝处,没再用力,只是冷冷道:“姓古的,程某人自打从娘肚子落地,就没被人这么骂过。你把话说明白,我给你个全尸,不然我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吃。”

“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古平原面无惧色,“你帮着长毛反抗朝廷当然不忠;你这一反,祖先牌位都蒙羞,连累九族有罪当然不孝;郝师爷尽心尽力给你争到了朝廷的赦免,好心好意劝你归降,不止为你铺好了路,还带了这么多粮饷表示诚意,你不但不感谢,反倒要杀我们,这岂不是不仁!”古平原环顾帐中将士,“这些弟兄们一味信你,你却为一时之怒,带着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要害得那么多女人当了寡妇,孩童没了父亲,这岂非不义!”

“我、我……”古平原这可不是信口胡说,都是春秋诛心之论,程学启张口结舌,没有一句能反驳,情急之下脱口道,“那朝廷呢,袁甲三派人来抓我娘,害得她老人家受伤,我岂能容他!”

“所以我说你狗彘不如!”古平原等着他这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某非王臣’,你程学启自打出娘胎的那一刻起,吃的是皇粮,沐的是皇恩,只为朝廷对你有那么点小小亏欠,你就翻脸无情,说反就反。你见过有狗这么对主人的吗?你还不是狗彘不如!”

古平原真把程学启骂惨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实在面子上下不去,真想一刀把他扎个透心凉,可这手却是不听使唤,心里天人交战,委决不下。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视一眼,知道程学启的心思活动了。就在这时,有哨卒闯进帐中急报:“将军,营外不到十里,发现有官军向此运动,人数一时难辨,总有上千人马。”

程学启把眼睛一瞪,逼视古平原:“敢情你们还留着后手!劝降不成就要攻营,是不是?”说着手上的刀又紧了一紧。

古平原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鲜血淋淋而下,这刀再入三分,真就把心挖出来了。他打定主意,这时候宁可被杀也不能服软,大声道:“姓程的,你以为是我劝降不成官军才要攻营?你错了!是你不肯迷途知返,才引来玉石俱焚!

“你看看身边这些兄弟,再想想你的家乡宿州,这些天来日日有人筑坟,夜夜能闻哭声。本来只要你一句话,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他们都能有个前程,可是你却一意孤行,置他们于不顾,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洪秀全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拿宿州子弟的命来换!”

“别说了。”程学启颓然把刀放下,“先把这两人押下去,等和官军干完这一仗再说。”

古平原一听可急了,这一仗万万打不得,要真是打起来,程学启的归降之路就彻底断了。

两边士卒过来推古平原,古平原挣扎道:“程学启,我的话还没说完……”话音未落,从他怀中落下一枚玉锁,掉在大帐地毡上。

程学启一见脸色大变,俯身拾起玉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猛然抬头:“姓古的,这玉锁你从何而来?”

古平原回道:“你让手下不要与官军开战,我就告诉你。”

程学启怒喝几声,举刀连连威胁,古平原只当没听见,把头一扬不理不睬,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程学启这时候心里已经有几分活动,更不愿杀了古平原,断了这条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传令三军戒备,绝不可与清军交战。

一番惊心动魄,郝师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说:“既然不打了,赶紧把绳子松开,给古大人包扎伤口。”

古平原只是皮外伤,他要趁热打铁,不肯休息,包扎一毕就来见程学启。

“这你总该说了吧,玉锁是哪里来的?”一见面程学启就问道。

“这是你儿子小善的长命锁,我说的没错吧?”

程学启怔怔地望着古平原:“确实如此,这么说,小善在官军手里。”

“不,他和嫂夫人还在三河镇。”古平原徐徐道来,把怎么在英王府遇上程夫人和小善,程夫人如何重重拜托一五一十讲个清楚。

“唉!”程学启听完重重一捶大腿,懊恼地摇了摇头。

“程老兄,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儿可办得太莽撞了。不怪古大人方才严词责备,你这一赌气可好,连累妻小,祸及乡邻,如今可不是骑虎难下吗?那陈玉成要真是对你笃信不疑,何必把你的妻儿留在三河镇的王府里,我要是没记错,小善是你的独子吧?这分明是对你存有戒心,留为人质。他又把你这一万人放在最难打的北面,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是保存他自己的实力,把你摆在前面去挡刀嘛。”郝师爷瞧准了程学启正在心思摇晃之时,连着上了几副烂药,把陈玉成说得卑鄙之极。

“一时冲动,此刻我也后悔了。”程学启不自觉地低声说了出来。

郝师爷闻言大喜过望,古平原却还怕他反悔,又接着拧了一股绳。

“程老兄,你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令堂想一想,她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知道你为了她而反朝廷,心里还不得难受死,说不定此刻就在家中流泪。”

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前面说的这些都还罢了,最后这一句纯粹是熟透人情事理,推演人心得出的结论,准还是不准,就看程学启的反应了。

古平原一点没说错,程母为人更是忠义,她是一百一千个不愿意儿子造反,得知程学启为了给自己报仇投了长毛,整天在家伤心落泪,只不过受伤卧床无法阻拦而已。

“古大人,你别说了,我决心降朝廷,可有一样,见不到老婆孩子可不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拿他儿戏。”

这确实是个难题,人在三河镇英王府,中间隔着陈玉成的大营,硬攻去救肯定没有希望,只能智取。古平原想了一个主意,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程老兄,不瞒你说,英王府的王妃是我旧识,她这个人心地善良,在家时就是个孝顺女儿,也必能体察别人孝悌之心。我在这上面打个歪主意,说来真是亵渎了老夫人。老夫人受伤一事,尽人皆知,如果程兄派人去接小善,就说老夫人病情有变,只恐不久于人世,临终之时见不到这个唯一的孙儿闭不上眼,我想英王妃一定能放人。”

郝师爷见程学启拿不定主意,反复劝他事急从权,程学启思之再三答应了,可是又犹豫道:“要是绕过城东到我这儿来,那就要过陈玉成的大营,我担心路上出事,可要是把人送到乔大人的军营里,又要过黄文金的战线,一样不放心,更何况这两个地方不多日难免恶战,妻小在此不是办法。”

“那就奔南走。”古平原在心里想了一下安徽省图,“要是程大哥信得过我,把嫂子和令公子接到我家去暂避一时。我家在歙县,一路往南风平浪静。”

“这是个好主意。”郝师爷拊掌称善。

“那就拜托古大人了。”程学启也绽开笑容,唤过一名老家人,“这是庆伯,我家的老仆,内子见了,就知道确是我派人接她们母子。”

“至于这封洪秀全写给我的亲笔书信,信中许诺我,只要打下合肥,便封我为王,为表诚心,我这就烧了它。”

“且慢。”古平原要过信略一过目,拿过一把小刀将信的上下款裁掉烧了,只留下洪秀全的笔迹,“这信将来或许有用处。”

“我这就和庆伯走一趟,把程夫人母子送到古家村便回。”古平原叮嘱郝师爷在乔鹤年与程学启之间居中联络,赶紧把两军配合攻打长毛的事情定准,以防夜长梦多。

“放心吧,你老弟这一番骂,我看是把程学启这小子骂醒了,他不会再变卦了。”郝师爷倒是深有信心。

“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古平原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和庆伯动身。

三河镇他是不能再进了,他刚在此劝降陈玉成不果,万一再被白依梅遇见那就万事皆休。所以古平原牵着两匹马,等在镇南的一个小树林里。

他们是天刚正午到的,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庆伯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轿厢里有个小孩子不断伸出头来,好奇地看这看那。

古平原拢目一瞧,心头大喜,果真是小善,这下子程学启反正一事算是尘埃落定。

“程大嫂,没有人为难你吧?”古平原从树林中出来,赶上前迎着问。

“你、你不是……”程大嫂从车厢里探出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小善蹦下车叫道,“娘!是在王妃娘娘那儿见过的叔叔。”

“小善乖。”古平原一看程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庆伯还没有把实情告知,赶紧把话说明白。

“可真谢谢古公子了,您这大恩大德,程氏一门五内铭感。”程夫人也下了马车,感激得一拉小善就要双双跪下去。

“嫂夫人,别耽误时间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别一时长毛明白过来,再赶上来。”古平原说罢目视庆伯。

“我进了英王府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英王妃亲自来问,待我很是客气。待我道明来意,她也很通情达理,一时说要先报予英王陈玉成知道,后来我假作着急,说是老夫人病笃,实在刻不容缓,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我看王府的人一定会去通知陈玉成,他也很精明,程夫人被接走,他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就难以攻其不备。”古平原对庆伯说,“原本说送嫂夫人到歙县然后你我回来报平安。现在我看不如兵分两路,你去营中回报,就说程夫人和小善已经安全接出了三河镇,我带着他们去歙县,这样两不耽误。”

“庆伯,你就照做吧。告诉老爷,有古公子照应,要他不必担心我们。”程夫人真是个明事理的妇人。庆伯是个仆人,主母发话自然遵从,当下作揖辞去。

古平原将剩下的一匹马也套在车上,自己跨辕,扬鞭一挥沿着官道直奔歙县而去。

这条路前几天他和郝师爷刚刚走过,因为长毛和官军在合肥城对峙,把兵力都调往那里,所以一路顺畅。

古平原满心以为没过几日再走此路也是如此,可是他想错了,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前面就有十几个黄衣长毛在设卡。古平原发现的时候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是马车,人家是战马,跑也跑也不过,他只能镇静心神,拿出事先编好的一套说辞,同时把银子也准备好了。

“下来,下来。”长毛头目用刀鞘拍了拍马车。

古平原满脸堆笑:“总爷,什么事?”

“去哪儿啊。”

“歙县。”

“车里是什么人?”

“我嫂子和侄儿,嫂子归宁,我今天刚去接了回来。”

“哦。”那头目用刀鞘撩起帘门看了看,又放了下来,回头冲着几个长毛点点头。

古平原刚觉得不对,后面扑上来几个人,按住肩头不由分说就把他捆上了。

长毛看着古平原揶揄地一笑,回头冲着马车里说了声:“程夫人,请回吧,我们王妃等着见你呢。”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古平原被绑着站在中央,程夫人搂着小善在他身后一脸惶恐不安,身子不住发着抖。面前站着的正是英王妃白依梅。

“你不用问,我告诉你。”白依梅面似寒霜,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王爷让我照顾好程夫人和他的孩子,所以我派人跟了一阵子,发现她不是回宿州。回宿州是往北去,她却南辕北辙,奔着歙县方向去。跟着的那个人就是王府侍卫,他见过你两次了,回来报予我听,我就派他带了几个人骑快马追了上去。”

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只记得白依梅心善,却忘了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所谓“照顾”,自然是“监视”,白依梅做得可真好。

“你是不是一心一意帮长毛?连一对弱母女都不放过!”古平原不忿道。

“古平原!”银安殿里忽响起一声怒叱,声音突如其来,原本又极静,空旷的殿中传来一阵回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弄明白这一声喊是一贯端庄素雅的白依梅发出来的,更是人人惊讶地注目于她。

就像一根线被越扯越长,终于绷断了一样,白依梅彻底被激怒了:“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不是在帮天国,也不是在帮洪秀全,我是在帮我的丈夫,我嫁了他,一辈子是他的女人,我当然要帮他,你到底懂不懂?”

白依梅说着说着,忽然快走几步,双手揪住古平原的衣领反复摇晃着,狠狠地瞪着他:“我当初说得多么清楚,‘今朝别后,永不相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知道自己不能见你,我受不了那样的折磨,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白依梅被几个上前的丫鬟劝着松开了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她不再看古平原,侧过脸咬着下唇,“你知不知道,你每出现在我面前一次,就像用刀剜我的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忘了你,还是要一直这样惩罚我的负心。”

此时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人敢动更没人敢说话。古平原这才明白,别看白依梅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头伤痛更在自己之上,他看着白依梅垂首而泣,泪水划过美丽的脸庞滴落在地,他的心也像是撕裂般痛,不知不觉间也是泪流满面。

“好,我答应绝不再见你,你该满意了。”古平原闭着眼喃喃道。

白依梅背过身,疲倦地挥了挥手:“放他走。”

“你让我把她们二人也带走。”

“不行!”白依梅断然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们二人这般离开,一定是程学启要叛变,我已经派人火速通知王爷那边,这两人一定要让王爷回来处置。”

“不行!你要是那样做,程夫人和这孩子都保不住性命。”

程夫人“咕咚”跪倒在地,痛哭着连连磕头:“王妃,求求你,你把我留下,放这孩子走吧,程学启造的孽我替他还,与这孩子无关,他还没到十岁,你就发发善心,放他一条生路吧。”

“娘,娘,你别哭。”小善见状吓得哭了起来,抱着程夫人不撒手。

“依梅,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就放了他们吧。”古平原看着白依梅,目光中满是恳求。

白依梅稍一犹豫,方才把古平原等人抓回来的王府侍卫趋前道:“王妃,只这孩子放不得,他是程家三代单传的独子,一旦放了,程学启岂不更没顾忌。”

白依梅点点头,对古平原说:“你都听见了,我对她们好心,就是对我丈夫不利,你说我该怎么办?”

古平原张了张口,还没等他说话,白依梅已经厉声道:“是你把这难题出给我,如今我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也只好认了。”

“你不放她们走,我也不走。”古平原受人所托,不能把这母子俩丢到这儿,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豁出去硬挺。

白依梅果真不放程家母子,古平原也真是说什么都不走,口口声声说等着陈玉成回来杀头,白依梅左右为难,只盼着程学启回心转意,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事情却是急速朝着相反的方向变化,王府里不断有人来报。几乎就在陈玉成得知程家母子要逃的同时,程学启已经先发制人,他把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面凭借杏花村的地势,在大营左翼拦住陈玉成的兵马,另一部分则与乔鹤年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合攻黄文金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