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直隶、山东,一路无话眼看着就到了凤阳府,往南去离着省城合肥可就不远了。这时候从对面的路上接连不断涌来一批批的难民。郝师爷就是凤阳府人氏,见状不能不关心,下车一打听吓了一跳,赶紧回来找古平原。
“古老弟,大事不妙!”
“怎么?”
“陈玉成兵围合肥城,已经十几天了。”
几个人听了都吃一惊,特别是古平原,自己的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起来,也就是说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合肥城里,由不得他不急。常玉儿听了也焦急万分。
“现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从逃难的人口中难得实情,他们只是说长毛军把合肥围得像个铁桶似的,连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只要有存粮就不怕,可以待援。”古平原不愧是在大营里读过一堆兵法。
郝师爷一拍大腿:“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合肥城里粮食不够吃一个月的。”
古平原这才真的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主意?陈玉成就在三河镇,敌人离得这么近,城里面为何不多备粮。”
“合肥易攻难守,再加上陈玉成实在勇猛,所以袁甲三袁巡抚打算万一敌不过长毛,干脆就一把火烧了合肥,退到易于防守的凤阳府,故此凤阳的备粮还多过合肥。说来也怪,这袁巡抚时刻做着逃走的准备,到头来却还是被围了,陈玉成这个人打仗可真是了不得。”郝师爷不住发着议论。
话至此处,古平原更是着急,他回来前满脑子都想着徽州的形势还如自己走时一样,只要袁甲三与陈玉成相互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自己就有机会从中斡旋。没料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万一陈玉成攻下了合肥城,借此之势必然北进,士气高昂之时还谈什么投降朝廷。再者一说,自己的家人恐怕都在合肥城中,城破之日必有血战,战场之上平民百姓只怕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心里还有一怕,巡抚衙门之所以看管了自己的家人,是因为自己与英王妃有旧,换句话说,是把自己也当成与长毛有瓜葛的人,袁甲三既有烧城之心,保不齐就能先斩了城中与长毛有关系的人以绝后患。
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意乱。郝师爷在旁看出来了,帮着出了个主意,让刘黑塔带着常玉儿先回徽州古家村,他们也不能就这么住在古家,好在族人和闵老子都认识刘黑塔,可以先安顿在茶园暂住,也免了常玉儿身临战场的危险。古平原与郝师爷则到合肥附近打听消息,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混进城去,一切见了袁甲三再说。
常玉儿一开始不愿意,她一是担心古平原,二来她虽说是古家的媳妇,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到古家村,面对古家一族那么多人,实在觉得有些打怵。刘黑塔也是左右为难,他不怕打仗,还想跟着凑凑热闹,可是护送妹妹这件事又非他不可。最后还是郝师爷陈明利害,终于劝服了常家兄妹,原本并行的两辆大车过了凤阳之后便分道扬镳,临走之时常玉儿依依不舍,嘱咐古平原一切当心。随后刘黑塔带着妹妹绕道阜阳、六安,前往徽州。
古平原与郝师爷则直直南下而去,这条路越走越不敢走,不时能遇上盘查的长毛,对北边来的车马巡检特严。大车目标太明显,古平原与郝师爷只好弃车就马,好在郝师爷常走这条路,大路小道都熟,这样绕来绕去,两个人到底是接近了合肥城。沿路村镇的房屋上都插着长毛的旗子,再往前走已经能看见一片连营,边上有壕沟拒马,这是围城扎的大营,除了长毛谁也过不去,他们两个也不敢招惹,远远避开。
两个都是徽州人,自然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瞭望地势。合肥近郊有一座山名为“大蜀山”,相传是大别山的余脉,传说有蜀僧在此建了一座开福寺,故此得名。山尖上有座亭子名为雪霁亭,是合肥附近的制高点,登蜀山观淝水是此地文人雅士的消遣之举,然而古平原这次上山,纯是为了看一看两边的阵势。
等到了雪霁亭,古平原顾不得休息,拢目就往山下看。
“郝大哥,你来看。”古平原知道郝师爷看不清楚,给他指点着。
“城南是长毛的本营,纵横至少十里,城西、城北、城东的大营也一字拉开,除了连营就是壕沟、灰沟,再不然就是箭楼。整个合肥城被包围得像个粽子,迟早是陈玉成的口中食。”
郝师爷眯着眼睛看着,心头也是一沉:“这可坏了,怎么连东面和北面都让陈玉成给占了。这肥东县是干什么吃的,守着巢湖的天险布阵,也让陈玉成给冲过去了。”
古平原蹙着眉头不言语,看样子想进城是千难万难,可不进城又无计可施。他正在低头想办法,忽然觉得身前有人,一惊抬头,两把雪亮的钢刀已经递到胸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人穿着清军服色,是个七品的管带,大声喝问。
想不到在这儿见了官军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喜出望外之感。郝师爷知道得自己出面,他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军爷请了,在下是歙县县衙的师爷兼新安江水道协办,鄙姓郝,有关书在此。”
郝师爷这个官不是吏部委任的,所以没有盖着紫泥大印的部照,能证明他官人身份的是一张关书,也就是乔鹤年给他下的聘书,请他帮自己协办水道巡查。这东西要是被长毛搜到,那非掉脑袋不可,所以郝师爷将它折成一条藏在腰带中,匆忙间要取出来可大费手脚。
见他半天拿不出关书,那管带不耐烦道:“甭费那劲儿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大人一看见你就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呢?”
“你不是歙县的师爷吗?”
“是啊。”
“我们大人就是歙县的县大老爷—乔大人。”
哎哟,古平原和郝师爷可真没想到,乔鹤年居然在此处,都是喜出望外,赶紧请军士带路,两个人随着来到了驻扎在大蜀山北峰下的一处军营。
等军士通禀一声,里面立时传请,古平原脚步匆匆进了大帐,往里一看便是一呆。
就见大帐里分坐两旁都是官儿,个个身穿补服,面色凝重。再往前看,居中一人坐在官案之后,身着六品官服,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可不正是乔鹤年。
“乔大人!属下已将‘缓运加成’的差事办妥,漕粮都运到通州仓场了。”郝师爷向上一揖,他这番去北京身上带着公事,回来先要交差。
乔鹤年点了点头:“郝夫子这一趟辛苦了,先到后帐歇息吧,”
古平原一介草民在这场合没有身份,也不能贸然上前与乔鹤年打招呼,只能举目示意,随着郝师爷来到后帐。
听差先让了座,端茶上点心。古、郝心中都有个疑问,郝师爷认识那个听差,是乔鹤年的贴身长随,便点手把他唤了过来。
“康七,你先别忙,我问你点事儿。”
“师爷您说,我听着呢。”康七点头哈腰,满面是笑。
郝师爷沉吟了一下问道:“乔大人是歙县的县令,怎么我瞧着这军营里倒像是他在做主呢?”
“这您有所不知了。现如今啊,这安徽一省的大小官员全都被困在了省城里,城外官衔最大的就是咱们乔大人了,他不做主谁做主啊?”
“有这种事?”郝师爷与古平原对望一眼,都觉得不明所以,“说仔细些。”
大约半个月前,省城发来公文,要各地州府县衙的主官全部都上省商议筹集军饷一事。巡抚发话,知府、知州、知县都各自动身到了省城,乔鹤年因为既掌管民政,又担着水道巡查的差事,本来这个差事他让郝师爷代管,郝师爷上京去了,乔鹤年不能不管,于是耽搁了两天,好不容易把手头的急务处理完了,安排县丞护印,自己动身赶往合肥。
可就是差了这两天的工夫,合肥城已经进不去了。陈玉成亲自率军打通了巢湖和肥东县之间的通路,然后兵分二路,自己扎营在肥东与肥西县之间,扼守住合肥东南一侧,他手下的大将黄文金领兵两万封住了合肥以西的大小要路。
“那么北面呢?”攻打合肥,最要紧的位置就是城北,东、西、南这三面只要专心围困攻打合肥就行,然而北面的长毛却要腹背受敌,既要能对付山东直隶来的清军援兵,又要防着城里的清军孤注一掷冲出来逃往凤阳,压力大了十倍不止,也就难怪郝师爷诧异为何不是深得军心的陈玉成或者勇冠三军的“黄老虎”黄文金来围城北了。
“北边嘛,”康七把声音放低,“郝师爷您一定想不到,这个人您还认识呢,是熟人。”
“熟人?”
“可不嘛,是您的凤阳老乡,您临去京城前,他还来拜望过您呢。”乔鹤年的这个长随,有个最大的毛病,说话就喜欢卖关子。
“这……”郝老爷蹙眉思索,忽一抬头,目中大现惧色,“你说程学启?”
“正是!”
“坏了,坏了!”郝师爷失声而呼。
“程学启?”古平原在旁问道,他可没听过这个名字。
郝老爷不答,站起身在帐中一个劲儿转磨磨,他本是个诙谐人儿,古平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面色如此凝重。
“康七,这程学启是什么人?”
“他可厉害呢,这么说吧,有不少人把他比作三国时的姜维,有勇有谋。”
“当真这么厉害?”古平原眉毛一挑,不敢置信地问道。
郝师爷接话道:“也难怪你不知道,你有几年没在安徽了,程学启就是这两年才闯出的名声。”
程学启是凤阳府宿州县一个财主的儿子。他老子死得早,早早就继承了家业,没人督促读书,他也不爱看那些四书五经之类,反倒是对兵书感兴趣,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十二策》《圣武记》看得滚瓜烂熟,平日里拿自家后花园当了战场,用木头刻了木人木马木船,每天指挥仆人行军布阵,攻城略地,喊声震天动地。后来连家里人都忍受不了他这么折腾,程学启干脆把老母妻儿放在老宅,自己在城外三十里又搭了一座宅院,里面设了演武场,不仅纸上谈兵,而且上阵操练。
这事儿一传出去,大家都当他是闲极无聊,富而无道,当个笑话传。本来嘛,太平盛世里看兵书就是个消遣,哪有如此认真的道理。有人倒好心,劝他去考个武秀才武举人,也能光大门楣。程学启一口回绝,说是不愿意受到束缚。可后来长毛一起,各地纷纷办了团练,程学启的本事用上了。各乡各村不断有来投奔他的青壮小伙,也有本地士绅拿出银两来捐资养兵。一来二去,程学启手下倒编了十个营,足足一万多勇丁。
这程学启真是个将才,令行禁止,指挥若定,手下这一万人都听他的,十分忠心。朝廷和长毛都有心延揽他,但程学启还真是不一般,他既不听朝廷的调遣,也不受长毛的号令,约束手下勇丁不得出宿州地界,谁敢进来扰民,他就发兵把谁赶出去,几年下来,与长毛、朝廷、匪王苗沛霖的军队都打了几仗,且都是大胜,这下子声名鹊起,都说他是不世出的豪杰。
“他和朝廷也打过仗,那还不是叛逆吗?”古平原张大眼睛问道。
“嘿嘿,谁敢说他是叛逆?起初袁巡抚眼馋程学启手里的那一万人马,派军队去收编,结果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这才知道程学启的厉害,根本就不敢把此事报到朝廷,万一真逼反了程学启,他这巡抚的位子也坐不稳喽。后来有一些成群结队的溃兵闯到宿州去杀掠,被程学启逮到把脑袋砍了,袁巡抚压根就不闻不问,只当不知道。”
“那宿州县岂不成了‘三不管’?”
“对!朝廷管不到,长毛管不了,土匪不敢管,真真正正的‘三不管’。”
“既然如此,程学启为何会到了长毛那边呢?”
“这我也不懂了。上次见他时,他还口口声声说两不相帮,想不到转眼就当了长毛。陈玉成得此良将如虎添翼,怪不得敢围合肥。”郝师爷重重叹了口气。
“程学启是被人逼到长毛那边的。”话声响起,有亲兵掀开大帐的门帘,乔鹤年走了进来。
二人赶忙上前相见。古平原与乔鹤年虽然是患难之交,不过如今官民异途,按道理是要给县大老爷磕头的。乔鹤年当然是伸手拦住,他的态度倒很是亲热,熟不拘礼地与古平原对坐而谈,古平原脱险的经过,郝师爷已经写了信回来,他又细细地问了一遍,特别是古平原的伤势,乔鹤年如今掌管军务,吩咐康七去军需官那里捡上好的外伤药,给古平原包了一大包。
等他们交谈过了,郝师爷又向乔鹤年禀报运送漕粮的细务,古平原趁机在旁打量着乔鹤年,就觉得几个月不见,他身上的官威可大了不少,举手投足间带出威仪,已然和当初那个药铺伙计截然不同。乔鹤年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神情也略显疲惫,一口口喝着康七沏好的酽茶,借以提神。
“大人这些日子只怕是没得安歇吧。”古平原听他们公事已毕,便说了一句。
乔鹤年苦笑一声:“安歇?唉,能睡上一会儿就不错了,我如今才知道什么是千斤重担一肩挑,可我偏偏只是个六品官儿,这份责任实在是担不起。”
做此官,行此礼。担不起来也要担,这时候就看出当官的苦处来了,烽烟一起,老百姓可以一逃了之,可当官的要是逃了,别说一身前程付之东流,就是朝廷也放不过他。
“平原兄,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弄成这样,说起来真是对不住你了。”乔鹤年抱歉地往省城城郭方向看了一眼。
古平原一听就懂,虽然早有准备,仍颤声道:“我家里人真的在城里?”
“嗯。”乔鹤年紧跟着又道,“不过你放心,他们只是被监管起来,并没有入狱,这一条是我力争下来的。我还租了个小院,让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住,虽然谈不上安逸,可也没遭罪。”
“真是多谢乔大人了。那么如今呢,城里情形如何?”
“如今可真不好说。”乔鹤年脸上深有忧色,“城里面肯定是人心惶惶,打仗打的是粮食,特别是围城战,存粮不足难以坚守。”他左右看了看,见只有康七在,压低了声音道,“平原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合肥城怕是保不住了。”
虽然在大蜀山上看到了长毛连营的阵势,官军敌不过长毛是明摆着的事儿,可这话从乔鹤年口中说出来,古、郝二人还是心一下子沉了底。
“这话我也只能在这儿说。传出去动摇军心可不得了。”乔鹤年的声音中带着嘶哑,一大口酽茶喝下去,涩得鼻眼一皱,放下茶杯又道,“程学启投了长毛,对官军来说可真是致命一击。他手下那一万人兵强马壮,不说以一敌十吧,打这帮八旗兵和绿营,一个对付两三个是没问题。而且这些勇丁个个是本地人,地理熟悉得不得了,占了地利的优势。朝廷试着派兵解围,已经被程学启打退三次了。这内无粮饷,外无援兵,你说合肥城还不是指日可下?”
“大人不是统兵在城外吗,为何不与城里的官军夹攻长毛?”
“你当我不想?一来没有勇将可以带队,这还罢了,大不了我亲自上阵,可这没有饷银才真是要命。要人家上阵拼命,赏银是要给足的,乾隆朝大将福康安打仗,用银子买敌方的脑袋,那是用钱喂出来的胜仗。如今粮饷匮乏,不要说打仗,能维持队伍不哗变已经不易了。”
“朝廷早就有旨意,饷银由没打仗的那些省份来协助,按月解到,怎么会缺饷呢?”
“平原兄,也难怪你不知情,你是生意人,哪里知道当官的难处,这官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就拿袁巡抚来说吧。堂堂一省巡抚,红顶子大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一省之内谁能比得了他的威风,可就为了这饷,袁巡抚也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
眼下陕西、山东在剿捻,安徽、江苏、浙江、福建、两湖、两广这些省在打长毛,算下来全国有一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战事一起,荒原百里,征粮纳捐自然比起太平年月来难得很,于是除了在本省筹集饷银之外,另外不打仗的省份就要格外出力,帮着筹集军粮军饷,称之为“协饷”。
协饷是有定额的,大抵富庶的省份多些,贫瘠的省份少些,像江浙这样的膏腴之地,虽然自己也在打仗,同样要分出协饷给战事吃紧的省。本来朝旨是这样定规的,可是真做起来又大有不同。
“比方说两江的曾氏弟兄,曾国藩是协办大学士,堂堂宰相一品当朝,人望甚重,各省的督抚都与他有交情,他弟弟曾国荃曾九爷又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道理,哥哥这边有人心甘情愿送东西,弟弟又能抢,别的省份的协饷就被他们多分去不少。再如浙江巡抚李鸿章和闽浙总督左宗棠,一个是人情练达,一个是手段高超,同样将各省协饷多占了一大块。”
饼就这么大,有人多自然就有人少,也是“看人下菜碟”。安徽巡抚袁甲三论资历比不上曾国藩,论后台比不上曾国荃,论圆滑不如李鸿章,论霸道不如左宗棠,结果处处受气,无形中就成了软柿子,本该拨到安徽的协饷连一半都不到,还时时拖欠。
没有饷银就得欠着士兵的月例银子,这些都是兵油子,一个月不发饷就怨声载道,两个月不发饷就骂娘,三个月再不发饷银,他们能拎着刀枪投长毛。袁甲三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好不容易把局面支撑下来,说起来靠的还是徽商的军捐。
“这一次巡抚大人把各府各县的主官都召集到省城,听说就是谈筹饷的事儿。我还听说从外省来了几个有名的商人,打算帮朝廷的军队助剿。谁曾想八字还没一撇,就让陈玉成给一窝端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乔大人不敢轻易出兵,就是因为缺粮少饷士气不振。”古平原说这话殷鉴不远。咸丰八年,长毛二破江南大营,当时江南大营扎得跟铁桶一样,本来是攻不破的,就因为钦差大臣和春坚持扣发军饷,想借此逼迫士卒效命,用军饷作为破天京的诱饵,结果反倒弄得三军怨声载道,长毛攻来时,无人抵抗纷纷逃跑,最后和春被乱军裹挟逃到杭州,知道朝廷饶不了自己,自杀身亡。
“是啊,要是粮饷充足,说什么我也要拼上一拼。”乔鹤年看上去倒是很有振作的样子。
郝师爷却是持重的想法:“大人,我却觉得如今长毛胜局已定,大人手下的这支军队与其和长毛去拼,不如保存元气,等待机会。”
“你的意思是?”
“如今有兵则有权,眼下就是一个大好机会。”郝师爷不愧是师爷,参赞谋划是把好手,以烟杆指地,为乔鹤年缓缓解说,“为什么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人,短短几年间从翰林学士、候补知府一跃当了总督、巡抚,特别是左宗棠,前几年还是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的师爷,如今摇身一变竟当上了总督,官位还在旧主之上。这要是放在前朝,真真是不可思议。”
郝师爷说得没错,像左宗棠这样,从不入流的小吏几年间超擢为掌管两省军民的一品大员,实在是大清开国以来的异数。
“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湘勇、楚勇和淮勇,说白了是人家曾、左、李自己的军队,自己募勇,自己筹饷,自己购置军火,不过是替朝廷打仗罢了。朝廷心里也有数,所以在官位上不惜一日数迁,用顶戴来酬庸这些乱世功臣。”
“郝夫子说得透彻!”听郝师爷说得明白,乔鹤年不由得赞了一句。
郝师爷受了鼓励,更加来劲儿,接着又道:“眼下是大人遇到的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要不是全省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困省城,也轮不到大人来统兵。要我说,与其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不如将队伍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整编之后,固守安徽还在朝廷掌握之中的地界。这样做不仅稳妥,而且对大人也有好处。整编之时培植心腹,可效仿曾李,扩充大人自己的实力。我为大人着想,这实在是一条终南捷径。”
乔鹤年听得怦然心动,果真如此,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握一支“乔家军”,真要是指挥得当,连打几个胜仗,说不定这安徽巡抚就由自己来做了。
见他动心,郝师爷想再多说几句,忽然觉得古平原在身边用胳膊肘狠狠地拐了自己一下,把郝师爷疼得一咧嘴。
古平原心里正气不打一处来,心说郝大哥你怎么胡言乱语,你说的这些从理儿上讲是没错,方才在大蜀山雪霁亭我也看见了,要解长毛之围难如登天,可是这个围我非解不可。别忘了我娘还在城里,我能由着长毛破城吗?到时候刀枪无眼,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郝师爷也是光顾痛快嘴儿,忘了古家人都在合肥城中这茬儿了,等到古平原一碰他,他这才想起来,立马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古平原瞪了郝师爷一眼。他知道乔鹤年是个功名之士,从当初歪脖岭群匪攻打平田县一事就能看出,他对官位很是热衷,所以郝师爷三言两句已经打动了他的心,但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么做。眼下乔鹤年手里的这支官军已经是解合肥之围的最后希望,必须把它留在这儿。
“大人要想保住顶戴,甚至是项上人头,就绝不能不管合肥。”古平原先是危言耸听地来了一句,果然把乔鹤年一片热烘烘的心思给吸引了过来。
“此言怎讲?”
“大人请想,如今朝廷的援军派不过来,全省就指着您手下的官军来解围,您要是不管不顾拉走了队伍,就等于把合肥城拱手送给了长毛,老百姓还不得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吗?
“再说方才郝大哥拿曾、李、左作比,这怎么能比呢?人家是从家乡招募来子弟兵,令行禁止,无不从命,大人您要是也想效仿,就应该回山西募勇,眼前这支队伍,有八旗兵,也有绿营兵,都是一群兵油子,都是冲着饷银打仗的,怎么能甘心为大人效命呢?”
“这……”乔鹤年听了犹豫不决。
“还有一点大人您没想到,陈玉成要真是夺了合肥,就占据了安徽一省的中枢,手下又有黄文金、程学启这样的将官,可以四面出击,到时候大人就要首当其冲,真要是和程学启、黄老虎甚至是陈玉成对上,大人有几分胜算?”
乔鹤年自打当了官儿,知道生逢乱世,将来只怕是免不了统兵打仗,所以兵书读了不少,却还是纸上谈兵,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大将自然是差得远了,他有自知之明,连连摇头。
“既然打不过,那就要退。退出安徽,大人想去哪儿?是曾国藩的两江还是左宗棠的闽浙?或者大人想去和李鸿章抢地盘?”
这更离谱了,一个区区六品官,离了本省地界变成没有辖地的流官,想见曾国藩还要递手本排队候见,若说去和总督巡抚争地盘,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好了,平原兄你不要再说了,方才是我想左了。郝夫子你也不必自责,你是为我着想嘛,今后再有这样的话,依旧要说予我听。”乔鹤年温言抚慰愧怍不安的郝师爷,“那平原兄又有什么好主意?”
“我的主意只有一个,无论如何要解了合肥之围。到了那时,乔大人就是首功一件,谁也掩不去这份功劳,至于袁巡抚更要承情。”
这是救命之恩,袁甲三当然会大加报答,至少在保案上不会吝啬笔墨,酬庸不问可知必定优厚。
“但我方才说的也是实情,没有饷,我使唤不动这些兵大爷。更别提带着他们打仗。何况陈玉成、黄文金、程学启呈三角之势围攻合肥,哪一面都不是好惹的,实在没有战胜的把握。”乔鹤年看着桌上铺的地图,又紧紧皱起眉头。
“我去一趟三河镇。”古平原忽然说了一句。
乔鹤年吃惊非小:“你要去长毛老巢?”
“不错。我打算去探探长毛的虚实。”古平原忽发奇想,却不想让面前两人看出底细,“你们也知道我与英王妃白依梅是从小长大的朋友,这次我能活着回徽州,不过是朝廷看我可以利用,让我来诱捕她,进而去抓陈玉成。现在看来此事几无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我要去见上她一面,打听打听长毛的动向。”
“这样也好。”乔鹤年手下的这批人实在是不得力,军士人人懒散,营官个个懈怠,简直是暮气沉沉,要不是敌人近在眼前,生死间不容发,乔鹤年发令根本不会有人听。饶是如此,这群官兵见朝廷连饷银都发不出来,更是不愿意身临前敌,乔鹤年方才在前面大发脾气,就是因为探马不力,半个月了,连长毛的军力部署都打探不出来,弄得乔鹤年像睁眼瞎一样。
“见了白依梅,千万要打听出来的有三件事,长毛三股部队的主力都在什么位置。何处相对薄弱一些,将来可以作为内外夹击的突破口。再有就是长毛的粮饷还能围城多久?”乔鹤年在古平原临行时秘密嘱咐了一番。
“王妃说她不愿见你,请古公子回去吧。”从王府高墙中走出来见古平原的,依旧是当初那个引他入府的仆妇,“今朝别后,永不相见!”当初在南岭赤松林,古平原与陈玉成联手救下白依梅,她夹在两人中间,最后毅然随陈玉成而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话像钢钎一样插在古平原的心里,每次想起都是一阵疼。
“请转告你家王妃,我此来不是叙旧,是有要紧事谈。”古平原闭了闭眼,把那份酸楚无奈强压下去,语气尽量地平和。
“对不住了,古公子。”那仆妇言语恭敬,语气却甚是决绝,“王妃说,无论您再说什么,都不许我代为回禀。否则就把我逐出府去,奴婢实在是不敢,还望公子恕罪。”
古平原想不到白依梅居然执意如此坚决,铁了心要和自己一刀两断。是为了陈玉成?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知道这份嫉妒没有道理,别说白依梅已经嫁了,就是自己也成家了,按说这份旧情理当斩断,可是他就是忘不了白依梅的一颦一笑,若说隔得远了,尚且能不去想,可她就在这道墙内,彼此不过十几丈之遥,却再难相见,这才是让古平原最难忍受的。
古平原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入怀,递过一个锦袋。
“既然不许带进只言片语,那么带样东西总可以吧。你把这锦袋交给王妃,什么也不必说。”
“这……”仆妇为难了。
“不然我就一直等下去。”古平原也有些负气。
“那好吧,请古公子稍等片刻。”
这一等可不是片刻,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出来人。古平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王府的高墙,心中想的却是白依梅当初在古家村住的那间院子。按说白老师身故之后,那房子该是白依梅的,但不用问,她是不会回来了,族中公议将这房子卖了,所得银两为白老师修建坟茔。古平原把那在村头小溪旁的两间房舍都买了下来,一切都像当初一样丝毫未动。
每逢身子疲累或是心力交瘁之时,古平原便喜欢到白依梅的闺房里坐上一坐。这房间他以前从未来过,那时二人以礼相待,虽然情深义重,却从不逾规。白依梅是个女儿家自不必谈,古平原心中早就当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反倒更加留神在意,不愿因自己一时情炽,惹来村中人对白依梅的闲话。
想不到的是在白依梅嫁了人之后,自己反倒能毫无顾忌地来到她的闺房。小妹古雨婷有时也随他一起到白家扫扫积灰,清清院落,有一次见了白依梅留下的一件百褶裙爱不释手,这些衣服原本闲置也是糟蹋东西,可古平原却瞪起眼睛狠狠说了小妹几句,非要她原样不动地放回去,气得古雨婷哭着跑了,从此再没来过。古平原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后来还是到府城的衣铺买了一件更好的,把小妹哄得破涕为笑。
“要是能忘我也想忘,谁愿意总有一把刀搁在心里慢慢地割,可忘不了又该怎么办!”古平原思绪万千,呆呆地想出了神。
“古公子。”身后有人连着叫了他好几声,古平原这才回过头来。
“王妃说,她不想见你。”
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了。
“可是你要是想见她,非见不可,那就随我来吧。”说完那仆妇转身向府内走去。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反复把这话想了好几遍,还是品不出滋味,见她眼看就要进了王府大门,赶紧抬脚跟过去。
王府前厅是议事厅,又称银安殿,有长毛兵丁手执长枪把守,见一个脑后有辫子的“清妖”走了进来,都睁大了眼睛,有那小头目当即走过来喝住。
幸亏话是事先想好的,其实也不算是谎话,就说古平原是王妃老家的亲戚,此来是看望亲人。这当然可以,小头目搜过古平原的身,见没有利器,便当即放行通过,让他进了内宅。
三河镇上的王府是陈玉成的军事驻地,并非是明轩高屋的华贵所在,与议事厅只隔了一重院落,便是内宅。内宅分为两重,为了关防便利,第一重是陈玉成夫妇安居之地,最后面才是丫鬟仆妇的住所。
“王妃在左侧厢房中,古公子你直接进去就好,不必通禀。”
“好,有劳你了。”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门环,屋内无人应答,他伸手轻推,门应声而开,抬眼望去,一个头戴凤头钗,身佩水痕玉,穿着金丝银边缀地长裙的丽人就坐在正厅中,桌上放着一件锦袍,她手拈针线,正在做女红。听到门开,也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让古平原没想到的是,白依梅身旁还站着四个垂手而立的丫鬟。
“她不愿意一个人见我。”古平原心头刹那间闪过这个念头。
“你……还好吗?”
上次在王府见面,第一句话古平原也是如此问。当时白依梅回答的是:“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分别。”
然而这一次,白依梅却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微笑着答道:“王爷待我很好,我当然很好。”
只一句话,古平原便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了。他面对凶神恶煞的蒙古军人和狡诈奸险的票商掌柜时也没有过手足无措的感觉,如今却真的不知如何开口。天下若说还有一人能随便说句话便让古平原变得像懵懂少年一般涩涩无言,就只有面前的白依梅了。
见古平原无语,白依梅这才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中没有思念,也没有回忆,就像是对着一个熟络的乡亲邻里在打声招呼。
“你说有要紧事,那便快说吧。等一会儿我还要亲手给王爷缝补战袍。合肥城外战事激烈,我一个女人家能为他做的,也无非如此,只望老天保佑王爷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回来与我团聚。”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古平原微忿道。
“这可奇了,我担心自己的夫君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我本来也没想对你说这样的话,上次见面时我说得很清楚,彼此不再相见,你为何又来找我?”白依梅不紧不慢地说。
古平原脑子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咱们两个的情分呢,就算如今你嫁我娶各有因缘,难道说从小到大的情分就一笔勾销了?”
“你娶亲了?”白依梅怔了一怔,手一抖,那针扎破了手指,一滴血从指尖涌出。丫鬟赶紧过来用一块白纱擦拭,又要张罗着请大夫,白依梅把手轻轻一摆,“你们都出去吧。”
等丫鬟都退了出去,白依梅上下打量着古平原,像是在看他是不是说谎:“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从下聘到成亲如此之快,娶的是哪家闺秀呢?”
古平原还在气头上,一哂道:“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自娶我的亲,何劳你亲自动问!”
白依梅像是早料到古平原会如此回答,也不着恼,语气轻柔地说:“你是我爹的高徒,他平生最惦念的就是你,如今我代他老人家问问,难道也不可以?”
古平原几句话都落了下风,干脆直言答道:“是个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
“哦。”白依梅像是很意外,微一沉吟道,“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过,难不成就是那山西常家的女儿。”
“对,就是常玉儿,如今她是我妻子。”
“照这么说,你是为了报恩才娶她?”白依梅试探着问了一句。
古平原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却又立时反诘道:“哼,我看你才是为了报恩才嫁给陈玉成的吧。”
白依梅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咬住了下唇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古平原毕竟在白依梅面前难以硬起心肠,便缓和了语气说道:“长毛毕竟是叛逆,你这样跟着陈玉成不是长久之道。”
“你说什么!”白依梅脸色寒了起来,“古平原,我嫁给陈玉成便是他的人,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古平原一愣,回头一想自己的话确有毛病,难怪白依梅会误解。
“我不是让你离开陈玉成,更不是让你……而是想给你们另找一条路。”
古平原这个突发奇想在大蜀山下的军营里便有了雏形,一路而来反复思量,这时便能侃侃而谈。他是想让陈玉成就在此时投向朝廷,连带手下十万大军,全部让朝廷收编。
合肥是江南江北两大营与直隶京师之间的要道,长毛要是打下合肥就等于在清廷咽喉上插了把刀,占据了军事上的最大主动权。所以古平原说此时是最有利的时机,陈玉成如果这时候和朝廷谈投诚,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城下之盟”,凡是胜者都可以取得最优厚的条件。从远处说,当年北宋澶渊之盟,被迫向辽国进贡称臣,燕云十八州依然被辽国保有。若是从近处看,三年前英法联军打入北京,恭亲王与英国和法国签了《北京条约》,赔偿纹银近两千万两,还允许在中国传洋教,就连京城的海上门户天津都成了通商口岸。
“这都是朝廷此前万万不能答应的条款,为什么一口气都签了下来?还不是因为英法军队占了北京城吗。所谓城下之盟,就是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如今就是这么个形势,陈玉成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向朝廷投诚的最佳时机,眼下他提任何条件,朝廷只能和他讨价还价,绝不至于一口回绝。”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还想接着往下分析利害,忽听白依梅幽幽地叹了口气:“别再说了。”
“什么?”古平原一呆。
“我明白你来这儿做什么了,你是想让我劝王爷投向清廷。”
“对。依着如今这形势,陈玉成投过来,一则保住合肥,二则去了洪秀全一条膀臂,朝廷真能赏他个爵位,你也就不是叛逆,反而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就是你为我想的路?”白依梅静静地看着古平原。
“对!我一直在考虑,怎么样能让你摆脱叛逆的身份。别看你今日是王妃,等到长毛垮了的那一天,天下虽大藏不住你,你非跟陈玉成一起上……”古平原猛然止住话。
白依梅冷笑道:“你不好说,让我替你说完。一起上法场,对吗?”
“现如今不必了……”
“确实不必了。”白依梅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你走吧,我的事儿不劳你操心。既然你娶了妻子,她才是值得你关心的女人。”说罢站起身竟是要送客。
古平原被她那冷冰冰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气苦,忽然大吼道:“要不是为了你的安危,为了老师的遗愿,我会留着这条命跑回徽州来?你知道我答应了朝廷什么条件,你又知道我娘和弟弟妹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大发脾气,把白依梅也弄愣了,记忆中古平原还从没有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她见一个小丫鬟闻声在窗外探了探头,疾声道:“都到正房去,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古平原依旧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白依梅放缓了语气问:“你说的都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点不明白。”
“那好,我就告诉你。”古平原本来没打算把这事儿说给白依梅听,只要能让陈玉成降了清廷,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什么拿白依梅当诱饵、什么抓捕陈玉成,这些自己反正也不会去做,干脆就不提了。想不到三河镇这一见,才发现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白依梅和自己并非一条心,不愿意去劝降陈玉成,古平原这一急,索性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白依梅这才知道古平原又是在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爱怜,看了看这个自己当初青梅竹马的恋人。
“照你这么说,要是不按着朝廷的意思办,连伯母她们都难逃一劫?”
“这是株连,其实就是把我古家当长毛逆属来办。”古平原摇摇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为什么一定要跟着陈玉成当长毛呢,我给你指的这条路明明能走得通,为什么不去走?”说着说着,古平原又有些激动。
古平原不知不觉间语气重了些,白依梅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冷笑一声道:“给我的丈夫指一条出路?那可真谢谢你了,不过王爷可是个英雄,不必任何人给指路,他自己也能打一条路出来。”
古平原闻言愕然:“我不想和你赌气。别看陈玉成围了合肥,其实不过一隅之利。纵观天下,朝廷已然占了上风。长毛赢不了的,只怕这是陈玉成最后的机会了。”
白依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斩了这股情丝,对古平原不作他想,可是一听到他娶妻了,心里没来由一阵烦,古平原出的主意哪怕再好,她也不想听,但这个理由却也不能说:“王爷那个人我知道,天国的人哪怕都降了朝廷,他也不会降。要他投降,那除非……”
“除非怎样?”古平原暗想,只要你说得出,再难的事儿我也去办。
“除非天王下令要他降,他才会降!”
洪秀全!古平原气得重重一跺脚,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不过凭借古平原当初与陈玉成一番交往,他也知道白依梅说得没错,让陈玉成投降真是难如登天。
上策不成,退而求其次,古平原把乔鹤年托他打听的那几件事问了出来,他话说得很是委婉,白依梅却再一次寒了脸。
“你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能告诉你吗。你问明白了,还不是要去告知官府,然后官军就会以此来对付王爷手下的军队。”
“为人忠逆之辨总要清楚……”古平原还想劝,又被白依梅一口打断。
“我看弄不清楚的人是你。什么是忠?我如今是英王妃,是太平天国的人,我当然要忠于天国,忠于王爷。难不成我还要忠于朝廷,然后帮着朝廷来杀我的丈夫?”
古平原自问口才也不差,却被这几句话说得当场哑口无言。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古平原想到当初在赤松林,白依梅说“女子出嫁从夫,从今往后我是太平天国的人,你是大清的人,我们再不要见面了。”古平原直到今天才真的懂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
原来还是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自己一直不明白,再见面不过是徒增痛苦,于事无补。古平原心里苦笑一声。
屋里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古平原刚要起身告辞,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到了门口,然后房门被撞开了。
白依梅明明吩咐下人不许进来,生气地一扬眉看向门口,脸上却立时现出笑容。
“姨姨……”门口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自己用皮革缝的小球,原来就是这孩子一路追着球跑了过来。
“是小善啊,来,到姨姨这儿来。”白依梅笑着招手,把这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孩子搂过来,用手巾给他擦了擦膝盖上的土,又问,“你娘呢?”
“娘。”男孩转过身向着门口叫。
古平原这才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显得很是尴尬,站在房门前不敢进来,看白依梅注目自己,忙双膝跪下,喊了一声:“见过王妃。”
白依梅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女人扶起来,“程大嫂,怎么和我闹这个礼数。王爷都说了,他和程大哥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那咱们的情分和妯娌也差不多,眼下他们两兄弟在并肩作战,你倒与我如此见外,等王爷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那被称作程大嫂的女人站起身又福了一福,神情很是拘谨:“我家外子也说了,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国大军,今后一定尽心效命,不敢稍有迟怠。我和孩子更是蒙王妃抬爱,让我们住在王府里照应有加,哪敢再不分上下尊卑呢。”说着又责备那男孩子,“小善,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离开后院,王妃正在待客,岂不是被你打扰了,还不向王妃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