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 (1 / 2)

大生意人4:舍得 赵之羽 17561 字 2024-02-19

连着两天,古平原每日都拉着郝师爷出去,大街小巷地转悠,天刚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郝师爷一开始还当他是想看看京城的物产生意,后来越瞧越不对路,终于忍不住要问了。

“我说老弟,你这是干什么?我这几日陪你到处闲逛,鞋底都快磨漏了。你这才第二次来京城,总不成是欠了别人的钱在躲债吧。”

古平原心里苦笑,欠钱倒是不愁,欠人情才糟糕,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见了常家的人该说什么,否则能整天在外面穷溜嘛。

“我想起来了。”古平原把话题岔开,“今儿是端午,听客栈老掌柜说,在京的商人都要到前门关帝庙去拜祭武财神,咱们也去看看吧。”

“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关帝庙就在前门南侧不远,等到了近前,那份热闹就别提了,日杂百货、绒绒铺、大酒缸、书茶馆、鞋帽店、糖饼铺,各家的买卖全都派了伙计在此出摊儿,青山居茶馆的掌柜还特别奉送大碗茶,引得游客纷纷讨要。

门口有两个家丁,大白天各提着一盏灯笼,上面大书一个“李”字,见有寻常百姓携家带口要进关帝庙,便出言劝说,道是今日各地商帮在此集会拜祭,请暂且让一让。瞧着那个“李”字的份儿上,还真就没人不让。

古平原与郝师爷互相瞧了一眼,上前自报是徽州茶商,毫不费力地就走了进去。

这座庙占地不大,前面一座正殿,后面是个小小的庭院带着两侧厢房,围成一个口字形。别看庙小,可是里面供奉的关羽神像据说是明朝时皇宫中的旧物,又曾在成祖远征漠北时显过灵,加之地处要冲,所以香火极盛。

古平原一脚踏进殿门,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扬声笑道:“各位商界前辈,晚辈李钦,是京城李家的人,今日代表李家欢迎大家远道前来京城。这次众商云集,都为了万茶大会,可巧又赶上端午,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话用在万茶大会上也说得过去,咱们在关帝老爷面前共拈一炷香,无论结果如何,不可坏了同行的义气。”

李钦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哼,区区毛头小子,也敢在这儿大言不惭。”

李钦一听脸上变色,还没等他缓过来,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中也有人冷笑两声:“‘不坏义气’?真是‘吃得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你李家不是志在必得嘛,说这便宜话恶心哪个!”

李钦气往上撞,急回身去找那说话的人,还没等他找到,李万堂在前排咳嗽一声,用眼睛斜了李钦一下。

李钦只好咽下这口气,强笑道:“按往年的规矩,神前拈香,自然是我京商以地主身份先行,此后按‘天南地北’的顺序,远来是客,最南边的商帮接下来拈第二炷香,按由南至北排列,依次下去。”

往年的规矩确实如此,各地商人也都依规而行,从没出过差错。但是今日却有人反对了。

“不行!今年可不能按这一套老规矩。”这人说着走了出来,就见他长得牛高马大,眼睛却眯成一条缝,在座的人都认识他,是洞庭商帮的二当家高奎,此番帮主陈七台没来,只派了高奎做代表。

“小子。”高奎面对李钦,皮笑肉不笑地牵牵嘴角,“谁不知道这头香最贵重,也最得神灵佑护,如今万茶大会举办在即,你京商要讨这个好彩头,可我洞庭商帮就偏偏不让,我家的碧螺春这次拿定了天下第一茶,这头香理应由我来上!”

一语既出,人人脸色变色,特别是几个有希望夺这“天下第一茶”名号的更是不能容忍,带着黄山毛峰来参加万茶大会的侯二爷也立时站了出来。

“如果说谁家的茶好,谁就能上头香。那我泰来茶庄的绝品毛峰不输给任何人,当然应该由我们来上这炷香。”

“错了,我们闽商的大红袍才是世间逸品。”

“哈,就凭你们这些残茶碎叶也敢在这儿大言不惭,咱们浙商的西湖龙井不出头,谁敢争这第一!”

几句火气十足的话说出来,正殿里立时吵得不可开交。“亲帮亲,邻帮邻”,何况商帮之所以能够结成,本就是为了同仇敌忾对付外人,就听各地方言混杂,大声叫骂,人群往一起挤着,眼看就要成了无法收拾的场面。

“各位,不要争吵!”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大喝了几声,同时将一把紫砂茶壶猛地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热茶溅了一地,众人愕然,不知不觉中便止住了声音。

站出来阻止这场闹剧的正是古平原,他本来与郝师爷在一旁冷眼看着,郝师爷还在说:“这天下第一茶真是块香喷喷的肉骨头,还没评呢,就引来这么多争抢的,咱们来得正好,这戏有得看了。”话还没说完,冷不防身边的古平原大步踏了出去。

古平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同为生意人的这些商人如此失态,他就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郝师爷说“看戏”,古平原却觉得自己也是戏中人,眼前这些商人如此作为,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外面看笑话,他觉得一阵羞愧,到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不假思索便站了出来。

等众人的眼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古平原才觉得有些鲁莽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横了横心,向着四方拱手一揖道:“各位三老四少,商界的前辈们,在下古平原,是徽州茶商,虽然不才,可是对这万茶大会倒有几句肺腑之言,各位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高奎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偏头问胡总执事:“这是你们徽商的人?”

“不过是个刚做买卖的无名小卒,进不得我们会馆,徽商里没这号人。”胡总执事瞥了一眼古平原。

高奎立时不屑地笑道:“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也敢到这儿来大言不惭,这随便指一个人,指缝里漏点银子都能把你砸死,你也敢到这儿来说话。”

“关老爷面前不分大小,听听他说什么也好。”出人意料的是,给古平原解围的是居然是李钦。

李钦方才一眼看见古平原,恨不得立时夺过关公手里的大刀,把他一劈两半。不过他眼下深沉了许多,看出古平原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那就不必急于一时,反正他一脚踏进京商的地盘,尽可慢慢摆布。

“这茶是神农尝百草留在人间的恩物,又名忘忧草,如今我们来参加万茶大会,却先吵得一塌糊涂,何谈‘忘忧’二字,岂不是失了当初神农将茶叶留在人间的本意。”

“你就想说这个?”高奎不耐烦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接下去:“其实天下名茶何止百种,百姓各取所需,各有所爱,爱茶之人评鉴不同,本不必分出高低上下,说句实话,也实在评不出能使天下人心服口服的天下第一。”

这话就说得十分在理了,人群中已经有人在点头,李钦打断古平原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古平原没有理会李钦,径直向前冲着李万堂抱了抱拳:“李老爷,万茶大会倘若这样办,就像方才那样互不相让,那么今后各家商帮又如何彼此互信去做生意。说到底,这次万茶大会实在是有百害而只有一利,利都被那个夺了天下第一的商人拿了去,可是却害得各地商帮既赔银子又伤和气。”

古平原说到这儿顿了顿,向周围的人群望了一圈,这里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也有满眼希冀的年轻人,古平原看着他们的面容,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这些都是大清的商人,是我这一生注定要与之打交道做生意的人,我不愿他们为了一个利字彼此争执吵闹,惟愿大家以诚相待,互利互惠,这才是我想要做的生意。”古平原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李老爷!”他仰首向上对着李万堂,诚挚道:“您是京商前辈,还望您能尽力维持商界的秩序。这次的万茶大会请您向户部说一声,所谓的十大名茶不必分出名次,更不必评什么天下第一茶,只有这样大家才能专心致志地品茶评茶,而不会只看着那块“天下第一”的招牌,一叶障目,迷了心窍。”

自打古平原当场自报姓名的那一刻,李万堂的瞳孔就如烈日下的猫一般缩成了小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爹,就是他害死了张大叔。”李钦方才凑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这句话,李万堂听后却毫无表示,恍若未闻一般。

“呵呵,你以为你是谁?”李钦见李万堂没说话,还当他不屑和古平原一般见识,于是自己走前几步,冲着古平原讥讽道:“你说什么?让我爹跟户部说说,万茶大会不评第一了,连十大名茶也不分先后了,那这些五湖四海的商帮大佬远来此作甚?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耍着玩!”

“‘维持商界秩序’?这口气可真够大,我闭着眼睛听,还以为是财神爷显灵下凡了,可睁开眼一看,哟,不过是个穷小子嘛,哈哈哈……”高奎接过话,四面瞧瞧大笑起来。

人群中顿时发出阵阵哄笑声,人人瞧古平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傻瓜。

“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丢在庙前的八面槽里。”李钦决心要在众人面前扫一扫古平原的脸,冲着几个下人使了个眼色。

“住手!”随着一声女人的轻叱,就见个大姑娘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挡在古平原身前。

“常姑娘?”古平原惊异道。

常四老爹虽在病中,却无大碍,怕女儿整日在客栈闷着,让刘黑塔带着妹妹出来散心,也走到这关帝庙,方才的一幕都落在常玉儿眼里。

见古平原当众被各地商人奚落嗤笑,常玉儿心中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过,又见有人要上来打自己的心上人,想都没想立时上前拦着。她圆睁着大眼睛,那不顾一切的神态像极了被激怒的母狮子,几个下人见状一愣,又见个黑塔一般的壮汉子抱着胳膊瞪着眼走上前,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常玉儿与李钦彼此都认了出来,常玉儿见那个当初在山西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也在这儿,心中难免害怕,却依然咬着嘴唇寸步不离地站在古平原身边。李钦一见常玉儿,更是呆了一呆,回避着她的目光,连连摆了摆手:“让他们走吧,别耽误了吉时祭神。”

古平原四下看了看,就见众商帮的人都在将目光投向自己,虽有几个面露同情之色,但大多都是讥笑讽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冲着大家拱了拱手,转身与郝师爷和常家兄妹出了关帝庙。

“常姑娘,方才谢谢你。”古平原走了不远,发觉常玉儿还是紧紧地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停下脚步,认真地道了句谢。

常玉儿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紧张,连男女大防都忘在脑后,连忙后退一步,低着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妹子,要不我就先回去。”偏偏刘黑塔不识趣,赶了这么一句,常玉儿的脸腾地就红了,狠狠瞪了刘黑塔一眼,快步往街市的另一头走开了。

“哎,等等我。”刘黑塔叫着撵了上去。古平原怔怔地看了一阵常玉儿的背影,这才发觉郝师爷嘴角带笑瞧着自己。

“呵呵,老弟啊,我说你这一阵子魂不守舍,敢情是在走桃花运哪。”

古平原大是尴尬:“郝兄,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就不要打趣了。”

正说着,一个衣帽整齐的仆人从后撵了上来。

“古老板,我家主人有请,请您到关帝庙后厢坐一会。”

“敢问你家主人是……”

“我家老爷姓李,名讳万堂。”

“哦。”古平原愣了,方才李万堂神色冷淡,怎么这会儿又特意遣人来请自己。他本想与郝师爷同往,但那仆人有话,说是李万堂只请古平原一人,他只得请郝师爷先回客栈,自己随着仆人来到了关帝庙的后厢。

从后门一进去就是植了一棵高大翠柏的庭院,沿着回廊,仆人将古平原引到东厢房,门开处并无一人。

“请古老板稍等,我家主人稍后便来。”那仆人执礼甚恭,沏来上好的香片,端来五色茶点,在屋中点起一炉天竺香。

古平原见此,索性静下心来,喝了半盏茶,那香燃到一半时,门枢一响,走进来的正是京商首领李万堂。

“李老爷。”古平原起身行礼。

李万堂凝视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坐吧。”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来意如何。

等到宾主落座,李万堂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炉中烟气氤氲,仿佛出了神一般。

古平原也没吱声,他同样也在想事情。自己在山西坏了李家的大事,张广发等于死在自己手里,李钦恨自己入骨,李家也因此损失惨重,可以说彼此结了深仇大恨,如今李万堂单找自己,不用说没什么好事,可得留神在意,千万别中了什么圈套。

“年轻人。”许久烟气散尽,李万堂终于开口了,说出的话却让古平原意想不到,“你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的吧?”

“是。”

“徽州产好茶,你带来的必然是上品了。”

“不敢,其实是一种刚刚制出的茶,没什么名气,起名叫‘兰雪’。”

“兰雪……”李万堂点了点头,“带了多少?”

这没什么可瞒的,就算不说实话,以京商的力量,要到货栈查清楚也不费吹灰之力。“不到两千斤。”

李万堂想也不想,紧接着便跟了一句话:“我全数买下了。”

“什么?”古平原万没想到李万堂找自己居然是谈生意。他愣了一下,这才道:“李老爷,我带着兰雪茶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是为了借着万茶大会,请众位茶人茶商品鉴,借此创个牌子。如今声名未起,不能卖茶。”

“创牌子所为何事?”李万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露笑意。

“这……”

古平原稍一犹豫,李万堂已经接下去道:“货色便是那个货色,创牌子当然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你这茶如今虽然无名,我可以按上品碧螺春的价收取。”

上品碧螺春的价格已是茶中翘楚,李万堂这一出手,等于是平白无故送了古平原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兰雪茶现在放在市面上出售,与上品碧螺春的价相差百倍。李老爷,你到底为什么要高价收取兰雪茶?”古平原真的想不明白。

“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对。”古平原语气坚决。

李万堂微微颔首:“你带着茶叶吗?”

古平原随身带着一个小茶罐,里面放的就是自家的兰雪茶,本意是方便请人品尝。李万堂命人沏了一盏,茶香虽然沁人心脾,他却只呷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古平原真的想知道李万堂如何评价这兰雪茶,故此紧盯着他。李万堂看出古平原心中的那丝紧张,笑了一笑,说了声:“好茶。”

就这么干巴巴的两个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一星半点的评点,古平原不禁大失所望。

“现在可以签契约卖茶了吗?”李万堂忽然道。

“卖茶?”古平原只觉得这李万堂行事高深莫测,自己仿佛从刚才起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你方才问我为何要买这茶,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个理由吗?”

“什么理由?”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

“好茶!我喜欢喝,所以愿意高价来买,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才怪!古平原一百十二个不信,愤然起身:“李老爷,要是耍笑古某,请恕我告辞了。”说完便起身要离去。

“慢。难道你以为一个拿生意开玩笑的人会成为‘李半城’吗?若是上品碧螺春的价格依旧不能使你满意,那么任由你开价好了,你说一个价钱,我绝不还价。”李万堂笃定的口气任谁听了也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古平原倒吸一口凉气。李万堂这是要干什么?总不成是家里的银子没地方放了,硬要送给自己吧?而且自己与京商结了仇怨,不但不报仇,反倒拿一大笔银子请自己发财,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低下头迅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回身正色道:“不是我不爱财,只是钱再多也不过是家业。若能创下一个牌子,却可成就一番事业,这里面的差别我想李老爷自然是清楚的。所以这茶不能卖,多谢李老爷的美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喔,你说说看。”李万堂的语气始终很是随和。

“便是我方才在正殿里说的那件事。我知道李家打算夺这‘天下第一茶’,可是经商不能没有往来,往来靠的是互信,因为一个虚名,坏了天下商人之间的和气,彼此猜疑,又怎能做好生意?再说凡事总有个万一,天下名茶齐聚京城,只怕李老爷也不敢说一定能将第一握在手中吧。这其中的利害,还望李老爷三思。”

“能带来实利的虚名就不是虚名。至于说到利害,若能生利,何惧其害!”李万堂一边用沉静的语气说着,一边微微昂首,与古平原的目光一撞时,眼中精光一闪,古平原陡然发觉,看起来像个宿儒般饱读诗书的李万堂忽然散发出一种慑人的霸气,令人气息为之一窒。

“这才是李万堂的真面目,一只张口吞天的猛虎!”古平原自认为胆子大,此时却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古老弟,你的脸色好吓人哪。”郝师爷在客栈里等了半晌,这才见到古平原面色沉重地走回来。

“李万堂,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也要把‘天下第一茶’握在手中。”古平原语气低落地说,“在他眼里,茶叶没有好坏之分,所谓的‘茶王’不过是他攫取财富的工具罢了。”

“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反正天下第一也没兰雪茶的份儿。你不过是来扬一扬名,等万茶大会一开,把茶叶给各地茶商品一品,博一个‘好’字,揽一些主顾,咱们就打道回府。”郝师爷不以为然地说。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古平原咬了咬牙,“李万堂的这块天下第一的牌子不是用诚信和货色换来的,而是拿钱买来的,他在天下商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树了这么一个榜样,今后人人都有样学样,这大清商界岂不是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污糟不堪。”

“你生气也没用,人家财大势大,这才叫钱能通神呢。”郝师爷搬出古平原前日的话来劝他。

“此刻我的想法变过了。”古平原仿佛也下了决心,“除了给兰雪茶扬名,我还打算顺便搅一搅京商的如意算盘。”

郝师爷吓了一跳:“老弟,这李万堂绝非侯二可比,你可不要螳臂当车,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要不让京商得了天下第一的招牌,换了谁得都无妨。都是一个警示,‘机关算尽太聪明’,终究不能如意,也就绝了众人效仿之心。”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至于该怎么做,此刻我还想不出。”

“能想得出就想得出,想不出就算了,何必自寻烦恼。”郝师爷几次来京,深知京商势力极大,别说古平原一介草民,就是自己这个九品官,连人家门槛也踏不上去,更别说与京商作对了,真要是惹恼了李万堂,弄不好几个人都别想平安出京。

此时的关帝庙后厢里,李万堂却也在低声念着古平原方才的话:“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说得真好,是个能做大生意的。”

“哼!”他想得出神,不防门口有人冷笑了一声。

李万堂一抬头,见是自己的太太站在眼前。原本有几位女眷前来,不方便在正殿拜祭,于是便在西厢随喜,李太太也是其中之一。她穿了条红裙,颈上一串来自海外的石榴红宝石项链配上她雪白的肌肤分为惹眼。

“你以为给那姓古的一笔钱,就能把彼此的恩怨了结?”李太太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那可是杀父之仇,你觉得给多少钱能还了这笔债。”

李万堂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抽,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站起身:“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快忘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你忘了?不见得吧,这姓古的就没让你想起那个人?你要是真忘了,为什么上赶着把银子往他怀里塞。”

“此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一字半句。”李万堂迈步向外,忽又停下脚,用低沉的声音道:“太太,我也要劝你一句,‘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说罢,李万堂向庭院的后门走去。

李太太紧紧盯着他那潇洒飘逸的背影,眼中忽然现出一股混杂了痛苦与狠毒的神色,喃喃自语着:“一而再?哼,我还要再而三呢!这还不了的债也不是没有还的办法,让债主消失不就得了。”

到了晚间,古平原请郝师爷和林查理到屋中相谈,谈的话题自然离不开京商和这万茶大会,郝师爷对古平原今日在关帝庙的主张不以为然,林查理听了却大是兴奋。

“古老板,我没看错你,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你们大清国的人都知道我们英国船坚炮利,可是造一艘远洋炮舰要几百万两银子,我们大英帝国号称日不落帝国,在无边的大海上到处都有英国的炮舰,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见古、郝二人对视一眼却没接话,林查理一愣,随即尴尬地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可是英国商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贩卖鸦片的。两百多年来,英国的商船在海上穿梭往来,贩运的是香料、布匹、美酒,还有从你们中国买来的茶叶、丝绸和瓷器,就是靠了这些商人的贸易,女王陛下才能得到天文数字般的税收,这笔钱拿来扩充国用,才有了如今战无不胜的大英帝国。正是因为凭借贸易立国,所以商人在我们英国有着很高的地位,大商人还可以被女王陛下授以爵位,与首相大人平起平坐。”

商人也能被授以五等之爵,还能与当朝重臣平等论交!古平原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然有一种兴奋之情。

林查理说得兴起,身子前倾,握住古平原的手:“古老板,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英国商人已近消失的一种精神,你追求的是真正的生意。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大清也一定能强大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平等地做买卖,不再卖鸦片这种害人的东西,互通有无,一起赚钱,这就是你所说的商界秩序。”

古平原受了一天的窝囊气,连郝师爷都不赞成自己,静下心来想到京商的庞大财势,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如今总算获得了一个人的认同,虽然是个洋人,可他还是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过。

“商人立国!”这个新鲜的词儿就像一道闪电划过黑色的天际,一下子照亮了古平原的心,他望着林查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谈兴正浓,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这是古平原的房间,他站起身拉开房门,便是一愣,只见刘黑塔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

“哦,刘兄弟……”

刘黑塔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他是直肠汉子,自从和古平原吵了一架,两人还没说过话,这次来不晓得如何开口,憋得面红耳赤才说了一句:“老爹请你到他房里说话。”

古平原点头,向屋内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跟着刘黑塔往西跨院去。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晓得常四老爹要说什么,不过总离不开玉儿姑娘就是了。

等进了西跨院,古平原惴惴不安地来到常四老爹的房里,见老爹披着一件单衣正在喝茶,一见他来,面色和蔼地道:“古老板,请坐,请坐。”

古平原在方桌一侧坐下,常四老爹对刘黑塔道:“你也坐,但是不许乱插话。”

刘黑塔大概是事前受了嘱咐,一声不吭地在古平原对面坐下。

古平原见常四老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想问又不敢问,随口说道:“老爹大概不是第一次来京了吧?”

“我年轻的时候跑单帮,京里来过许多次了。古老板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万茶大会的事儿。”古平原怕老爹劳心,没有多说。

常四老爹点点头,忽然问道:“古老板可曾娶亲?”

“我……”他这一单刀直入,古平原顿时乱了阵脚,只得摇了摇头。

“我也记得,你在山西时和我说过未曾娶亲。”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尴尬地也笑了一笑。

“小女玉儿你也见过,这一趟万茶大会之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徽州,面见令堂,替小女求亲,不知古老板意下如何?”

“这……”老实人才真是难对付,常四老爹避过“神医开药方”那一段,也不提古平原在徽州另有所爱,规规矩矩地当面提亲,古平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是“哑子吃混沌——心里有数”,事情已经到了推车撞壁的份上了,常家对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只字不提这份恩情,只说替女儿求亲,就看你怎么回答了,要么行,要么不行,总之一句痛快话得给人家。

“眼下生逢乱世,我们又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礼虽不可免,却不妨从简。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见他没回答,想了想这样说。

古平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家是女方,能这样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说话,那就太没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了我古家人之外,没人知道,今天我便说给您听。”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老师如何有恩于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托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长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把他的女儿照顾好,现在白依梅在贼寇军中,前途未卜,我怎么能娶亲呢?”古平原为难地说。

常四老爹也听愣了。他听说女儿用清白之躯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对古平原当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波折。

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难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方才听你说,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吗?”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长毛势不可久,将来一旦坏事,树倒猢狲散,我非救她不可,至于那以后……”古平原没说下去,常四老爹心里明白,太平天国要是完了,伪英王陈玉成那是非死不可,到时候古平原绝不会嫌弃白依梅,依旧愿意娶她为妻。

常四老爹心里一挑大拇指,暗赞古平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旁的刘黑塔也听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脸上也就由阴转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归理解,可眼前的事情总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常四老爹发愁了,总不成叫女儿嫁过去给人做妾吧,虽说大户人家未娶妻先纳妾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太委屈女儿了,再说等的还是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门的“正室”,这不是笑话吗?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后暗暗一跺脚,艰难地开了口:“古老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应吗?”

古平原只能连声道:“是,是,老爹请吩咐。”

“我是这样想啊,咱们就以三年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旧是‘英王妃’,就请古老板送玉儿一条红裙;若三年后,古老板已结良缘……那么算玉儿的命不济,我就将她嫁予你做小,这可使得?”

常四老爹话说得婉转,所谓“送一条红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为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折中之策,一半要看天意,说起来赌的却是太平天国的“国运”。

古平原还没说话,这边刘黑塔已经大叫了起来:“这可不成,我妹子凭什么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里烦躁,把脾气都撒到刘黑塔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开口嘛。”

刘黑塔气得大喘了一口气,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问古平原:“古老板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经是退到了最后一步上,再要是不答应,那自己与常家的这份交情就算完了,可是刘黑塔说得对,人家常玉儿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对自己有活命之恩,凭什么让人受这份委屈。他觉得对不住常玉儿,可常四老爹等着回话,他没奈何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刚把头一点,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就见常玉儿身子伶仃站在门外。

这下子猝不及防,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儿脸臊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只强忍着不落下来,开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里做姑子去。”一句话说完,两行珠泪连成串儿地滚落面颊。

“胡说八道,哪有女孩儿家这么说话的。”常四老爹哪里听得独养女儿说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常玉儿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紧咬着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屋里跑去。

“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做什么生意都为难。

“老弟,这‘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满,“佛手露”更是一绝,你倒是好好尝一尝,别整天在那儿愣神。”郝师爷夹了一个烧麦,送到嘴里,一盅酒紧接着倒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喝得心满意足,抬眼见对面的古平原闷闷不乐,张口劝道。

他就是见古平原心神不宁,于是硬拉着他出来散散心,来过几次京城,郝师爷知道都一处这馆子里有吃有玩,所以把古平原带到了这儿。二人相偕上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递过手巾板、奉上热茶,可古平原还是心不在焉。

“看见没有,楼下大堂正中央,从门口一直堆到柜台的那条土埂。”郝师爷用筷子指着。

古平原一进来就发现了这处不寻常的地方:“怎么还用明黄色的绸子围着呢?”

“那叫土龙。”郝师爷解释着,“这‘都一处’是个老馆子,可是生意一直不好,连大年夜都不敢歇,为的是多赚几个小钱。有一年大年夜,别家馆子都关张了,只有他家还做着买卖。正愁没客人上门,有个打扮不俗的老爷带着两个仆人来吃饭,临了问他这饭馆的名字,掌柜说没名字,是个无名小店。那人说既然别家都关了张,只有你这儿还开着,那就叫‘都一处’吧。掌柜也没当回事儿,谁曾想第二天有两个小太监送来一块虎头匾,上书‘都一处’三个大字,敢情是乾隆爷的御笔,昨晚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有这种事儿。”古平原也听呆了,“后来呢?”

“店主人很聪明,把大堂正中央的那条道留了出来,说是御道。谁不想踩踩皇帝走过的御道,于是这店的生意就火了百倍。名声在外之后,掌柜的把这条道用绸子围了起来,只许看不许走,也不打扫,时间长了落的土渐渐隆起,就成了一条土埂,可是人家不管它叫土埂,因为是真龙天子留的痕迹,所以叫‘土龙’。”

“哦。”事情倒是真的很有趣,不过古平原心里装着事儿,不大工夫就又愣起了神。

郝师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肯定是有事情瞒着不说,老哥哥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师爷,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里没事,我剜了这双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几天,也实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师爷又与他相交有年,彼此相处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却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叹了口气,把常玉儿的事情讲给郝师爷听,末了可说了:“郝兄,这事情可牵扯到人家姑娘的名节,你听了也就罢了,千千万万别往外传。”

“嗨,我造那个口孽干嘛。”郝师爷知道轻重,但却对古平原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见了一面,长得那是没的说,花一样水灵灵的妙人儿,年纪相貌和你都般配,难得还是个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码占了两条,剩下两条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论起家世嘛,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颇有缘分,这门亲怎么就结不得?还至于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还在想着那个陈王妃是不是?老弟,那个女人可千千万万不能沾哪,那是从逆匪属,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郝师爷压低声音劝道。

古平原苦笑一声:“她是从逆匪属,我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儿,一个私逃入关的流犯而已……”他陡然打住,已经知道自己心神恍惚之下,一不留神说走了嘴。

“什、什么!”郝师爷吃了这一吓,差点把白瓷酒盅咬掉个碴儿。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古平原也只得源源本本地把当初自己私逃入关的事儿讲说了一遍。郝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啊”了半天,猛然回过神来:“老弟,你这可是太险了,好在如今已经平安了。照我看,奉天大营没发下海捕文书,大概是那许营官做了手脚,估计是把你报了个病亡,又或者干脆混在大赦名单里一窝烩了。这样看来,你如今应该不必担心关外那边来抓你,只要没人主动举发,就不会有什么事儿。”

“我也是这样想。”古平原点了点头。

“那常玉儿当然知道你的逃人身份了。”郝师爷忽然想到一事。

见古平原点头,郝师爷连连赞道:“难得难得,人家姑娘这是把一条命都交给你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老弟,你要是负了人家,老哥哥我第一个不答应。这样吧,我带着常家父女回徽州,我来当大媒人,这事儿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只是一吐苦衷,没想到招惹来一个大包大揽的,古平原急出了一头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楼下传来一声震天长吼。

这吼声震耳欲聋,而且惊心动魄,郝师爷本来正在兴致勃彼地追问,乍一闻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愣了愣神才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惊,可是又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仔细想了想,说:“哎,这不是虎啸吗?”

“老虎叫?”郝师爷只觉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听错了吧?这又不是深山老林,这是北京,是天子脚下,哪里来的猛兽?”

古平原也觉得纳闷,但他深信自己没有听错。关外的奉天大营,每年两次进山围猎,都要带一队流犯运送配给。这是个苦差事,通常都是派初来乍到的犯人去,古平原初到关外时也去了三、四次。白山黑水间月牙熊、东北虎都是常见的猛兽,他对虎啸之音自然不陌生。

这时候,店里的小二把菜一盘盘端上来,“红袖醉鸡”、“龙门鸭掌”、“翠盖鱼翅”……热气腾腾让人馋涎欲滴,再加上陈年老酒酒香扑鼻,郝师爷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放,嘴里还不忘问店小二:“我说你们这楼下是什么东西啊,是老虎吗?”

“呵,这位爷您耳朵够灵的,没错,就是老虎。”

“养猫养狗养八哥,那是玩意儿,哪怕养猴子都不稀奇,有养老虎玩的吗,就不怕它吃人?”

“瞧您说的,关老虎的笼子铁条足有鸡蛋粗,别说是老虎了就是大象也跑不出来,上哪儿吃人去。”店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郝师爷对于北方最远也就来过北京城,虎皮见过几张,活老虎还真就从没瞅见过,一时动了好奇之心,接着问道:“是你们家养的吗?”

伙计一晃脑袋,“您甭逗了,那老虎一天吃好几十斤肉,我们都一处可养不起。”说着他一指街对面,“看见了吧,百年老店同仁堂,是他们家养的。”

药店养虎,郝、古二人都是头一回听说,都想去看个稀奇,这下子歪打正着,郝师爷也不再追问古平原,二人一个心思,匆匆吃完饭下了楼,直奔街对面而去。

这时候天近晌午,头顶上的太阳把街上晒得白晃晃,同仁堂门脸虽大,这时候往里面瞧,却是黑咕隆咚看不分明。郝师爷是个花眼,边走边眯缝着眼睛往里面看,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老虎在什么地方。

说也巧,就这时候又是一声虎啸,把郝师爷吓得腿一软,本来正在上台阶,差点摔了个马趴,多亏古平原在一旁把他扶住。

“郝兄,你看清楚了,这药店的前厅里根本没有老虎,我看大概是养在后院了。”

郝师爷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看出来古平原说得不错,前厅里一张长长的柜台,上面摆着几杆戥秤,后面墙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抽斗,里面都是各类药材。一侧还有位坐堂的老先生正在为病患诊脉。

店里来买药的人不少,站了好几长排,药铺的伙计正按照每人拿来的药方,照方称药配药,然后用一个印着同仁堂字样的纸袋装好,递给顾客。

别看买药的人多,店里却井然有序,十几个伙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抓药的人也都安心等待。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来,同仁堂的掌柜必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偌大的店铺做起买卖来就如同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安排有序,就仿佛高手布局在下一盘棋,他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郝师爷却不是很注意这些事情,他关心的是老虎在哪里?他见店里的顾客对于虎啸声恍若未闻,知道这老虎必定是在店里有些日子了,大家才会如此习以为常。

既是这样,他便随意找了个来抓药的老者问:“老人家,我向您请教件事儿。”

京人多礼,那老者见问,拱手一揖:“不敢当,有什么事情问小老儿?”

“这店里是不是养了只老虎?”

老者听了,上下打量郝师爷几眼:“尊驾是刚到京城吧?”

“打南面来,到了没几日。”

“我说呢,这同仁堂养虎,早三个月前就传遍京城了,大家看新鲜也都看腻了。除了外乡人,也没人再当稀罕了。”

“那这药店养虎干什么?”

“制药啊。”老者用手一指,“看见那药架上摆的一瓶瓶药酒没有?那都是用虎骨泡制的,治风湿那是再有效不过了。”

“不错。”老者这一说,古平原也想起来了,他到蒙古贩药的一路上,向那药铺的伙计请教过药材方面的知识,对于与“五加皮”有关的药方更是记得清楚,这时想了起来:“虎骨、木瓜、防风、当归、天麻、五加皮这些药材,配上前一年采收的高粱制成的烧酒,称之为‘虎骨木瓜烧’,对于风寒湿邪侵浸经络有奇效。”

“小伙子,你倒是半个行家,不过市面上的‘虎骨木瓜烧’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有同仁堂这儿卖的药酒货真价实。买三瓶酒就可以到后院看看活老虎,这排队的人不少都是来买这味药,好多人买了还要带到外地去送给亲戚朋友。”

“万一他家买的也是狗骨呢,凭什么就说他家货真价实?”郝师爷倒是有些不服气。

“这是百年老店还能蒙人?再说了,人家把老虎都养在后院了,不是真的,用得着下这么大工夫吗?”老者白了郝师爷一眼,不再理他。

“嘿,这种招数,只好骗骗没见识的愚夫愚妇。”郝师爷为了看老虎,也买了三瓶酒,不过一出店便大是不屑。

“郝兄是说……”

“养只老虎,然后照卖假酒,这不也可以吗?”

“我倒不这么看。”古平原皱起眉头,回头望着“同仁堂”的那块匾。

“哦?”

“我且问问郝兄,市面上药材以次充好,良莠不齐,如果你是这家药铺的掌柜,心知自家的药好,却苦于无法自辩,那该如何是好?”

“这……”郝师爷倒真是被他问住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养只老虎。”古平原猛地一拍掌,“一来可坚顾客信任之心,真虎在店里,药酒里的虎骨顺理成章也是真的,顾客十有八九会作此想;二来可以打响招牌,同仁堂是百年老店,但与其竞争者必定也不在少数,养虎之事传遍北京城,人人要来看个新鲜,同仁堂的名气无形中就更响了。”

郝师爷听到这儿,笑道:“听你说得头头是道,难不成还有第三?”

“怎么没有?这第三就是卖药啊,买三瓶药酒就可以进后院看老虎,郝兄你自己看看,你手里拎的是什么?仅此一举,他家的买卖就红火得不得了。”

郝师爷频频点头:“照这么说,这是一箭三雕之计,这药铺掌柜可了不起啊。不过他这老虎要养到什么时候,一天几十斤肉供着,成本可也不小啊。”

“郝兄此言才是问到点子上。”古平原已经完全领会了药店的用心,“正因为他卖的是真药,所以才敢养老虎,只因过不了多久,用过他家药的病人就会发觉这是真药,既能治标也能治本,只要这个口碑竖起来,老虎就不必养了。至于卖假药的即使养一辈子老虎,也树不起这个口碑,对于他们来说,养虎才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呢。”

“啊!我明白了。”郝师爷这才恍然大悟,“同仁堂倒真是得了一个‘真’字。”

古平原刚要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呆呆地站在街中。

郝师爷边走边说,往前走出一大截,才发觉身边没人搭茬,回头看去,就见古平原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站在道中央动也不动。

郝师爷见路上的行人从古平原身边走过无不发笑,赶紧过来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走啊。”

古平原眉毛微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对郝师爷的话是恍若未闻。

郝师爷听人说过,猛兽的叫声可以摄人心魄,难不成这位老弟是得了忡怔之症。他赶忙连拉带扯,把古平原拽到一边的酒楼里,按着他坐下,这边吩咐伙计:“附近有郎中吗,赶紧帮着找一个去。”

京城的伙计是天字第一号的殷勤巴结,见是刚才吃饭的客官,答应一声就要去,可还没等伙计一脚迈出酒楼,古平原腾地站了起来,倒把郝师爷唬了一跳。

古平原一把拽住郝师爷,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哎,哎。”郝师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他犯了什么毛病。

古平原也不说话,撒开脚在街上一路小跑,伙计和一帮酒客当然要撵出来看稀罕。

都一处酒楼不远处,一个书僮打扮的小厮正在向一群乞丐问着什么,不时点了点头,又交待几句,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转身便要离开,冷不防后面晃晃悠悠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人大大咧咧正与这书僮撞在一起。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走路不长眼睛。”说着一捂肚子,“撞坏了老子,赔钱!”

他这句话出了口,眼睛才落在书僮的脸上,不看则已,一看就吓了一哆嗦。

“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