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做一桩“救人”的生意 (1 / 2)

大生意人3:做局 赵之羽 13333 字 2024-02-19

“四姨太回来了吗?”古平原一进泰裕丰分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还没有。”王炽早就回来了,迎上来答道,他手里拿着一份邀帖,“康家看来是迫不及待了,知道我们到了,立时就定了竞买的日子。”

“哦,是哪天?”

“就是明天,在康家的一处绸缎庄内。”王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古掌柜,这竞买是硬碰硬的生意,谁的钱多,谁就能力拔头筹。咱们手里的银子别说比不上雷家、毛家,就连今天那个什么苏公子都压咱们一头,明天可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呢?”古平原反问一句。

王炽正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一笔生意应该怎么做,当下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做生意讲究的是互通有无。眼下康家缺钱,想用铺子来换钱,谁出的钱多,就能得到康家的铺子。”天气实在是热,古平原从街上走回来,已是满头大汗,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这才吁了口气。

王炽毫不客气地说:“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三岁小孩子都懂。”

古平原不以为忤,反倒是微笑着说:“就是因为小孩子都懂,所以没人去想另外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如果说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那康家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这一回王炽不懂了,“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古平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古平原准备玩的这一手,是在路上冥思苦想,终于想出来的一套办法。他自知道银钱不够,那么就得用别的办法来打动康家。他知道康家几世经商,此次迫不得已卖掉产业,心中一定是难以割舍,这是人之常情。自己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康家大爷明白此事还没有到推车撞壁的时候,大可以把祖传的铺子留下来,至于需用的银钱暂且由泰裕丰垫付,等到情势好转再还钱……

“不行!”古平原的话才说了一半,王炽把手往桌上一拍。他此来就是监视古平原如何去用那八十万两银子,一听之下立时摇头道,“这不等于是白给康家当差吗?利润何在?而且风险有多大你想过没有,康家已然陷入绝境,你现在借钱给他们,吃倒账的风险太大了。”

“康家没有到绝境!”古平原从随身小箱中把曲管账收集的康家产业细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在票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看,康家的生意做得都很好,几乎没有赔钱的买卖。要不是这一次火烧辎重被迫赔累,康家的生意根本就是难以撼动,如果能缓过这一口气,康家一定能重整旗鼓。”

“可是他缓不过来。”王炽也不得不承认古平原说的是事实,可是他却另有看法,“别忘了,筹得的银子要赔给军队,他拿什么来经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除了等死难道还有活路!”

“有!”古平原轻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活路在哪儿?”王炽仰头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伸出大拇指,向自己脸上指了一指,“就在我这儿。”

“你看……”说着他翻开那本细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的都是如何用最少的资金来经营这上面的一笔笔生意,然后把看似不相关的生意之间彼此勾连,像滚雪球一样渐渐做大。“康家的生意守成有余开创不足,好多赚钱的路子白白放过了,还有些明明能省的钱也花了出去,最不应该的是,好些自家的生意之间可以彼此合作互利,却让旁人把这笔利给赚走了,我打算和康家大爷好好谋划一下,将这些银子的来路都一一理顺。以康家底子之厚,不出三年就能起死回生。”说着,古平原拿出一本簿册:“我方才说的只是大概,这几日赶路时,我白天筹划,晚上就写下来,你看看吧。”

王炽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等把册子拿在手里仔细观瞧,可不是嘛,上面把如何为康家谋划生路写得有理有据,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康家当过十几年掌柜的老先生为自家生意写的条陈一样。

“这古平原真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手。”王炽细细翻着,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妒意,他把册子合上,故作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二字,万一要是有什么闪失,这可是八十万两银子,我不能让你拿着当儿戏。就算这一次的生意做不成,毕竟八十万还在手里,要是像你这么去冒险……”

他再次摇了摇头,“不行!王大掌柜吩咐过,除了收当,其他绝不可行。”

“王兄……”

“不必说了,我的责任就是看着你按大掌柜的要求去办,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王炽抱了抱拳,抬脚走出了房间。

古平原慢慢收回那本册子,皱紧眉头坐了下来。王炽看样子受了王天贵的严令,所以态度如此坚决,这件事本就不易,如今第一关就闯不过去,往后可真是难办。时间又这么紧,万一康家明天就做决定将买卖盘给日升昌或是蔚字五联号,到时候木已成舟,神仙无解。

他正想得脑仁儿发疼,分号管事着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让古平原亲启。古平原拆开一展,就见用娟秀的行楷写了两行字,是常玉儿所书,说是自己正在城北华清池,盼古平原速来一会,有要事相商。

古平原见过常玉儿的笔迹,一看就认出确是她的亲笔,方才看见她随着如意驰过闹市,马车上还有一个李钦,古平原本就在担心,眼下又接到这封信,一颗心立时就提了起来。问明白送信的人驾着马车在外面等,他也顾不得一天奔波之苦,立即就上了路。

华清池在西安东北方六十里的骊山脚下,赶到那里要一个时辰,古平原坐在车厢中,脑子里像走马灯似地想着苏紫轩、雷大娘、毛鸿翙、王炽、李钦、如意、常玉儿这些人,古平原就觉得他们好像都在冲自己笑,又像是对着自己哭,几张脸变来变去,闪来闪去,倏尔隐没不见,突然又一起聚拢在自己面前,一起厉声叫着:“古平原,这次你没办法了吧!”

古平原一激灵,原来自己是不小心眯着了一觉,外面有人在敲着车门唤:“古掌柜,到地方了。”

古平原下了车,发觉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骊山山势不高,却足以遮住晚霞,整个山麓都在黑暗笼罩之下。

古平原按照驾车人的指点,循一条山径向上走去。华清池是西安胜景,常有文人骚客来此怀古凭吊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可是最近捻军犯境,市面不太平,也就少有人有这雅兴了。古平原一路上来都没遇到一个人,唯有鸣蝉声躁,流水叮咚。

远远看见一处山门,路旁也有大石勒字,上书四个字“春寒赐浴”,那么再往前就是闻名已久的华清池了。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视线远方一片氤氲,想必就是温泉水冒出的热气。

山门旁有一点微光,古平原走近了才看清,是常玉儿提着一盏灯笼,身儿伶仃地靠在柱上,目光呆滞,眼瞧着古平原走了过来却浑然不觉,看上去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常姑娘、常姑娘……”古平原心里一惊,连声呼唤道。

“啊!”常玉儿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了古平原,又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古大哥,你、你接到我的信儿了?”

“是啊,我立刻就赶来了。你说有要事,到底是怎么了?”

常玉儿紧抿着嘴唇,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抬起眼望着古平原,眼中满是孤立无援的痛苦神色。

“到底怎么啦?”古平原越发着急。

常玉儿扬起头闭了闭眼,一连串的眼泪滚落面颊,她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向后就走。古平原不明所以,连忙跟了过去,口中不停追问,常玉儿却始终一言不发,把他急得心如油烹一般。

进了山门就是华清池旧址,周、秦、汉、隋、唐这五朝都在此修建离宫,原本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得最好:“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说的就是华清池的一片歌舞升平。不过从宋时起,华清池久已荒废,往昔建筑大多倾颓,只有温泉汤池因为常有人来此沐浴,善人出资不时修缮,倒还依旧保持完好。

常玉儿引古平原来到一处最大的汤池所在。围着汤池,修筑着一间如宫殿般的房舍,雕龙画壁异常精美,她推开了外面的房门。

古平原糊涂了,试探地问,“常姑娘,你这是……”

常玉儿扭过头去,将脸隐在夜色之中,用手指着推开的房门,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

“要我进去?”

“……”

古平原见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了局,索性先按她说的办,于是抬脚进了这间房,谁知他前脚进去,后面常玉儿把门一关,随即就听到抽泣之声和她快步跑走的脚步声。

古平原回过身刚要打开门看,就听身后有人轻笑。

“一个傻丫头而已,也值得古大少去追?”

如意?古平原的手僵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在四壁烛光的照耀下,就见房屋中央的汤池上雾气蒸腾,时聚时散,温泉池水中站着一个身披轻纱的女人,这轻纱纺得极薄,并不能遮住她身上任何一处肌肤,如同身无寸缕,却比浑身赤裸更加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古平原一瞥之下立时将目光移开,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

“四姨太,这是你安排的?还是王大掌柜安排的?”

如意抿嘴一笑,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古平原听到哗哗的水声,心里不由得跳了几下。

“你害怕了?以为又是像上次那样给你来个仙人跳?放心,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说王天贵也没必要再摆布你一次了。”

那就是如意自己所为了。古平原想起常玉儿曾经说过,如意很爱打听自己的事儿,看样子这女人是不守妇道,一心想要红杏出墙。

古平原不想和她多纠缠,背转身疾声道:“四姨太,古某大好男儿,不会做苟且之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告辞了。”说完就要走。

“苟且?”别人说这两个字,如意的脸连红都不会红一下,古平原说了,如意却是觉得一阵羞忿。她是真心喜欢古平原,觉得这个男人有勇有谋,而且能忍,竟好似听戏时“月下追将”里的淮阴侯韩信一般,有朝一日必成大事,值得托付终身。那王天贵毕竟是个老头子,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她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就盯上了古平原。上次是王天贵有意设计,老歪在旁严阵以待,无论古平原答不答应,好事都绝不可成。这一次就不一样了,王天贵远在天边,只要古平原与自己鸳梦成真,二人就可以慢慢考虑今后的事了。

所以她听古平原说了“苟且”二字,心中不忿,抗声道:“古大少,你是读书人,我倒要问问你,什么叫苟且?”

古平原被她问得一愣,如意紧接着又道:“莫非当年在此沐浴的杨贵妃就是贞洁烈女?她先配寿王李瑁,后配公爹玄宗,不仅苟且而且乱伦。可是你看看这四壁上,都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追思她的风姿所做的诗词歌赋,字里行间恨不得杨妃复生与其同眠共枕,这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苟且’二字!”

这确是文人积习,古平原倒也无以辩解,只得默然不语。

“古平原,我瞧得上你是因为你够厉害,不能闯的也闯过去了,不能忍的也忍下来了,可是王天贵有多毒辣,你也亲眼看见了。他这一道关,你迈不过去!”说着,如意已来到古平原的身后,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着古平原,用一条丰腴白净的胳臂环住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除非……我帮你!从他身上弄一大笔钱,然后咱们就走,走到天涯海角,过唐皇与杨妃一样的日子。”

她灵机一动,又跟了一句话,“王天贵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就不想用一下他的女人,难道你就那么怕他!”

古平原也是凡夫俗子,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如意又是个娇媚十足的美人儿,那湿漉漉情动如火的胴体散发出淫靡暧昧的气氛,挑动着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让他怎么能不动心?尤其是如意最后这句话,更是像毒蛇一样撩拨着他的内心,让他迅速地升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意。虽然他没有回头,可是呼吸不知不觉间已然急促了起来,胸膛也不由自主地起伏着。

如意久经“战阵”,对于男人的这些反应最是敏感,知道再加一把劲儿,不愁古平原不成自己的裙下之臣,于是将身子贴得更紧,将雪白的腿伸到前面盘着古平原的腿,足弓绷起,涂了蔻丹的修长脚趾轻轻踩着古平原的脚面,身子慵懒地扭动着,摩擦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口中轻轻呻吟,用最温柔的语气唤着古平原。

“古大少,我是最好的,不信你试一试啊,我比常玉儿那个丫头好上一百倍呢,试了……你就知道了。”骚媚入骨的声音加上她柔软诱人的身子,如意自信这一次就是不靠春药“无红”,也不愁古平原不乖乖就范。

然而事实与她想的恰恰相反,古平原本来已近崩塌的心防正是因为如意提了一句常玉儿,想到她方才在门外呜咽逃走,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中闪电般划过惨死在山岗的金虎、受屈被狱的常四老爹、被一箭穿心的齐领房、最后停留在一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上,那是他远在家乡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曾经在心底发誓要风风光光迎娶回家的心上人儿,这双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埋怨、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眷恋、一丝失望,就像根冰针一下子扎进古平原的心里。

古平原僵立着,如意感到怀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冷了下来,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记忆中,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回应她。

古平原回应了,他向后猛地一挥臂,将如意甩开几步远,身子踉跄险些跌入池水中。他随即拉开房门,一步跨了出去。

“等一等!”如意的声音在一瞬间令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平缓着自己的语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变得尖厉:“古平原,你不敢看我?我问你,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常的小骚货,有本事你回头看过了再走!”

古平原本不想理她,可转念一想,如意缠上了自己,倒不如让她死心的好,免得日后多生事端。古平原想让如意断了念想,但他料错了,俗言道“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他此刻一走了之倒还好了,一念之差日后酿出一场大祸。

古平原缓缓回过头来,如意将肩头一扭,轻纱滑下,秀美颀长的身形,浑圆曼妙的曲线,无遮无挡地展现在古平原面前,她轻吸一口气挺起胸,媚眼如丝看着古平原,目中满是挑战的神色。

古平原此时已然恢复了常态,他的目光从头看到脚,从脚又看到头,把如意身上一分一寸都看遍了,然后哂然一笑,带着些欣赏,又带了些抱歉,“你很好,可惜不是我想要的女人。”他摊了摊手,走出门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如意听着他的脚步走远,站在当场呆若木鸡,她第一次花这么大力气去诱惑一个男人,却也是第一次输得这么惨。这个男人要是闭眼而逃或是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也就罢了,可他却认认真真看了,看后却又如此不屑一顾。如意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身上却冷得很想打战,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古平原,我一定要你后悔!”

古平原已经走远了,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踏上了一片瓦砾残迹,月影行云洒下光华,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一块明碑上的字迹,原来这里就是唐时花费万金营建的飞霜殿,也就是那温泉绕梁,飞雪落瓦即化为霜的九楹大殿,此时却是碎石断柱,不复往昔光景。

古平原方出温柔乡,又见凄凉地,心中突生感慨。

“纵有千金又如何,还不是枯骨千年,瓦砾成堆。都说做生意是为了钱,就算真的赚到了帝王一样的金山银海,然后呢……也修这样的大房子,娶天下最好看的美女,日日笙歌,夜夜纵情,这就是生意人最好的结局?”古平原并不这样认为,然而做生意到底所为何事,他却也并没有想清楚。他拢目前望,果然在殿后平如明镜的九龙湖畔,看到了自己正在找寻的身影。

常玉儿倚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上,正在掩面哭泣,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显见得极是伤心。

“常姑娘。”古平原怕吓到她,走到十步之遥便开口叫道。

夜深人静,常玉儿果然吓了一跳,急匆匆回过头,见是古平原却又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你不是……”

古平原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无奈的笑意。

“古大哥。”常玉儿这一喜非同小可,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不自觉地伸手过来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古平原只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冷,必是方才受了很大煎熬,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爱怜。古平原虽然不知道当初常玉儿舍身相救一事,但是他并非草木,常玉儿对自己有情,他隐约也感觉到了,但是一念及当初曾经海誓山盟的那个女子,他不由自主松开了常玉儿的手。

常玉儿正在喜出望外,并没察觉到这些,只是不知道方才在汤池发生了什么事,开口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还是古平原先问道:“下午我在城里看见你们和李钦共乘一辆马车,他与你们如何走到一路?”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头。

“我们要雇车来华清池,可是城里的车夫怕捻子出没,都不敢来。这位李东家从旁经过,买下了一辆车,载着我们来的。他出手可真大方,把后面一片精舍都包了下来,说是可供我们歇息,可把那正愁没生意的看门人喜坏了。”

这倒真是李钦的作风,“那他此刻人呢?”

“女人家沐浴,他自然不好留在这里,说是要去访骊山后面‘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旧址,看门人带着他去,大概还没有回来。”

“嗯。”古平原点了点头,“方才的事是如意逼着你做的吧。”常玉儿既然喜欢自己,断没有理由拱手相让,一定是如意用什么不堪的手段胁迫于她,大概又受了不少委屈。

听古平原这一说,常玉儿的眼圈又红了,不由得就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儿。

“玉儿,来帮我擦背。”如意懒懒地趴在池边,像一只午后欲眠的猫。

常玉儿不情愿地来到她身后,举手碰到那柔软雪白的身体,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想到那是和王天贵夜夜交欢的女人,这想法让她恨不得立时逃出池子去,可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这女人,看看她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

如意好像能看穿常玉儿的心思,忽然翻过身来。常玉儿猝不及防一手就按在那“软温新剥鸡头肉”的一点嫣红上,触手酥软,她猝然受惊刚想缩手,如意却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半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常玉儿面红过耳,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反倒被如意一使劲儿把她拽到了自己怀中,两个女人浸在热腾腾的温泉中,滑溜溜的池水里两具赤裸胴体紧紧靠在一起。

“你、你要干吗!”常玉儿又羞又气,低声说。

“我看你呀,大概是发了情了,干脆我让你占个便宜,让你把我当成那个古大少好了。你想不想这样抱住他?这样……嗯、还有这样……”如意一边说,她的手一边轻轻地动,在常玉儿身上摩挲着。

常玉儿只觉得身上又酥又麻,脸红心跳差点没晕过去,心里却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与古平原肌肤相亲的那一夜,这下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推了两下,嗔骂道:“呸,谁像你那么不要脸,快放开我!”

如意一点都没恼,倒真的依言放了手,咬着下唇斜睨一眼,“要不,换过来?我把你当成他好了。”

“你别胡说!”常玉儿真的恼了。

如意窥了一下她的脸色,口中说:“那有什么,当初我又不是没被他抱过,你亲眼看到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她说着,冷不防伸出手去,在常玉儿两腿间摸了一把。

常玉儿吓得魂都飞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这杨贵妃沐浴过的“海棠汤”,一手用浴巾遮住身体,又恼羞成怒地从地上捡起一个舀水的瓢,冲着如意就砸了过去。

如意一闪,没有被她砸到,反倒是嘻嘻笑了起来:“哟,你还是个处子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你和那古平原早已经成了好事呢。”

常玉儿再不理她,急匆匆地擦了擦身子,穿上衣服就要出去,如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去把那古平原找来,带到这处汤池来。”

“什么!”常玉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身看去时,如意的脸上已然不见了笑容。

“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如意瞪着她,眼神依旧如猫,却如同看见了觊觎已久的那条香鱼。

“我不会这样做的,你、你在做梦!”常玉儿没想到如意竟要在这里勾引古平原,而且不仅不避讳自己,还要自己去把古平原引来,心里一阵恶心,也冷笑着回瞪她。

“不!你会的。”如意一副吃定了常玉儿的表情,她坐回池中玉石砌成的石墩上,将两条修长白嫩的腿抱在胸前,侧头看向常玉儿,“你记性不差的话,应该记得不到十天前发的那个毒誓吧?”

常玉儿唰地白了脸,那个用爹爹的性命发的毒誓这些天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又怎么会忘呢?

“没忘就好,不想应誓的话,就还我这个人情吧。”如意的话如同三九天飘落的雪花,让常玉儿一下子寒到了骨子里。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处心积虑!”他又对常玉儿说:“常姑娘,真是难为你了,想不到你为了救我,还发了那样的誓,真是太委屈你了。”

常玉儿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宽慰的话,忍不住一捂嘴蹲下身去,眼泪滴滴落在九龙湖里,月光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古平原对常玉儿一向是敬之以礼,此时更是不知如何安慰,抬头看见黑黝黝的骊山山麓,他灵机一动,说了句:“你这样哭法,小心打扰了女娲娘娘安寝。”

“怎么?”提到神佛,女人没有不信不敬的,常玉儿收了收泪,诧异地问。

古平原虽然初次来西安,却读过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八水长安,泾渭分明,水经注里写得很细,顺带便提到了长安城郊的骊山。

“相传骊山就是女娲娘娘的女儿所化,她常来此看望女儿,西峰上的‘老母殿’祭祀的就是这位上古大神,据说灵验得很。”

“是吗,那我明天一定要上山去拜一拜,求娘娘保佑我们家也保佑古大哥。”常玉儿望着夜色苍茫的骊山,心中敬畏。

“求神不如求己!你拜佛,那王天贵拜得更勤,你说神佛保佑哪个?”古平原今夜话很多,一是感于常玉儿对自己的心意,二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常家一直在努力着,还有一点就是,来西安后事情并不顺手,古平原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

等他把王天贵在无边寺设莲花缸,害死一个人就点一盏灯,丁二朝奉与金虎为了揭发他才横遭惨死这些事统统一说,常玉儿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她不能想象还会有人要杀绝一城的乞丐,只为了给几条狗偿命,更不能相信竟有人黑心吞没了治疗瘟疫的药钱,让一村人死得差点绝了户。

“这些事,我还比丁二朝奉早知道呢!”当初在恶虎沟,刘黑塔告诉了古平原这些秘辛,他一回城就开始暗中查证,结果也是从寺庙的灯油簿上发现了蹊跷,他也查出来了油芦沟村的惨事与王天贵私吞赈款有关,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揭发出来。

“打蛇要打七寸,不然必被反噬。像丁二朝奉就是个例子。这件事足以扳倒王天贵,但缺了一个人就不能成事。我这回来西安,就是来找这个人。”

“谁?”常玉儿急切地问。

“不知道。”古平原摇摇头,“我只知道此人必须要位高权重,秉持公理,要能到山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处置此案,让王天贵没法子勾结当地官府贪赃卖放,要知道那王天贵自己身上就有着七品官衔呢。”

他顿了顿又道:“山西一省的官儿我都信不过,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来西安,真是天赐良机。我想出的那个帮康家运营生意的主意就是要让自己留在西安尽可能长的时间,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找到并结交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并且为我出力的官儿。”

“哦!我明白了,古大哥,你现在就像是在下棋一样,一步步布一个局,最后一举铲除王天贵这恶狼。”常玉儿眼中现出喜悦的光。

“对,这个局里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官儿,找到了他,局就成了大半了!”古平原笃定地说。

“一定能找到的。”常玉儿开心地笑了。古平原自从大漠归来就没看过她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了,把满腹心事的古平原也带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夜,古平原和常玉儿就在骊山脚下的九龙湖畔谈了一晚,谈大漠的事儿,谈齐领房、孙二领房等人,常玉儿说起自己的母亲,古平原也怀念着远在家乡的亲人,他们时而欢笑时而叹息,两个人都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

从月影婆娑到启明星消失,晨曦微露时湖面泛起一层薄雾,不时有鱼儿泛起水花吃那落在湖面上的碎花,远处山影变得如梦如幻,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话语,都呆呆地看着这人间美景,浑然忘却了世间的烦恼事。

然而烦恼是忘不掉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古平原猛然警醒,暗骂了一声该死,险些误了大事。

“常姑娘,今天是竞买大会的日子,我得快点赶回城去,不然来不及了。”

“你去吧,古大哥,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常玉儿经过昨夜一夕谈,心情开阔了许多,腼腆地笑了笑,“我送你到山门吧。”

二人往外走,经过那一片精舍,从石头小径绕过去,走在竹篱外,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茧绸裤褂的年轻男子,一扬脸正与闻声望去的古、常二人对上目光。

李钦!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常玉儿也捂住嘴发出半声惊呼。

从李钦身后走出来的可不正是如意,就见她脸上晕红,头钗不整,元宝领外露出的雪白颈子上还留着一块吻痕。

一时间四个人都怔住了,最先活泛过来的反倒是李钦,他眨了眨眼,忽然冲着古平原咧嘴一笑,拱手道:“古掌柜,早啊!”

古平原饶是机智,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只得微微点了点头。再看如意,她先是有些惊惶,眼神中带着失悔,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再看向古平原时又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些嘲弄的表情。

“我们先走吧。”古平原对常玉儿低声说。等来到山门后,他叮嘱常玉儿要多加小心,便匆匆赶回城去。

这边李钦可是大乐,他那天在城外看见古平原和如意在一起,当时就被如意的美色打动,后来在城里被苏紫轩气走,正遇如意携常玉儿准备去华清池,他便自告奋勇,安的就不是什么好心思,打算把如意弄上手,顺便气气古平原。

昨夜他回到精舍,发觉如意正在一个人借酒消愁,人已是大醉酩酊,他虽然没什么酒量,但此时与如意对饮,自然占了便宜,酒过三巡,扶着已是星眸半睐的如意进了芙蓉帐,蜡烛一吹成了好事。

早上一起,他还以为如意必要寻死觅活,打叠了一肚皮的词儿准备劝,没想到如意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眼望罗帐怔怔地想了半天心事。现在见了古平原,见古平原也没半分怒意,李钦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反过来问如意。

“你不是古平原的女人吗?”

如意苦涩地一笑,“谁说我是他的女人,他也配!”

“那你是……”

如意看了他一眼,“李东家,你听了可别害怕,我是泰裕丰王大掌柜的妾室。”

李钦脸上登时就变了色,他倒不是害怕王天贵,而是想到张广发甚至李万堂要是知道这件事,自己可就大糟特糟了。

“害怕也没关系,你走好了,就当我们没见过。”如意淡淡一笑。

李钦的少爷脾气反被这句话激了出来,脖子一梗,“谁说我怕,那王天贵我见过,一个糟老头子,也配得上你?”

如意倒是很出意外,这才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忽地展颜一笑,“他又不在这儿,提他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边是御龙汤,皇帝用的池子,我陪你去泡泡?”

古平原马不停蹄来到王炽所说的那家康记绸缎庄,王炽正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见他来了方才大舒一口气,赶上来问:“古掌柜,你昨晚……先不提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古平原耳边,“我联合了六家大商号,以我们泰裕丰为首,又凑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加上原先的,或者可以与雷家、毛家一搏。”

这也不够,要想硬碰硬至少还差了五十万两,但古平原激赏地看了一眼王炽。能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件事,说明王炽做生意不仅踏实,而且拼命,甚至古平原还能想见他在生意场上谈判的口才也不会差,真是把难得的好手!

古平原拍了拍王炽的肩,但他并不打算用筹来的这五十四万两。他依旧是想用自己那一招,先帮康家垫付,用运营生意赚来的钱来还钱和利息。这一计虽然王炽不赞成,可一旦说服了康家大爷,也许王炽的态度会有改观。

古平原知道自己来晚了,急匆匆走进绸缎庄。这家庄子也是一条街上的大门脸,四扇排板门,一丈多长的黑漆柜台,柜台后一个个方格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有宁绸,有湖里纺,有步云纱,有万县锦缎,甚至还有一个用西洋玻璃做的橱窗,里面展示着各地的绣工,蜀绣、苏绣、湘绣、粤绣各有几幅,都是令人啧啧称奇的精工。

虽然是这么艰难的时候,店里伙计们待人接物却依旧是忙而不乱,看得出康家平日里一定很重视铺规,古平原暗暗点头,对自己的主张更多了几分把握。

一名伙计引着古平原穿过前柜,沿着院落中的石板路走到第二重院。这个院子很大,露天搭着席棚,将毒日遮了个密实,院中几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茶水和瓜果,十几把竹椅上已经大半坐上了人。

古平原连忙拣了个空座,抬眼望望,就见十来个人中也有几个曾在山西见过的商人,只是他们的实力不济,看样子是在西安恰逢其会,索性来开开眼界。他看见雷大娘冲自己一笑,忙微笑回礼,毛鸿翙坐在最前面一张椅上,他也看见了自己,却只是瞟了一眼。乔致庸没在场有些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原以为他说什么也要来看看热闹,但是最令古平原想不到的是,苏紫轩居然也没来!

这是何故?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去想,就听一声咳嗽,一个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极为挺括的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走到席前设好的一个条案前,边上的仆从提着一个包裹。

这就是康家大爷康素园?看上去倒像是个怀才不遇有些潦倒的教书先生。康素园眉间带着些忧色,冲席间众人拱手示意,也没客气几句,便让仆人将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来。

大家其实都猜到内中何物了,果然是一册册的房契、地契、铺契还有账本和买卖契约,康素园神色黯然,“诸位,我康家自从雍正初年经商以来,筚路蓝缕终成一方事业,想不到败在今日,我康素园执掌家门二十七年,没想到……唉,命也运也,不必多说了。”他指了指那些册简,“这些就是康家所有的产业,也包括了我们一百多年来在西安建的三处大园子,干干脆脆,谁出的银票多谁就把这些东西带走吧。不过想必大家也知道,康家要赔累军队的损失,而且昨天僧王又派人来说,军队这些天延误军机所耗费的粮草军饷也要一分不少地赔上,所以算了算,怎么也不能少了这个数去。”

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在座中人都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六十万两,前面当然还有一个“一”。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固然是一笔巨款,但康家的产业已然是贱卖了。

雷大娘与康家素有交往,此时站起身朗声道:“康大爷,你要想清楚,这一次怎么说也是几十家商人共同的责任,你一个人去扛,把祖宗留下来的基业都折价丢了,不是太傻了吗!”

康素园早就想清楚了。能给军队供应物资,这几十个商号都是各自行当里有一号的。他们经营多年,人欠欠人,都有数不清的买卖关系在身上,真要是一朝都倒了铺,彼此牵累起来,至少又有几百家商铺要倒霉,那么就是陕西商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康家大爷正是预见到了这可怕的一幕,才狠下心打算独立承担这一次的损失。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康家盛极而衰,能为商界同仁挺下这一难,也算求仁得仁。雷掌柜,好意心领了,你不必多说了。”

雷大娘无言,康素园倒是笑了笑,“我曾祖父康海当年读书不成转学手工,手工亦不成,穷困潦倒几乎卖掉妻儿来奉养老母,后来拿着一钱银子闯京师,当抄邸报的小吏,每月赚三两银子,一干就是二十年。一旦否极泰来,十年内高举升发,竟成一省首富,福延子孙三世,已是异数。看起来上天要收回这笔财富了,非人力能抗,夫复何言!”

他忽然变得豁达起来,眼神中又充满了光彩,“不能经商,康家子弟自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也不见得就输给别人。这也许是康某今生做的最后一桩买卖,各位,请出价吧!”他把手一伸,早有仆人将写价用的纸笔送到各桌。

古平原从方才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康素园,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中甚是折服。这才是生意人,拿得起放得下,且有济世的胸怀。他昨晚还在想做生意赚大钱是为了什么?现如今康素园明明白白给了一个答案,出手千金,救人一命!他这用的何止是千金,救的又何止是一命。

大丈夫当如是,生意人当如是!

古平原胸中热血涌动,见大家都在深思准备出价,他站起身来,想把康素园请到一旁,将自己的打算与他共同商量一下。虽然自己的银子距离康素园需要的数目还差了一半,但只要买卖谈下来,得到康家的认可,自然可以招人入伙,将来视获利多少分红就是了。只要康素园把康家生意的运营权交给自己,古平原相信,凭借雷大娘和毛鸿翙的精明,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瞅着发财的机会而不伸手。

他起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后面有人叫,“古掌柜,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古平原怕是常玉儿有什么事,随着康家伙计又出了大门。

“人哪?”

“奇怪,方才还在这儿,您等等,我给您找找去。”伙计刚一转身,就听从街巷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马蹄声疾如爆豆,马队转眼间就到了绸缎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