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谈判桌上,利字当头不动心 (1 / 2)

大生意人3:做局 赵之羽 15230 字 2024-02-19

“钦少爷,我现下实实在在是脱不开身,可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商坐大,不管是哪一家收了陕西康家的偌大产业,势力都要翻上一倍,到时候再要压制真是难如登天,所以这个事儿决不能让山西商人办成。”在“大平号”的后院里,张广发也在对李钦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他的目的却与王天贵截然相反。

“派我去搅局?”李钦一猜就猜到了。

“对,就是搅局,搅得越乱越好,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让任何一个晋商称心如意。”

“那,我就去试试吧。”李钦无可无不可地说。

“不是试,是一定要成!”张广发叮嘱道。

“放心,有我在,一定成。”李钦还没说话,一个声音响起,苏紫轩排阀直入,带着四喜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长衫,腰里扎着一根带穗儿的绸带,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脑后,样子精神极了。

“你、你也去?”李钦看了一眼张广发,就知道这是他们事前商量好的。要放在以前,能和苏紫轩出趟远门,李钦是正中下怀,可眼下一想到自己被人扒光了衣裳丢了买卖的事儿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他只觉得讪讪地,脸上一阵阵发烧。

苏紫轩瞟了他一眼,口中漫声道:“韩淮阴受胯下辱后立志封侯,曹阿瞒割须弃袍亦终成大业,你那点儿挫折算得了什么,总放在心上还称得上‘京城李家?”

李钦身子一震,原本不敢看苏紫轩,这时缓缓抬起头来。

“你以为人人都会记着你的那点破事儿?哼,世人都目光短浅,向来只以成败论英雄,谁管你昨日怎样,将来做出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来,大家自然只记得那时的你,而忘了现在的你。或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这么一败涂地了?要是的话,就趁早别跟我去西安,找个热炕头把头蒙起来一辈子别见人!”苏紫轩也知道这一趟的事棘手,若是再拖着个半死不活的李钦,做起事来更加不能得心应手。怎奈张广发再三要求带李钦一块去,哪怕只是让他去散散心也好。苏紫轩没法子,想了又想,李钦犯的是心病,只怕当头棒喝倒还有效。

她这法子还真灵,眼看李钦眼里泛出光亮来,张广发感激地冲着苏紫轩点了点头。他最心疼这位少爷,这些日子几番开导,可是李钦少年人面薄,心里总有点那股别扭劲儿去不掉,眼下看起来却是不碍了。张广发对苏紫轩一向留有几分警惕,这时却主动起身冲她拱了拱手:“苏公子,明天满一楼,我给你们饯行!”

辞出大平号,苏紫轩用那把不离手的折扇轻轻拍了拍四喜的脑袋,“有话要说?”

四喜犹豫了一下:“小姐,以咱们的的身份,大老远的去帮个生意人做事,是不是有点掉价啊。”

“咱们什么身份?”苏紫轩听了这句话,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冷,四喜连忙低下头不敢出声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要不是另有所图,我是不会帮他的。”见四喜眨眨眼瞧着自己,苏紫轩一笑,等回到客栈,她拿出最近常常翻阅的一本《杌近志》。书是佚名所著,书页早已泛黄,四喜认得是自己奉了小姐之命从旧书市上买回来的本朝文人笔记中的一本。苏紫轩闭门读书,她有一目十行之能,几个月里看过的书足有上千册,终于从中发现了闯王宝藏的一点线索。

苏紫轩指着书中的一段话,让四喜来看,四喜不知不觉念出声来:“闯贼恣掠夺,聚朱氏精华运藏一处,如董卓之郿坞。闯贼死,所有迺归亢氏。某岁,有人于亢氏所居左右设典肆,人流不息甚是侵扰。一日,有以金罗汉一尊典银万半,翌日又如之。月余,资本将完,大惧,叩其故,则答曰:‘吾家有金罗汉五百尊,此月间方典至三十尊,尚有四百七十尊未携至也。’主人侦访之,知为亢氏,与之商,取赎后匆匆收肆去。”

四喜咋舌道:“乖乖,五百尊金罗汉?”

苏紫轩点点头:“每尊典值万半,也就是五千两,既是入了典当,必然折价,金银器都是有分量在那里的,折价也不会太狠,算他六千两的实价,五百尊那就是……”

“三百万两!不就是李闯带走的那笔赤金的价值吗?”四喜惊呼出声。

“小声点。”苏紫轩瞪了她一眼,四喜吐吐舌头。

“那我又不明白了,小姐你不去找姓亢的,却去西安做什么?”私下里四喜总是不改原来的称呼。

“要真能找到就好了。这两天我四下打听过,山西亢氏自打嘉庆年间就人丁不旺,后来渐渐族人四散,老宅也被一把天火烧成了瓦砾,现如今已然寻不到一个有钱的亢氏人。”

四喜失望地说:“那不是没处找了?”

苏紫轩摇头:“金罗汉一定还在!我也查到了,亢氏式微的同时,山西几大富户几乎同时崛起,其中就有乔家堡的始祖乔贵发和日升昌的创始人雷履泰,就连蔚字五联号的毛氏一族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开始起家的。”

“小姐的意思是?”

“这几家里一定有人接收了亢氏的财富,只是不晓得是哪一个。眼下他们都要到西安去大把花钱,这是个难逢的良机,我只要冷眼旁观,一定不难弄明白。”苏紫轩说着,“唰”地把扇子一合。

古平原是清晨出发的,他骑着一匹菊花骢,扭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城门,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自己在太谷栽了一个大跟头,眼下又要离开太谷了,前途虽然艰险,但一定有扭转局势的机会在等着自己,等再来时必定要让王天贵尝尝天道好还的滋味!

王天贵派下来的这桩差事,是古平原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王天贵宴请自己是要谈如何收拾当铺的残局,不料王天贵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吃饱些,陕西正在闹兵灾,这一路上可没什么好吃食。”

自己当时愕然,等听完了才知道,陕西商人中有名的首脑康家,此番不知何故要退出商界,整个的买卖都不要了,全部折价变卖。王天贵却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生意给收当回来,活当死当都行,因为看样子康家已是无力赎回。

古平原经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听王天贵把对曲管账说的那番话又讲说一遍,就知道既要在日升昌、蔚字五联号这样的大买卖面前虎口夺食,又要希图去占康家的便宜,真是难如登天。

王天贵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话跟得很紧:“古平原,你听好喽。生意场上此消彼长不进则退,你要是办不好这件事,让雷家或者毛家得了手,就是和我王某人过不去,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那关在牢里的老常头有个头疼脑热的,搞不好就进了棺材。不过……”他有意拖长声,“你要是漂漂亮亮地把事儿办下来,我不仅赏你银子,还让你到泰裕丰来当个掌柜,甚至……”他拖了长声,“把常四放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古平原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热衷的样子,“既然这样,我谢谢王大掌柜了。就像您说的,人活一世,所为的无非就是醇酒妇人,您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别看我读过几天书,也自愧不如。”

他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中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兴奋。经过丁二朝奉与金虎的死,古平原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对心狠手辣的王天贵心存幻想无异于与虎谋皮,救常四老爹以至于救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把王天贵彻底打垮,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可要做到这一点,决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丁二朝奉就是前车之鉴。古平原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是这个计划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而眼下王天贵给自己派的这份差事极有可能把这一环补上。

“古大少。”马车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打断了古平原的思绪,他向身侧的一辆马车看去,如意正掀开车厢帘儿,满面含笑问道:“这一趟,要多久才能到得了西安?”

“古大少”这个称呼在古平原听来真是刺耳得很,要说此行还有什么让他烦心的,那就是如意也跟了来,而且还把常玉儿作为唯一的贴身丫鬟带在身边。他与车厢里的常玉儿匆匆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句:“这是千里之遥,虽然是轻车简从,大概也要走上七八天,若是赶路也许五天便能到。”

“为什么要赶路?多煞风景,慢着些走才有意思!”如意的话是对着跨辕的那个伙计说的,想不到她话音刚落,那伙计竟然一鞭子甩在马臀上,不仅不慢反倒加快了速度。

“你!”如意没想到他竟敢不听自己的,还反过来作对。

“王大掌柜临行时吩咐,平遥与祁县都比我们离着西安近,所以要快马加鞭,四姨太若不信,请下车回城去问。”那伙计头也没回,声音更是生硬。

如意气得脸都白了,想一想毕竟不敢坏了王天贵的正经事,只得气呼呼一甩帘子,坐回车中去了。

古平原好奇地看了看这伙计,二人相识便是在昨日的满一楼上,王天贵叫过这个名叫“王炽”的伙计介绍给古平原,古平原见他身量不高,模样黑瘦,劲气内敛,是个利索的小伙子,初看上去很有好感,但既是指派他与自己一同前往西安,必定是王天贵的亲信,所以不敢深交,而这王炽也对自己带搭不理。今日一看,他竟把王天贵的宠妾如意都不放在眼里,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就连如意,古平原也摸不准她是真要游山玩水,还是另有所图,古平原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一趟出门可千千万万要小心在意。

幸好一路上无事,随着路上黄土渐多,地势也崎岖难行起来,好在八百里秦川上有一条官道,车马能靠着这条路走,终于在第五天深夜来到了自古以来便是通州大邑的西安城脚下。西安城墙的高大雄伟不亚于北京和南京,城楼上刁斗森严,灯光晃动下,看去宛如一座横亘高山。

车马在城门外停住,如意由常玉儿搀扶着下了车,回过头就斥责王炽:“黄昏时路过那镇子也不歇店,非要赶路,这下好了,被困在城门外,倒是满意了?”

王炽左手牵着缰绳,面无表情地往路边一指,“这座城我来过好几次了,那边有个客栈,可以投宿打尖。”

如意往他指的方向看看,果然有一间小店,院内几座矮房,门口也没修路,想必是下半晌刚下过一场雨,门前泥泞不堪,两旁的灯笼也浇灭了一个。

“这哪里是客栈,分明是大车店,我不住!”如意发了脾气。这一路上晓行夜宿疲于奔命,与她此前想的轻车缓行沿途观景简直是天差地别,而王炽更是连言语恭敬都谈不上,食宿上全无半点照顾,粗茶淡饭吃得如意苦不堪言,早就气得咬牙切齿,只是碍着王天贵的命令这才不敢发作,现在到了地头上,总算是没有误了时辰,如意可要算一算账了。她扬着头一脸找茬的模样,分明是要给王炽一个硬头钉子碰碰。

常玉儿没法劝,王炽则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看样子是压根就不想搭理,事情成了僵局,古平原只好出来转圜道:“王兄,这附近还有没有好一点的客栈?”

“号上的规矩,出外行商不得奢靡浪费。住好一点的客栈就要多花银子,这银子是公账上的,回去要报账,不能胡乱花用。”王炽一口就顶回去,古平原也只得苦笑,一路上他早看出王炽是个克己奉公的人,只是奇怪王天贵那样的掌柜居然能用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也居然能在泰裕丰里待下来。

“什么公账私账,泰裕丰都是我家的,用几两银子算什么?”如意反唇相讥。

“不行!”王炽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直把如意气了个昏头涨脑。

“古大少,这次出门你是头儿,就看着他这么撒野?”如意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丫头,不愿与王炽正面交锋失了身份,话锋一转带到了古平原身上。

古平原微微一笑,“这是小事,莫要搅了四姨太的游兴。左右一夜而已,明天日头一起咱们就进城,泰裕丰的分号自然宽敞明亮,包四姨太满意。”

说着走近如意面前,微微拱手,口气温和地说:“还请四姨太看我的薄面,委屈一夜。”

“好吧。”古平原这样致意,如意听了很是高兴,也就不计较许多了,柔声道:“就给古大少这个面子,不和这块屎坑石头一般见识。”说着转过头对常玉儿说:“愣在那里做什么,铺床去,再打两桶干净水来,我要抹抹。”

常玉儿在她面前一贯吩咐什么做什么,从不争辩,此时不声不响去了,倒是古平原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如意见王炽拉着车马往后院马号去了,向前凑了两步,轻声说:“心疼了吧,那水桶可不轻,会不会伤了你的心上人儿?”

“四姨太真会开玩笑。”

“是吗,不承认也罢。玉儿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赶明儿回太谷,我让老爷寻个鳏夫把她嫁出去,免得古大少的那双眼睛瓜田李下,让人看了误会。”

“四姨太这玩笑越开越大了,她是贵府雇的下人,并非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怎么能随意婚配。”

“瞧瞧,露馅了不是,你要是不在乎她,又何必驳我的这句话。”如意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把古平原立时说得哑口无言,自己确实在乎常玉儿,但却与如意想的不同,只是这也无需去和她争辩。正转着这念头,忽听夜色中马蹄声响,敢情是后面又来了几匹健马,还有一辆双拉马车,这车装饰得异常华美,车厢镂刻浮雕,车窗上嵌七彩琉璃,就连马缰绳的护手都是用豹皮所制而非寻常的牛皮,拉车的枣红马也是神骏,四蹄踏雪,昂首长嘶。

“公子,到地儿了。”车厢门开处,先是跳下一个俏书童,然后又回首招呼着,将肩膀靠在车门旁,供里面的人借力而下。

古平原一愣,别看天黑,可那辆马车的四角上有气死风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从马车里出来的正是那位美如冠玉的苏公子,他们怎么也到了西安?

苏紫轩也看见了古平原,略略点头致意,看了看那间简陋的客栈,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能住。”李钦跳下马,看着客栈厌恶地说,“想不到西安名气大,比起京师真不是差了一丁半点,别说广渠门、德胜门,就是通州也有仕宦行台的金寓客栈,怎么这堂堂西安府却如此简陋。要不绕到南门去看看?”他讨好地问苏紫轩。

“何必费那工夫,你们去住这间客栈吧。”苏紫轩摇摇手。

李钦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问:“那你住在哪儿?”

苏紫轩笑笑不语,这时四喜已经指挥着几个下人,拿出一件硕大的牛皮帐篷搭了起来。

好一顶金顶大帐,比蒙古王公所用之物也不差到哪儿去,如意本就心情不畅,再看苏紫轩的气势,更是悻悻然。

这时李钦已经看见古平原了,他们出发时,已经派出人手把几大票号的动向都打听清楚了,所以见古平原在此毫不意外。只不过见他旁边还有个美娇娘,李钦倒是一愣,他很快回过神来,大踏步走到近前,扬了扬下巴。

“你是来收康家的产业吧?”他毫不客气,张口就问。

古平原可不像他那样张扬,眼下也没心思与他纠缠,避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没言语。

“这不是李东家嘛,大老远也能遇到,真是缘分。”如意倒开了口,她认得李钦,祥云当新东家专找古平原的麻烦,这是街知巷闻的事情。她好奇之下特意去祥云当转了一圈,后来又从花月楼旧日姐妹的口中知道这是个年少多金的风流公子,如意最会对付这样的人,媚眼如丝,笑意嫣然地柔声一问,李钦的气焰顿时就消了一半。

他还弄不清这女人与古平原的关系,但好色本性不改,微笑着一双眼在如意身上盯住了,直到苏紫轩走过来轻咳一声,他才有些讪讪然地收回目光。

“我也问一声,古掌柜可是替泰裕丰来收买康家的产业?”苏紫轩看都没看如意,只瞅着古平原问道。

苏紫轩虽然与李钦在一起,但是敌是友还未分明,而且从他拿的那把扇子来看,此人大有来头,古平原也犯不着得罪他。“不错。”他简简单单答道。“苏公子又来此何事?”

“帮你。”苏紫轩也简简单单回了句。可就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无不瞪大了双眼。

“帮、帮他?”李钦脸上的表情像活见了鬼,一口就喊出来。

苏紫轩不动声色,说:“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听说城里‘同盛祥’饭庄是百年老字号,明天中午,我在那儿摆酒,请古掌柜好好谈谈,不知能否劳动大驾。”

人家礼数周到,古平原自然要给面子,而且也真想知道这苏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西安这一个夏天出奇的热,古平原一路劳顿,先是困倦而眠,但很快就被夜里的暑气逼醒了,这一醒就再也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一趟的买卖。

苏紫轩与李钦来了,那京商是必定要插上一脚,原本要对付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已经大大不易,现在再加上势力庞大的京商,古平原心头难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让他烦恼的还不止这一样,就算是自己真有本事把这桩买卖做成了,王天贵的势力必定要膨胀数倍,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

天气炎热,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这才发现与自己同屋的王炽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嗯?”古平原皱皱眉头,这个王炽到底是什么人?一路上古平原冷眼旁观,见这个王炽沉默寡言,却勤恳任劳,每一笔支出无不记在册上,以备报销之用,可是连一个小钱都舍不得多花。不买如意的账,又深得王天贵的重用,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古平原正想着,窗外梆梆打起更,已然是四更天了,王炽还没有回来。古平原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客栈门口。

明月高挂,清辉弄影,不远处传来噼啪的声音,是苏紫轩的牛皮大帐外两支硕大的火把发出的声响。

看这样子,这豪奢的苏公子是与李家搭伙做买卖,难道说他也是京商的人?不过连李家的公子都要看他的眼色,京商里李家是头一号,谁又能大过李家?古平原困惑地摇了摇头。

“古掌柜。”他想得入了神,身边忽然有人说话。

“是你啊,方才去哪儿了?”

王炽回来了,只见他一副凝重的表情,“我沿着城墙根走了两个时辰。”

这是为什么?古平原不解地看着他。

“明日,不,今日一大早就要进城了,我去打听一下城里的消息,毕竟又过了五天,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变化,需要早做准备。城根底下历来是乞丐聚居之所,他们的消息最灵通,我用了二十五个小钱,从十来个乞丐那里问出不少事情。”

古平原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点了点头,真是一个实心做事的人。这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住店歇下,连自己都沉沉睡去了,他却能不惜辛劳去打探消息,而且有手腕有办法,实在是不易。一个人是否靠得住,就是从这样不经意间的点滴小事上最能看得出来。

“累了吧,坐着慢慢说。”古平原指了指客栈外一块给客人垫脚上马用的大青石。

王炽却像块黝黑的木头一样笔直地站着,古平原这时已经觉察出来了,他对自己的不冷不热并非是厌恶或者仇恨,而是在刻意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虽然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的财东已经早一天到了西安,但康家并没有和他们接洽,看样子是准备等三大票号到齐才来个货卖识家。

坏消息是,眼下西安城里陈兵十五万,这些兵大爷每日在城中横冲直撞,衙门的人根本就不敢管,以至于市面坏极了。这里面有五万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的马队,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笔钱都落在百姓头上,简直不堪其扰,日日盼望他们拔营。可是大军进驻西安已经三个月了,却迟迟不能开拔发兵。

并不是僧格林沁不愿发兵打仗,事实正好相反,他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城去,把那些在城边纵马飞驰,不时小股侵扰的捻军杀个落花流水。僧王生平最厌汉人,但自从洪杨乱起,长毛叛军席卷长江以南,塞尚阿被授以“遏必隆刀”统兵平乱却大败而归之后,旗人里就再没帅才可以担当方面之任,十几年下来兵权几乎尽归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汉人之手。对此僧格林沁极为不满,认为不是满蒙铁骑无能,而是朝廷里亲贵耳根子太软,被汉人哄了去。他一心想要在西北立威,重振满蒙铁骑的赫赫威名,没想到偏偏天不尽如人意,就在他集结大军已毕,踌躇满志地准备点将发兵之际,忽然出了一场绝大的变故。

西安城西有一片荒地,传说是秦皇阿房宫的遗址,因为地基犹存,特别适合划地,被采办此次军需粮草的商人用来当做仓库所在,谁知上个月一个闷热的午夜,忽然起了冲天大火,火势如流云飞瀑一般无法扑救,据说当时西安全城都被映红了。所有的军粮和马草都被这场火烧了个精光,一同遭殃的还有放在一个大场里的马车、被服、火药、伤药等辎重物品,都被火神娘娘收了去,光拉车用的骡马就烧死了一千多头。

“是意外,还是……”古平原对当地的事情也知晓不少,知道僧格林沁是来剿捻,那么粮草被烧,莫不是捻子动的手。

“不知道,没逮到人。不过这下子,陕西的商人可倒了大霉了。”

粮草还没有交卸,损失自然是商人自付,但如果只是这一批粮草,价值虽然不菲,商人们倾家荡产也是赔得起的。问题在于辎重是僧格林沁自己带来的,为了管理方便,也借存在这一片空场做仓库,想不到遭此火劫。僧格林沁一怒之下,将这个责任也推到负责为大军采办粮草的几十个大小商人头上,责以管理不善、以致失火延误军机之罪,指出两条道,要么军法从事,要么包赔损失。这一下可糟了,当裤子都赔不起,真要是认赔,八水长安的众多河流里一定飘满了商人们投河自尽的尸体。

“粮草加上辎重,总共价值不下百万两银子,所以逼得陕西首富康家不得不卖产业来赔偿全部的损失。”王炽说到这里拉回正题。

“不是说几十个商人吗,怎么是康家包赔呢?”

王炽沉默了一下,脸上忽然有了敬重的神色,缓缓说道:“康家大爷真是个角色!这一次的粮草采买,他本来能凭借和官府的关系独自拿下来,可是他没有,而是分给了几十家商人一同来做。现在出了事,他又一肩扛下,准备独自承担责任。”

“这是……真的?”古平原动容地问。

“千真万确。”别看王炽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事涉商情,他却叙述甚详。“朝廷对于大军虚靡军饷却不能出兵剿捻很是不满,频频下旨来催,把个僧王气得火冒三丈,军中日日都行军法,而这笔账又被算到众家商号头上。僧格林沁逼得很紧,康家已经把所有的房契铺契都准备好了,只等山西有能力买下这笔偌大产业的几大商家一到,康家就要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原来是这样。急于出手,这倒是个压价的好机会。”古平原喃喃自语。

王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古平原的脸。

古平原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中带着些残酷的意味,“怎么,我说的不对?咱们泰裕丰不是一向这样做生意嘛,能多赚一文总比少赚一文强。”古平原的话似嘲讽又似认真,说完便背着手转身进了客栈,留下王炽在那里品着滋味呆了半天。

第二天入了城,古平原把如意和常玉儿主仆送到泰裕丰西安分号住下,事情安排已毕,便携王炽一同来赴宴。苏紫轩说得不错,这家同盛祥老饭庄真是名声在外无人不晓的百年字号。古平原只稍一打听,便在三晋会馆不远处寻到了这家起了二层半楼的大饭庄子。苏紫轩与李钦早已等在楼下的散座,众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入了二楼的雅座包间。

这几个人其实都没什么胃口,心里各自打着主意,李钦的脸色阴晴不定,古平原也是直犯嘀咕,王炽更是一头雾水,只有苏紫轩谈笑风生,让四喜当提调,不断招呼伙计上着好酒好菜。

酒是本地特产的西凤酒,产于陕西凤翔,故此得名,凤翔就是唐玄宗避安史之乱,暂以此为都的“西京”所在。同盛祥财大气粗,把当地产高粱的柳林镇上最好的酒窖都包了下来,号称要喝最醇的西凤酒,非到同盛祥不可。苏紫轩倒也不怕花钱,用一百两银子买下来一坛乾隆三十二年的陈酿,来表示自己敬客之诚。果然,泥封一启,真个是闻香十里,连楼下来往的行人都直抽鼻子。

“这是本店收存最久的一坛酒了。”跑堂的伙计无不嘴皮子利索,越是大饭庄越要雇能说会道的伙计来拉住顾客,此时见苏紫轩是豪客,伙计打叠精神伺候着,一边给众人斟酒,一边嘴上不停夸着西凤酒的好处。

“西凤酒陈酿有陈酿的醇,新酿有新酿的香,滋味不同各有妙处。几位老客,您要是喝了老酒还想尝尝新酒,也要到我同盛祥来,实不相瞒,如今西安城中,也只有我们家才有新酿的西凤酒。”

“这我可不信了。”四喜抢着道,“老酒还罢了,新酒人人能酿,凭什么只有你家有?”

伙计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人人能酿那是往年,今年可不同了,通省的产粮大户,收成都被商人收购用作军粮,可惜一把大火烧成了灰。没了高粱怎么做酒?”

“那你家又有?”四喜追问道。

“嘿嘿,实不相瞒,我杨四自幼随父亲吃黄土喝黄土,走村串巷做货郎,这方圆千里的沟沟坎坎没有我不熟的,哪条沟里藏了几户人家我都知道,种了哪怕一垄高粱我都晓得。就为这,掌柜的派我出去收高粱,我随便转了一小圈,靠着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就拉了几大车回来。别人家没有我杨四这样的人才,能收到高粱才怪。”

他在那里自吹自擂,众人听了都是一笑,杨四要博的也是众人一笑。笑过了接着上菜,不多时饭庄里的拿手好菜像什么“葫芦鸡”、“商芝肉”、“奶汤锅子鱼”……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但是最好吃的还不是饭庄自做的菜肴,而是出了名的老童家腊羊肉,每天出的头三锅必定是送到同盛祥,酥香红润的羊肉切片切块,真是打嘴巴都舍不得丢下。这三锅羊肉不提前十天别想订到,苏紫轩却有办法弄来一锅,当然她给饭庄上下的赏钱比这锅肉贵了十倍不止。

苏紫轩是主人身份,含笑不断劝酒。古平原没喝过这西凤酒,虽然入口甘甜,却不知后劲如何,喝了三杯后不肯再饮,苏紫轩却也不勉强,笑吟吟地又招呼他们吃菜。

王炽有些忍不住了,旁敲侧击地说道:“古掌柜,时候可不早了,此刻日升昌等商号必定都在大作准备,咱们是不是也……”

古平原听了没答话,只是把眼睛瞟向对面的苏紫轩。

苏紫轩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刚要答话,李钦在旁“啪”地一拍桌子。

“你做什么?”苏紫轩知道他要发作,抢先把脸一沉。李钦还真怕她,一句呵斥憋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天,才嗫嚅道:“我、我看看这桌子结不结实。”

一句话,连满腹心事的古平原都被逗笑了,他在座中拱了拱手,“苏公子,我这伙计失礼了,实在抱歉。不过酒过三巡,是不是也该谈谈正事了。”

“好啊,我是主随客便,你要谈,咱们便来谈。”苏紫轩点点头。

“古掌柜,就像你这伙计说的,日升昌等大票号都在做准备,时间紧迫,我们彼此不必绕圈子,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次晋商在西安商界风云际会,为的无非就是康家的产业。你知道康家在全省的铺子加起来值多少钱吗?”

这个数字,一路上古平原与王炽已经反复算过多次了,此时对视一眼,王炽微微摇摇了头,古平原却毫不犹豫地一口道出。

“二百多万两银子。”

“是二百二十七万四千八百两。”苏紫轩跟上一句,王炽露出惊异的表情,他自认为这是个独得之秘,是自己几日几夜废寝忘食从康家近年来汇兑银票的细目中算出来的,没想到苏紫轩却也知道了。

古平原却早就想到苏紫轩敢问这一句,必定是有备而来,“苏公子高明,这个数字应该是准的。”

“那你带了多少银子来?”

问到这个,古平原就笑而不语了,没想到苏紫轩浅酌了一口细白瓷杯里的酒,不紧不慢地张口道:“是八十万两吧?”

语惊四座,王炽的脸色这才真的变了,手一抖洒了几滴酒在桌上,他瞠目结舌地望着苏紫轩,真是不知此人是人是妖。泰裕丰做生意胆子一向大,只要是有厚利可图,放款就很松,柜上的存银当然也就没有以资本雄厚著称的日升昌和稳扎稳打的蔚字五联号多,所以一时筹措现银不是那么容易。曲管账连夜查账,从总号和太原分号共凑了七十万两银票,请了太谷最有名的镖局,连夜快马送到了西安分号,加上这边的十万两,才有了这八十万。这本是不宣之秘,更是泰裕丰的底牌,怎么这个苏公子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古平原一瞬间也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本色,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苏公子真是有心人哪,想必留心我们泰裕丰的生意很久了吧。”

他说对了,李万堂命令张广发在太谷设立大平号不是随意之举,而是经过一番细致的研究,准备以晋商“三号一堡”中最为薄弱的泰裕丰为起点,逐一蚕食吞并。所以张广发这大半年来对泰裕丰的账目往来、日常经营乃至于用人制度研究得非常透彻,而且存档立目,务求做到知己知彼一招制胜。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资料,苏紫轩才能推断出泰裕丰在数日之内所能筹措出的款项。

古平原知道眼下人家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一句句说下去吃亏的终究是己方,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

“苏公子,这顿饭是鸿门宴不成?”

“这说的哪里话,我昨儿说过了,是来帮你的。”

“愿闻其详。”古平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苏紫轩微微一笑,“康家的产业就是再折价贱卖,也不会以八十万两成交,要是被你用这么点银子买了去,那他就不是个大商人,而是个大傻瓜。”她顿了一顿,向四喜看了一眼,四喜拿出一个锦线密缝的绸布包放在桌上,苏紫轩往古平原身边一推。

“这是何物?”

“你不妨拆开看看。”

古平原向跑堂的借过一把小刀挑开针线,苏紫轩接着说:“据我所知,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准备的银票都超过你手中银两的一倍之数,你没有机会的,除非……”

她唇中吐出两个字:“合作!”与此同时,出现在古平原眼前的东西也让他瞧呆了。

厚厚的一摞银票,都是同等数额,每张两万两,看样子足有四五十张。这种票子很少见,但古平原和王炽都认得,那压着金丝花边,上面还有一串花花绿绿图案的银票既不是晋商中任何一家开出的票子,也不是京商四大恒或者南边徽商钱庄的票子,而是英国怡和洋行发出来的本票,绝对的凭票即付,信用没有半点问题。

“你我两家合作,别看我拿的银子多,可是成功之后对半分,这个条件古掌柜意下如何?”

这一笔巨资加上泰裕丰的八十万两,就可以正面与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抗衡,赢面一下子大了许多,古平原也不禁怦然心动。他一边思索一边把银票往前一推,“事情可以慢慢谈,钱财不易露白,请苏公子先收好。”

“不!你要是答应了,现在就把这些银票拿走。”

“现在?”古平原愕然。

“对,只要你说一声愿意与我们合作谋利就行。”

“古某人一句话居然能值这么多钱?”古平原笑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苏紫轩凝视着他,“我信得过你。”

古平原心头一震,也回望着苏紫轩,只觉得她目中并无欺瞒作伪之色,反倒是一片诚挚。

“啪!”李钦第二次一掌击在桌上,这次他可再忍不住了,一蹦多高,狠狠瞪着古平原。“我信不过!这钱是我大平号的钱,我不同意和这姓古的合作。信得过他?笑话,他不过是个穷光蛋、臭流犯,凭什么把一百万两交到他的手上。”

“再说。”李钦把目光转投苏紫轩,“张大叔让咱们干什么来了,你这么做不是南辕北辙嘛!”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一摞银票。

苏紫轩寒着脸,折扇啪地一敲,正打在李钦手背上。“哎哟!”李钦一缩手,苏紫轩疾声道:“古掌柜,这里是我做主,他说了不算。”

李钦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就这样和苏紫轩翻脸,只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恨恨地一跺脚,“蹬蹬蹬”快步走下楼去。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已然够古平原想很多事情了,那种对于危险与生俱来的警惕又一次浮上心头。他先是想到了李钦的话,“南辕北辙”,这么说张广发让李钦来西安不是与自己合作,而是掣肘或者破坏,而苏紫轩这么精明的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看到了更大的好处。他又想起当初自己闯入大平号,一番言语威胁住了张广发,说明那番话正说中了京商的目的,他们是来与晋商为敌。两样事情并在一起,古平原的脑子里如同电光石火一般,隐约猜到了苏紫轩的用意,不由得暗暗心惊。

苏紫轩没有理会离去的李钦,而是将目光牢牢望住古平原。“一百万两银票,古掌柜应该不会怀疑我的诚意吧?”

“心诚则灵。”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说,“可是我这座庙只怕太小,装不下这尊神像。告辞了!”说完把装着银票的袋子往苏紫轩面前一丢,霍然起身再不犹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等等。”苏紫轩一直很从容,这时才皱了皱眉头,“古掌柜,我知道你自身还有许多麻烦,若是多了我这个朋友,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

古平原并非没有动心,苏紫轩看上去确实是个很厉害的盟友,自己一路坎坷,势单力孤是个很大原因,如果有苏紫轩的帮助,那局面就立时不同。但是一想到苏紫轩与京商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我不勉强,生意场上不是有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将来你若是后悔了,也可以回来找我。”

苏紫轩站在二楼看着古平原走远,问四喜:“你说,他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我看他像个聪明人。”四喜一笑,“大概是猜到了小姐想做什么吧。”

“不,他既是疯子也是傻子,很快我就会让他后悔拒绝我。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让他吃杯罚酒!”苏紫轩这一次想好了一箭三雕之计,其中之一就是收服古平原为己所用。

四喜看着苏紫轩那张在烈阳下仿佛罩了一层寒霜的脸,心里不由得一悸,知道这位小姐一计不成,第二计只怕就没有这么和风顺雨了。

果然,苏紫轩指了指桌上,“那半坛西凤酒古平原不喝,你就找个人替他喝下去。”说着,压低声音,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四喜听完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讷讷地说:“小姐,这、这不是白白要人一条命吗?”

“你说什么?”苏紫轩也不恼,伸出手去抬了抬四喜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没、没什么……”四喜不敢看她的眼睛。

“听好了。我要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血路,路上的血不是别人的就是我自己的,要是有一天遭了报应,我也绝不后悔。”苏紫轩目光决绝地看了一眼四喜。

“我、我就是觉得那个人有点可怜……”

“世上没有可怜人,只有被可怜的人!”苏紫轩手一扬,一直被她手中捏在手里的酒盅落在街面上,登时摔了个粉碎。

“这位苏公子是什么来头?”王炽跟在古平原身后一步远,酒楼上一直没有出声的他,忽然开了口,“我说句实话,咱们这一次要办的交易实在是千难万难,能和此人联手,即使是对分一半的利,我想王大掌柜也说不出什么,应该会满意。”

古平原没有回答他的话,倒是回了句,“看样子你在王大掌柜面前很能说上话。”

王炽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实不相瞒,我是他的侄儿。”

“哦……那倒一向失敬了。”古平原早有预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泰裕丰学做生意,不是来当侄少爷的。你还当我是个伙计就好。”王炽郑重地说,“这件事还请古掌柜给我保密,免得我被赶出票号。”

怎么说到这话?古平原想了一下才明白,晋商的买卖一向有“三不收”的铁律,与东家或是掌柜有关系的“少爷、舅爷、姑爷”这三种人不能进商号,为的是防止私相授受、赏罚不公甚至徇私舞弊、损公肥私。这么说来王炽是隐瞒了身份在泰裕丰学生意,可是为什么又轻易地告诉自己呢?

古平原这些年在人情上的历练已然老到,回头一想就恍然大悟,方才李钦口不择言骂出一句“臭流犯”,落在了王炽耳朵里,他为了不让古平原担心自己泄密,所以也主动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这样两相制衡,古平原至少可以稍稍放心。

这样看来,这个人真是存心仁厚,古平原不能不买账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位苏公子暗藏祸心,那些银票不是好拿的,我们还是另做打算。”古平原看得很准,苏紫轩的目的其实就是从“此消彼长”这四个字上打主意。京商如能与泰裕丰对分康家产业,那么实力必定大涨,日后对付日升昌与蔚字五联号就容易得多,即使是对付泰裕丰,因为两家平分的缘故,实力对比也没有发生变化,依旧像是从前那样,说起来京商也不吃亏。古平原倒不是怕泰裕丰垮了,而是不愿意辛苦一趟却为张广发做嫁衣。更何况王天贵用常四老爹的一条命来作为此事的筹码,古平原也不敢大意。

“眼下我要去三晋会馆拜会一下另外两大票号的东家,你去康家的商号里知会一声,就说泰裕丰的人已经到了。”古平原吩咐道。

王炽虽然不明白苏紫轩为何会不怀好意,但是自己对他的底细并不清楚,听了也就点点头。

二人刚要分手各自行事,就听对面大街上人仰马嘶,还夹杂着不少哭喊之声。他们所在的这条大街是唐朝留下来的御路,称为天宁街,是全城最为宽敞笔直的一条大道,直通南北两个城门,所以一眼望去视野开阔。古平原就看见前面遥遥来了一队人马,一字排开长长一串,看上去拉开了足有一里长的距离。骑马的全是官兵,走路的却是有持刀押解的兵卒也有被绳索捆绑的妇孺。这些人没有穿罪衣,也没有戴镣铐,只是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双手绑了起来,前后相连,脚上穿着麻鞋,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

这么多犯人,足有好几百,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女犯,更是引来百姓夹道围观,不多时就把一条宽阔的道路堵得前拥后挤。

转眼间队伍已经来到面前,古平原仔细一瞧,这些人虽然表情悲苦,可是大都面目和善,不像是作奸犯科之辈,身上的衣着也并非寻常的贫苦人家。王炽拿手一指,就见有几个女人身上还戴着金银首饰,古平原更是发觉路边百姓眼中都有不平之色,但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越发识不透这些人是什么路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