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别咿咿呀呀学我娘(2 / 2)

你说完禁不住扯司徒绿。她忽地跳开说你干吗呀。过一会儿,她折身离开,身体旋转时你看见她的裙摆鼓起并且接近螺旋。她离开前说:“快点找出来给我。”

那晚本来是没事的。你摸着黑,穿过小树林,沿着河岸往回走。没多久,河流便软和地折一下拐弯了,可你还在直线走。如果走到底,你会拐个直角弯离开,本是可以避免的。可你停了一下,并顺手扶一株槐树,弯腰时,从衬衫口袋里掉出一件东西。你翻开杂草,捡起来,是一只手表,确切地说是没了表带的电子表。表盘是蓝色的,散着夜光,能看见冒号一跳一跳的。看清时间后,你抬头看圆月,低头的过程,你看见先前那座孤立无援的茅草屋,而且窄小的窗户亮着灯,塑料薄膜包住窗户,风吹时,呼—吸—着响。你离开槐树,藏进玉米秸秆堆砌的墙后,透过缝隙看窗户,还亮着灯。有人走过秸秆堆,你更安静了。然后,又有人凑近,没即刻离开,紧接着你听见簌簌声。哗哗流水时,你更害怕,纹丝不动,生怕一丝响动惊吓他,你眼看着尿液擦着脸飞过,并有不少溅到眼睛里、嘴唇和胳膊的皮肤上。

等他走远没声响时,窗户也没了灯光。你悄声起身,翻过矮墙,来到茅屋门前,伸出手指透过门缝,几乎是抽搐地伸进去,退掉插销。你没推门,它吱呀一声忽地敞开,你的手猛然缩回,过一会,等确定没声音,你才安心进去。

适应不久,你能趁着透进的月光瞧见轮廓,格局不大,几近于空。靠近床头的高方桌摆着错落的牌位,除了几刀烧纸,没别的。再转身看窗台,有些瓶瓶罐罐。突然,脚下一阵皱缩的响声,声响隆隆,你退半步,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谁啊?”翻身的声音过后,是沙哑、倦怠的女声。紧接着是咔啪一声,白炽灯亮起。

你奋力挣扎,没能转身,想即刻逃走,却又难以克服恐惧。

“阳阳啊,你来干吗?”

你背对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佝偻着背。

“又来要钱?”她叹口气,并且,声音扣扣索索,“你也该省着点花,不能老跟我要,你娘一个月也给不了我多少。”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可以听到蛐蛐的鸣叫和树叶絮絮的交谈。你还弯着腰,衣服没猎猎作响,都静止着。

“阳阳,你的衬衫怎么那么多泥啊。”

你突然转身,看到她半倾着身子,卧床上,手里攥着五块钱。她看见你的脸时,先是如之前那样,但没多久,她突然说:“你不是阳阳?”

你猛然跳到床前,打掉五块钱,双手掐她脖子:“你的钱呢?”她的脖子一股股地涌动,仅有的皱皮还有老年斑。

“你不是阳阳?”她还在重复。

“不,外婆,我是阳阳。”你说。

你一触到她的皮肤,就感到既皱又糙,并且黝黑。事后,你回想,没任何征兆,一个突然的念头击中了你,并为此激动,以致整个身体都颤抖。没做停留,你掀开被褥,你觉着甚为羞耻。她惊恐地盯着你,不但是因为你的手仍卡在她脖子上,并支开双肘压平她企图抓挠的手。她的身体只能小幅度蠕动。

她惊恐地盯着你,而你的视线却转向她头下油腻的油布枕头上。你耻辱地进去以后,每隔一会她的身体会猛然拱一下,企图将你弄倒。并且她还大喊:“作孽啊,作孽啊。”你身体起伏时,双手掐得更紧,你更觉着恶心了,急切地想要呕吐;你压低嗓音、几乎是口腔发声说:“你别喊,你别喊。”但你越用力她喊得越厉害。不多久,她乏了力,最后因为被卡住喉咙而只能发出尖锐的拟声词。但你的手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她咿咿呀呀地没了语言的音节时,你更生气,甚至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你知道愤怒来源于你的恐惧,你恐惧这声音。你说:

“外婆别咿咿呀呀学我娘。”

你的声音里竟有哭腔。而且她确实也不再咿咿呀呀,但同时身体也静止了。最后,你试探时,竟连呼吸也停了。你端详了一阵,然后屈腿缓缓地后撤,右脚踩空摔下床来。你不愿再看她一眼,但忍不住,觉着老太婆会立刻活过来,或者跳起来掐你的脖子。你害怕极了,哆嗦着穿好裤子,搂起钱,并从掉地下的枕头里翻出九百块钱后仓促逃窜。

出门后你往回来的方向跑,刚拐弯被人喊住。他没喊你名字,他只是喊:“喂。”你没停,继续跑。他喊得更急了:“喂,喂。”并且追得也愈近,截住你时你看清并认出他。

“你干吗跑那么快?”

“着急找茅房。”

“这黑灯瞎火的,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解决的。我刚才还在路边的柴火堆里撒了泡尿呢。”

“我要走了。”

“先别急嘛,”紧接着,他突然跳一步,高声喊,“打劫,把你的钱全掏出来。”

你趁着月光,盯着他过于滑稽的姿势,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那人反而先笑起来:“哈,你倒蛮镇定的,跟你闹着玩了,借我一块钱,我要去镇上。”

你掏出游戏币,塞他手心里。说:“我只剩这个硬币了,回头别忘了还我。”然后转身离开。没走多远,他的话传来:“你怎么又跑回去了?”

路过这个外婆家的茅屋,你继续往前,拐弯后沿岸走,走到石板桥前,树影恍然,你再走一步,虽然月影斑驳,但你仍看到人,竟是李绵阳他娘。她看见你问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吗去。你连说没事没事,想尽快离开。但她并不相信,仍然拽住你,转头问你。你反问说你干吗去。她没说,反而问你为什么穿她儿子的衬衫。你说是今天中午李绵阳借给你穿的。

“你诳我?”

“我诳你干吗,而且,我是在黄丽的理发店见到李绵阳的。”

“他去黄丽那儿了?你诳我。”

“我才没诳你,不信我从头到尾说给你听。”你抬头望天,灰蓝色,灰白的云彩,圆月斜挂头顶,像一枚阳光下的硬币。树叶沙沙响,你抖着肩膀将死死攥紧的右手放进裤兜里,但你的手却仍在抖,以致裤子像是在往外溢。

我没管我娘,背向她沿街往北,走回开头的路。踩在泥浆里我看到街边墙壁上有白漆刷好的巨大标语: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走到村口,没了人,过了一座拱桥,我走上柏油路,好多机动三轮车嘭嘭嘭地开过去。这时候,我身上才开始疼。我搭一辆三轮车往西去,让他们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放我下来,这是镇中心,蛮热闹。我沿着向北的柏油路直走,路过镇政府和镇派出所,然后顺着斜街走下来,两旁是各种门市。我继续走,有时甚至小跑,不多久,街道竟然开阔起来,人也开始密集,人群里都是跟我这般大小的孩子,再往前走,我看到华良中学的校门。沿着墙壁走出十米远,右转,是一条更狭窄的小道,砖铺的。有几次,还挤出水来。我停在青青理发店门口,踩着长着青苔的台阶进屋,房间不大,灰蒙蒙的。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满是碎头发。没有窗户,有三张转椅,显然磨损过多,黑皮被划破多个口子,对面墙上分别是三个大镜子,固定镜子的架子上搁着电推、剪刀、摩丝和剪刀。店主也不在,也没其他人,我坐在中间的椅子里旋转自己喊老板娘。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蓝T恤不免让我吃惊。

“理发?”黄丽走出来,拿毛巾擦头发。一只白色的狮子狗跟着她的脚步绕着追出来,一下子蹿过来拱着鼻子嗅我的脚。

“难道还能干别的不成。”

她将毛巾搭绳上,走进镜子扎头发。“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顺着她的位子转椅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是小屁孩。”

接着,她找东西的同时背对着我让我坐好,然后说:“怎么剪?”

那只狗还在啃我的脚。我试着踹开它多次。我指着里面的花布帘遮住门的房间说:“我想去里面剪头发。”

她转身,望着我,双手空空地端着,然后,走过我,现在我看不见她,并且,只能透过镜子看到她在我背后面对着墙。她说,“不做你们学生的生意。”

“我老早离开学校了。”

“那也不行,你太小。”

“我有钱。”我的手放进裤兜。

“有钱也不行。”

我偏头瞄向里面的房间。

“你走吧。”她开始不耐烦,“赶紧走。”她扯开我的T恤,要往外推我。

“不进去就不进去嘛,干吗拉我,既然不让进去,你这有吃的吗,给我点吃的东西。”

“什么?”她惊异地问。

这时李绵阳走进来,满头大汗。看见我和黄丽在推搡。

“你来理发?”我问他。

他奇怪地望我,然后,目光划过镜子,再望向黄丽,讷讷地点头。

“头发这么短,理个屁发。”同时,我转头问黄丽,“你不是说不做学生的生意吗?李绵阳不是学生?”

“你们俩都走,”她先望我,再望向李绵阳,“都走。”

她粉底下的脸竟然通红,左手紧抓椅背,红指甲陷进海绵,顺着胳膊望,肩膀抖着,眼光似乎要低下去。李绵阳退着步子,站在我右侧,不再移动,他的衬衫敞着,露出里面蓝T恤的米老鼠印花。我叹息一声,望向他,一时没话可说。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拥进三个人,两个在前,一个殿后。前面两个一高一矮,面色通红,目光乱窜,然后,对视一眼,诡异地笑笑,转身离开;后面一个挣脱开他们走进来,长脸,头发更长,抬头甩头发时我们看到他的脸,李绵阳认识他,我也认识,是我表哥。我下意识地退后,躲在李绵阳一侧的椅子边上。我表哥看见我猛然向前,避开李绵阳,踹我一脚:“小兔崽子,来这儿干吗,毛都没齐,赶紧滚蛋。”

我和李绵阳一同出门,我们方向一致,向着学校走,热风和阳光打在脸上。天色还早,到学校门口时,我顺着李绵阳的目光看一眼,石静从学生群里跑出,向我们而来。她问李绵阳什么时候走。李绵阳说他还有事,今天不跟她一块走。然后我们继续向前。

“拿件外套给他。”一个警察说。你披上一件黑外套后,他接着说:“你是不是王来福?”

你说你是王来福—你是王来福—王来福—王来福望过这些警察后没再说话。王来福又盯着司徒绿说:“你跟着我干吗?”

他们给王来福戴上手铐,提起他,要将他带走。他企盼地望着警察们,对他们说:“让我跟她说两句,就两句,说完我马上跟你们走。”然后他对司徒绿说:“别跟着我了,现在看来我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过我现在告诉你之前我去网吧的事。你要听吗?”

他刚说完,司徒绿想扯他,却是徒劳。他们隔离司徒绿并让她离开,然后将王来福的头罩住,他被他们架着拐了几个小弯,最后窝在软和的沙发里时他听到机动车的声音,奇怪的是没有好闻的柴油味。他听得见交谈,却感觉不到速度。隆隆的声响,占据着他的意识。

“我们去哪里?”

“派出所。”

“派出所?”

他被关进一个小黑屋子里。开灯时他才发现头罩已经去掉,这地方发了霉。他的双手铐着,左手一直疼,并固定在审讯椅的横杆上,想移脚时脚镣的声响像湍急的水流。屋子里三面环墙,他背后那面还开着铁窗。隔着生锈的铁栏杆,他看见两个人坐在一条长桌前。他俩先是低声交谈,然后压抑地咳嗽,还拿手挡着,生怕传染似的。进来两个穿黑西装打红领带的人,低声跟他们说不知道敲死刘福贵的是什么凶器。然后,那个给你穿了件外套的老刘走出去。剩下这个是女的,身材肥硕,不一会就扭下身体,她的椅子吱吱响—那是一把脱了漆的红木椅子。

他的双手被手铐连接着搁在横板上,左手腕光秃秃的,他突然挣扎着,审讯椅哐当当直响,他喊起来:“我的表呢?我的表呢?”他竟然想不起是掉在河里、车里、路上还是被他们搜走了。或者丢在外婆屋里,他想。

刘婕慵懒地扫他一眼,没吭声,后来扭腰时重重地“嗯”一下,像是在咽唾沫。他停下不久,又继续喊,但没问那块电子表的事,他说:“不还给我表也行,你们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老刘回来时,帽子玩手上,坐下时顺手搁桌角,并且打开保温杯,悠闲地品一口并看一眼旁边的刘婕后才说:“姓名。”

“能不能给口吃的,饿死我了。”

“姓名。”

“我说能不能给口吃的,饿死我了。”

“姓名。”

“不给东西吃,给口水总可以吧。”

“姓名。”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怎么还问?”

“姓名。”

“好吧,”他说,“王来福。”

然后,接下来是出生、籍贯、工作单位、住址、身份证号。他停下来,又呷了一口水,准备继续时,第一个穿黑西装打红领带的人走进来,俯身耳语很长时间,以致王来福都焦躁起来,接着,莫名的紧张和不安愈来愈强,这是他之前预料到的。但他表面上却表现得异常镇静,连惯常的膝盖抖动都忍住。尽管他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最后还是告诉了他们。他说:

“我先告诉你们出事之前我第一次去陈伟家吧,那次闹得还挺不愉快,我都告诉你们。”

“那你就把详细过程讲讲。”

王来福说话时,老刘转脸看了多次笔录,等他讲完,并且她也写完后,他接过笔录看一遍,又抬头看王来福,说:“现在向你读一下这段笔录,你听一下与你讲的是否相符?”接着,他起身读着,读得生涩、坚硬,像一条直行且多次直角拐弯的柏油路。

“我的衬衫能不能借你?”

然后,李绵阳走近,像是低声絮语,喃喃地说衬衫能不能借你—能不能借你—借你—你—你接过他递来的衬衫穿身上,身体暖和不少。

你裹紧衬衫加快步子。他走在前面,你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你想即使问他他也不会说,但你能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你,你满面疑问,他没做什么动作又衔接刚才的脚步走。现在你和他正穿过一个小树林,林边的院落开始亮灯,天要黑了,并且,空气潮湿阴凉。路上散着零星的肥叶和枯枝,你们继续走,前面的树像云影一样移动。现在,在光线的范畴里这是一个黎明似的傍晚。你看到狗时,两人都出了树林,河流往西北方向走去,水面逡漾。穿过土路,面前是土墙,不高,但足以挡住他们,沿墙根走,不远是紧闭的大铁门,原本的绿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锈迹斑斑的。你们又绕了一圈,没找到豁口。又回到铁门前,试着推它,竟打开了仅能低头穿过的小门。院子里荒草丛生,梧桐树茂密,宽大的树叶发了黄。堂屋开着门,透过窗户能看见橙色的灯光,并在院子里投射出一小块黄平面。

你们进了门,这么大的房间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矮方桌和几把旧椅子,床头的桌子上搁着个鲜红的电话,像是要跳起来;剩下的几乎全是空地,给你荒凉的感觉。有四个人,两男两女。两男人穿着背心。女人坐在床上弄头发,长发那个扭头时,你心里一惊,是石静;短头发那个只看见侧脸,但足以辨认,你更惊讶,你同样认识,她叫司徒绿,你猜测她抄了近道,但仍旧疑惑。一进来,他们说李绵阳你的T恤真搞笑。然而李绵阳却活泼起来,完全不像先前的样子,笑的时候他的脸像没了瓜子的向日葵。

“来来来,你们来得正好,来一圈?”其中一个男的说,他脸部瘦削,张嘴时露出红色的牙龈。

“对对对,来得正好。”剩下一个男的随声附和,他圆脸,且长着不少疙瘩。

李绵阳坐下来,笑得更紧。

你诺诺地退一步,迅速地望一眼石静,然后又前进两步,稳住,站了好一会儿。

“来嘛来嘛,快坐下。”

“你们玩吧,今儿个没带钱。”你缩缩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李绵阳你借他点。”

“还借?我已经借他不少了,”他对着圆脸说,“这次轮也轮到你了。”

“借你多少呢?”圆脸对你说话时你看到他脸上的疙瘩松松紧紧。

你不知道打了多少圈,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令你心惊,响了八次,没人接听。你要起身时司徒绿就近抓起床头的电话,说:“喂,喂?什么?—你找谁?刘福贵?—我们这有谁认识刘福贵?没有?—没有,我们这没这个人。”挂断电话时她嘀咕说莫名其妙。然而,他们仍然不动声色,没一句话。

接下来的噼里啪啦间你听见石静喊两次该回家了,但均被司徒绿拉回来。你记得那时候你打出去一张九饼,抬头的瞬间你看到司徒绿扫你们一眼后神秘地对石静说给你看样东西,紧接着,她们就背靠着你们了;司徒绿低头时,这么远的距离,你一眼看见了她后脖颈上那颗明显的黑痣。你输光前,他们突然问几点了。李绵阳说:“糟了糟了,我把表给丢了。”

最后,你站起身说我该走了。他们没拦你,更没再借给你钱。走到门口,你回头看一眼,她们还在背对着你们,紧接着,你装作浏览房间的样子后盯着他们说:“我回家拿钱,一会就来。”你知道,没人相信你,你也不信。那一刻,你突然想到了死,莫名地。后来,连你自己也惊讶。

你出门穿过庭院,跳过铁门左转,没几步,停在岸边,轻风吹,水中月在破碎。没多久,有脚步声渐近,然后,你听到那永不疲倦的声音。“你走得真急。”司徒绿走上来,与你的肩并齐。

“你刚才跟李绵阳去哪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

“你管我,”她撅嘴说,过一会她问你,“拿到了吗?”

“还没。”

“怎么那么慢。我告诉你,在你拿到之前我是不会同意的。”

“看到它了,差点就拿到了。”

“看到了你还不拿来?”

你不自觉地皱眉,风停了,圆月起伏一下恢复平静。你抬起头,有更多的星星伴着,也许这本身就是错的,你想。没多久,你语速极快地说:“你听我解释,虽然我表哥经常不在家,但我好不容易才进去的,而且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都是灰尘,很难找到的。你不信?真不信?好好好,你别着急,我全都告诉你,我把我从进门到出门遇到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听我说—”

那天,我刚进门,看见我外婆坐在堂屋门前的马扎上。她的身体堆在那里,肥胖的影子跨进门。紧接着,那条狗带响铁链走出再回窝。我转身踢开蜷缩的花猫,径直往前院去。左边是二舅家堂屋的山墙,我在前院绕个大圈后才掀开门帘走进二舅家的堂屋。即使开着窗,也抵不住屋内的阴暗、荒凉。方桌和两边翻卷着海绵的沙发都布满灰尘。我转脚进东间,空旷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靠着山墙横放,也布满灰尘。我看见我在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走着,直到窗台,窗台支着表哥表嫂的婚照,空空地看了不久,我拿起相框。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檀木盒子,没有灰尘。我捣鼓了不短的时间才打开,里面是个小一圈的檀木盒子,我再次慌张地弄开,里面竟然还是又小一圈的檀木盒子,我疯了,还要打开时,突然有人钻进来。我慌忙阖上最外层的盖子并继续让相框遮住盒子。等他的脸适应光线以后,我辨出二舅那张棕铜色的脸。他进来后,肩膀猛地一抖,冷冷地看我,蠕动着黑紫色的唇,牙齿噔噔响,然后低声斥道:“谁让你进来的!”目光里饱含惊惧、愤怒,“赶紧出去。”

“表哥回来没?”我慌乱地问。

他没回答,走过来,擦过我的肩膀,走到窗台没走几步又转身冲我喊;突然,他走近一步,推我一下,“出去。”

我们站在院子的阳光里。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你进去。”

“我只是看看表哥回来没有。”

“他死了!”他厉声道。

我退半步,稳了脚,一动不动,不看他,而是望向东屋附近的厨屋,屋顶密集瓦缝间长满杂草。

他顺着我的眼望过去,呼着气,试图平复胸腹,但脸上依然严厉地说:“你来晚了,饭已经没了。”

“我饿了,”我说,“还有馍吗?”

他先是望向厨屋的方向,又迅速地转头,接着,一直揣在左兜的手猛然抖一下,然后,急切地转身往后走,侧身斜穿过栅栏门前,他说:“自己找去。”

我真是饿了。绕开压水井—压水井后面是垒齐的一小堆青砖—路过东屋的木门,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前我走进厨屋。

昏暗,但能瞧得见。灶台在滴水。我走上去掀开灶台上的馍筐,空着。我拿瓢从水缸里舀出水来往嘴里倒,喉结涌动;有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并且流进蓝T恤里。

我走出厨屋,然后,在东屋房门前站一会,门闭着,透过房门,听见水流哗哗响。我轻脚走近门,扒着门缝朝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流水还在哗哗响,同时伴有隐约的呼吸。等适应了黑暗,我看到长发湿漉漉且散乱地覆着光裸的脊背,脊背往下是臃肿的腰部,直至半隐在水里的屁股沟。她在洗澡。我盯着瞧,一动不动,过一会,我咽口水,继续盯着,突然摇摇头,停下后,半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我看不到正面,我希望她转身。如我所愿,现在她正侧身,我看到腋毛和乳房坡度的底部,她即将转过来。突然,我的后脑猛地火辣辣响,紧接着是疼痛,疼痛的同时,有声音说:“你这畜生!”我扭头第二次看到二舅那张愤怒的脸。这时,从屋顶窜下那只花猫,沿着墙根跑。我护着头,绕着院子弯腰跑。二舅追着我打,嘴里骂得厉害。我一边躲一边求饶。他跑着身子,更愤怒。东屋的门闭得更紧时,我顾不上瞧,躲到压水井后面,偷偷伸手摸一块青砖。等很久二舅没追上来时,我探头瞧他,他正抬脚甩开什么东西,我顾不上瞧清那些东西,忿忿地喊二舅的名字:“刘福贵。”接着,我将青砖抓得更紧,并把全身的气力都灌在这条手臂上。

我走回后院,外婆尚闭目躺着。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还闭着眼,呼吸均匀。嘴唇翕动,念念有声,咿咿呀呀的。我说:“外婆别咿咿呀呀学我娘。”但她没听见。没多久,我起身走向院门,进入小胡同,不少野猫毫不迟疑地优雅地走过去,然后是吠鸣。那些水泥墙壁上画满了简笔画,还有歪扭的字体。李绵阳是个大坏蛋。陈伟是个大坏蛋。赵明德是头大笨猪。陈伟喜欢司徒绿。没我的名字。但奇怪的是下面写着三个工整了许多的蓝色小字:孙一圣。胡同口左转,是一条泥泞的宽街,刚走出来,我看到我娘沿着泥街由北向南走,布鞋沾满泥浆,亏她走得快。我拦住她,问她几点了。我是白问。她没理我,径直往前走。她听不见我说话,也没跟我说话,因为她既聋又哑。我只能听见她的咿咿呀呀,听了十几年了。我没管她,背向她沿街往北,走回开头的路。没走几步,路过几棵树,没叶子,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像是红领带,飘飘荡荡。不多久,电话铃响起时—那声音是红色的—天空阴暗,一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遮天蔽日,足有几千只,久久不散。等这一群散去,紧接着又来一群,继续遮天蔽日。几乎瞧不清任何事物,除了黑色的乌鸦们。我太累了,又惊恐,等不再有乌鸦以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恢复。好容易舒服些,却又看到遍地的青蛙,街道、墙体、屋顶还有树上全都爬满,而且它们还蠕动着,赶都赶不走,它们不是那种正常大小的青蛙,而是小如拇指,没有蛙鸣。我每走一步都会踩死两三个青蛙。我吓坏了,惊恐不安地一路往前跑,前面开始有很多人,而且人们完全没理会这些突然而至的动物。没人瞧我,很多人全往一个方向走,而且人越来越多。他们推推搡搡,面目繁杂。我跑起来,超越他们时,我扭头望,他们闭着眼,他们的脸仰着,并且全都通红,像颜料那样,前排笙响时,他们冲着墓床跪拜,表情滞讷,声音隆隆。踩在泥浆里的我看到街边墙壁上有白漆刷好的巨大标语,而且,当墙壁裂开并完全倒塌时,那标语竟像气球那般悬浮半空:我为人人,人人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