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说:“嗯,我再也不敢胡说了。”
傍晚,我从家跑出来。转几个弯,不知往何处去。岔开一条道,缓慢地,来到米花巷,两边红砖墙高耸侧立,干秃秃的,里侧槐树的阴影落下,多走几步,会有豁口突然掉下几块整砖;干结发黄的石灰碎裂了很久,爬墙时白粉末会沾满全身。墙体刷着白色或者缺笔画的宣传语,三步一个字。将近巷口时,我搁在兜里的右手攥得更紧,不再听见磕撞声。陆续地,三两人走过,还有鸣笛。
没斑马线,穿过去,来到广场,人群喧嚷。风筝倒旋,气球簇拥。我沿对角线走,来到便民商店,敲门,老板透过铁丝网后的小孔问我干什么。我说买包哈德门。隔不久,老板打开卷帘门让我进去。三块五。老板捏着钱不动。
我说:“怎么了。”
老板努努嘴。王石扭头,一个小女孩捧着块面包直视他。
我说:“我不认识她。”
老板说:“我看着她跟你进来的。”
我说:“狗屁,我不认识她。”
小女孩仍直视我。我挥手说:“别他妈看我了。”小女孩嘴角抽动,要哭的样子,没哭出来。我泄气,转头付了钱。
出门,我斜跨过石栏杆,快走几步。小女孩还跟着我,脏乱黑红的脸仍是先前的神情。
我蹲下身问她:“你爸妈呢?”
干结的泪痕冲破她脸颊上的污垢,两道杠。
我望周围,明明灭灭。我问:“你家在哪儿?”
女孩圈紧胳膊,瞪眼瞧我。绷着嘴,红紫的嘴唇卷起不少白皮。
我说:“我已经帮你付了钱,你还想干吗?”
女孩的舌头微露,舔舔嘴唇又迅速缩回去。
我说:“别跟我了,赶紧回家。”
我沿着南湖的岸边走,凉气侵体。过一会,我扭头,她正跟着跑。我开始快走,然后,耳边有呼呼风声,转个弯,跳进矮一层的柏油路,继续走,将近下一个路口,停下来,扭头望,再望,空荡荡的。空望两壁酥掉的红砖,没多久,我折回去,视野刚开阔,便望见小女孩站在广场边沿南北望。很多人擦着她走,带斜了身子。我走过去,试图抚摸她的头。伸出的胳膊被突然打回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冲我嚷。我刚要解释,却被踹地上。我想起身,又挨一脚,身体再次贴地,生硬地扭头,看清那人的脸。很多人把那人往更远处拖。女孩看看那人,慌乱的表情,哭出来。我趁势屈腿,要起身,腰背却疼得厉害。一只胳膊帮我站起来,我沿着胳膊、肩膀以及脖子顺过去看到一张骨骼突出皮的脸。那人被拖出老远,才挣脱众人。他再次走回来时整理了衣服,使其看上去平整。拿眼恨恨剜我后抱起小女孩背离湖心走,小女孩还在哭。扶我起来的人松开手,坐回台阶,冲我招手。我蹲下身,看到他两脚间一张小木牌,牌子有毛笔小楷:算命。
算命人说:“你赶紧回家去吧。”
我说:“我才不回家。”
算命人说:“你要是不回家,必有血光之灾。”
我说:“你骗谁呐。”
算命人说:“你要是不回家,真有血光之灾。”我想走,算命人拉住我,“你听我的没错。”
人群中有人说:“他碰见谁都说人家必有血光之灾。”
我环顾四周,很多张脸,分不出是谁说的。不多久,他们散开。我说:“我才不回家。”
半个钟点后,我离开广场,抬眼望见天香公园的栅栏门。
老刘说:“我让你说杀人,你说了这么多怎么还不见杀人?”
王石说:“马上就杀,马上就杀。”
现在,我坐在天香公园里。石板冰凉,月色玄黄。然后,出事之前的那对情侣开始相拥。我没在等谁,同时又期待。然后,单手入怀,什么都没想。那条每天经过的畜生冲我吠时,我生了气,呲牙威吓,吠声狂乱。接着,我跳起来,向前奔。绿草陷湿我的鞋。我脚一矮,摔倒在地,起身,往回走,另一只高大的狼狗绕着我的双脚转。我没动,心生恐惧。顺上来的老头说:“不咬人,不咬人。”我的目光顺着它抡圆,胆颤心惊。老头说:“你怎么老冲着别人嗅不停。”又抬头问我:“你家是不是也养狗啊?”我摇头。狼狗刚离开,老头背后蹿出的小男孩搂着塑料机关枪扫射我,嘴里嘟嘟地配音。我“啊啊”两声,手捂腰腹,后退两步,倒在石板上,侧身倾斜,死了。路过情侣时小男孩冲他们扫射,再扫射。然后,快跑几步,问老头:“这俩人为什么不死?”
我睁眼时仅剩隔开的情侣。路灯灭掉。我远远地坐着,周围黑黢黢的,没落地的月光打不成霜白。我起身,往他们的方向走。风从竹林里蹿来,不断吹脸上。会有竹叶灌进去,我伸手摸脖子,没捉到。脊背凉起来,胳膊向上弯,难受地曲在衣服里,五指尽力挠,徒劳。我弯腰,使劲抖,又直身,却已感不到凉意,不再理会,心里却没命地诅咒。以往,每当有东西钻进去找不到时,我会脱掉衣服抖出去。可今天不行。接着,我翻衣领,抵挡风袭,让呼吸浅一些。我开始看不清,只知直线往前冲,屋脊、墙头和树林隐在夜色里。我不能犯错误,我告诫自己。我相信这对男女一定早已看到我,但他们肯定不认识我。即使认识我他们也一无所知。男人的红领带太鲜明,而且勒紧脖子,后来我凑近时甚至能看见脖子里青筋凸起。因为这条红领带,我甚至能预见这场灾祸,透过阵阵头疼感到它。
我放慢脚,侦察周围,周围还是很黑,男女正好抬眼望来。我单手出怀,露胳膊,紧握菜刀,疾走。
老刘说:“停停停,你说什么?你说你手里拿的是菜刀?”
王石说:“对啊。”
老刘说:“不对,是斧子。”
王石说:“不是斧子,是菜刀。”
老刘说:“斧子。”
王石说:“菜刀。”
老刘说:“滚蛋。”
王石说:“斧子。”
继续。
橙黄的路灯光圈外是黑暗。我跨进光芒里。他们站着,男人单手插兜,转头看我,他脸上有黑痣,表情惊诧,没多久,回身跟女人私语。女人没转身,正脸对他,侧脸对我,嘴角抖起,胳膊支起,腰背半弓,扎成束的头发分到肩前,随着脚尖的抖动她整个身体在不安。她的视线慢慢低落,又迅速抬起,张嘴,却没出声。后退一步,脚跟抵台阶,换只脚,不自觉地前倾,宽大的衣边摇晃。
我停步,看女人。她半转身,瞅我,又迅速回头,低头看自己的脚,双手放背后,交叉。男人再看我,头发凌乱,眉毛紧挨,两边翘动,绷嘴,嘴唇干裂,快要出血。他一直看我。我没避开,相互看着,也不说话。像是很久。突然,不远处传来咳嗽声,我的身体猛抖,想逃。
“嗨。”男人喊。声音低沉,突然。
“嗨。”我同样回应。
“你在这儿干吗?”他说。
“我?”我指着自己的脸,装作惊讶的表情,“没事啊,随便走走。”
“别骗我了。”
“谁骗你了。”我说,“我就是随便走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想干什么?”我喊。
“别骗我了,快说,你跟我们到这里干什么呢?”
“你怎么回事?”我使劲挣胳膊,衣服都快扯烂了,“你这人有毛病吧。”
“快说,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的惊恐开始加剧。我害怕我回不了家。
女人开始拉男人,说:“算了。让他走吧。人家只是随便走走。”男人不听,张起剩下的胳膊护住她。“你刚才也看见了,他跟踪我们一整条街了,肯定有什么企图。”
“我根本没跟着你们,我在走我自己的路。”我说。我更加恐惧。我扯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快点放开他吧,我很害怕。”女人有了哭腔。
“走路也没见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他说。
“我什么时候鬼鬼祟祟了?”我还在使劲挣脱,“放开我,”我扯胳膊,“你赶紧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我倒想看看你能如何不客气。快说,你到底是来干吗的?”他说。
“我他妈手里拿把刀后就会告诉你。”我说。
“刀?”
“你哪里有刀了?”他好奇地问。
女人真的哭起来。
“刀在这里。”我不再挣脱他,而是顺势紧靠他,甚至能感到他的体温以及血管的脉动。我突然踮起脚尖,能看到男人的头顶,跟着纹路看头皮。“我知道你先前没看到。”我抬手使劲切脖子,钝刀,然后顺着阻力往下挫,男人倒地没起,脸朝天,喉咙掀开,脸上沾满血。女人来不及醒悟,我抓住胳膊,搂肩膀,手指陷肉里,另一只手握紧东西割脖子,就那么拉一下。女人眼睛下垂,松手,身体滚两滚,洒了一地的血,不少溅在我身上。然后,我冲出竹林,刀刀月光劈过来。
老刘说:“完了?”
王石说:“嗯。”
老刘说:“你没回家?”
王石说:“我回家干吗?”
老刘说:“还有呢?”
王石说:“没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老刘说:“不对,不对。”
王石说:“什么不对?”
老刘说:“你真没回家?”
王石说:“真没回家。”
老刘说:“你说你在天香公园杀了一对情侣?”
王石说:“对,我刚才不是说清楚了。”
老刘说:“用斧子?”
王石说:“你建议我用斧子。”
“不好。”队长拔腿往外走。老刘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踩门槽,肩膀斜倚门框,扭头看王石,没多久,也喊:“不好。”转脚出门去。李岩望门外,脸愕然,然后起身,以腿蹬开椅子,拿笔和记录本走到王石面前。王石签“王石”,然后,另起一行写“2009年7月”,停下,望李岩。李岩说:“21。”
他们回来时,先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好几人同时侧身挤进来。他们的手臂张得和脸一样高。老刘试图向前时脑袋碰到白炽灯,他们脸上的光芒和阴影交替起伏。队长一条腿凸出来,带动上半身,另一条腿也跟上来,最后整个身体脱离他们。队长猛然倾身,拎起王石,喊:“你杀了他们?”王石的身体抽斜桌子。王石看见队长脸上头发上沾满灰尘。
“刚才我就说了,我杀了他们。”王石说。
“你没杀你爸妈?”队长送下来。
“关我爸妈什么事?”王石说,脚尖不再晃荡,着地。过了一会,王石又说:“不对,你刚才说什么,我爸妈怎么了?”
“你爸妈被人用斧子砍了脑袋。而且,更奇怪的是,”队长说,“你的床底下还藏着老李的尸体。”
王石被带出审讯室。穿过走廊,踩碎杂草,周边夜虫乱鸣。老刘将王石铐在窗棂上,径直走,转折九十度,沿墙消失。王石踮脚望窗外,月明星疏,能看清对街关闭的门房。窗台有不少不规则的淡绿色玻璃块,夜风在吹。
王石右侧不远处有张桌子,桌子上搁台电视机,电视机对面是李岩。李岩正在看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放一起多人持刀抢劫案。主持人的普通话标准,柔和。她说这起抢劫案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一角,这个词用得真好。接着,她在义正词严地批判那伙劫匪。她在批判我们,我们这伙劫匪。我们隔着铁栏杆往外看,没再嚎叫。没多久,老刘回来,押解王石继续走。路过我们时,老刘没看我们,王石竟也不看。我们生了气,起哄,吹口哨,哨声婉转。
王石被关在我们隔壁的牢房,里面还关着一个老瞎子。王石一进来就远离老瞎子倚在墙角沿壁向下擦滑,坐地上,并腿,屈膝,下巴磕膝盖上。
老瞎子抛一句:“新来的。”
王石没应。
老瞎子划拉一会又远远地抛一句:“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王石没应。鞋底摩擦水泥地,听声音,少见的千层底。
老瞎子又说:“你命该如此。而且,这是涣卦,由你而始,乱象初显。”
王石说:“你怎么知道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隔一会,无人应。王石又说:“你会算命?”
老瞎子说:“会一点。”
王石扶墙起身,摇晃着走过来,依墙坐下来望着这张模糊的脸说:“你算得准吗?”
老瞎子说:“关于这个我得给你说一下。其实,算卦很麻烦,要负因果。我一般不算,但如果碰上有缘的,就算算,比如你。你刚才问我算得准不准,我解释下,在卦理上讲,算命是五行生克的结果,因为人本身生活在此地,因时间与空间的关系互相影响制约,产生各种结果。但事情的根本定因测不出来。依赖打卦察事,只是投机。所以,如果卦是为验卦理而起局的话,信息才准,才能知吉凶。有些东西确实是感天通地的。但总体来说,周易的预测术是门大学问,一门时间和空间的学问,很多人把这些打成迷信,实在冤枉。对了,你学佛吗?”
王石摇头。看老瞎子还在等他回应。他轻声说:“不学。”
老瞎子接着说:“然而,遇到学佛的人,再算的话就不准了。有些东西改掉了。因为学佛其实同时也是在消除违缘。违缘慢慢消除了,命理的东西会改很多。但学佛不是求福报。学佛只求福报确实是个大问题。学佛念经烧香为让子女考上大学或者让自己升官发财,这太遗憾了。学了佛,磕头烧香一下,就向佛伸手要利益,这是交易,学佛不是做交易,是为了了生脱死。”老瞎子换个姿势继续说,“佛为自性,自己的本性。关于佛教我们有两个根深蒂固的误解。一个是佛教容易被神格化,和神力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在佛门中,是没有神的,始终强调的都是自性,自力,证悟,因为一切的相好智慧都是本来就具有的,是返本的过程。神通只是修行的副产品。还有一个是,佛教不是宗教。佛教在清朝嘉庆以后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表演宗教。佛教是宗门教下,简称佛教。佛教是教育,以前佛陀和孔子一样,聚集弟子讲学,教给人得智慧以及了生脱死的方法。但是,一流的佛经是从古梵语翻译的,必然流失很多;二流的佛教都是人写的,必然流失更多。都值得怀疑。现在,”老瞎子竟笑起来,接着说,“你怀疑了吗?”
“你没看出来?”王石说,“我一直在怀疑。”
B 投影(动词)
C 影子(名词)
第二天。老刘打开门,将王石带出来。老瞎子还在睡。直走、转弯,老刘再次将王石铐在绿色的窗棂上,然后离开。闭掉的电视机对面是把斑驳脱落红漆的空椅子。四周无人。王石侧身,踮脚,望窗外。风灌进来,打脸上。阳光真好,刺眼。对街整排的房前有整块的黑影,铺到柏油路的边沿。有女人从王石看不见的角度走进阳光里,穿过柏油路,走进阴影前她的头挡住太阳,又迅速地移开。然后走进一扇门,这时王石看见她右手里拿着东西,太远,又暗淡,看不清。女人走进屋,将东西搁在旁边的玻璃台上。王石左手最大可能地扒拉,从窗台拣个看上去大块的玻璃,映着阳光反射过去,摇晃几下,一个有暗斑的圆形光亮出现在整排屋前的墙壁上。再摇,找准位置,光亮蹿进屋子,照在女人身上,她以背对外,脱衣服,开始是外衣,背心,现在能看见胸罩。即使王石尽力稳手,光亮仍然跳动得厉害。她双手摸背,开始解暗扣。王石呼出的气扫开窗台沉积的灰尘。光亮又滑开她的背。王石再找回来。要脱掉了。可突然圆形光亮不见了,王石再晃,试图找回来,白费劲。接着,整个天空慢慢暗下来,那些房屋和树木只能看得见轮廓,王石骂一句抬头望,太阳快没了。王石以为是云层,不多久,整个太阳都没了。天真的黑下来。星星开始闪,没月光。是日食。王石吓坏了,双手越过支着玻璃碴的窗框死命地握紧铁栏杆,冲外面喊:“放我出去。”借着力道,双脚离地,蹬在墙面上。开始有灯光亮起,趁着弱光,王石瞧见很多人走出家门,走过柏油路。满街都是人,挤满过道,角落和房顶,不见空隙。他们也不说话,安静地抬头望天,而且,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塑料面具,那面具坚硬如铁、严肃且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