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的名字叫保田(2 / 2)

融掉了。

怎么融化这么快?

因为有太阳。

我没看到太阳。

是的,你没看到,太阳出现时你睡着了。

你是谁?

我是救了你的人。

我怎么了?

你没事,只是躺着了,你忘了?

我没忘,只是没记得。

记忆是最不可靠的。

我为什么会上了你的车?

这不是我的车,这是驴的车。即使没有这车你也会被驮在驴背上。

你知道,我是被你们颠醒的。

我们?你说错了,我没颠你。有时候我们总是自己颠自己。

我还是不醒来的好。我说。

你来这里干吗?他问。

是你拉我到这里的。说完我眼望向四周,小道开始狭窄,树木也逐渐增多。由于视野的开阔驴车几乎没在前行。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保田,你见过一个名叫保田的人吗?但我现在就好像从来没找保田一样。

你为什么会倒在路中间?你病了吗?

不是,我说,我遭到了埋伏。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会告诉你,趁我现在还记得住。你知道,我翻了一座又一座的山,最后在这个下雪的午后才来到一个村子。村子里熙熙攘攘,热气翻腾。我敲响了每一家的门,每开一扇门,我问:保田在这里吗?

不,这里没有这个人。他们说。

不,他不在这里。他们说。

即使敲不开这扇门,我也会闯进去,里面有很多人,他们在喝酒,或者在喝茶,杯子里冒着水汽。

打扰一下,保田在这里吗?我问。

他们同时扭头看我,再转头去喝茶。我走上前,抢了一杯喝下去,暖了肚子。是酒。他们关了门,并插上门闩。我被关在门外。我继续往前走。街道对面站了不少人,他们在等待。整齐排了队。一群人从我身旁走过去,我想问他们,可他们走得太快,我尚没来得及问,他们已经走在我前面。一个人回头说:

你来这里干吗?

什么?我说。

你到底来这里干吗?他说。

那群人的另一个人说,你最好回答他。

你说什么?我说。

你想要什么?他说。

我在找一个人,他不在,我找了很多地方。我说。

你最好说清楚点。他说。

你说什么?另一个人说。

我在找一个人,我说,他不在。

你找谁?他说。

我在找一个人。我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他说。

叫保田。我说。

你找保田做什么?他说。

没什么,就是要找他,你没找过人吗?我说。

你找谁?他问。

找保田,先生,我跟你说过了。

是的,你说过了。他说,你找李保田做什么?

李保田?我说,我没说他姓李。

难道他不叫李保田?

你错了,他不叫李保田不叫王保田不叫孙保田,他什么保田也不叫,他的名字叫保田,我说,你见过一个叫保田的人吗?

见过,他说。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问。

他在很多地方,我见到他的时候匆匆忙忙,他一身的疲惫,我并没问他去哪儿,但我可以肯定他不在我们的村子里。他离这里远得很。

你在哪里见过他?

在前面,或者后面,我记不得了,他说,保田是你什么人?

保田是我什么人?我说。

是我在问你。他说。

保田是我儿子。我说。儿子,你的名字叫保田。

你来这里到底干吗?他说。

他说完抡我一拳,他的气力真大,我后退不少的步子撞到墙上;他们群里的另一个人趁我弓腰踹垮我的背。我支撑不住,趴在地上,他们围过来,每人踹我一脚或者几脚。我身体的疼痛是从这里开始的。离开时他们每人从我背上踩过去,他们每个人踩上来时我都哎哟一声,他们的速度很快,我的哎哟声也紧紧跟随。而且真的很疼。

街道对面的人们整齐地站在墙边,他们被阴影覆盖,他们变黑了,街道仍然是亮的。他们看着我,没有离开。这时候我听到了墙的影子移动的声音。两个玩耍的孩子跑过去。我不知道身上的血流出来,被他们踩过去,一步比一步浅。血还在地上流,洇红了雪。我望到路面上的那条血迹流得更远更长。在我离开这个村子前,雪埋了村子,我也被埋在里面。

我没看见村子。他说完,抽了驴子一鞭,驴车抖动了一下,速度依然如故。

我说了,雪埋了村子。我说。

可我没看见雪。

如你所说,我说,雪已经化了。

雪化了,可村子没化。他说。

是的,我说,村子没化。

但我没看到村子。他说。

你看见我了吗?我说。

我看到了,不然我不会把你抬上驴的车。他说。

你说得对,我说,但我上车的地方并不是村子。

他静静地坐着,不再同我争论,一动不动地面向前方,肩膀略微前倾,脊背也稍稍弯着,我看到他脸的侧面,他面目祥和。前方的道路开始宽阔,也更平坦,但驴车也发出更大的吱嘎吱嘎的声响,行驶缓慢,同时这个下午也吱嘎吱嘎地缓慢行走。

嗳,他又抽了驴一鞭子,驴车颠簸得更厉害了,他说,我的名字叫保田。

道路颠簸,群鸦毕至,黑暗开始笼罩天地。

前面的道路拐了弯,两边又开始平坦。斜阳照红阡陌,天色渐暗。我们走在开阔的平原里,乌色的云天倒挂在漫无边际的平原上。圆月高高顶天,片片月光将我照亮;月光漫过大地,地面被月光浸泡。我疲倦得想睡觉。

前面你必须下车了。他说。

前面是哪里?

前面已经是天黑了。

我不想下车,我困了。

即使前面不下车,前面的前面你还是要下车。

那就到第二个前面下车吧。

前面和第二个前面是一样的。他说。

两旁的的树木稀稀疏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车子停下来,然后开始走,又停下来。我压在车边上,我的影子从整齐的车影里突出一块,我们的影子在路面上齐刷刷地移动,我瞧着自己的影子,它还在前进,等道旁的树林密起来,我骗过了我的影子,我将它留在了那里,而我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像时间一样无限延伸,我们每走一步,就是在走掉自己的过去。我们绕个大远躲开前面的河流,最后还是过桥沿着对岸走,河水淙淙流过,波光粼粼的河面碎了所有光。驴的蹄子的得得声腾起薄薄的尘埃,车轮的辐条吱吱颠着车板,一层又一层的枝枝叶叶拨动我们的脸。道路的长度一点点地在缩小。前面的道路拐了弯,两边又开始平坦。斜阳照红阡陌,天色渐暗。我们走在开阔的平原里,乌色的云天倒挂在漫无边际的平原上。

你知道吗?我说。

什么?他说。

我问他们为什么打我。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他们怎么说?他问。

他们低下了头。我说。

到了前面,天真的完全黑了,月色更明亮,即使盘踞在天的星星也开始闪闪烁烁。这是平原里唯一的房子。房子里灯火通明,房子的缝隙透出来的光线四散奔逃。

你真不下车?他问。

我困死了。我说。

你会下去的。他说。

然后我们路过木房子,继续向前走,前方的道路正蜿蜒前行。

前面没路了。他说。

我看得见。我说,前面的路正蜿蜒前行。

这条路就是没有路。他说,他们都有名字的。

我们还在前行,驴子隔一会发出不小的嘶鸣。这里的夜晚比寒冬还冷,我想要生堆火暖暖身子。他说没必要,这里生起的火堆也是冷冰冰的。驴子加快了速度,我们沿着荒原间的这条小道奔跑,穿过空旷的平原,月亮和星星也跟着我们飞奔,然而当驴车越来越快时,我却觉着我们在向后倒退。荒原里过膝的青草一浪又一浪地翻滚。不多久,我们慢下来。刚到了前面,月色一样明亮,星星还在闪闪烁烁。这是平原里所见的唯一的房子。房子里灯火通明,房子的缝隙透出来的光线四散奔逃。

现在你必须下车了。他说。

这是第二个前面吗?我问。

这不是第一个。他说。

你还要去前面吗?我问。

我要去刚才的前面。他说。

可那个前面跟这个前面没区别。我说。

我该走了。他说。驴嘶声震开了房门。

房子的木板剥落了油漆。透过明亮的烛光,穿过房门,我看到他们在喧闹。他们从墙壁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中途摇了一支舞。小伙子们在喝酒,并大声地猜拳,输赢都骂娘。他把酒倒进酒杯里,开始喝酒了。接着他把酒杯传给另一个人,喝了一口,再传给紧挨着的人。这人喝了一口,那人也喝了一口。他们站起身,我走过他们的身边,他们朝前走,跟我一起走,我离开柜台朝里走,他们停下来又要了一瓶酒。我走到窗前,他们摔碎了酒瓶。

我问对面的人,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眼望着窗外,停了一会,说,这里已经有人了。

什么人?我问。

一个老人,他说,很老的老人。

我先坐一会,我说,等他来了我再走。

这里已经有人了。他说。

我坐一会就走。

为什么选这里?他说,而不是其他的座位?

其他的座位都不空,我说,其他的座位都有人。

你若坐了这座位,他说,那你的座位又在哪儿呢?

他凝视烛火,飞蛾扑进火里嗤嗤燃烧。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外面夜色浓重,呼呼风声吹响了青草的起伏。一浪接着一浪,捎来青草的芬芳。浓夜渐渐起雾,埋了清晰的景致。

房主开了啤酒递给我,并且端上小菜。虽然我饿坏了,但并没有狼吞虎咽。我夹了花生吃。啤酒的味道像雪花,喝完之后一阵接着一阵打嗝。我身上的热气从脚底散去。对面的人的脚踩到我的脚。他换个姿势接着睡。蜡烛跟着木桌晃动了一下。夜风再次吹来,烛火竟然不熄。火光照亮我的身,我孤单地坐在这里,身心疲惫,难以入眠。他们的声响不再谨慎,他们醉坏了,拼命敲打玻璃和桌椅,而且他们跑来跑去,房主劝不住他们,只得眼看着他们破坏。

你想要干什么?他们说。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他们说。

你是想挑战我们吗?他们说。

你手里的刀子是想挑战我们吗?他们说。

我喝了一口酒,酒瓶早已空荡,我闻到了迷人的酒香。我的喉咙咕噜咽一口酒下肚。他们走得更近了,他们拨开我的肩膀,他们说:

你手里的刀子是想挑战我们吗?

我没说话。对面的人被吵醒,他盯着他们没多久,又趴下睡着。他的脚也再次蹬在我腿上。如若我想起身则需要移开他那双沉重的双腿。我继续坐着,右手里握着这把刀子。我不知道这把刀为何握在我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我手里,我感到了恐惧。他们仍在喧哗。整个房子的骚动因为他们的喧哗而静止。他们夺过我手里的刀子,甩上半空。刀子落下来时刀尖插在木桌上,刀锋颤动着嗡嗡直响,带动了桌子。

带上你的刀子,我们去外面。他们说。

然后他们出了门,再也没回来。对面的男人再次醒来,也出门夜走,临走前他冲我笑了笑。我没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更没有打斗声。呼呼风声透过木板的缝隙止不住地灌进房子里。他们走了,都没再回来。我始终坐在座位里没起身,烛火燃尽再换新烛。也许寒来暑往地经过许多年,也许今夜尚未消逝,我还坐在椅子里,我像一棵树那样生根发芽、结枝长叶。

房子里人来人往,早已交换多拨人群。新人来,旧人去。我总是想,当我老了,我会进驻心中,不再责怪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我做了个梦,醒来时我爸比我年轻。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要熄灭。这会儿,从房外顺风而进的年轻人,他盘桓良久才走过来,盯着木桌上的刀子坐进对面的座位。他换了新的蜡烛,并捻了烛芯说:

你坐了我的座位。

这不是你的座位,我说,年轻人,这是老人的座位。

我想坐这里。他说。

为什么选这里,我说,而不是其他的座位?

其他的座位都空着。他说。

空着的座位才能坐。我说。

你错了,他说,空着的座位不能坐。

你坐的就是空着的。我说。

你坐的之前也是空着的。他说。

草在沙沙响,潮湿的风也在沙沙响。烛火映红他的脸,火光跑了,风留在了这里。他拔出刀子,刀光映来的火光闪了我的眼睛,桌板的刀痕深入木纹的肌理。他说:到外面去。

房外圆月高挂。此时,我抬起了头。

我将舍弃周遭的条条道路。烟月微茫,月光在我身边波动,风从荒凉的一头吹向另一头,凉露沾衣。我将继续前行,如果你看到他已走进漫无边际的平原,他将走在雾霭沉沉的平原——远隔苍茫,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