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胜利(2 / 2)

“那你见过黄锦麟的娘没?

“你晓得他娘的名字不?

“是叫采青吗?”

我们连串的问话是急切的,又是刺耳的,那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嘈嘈地砸出个噼里啪啦响。

“我便是她娘。”她说。

她又说,“这畜生早死了,早死在了二十年前,死在外面了。”

然后一种令人惊异的不许光线射进来的灰蒙蒙、暗淡、劣质的平静返回来—一种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事件与事件之间的歇息—四周茫茫,任凭活人与死魂也一径开不了口。

等起了风,扰了静,她才接着上一茬说,“就算回了来我也会打死他。”

她手头死死捏着黄锦麟的死,而我们本没想纠结于黄锦麟的死活,只愿探得一息采青的气。

接着,我们竟记不得她说出的名字,这个生疏、新鲜甚至普通而又好记的名字,我们偏偏记不得,却只牢记了她否定的名字。

她说,“我不叫采青。”

我们被故事拽着走,结局也全然不是我们期许的。事件这么残暴,又无耻。我猛然意识到,人呐始终苛求四周,依附恶行,热衷腐臭,如此之快,快过刀锋;人的这些个惊惶、害怕、冷酷、残暴都撑着“活”这个字。不,不,不止这些,有时人撕掉妆容,只为更长久地品尝“活”的滋味。人按着道德秩序走步子,总不能敞亮,“活”这个字也无可避免地日渐衰变,然而这衰变又只无限接近于死,若加了个恶,这未自杀的状态必会拖延衰变的速度,而人的身子也因此愈来愈重了。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而早逝去的日子也是倒退着死的,昨天,昨天,又一个昨天。说到底,我们做啥子都没用,真令人绝望,就像夜里的瞎子吹熄的蜡烛。一次再一次,来了还再来。

故事的现实由此拐向了虚构,起码此后的故事有了虚构的野心。后来事件的顺序我已记不大真切,更令我困惑。我问过爹娘,他们的答复更没个确切,并反复修改。

此刻的天几乎是黑的了,我们翻了山就会下山,下山的山坡像是一种飞翔。回到家许是已有人等了半晌;许是我们在床上枯坐了一夜,待到翌日阳光泡开了黎明他才匆匆赶来。我们或是他哐啷一声响开了门,他的嘴皮子一啜,凑上来要对我们讲。许是我跟父亲慢悠悠地上了床,并没搭理他;许是我和父亲慢悠悠地下了床,并没搭理他。不晓得是哪一个。他的模样有些尖酸,觳觫着身子,像被寒气沁了骨。他走上来低声絮语,我们竖着耳朵听不出个名堂。我娘说相比上一回不那么的真诚,这次他更温顺。他说他叫温良恭,是他们的邻居,出事前他瞧见了一切。说完眼珠子越过光线的视野盯着门外浪游的夜。

冷风携着夜刮来,撞上灯光时又推迟自个儿的结局或是绕过去挨上黑夜的另一头。虽是经了时间或者心口的磨损,我们怀疑的惯性依旧难消。我和父亲都被采青这名字折腾得够戗,几乎着了魔,逮谁问谁。这不,好容易又逮着个,于是父亲抢先开了口:“你娘叫啥名字?”

“你说啥?”

“你娘叫采青吗?”

“我娘不叫这名字。”

温良恭的心思全在自个儿身上,接着说,声音呜咽呜咽,像哭泣:“我本是不想说的,可做了亏心事一般,总是怯虚虚的,跟旁人说又不顶用,只能给你们说,你们嘞可逼不得我去作证,纵使要挟我也是没得用的,过了今日我便会否认。我只为要解解这心头的忧闷。那日归到家,浑身湿漉漉的,那露珠沾上人没个知觉,吃过饭听那落簌簌打了窗子响,本是要睡的,往日的这时候早睡了,偏偏今夜这困是缓了又缓。隔壁的吵闹声是在我快要睡着时传来的,又是一阵翻来覆去,不得已,出门瞧个究竟。爬上墙头不顶用,谁叫这是个黑咕隆咚夜。翻了墙,踮脚到他们家的窗台下,才窥见这家丈夫正抽打闺女,真是个狠心贼,嘴头子还骂骂咧咧。这闺女咬了牙没吭气。可苦了闺女他娘—对哦—她娘叫作采青来着—这么些年邻居也不晓得是哪个采青—”

“你说啥子,哪个叫采青?”

若是细细思量一番,也会瞧出端倪,可我们早被误导了—是女儿,不是儿子。舅舅强奸了自个女儿?这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的了。无论前一件还是后一件,而舅舅又统统认了罪,且没一点强迫的样子。据姥爷的说法舅舅显然是知晓这个女儿(姥爷误以为是儿子)的,一直跟了十来年。舅舅这个恶棍的重量已是一日重似一日,再难回头了。

“然后嘞?”爹急切切地问。

没曾想这当口竟来人断了温良恭的讲述。这个我儿时的玩伴一脚踏来,满身笼罩着雾霭一般毛茸茸的、颤巍巍的肉欲味道,一步一步地踏上我的心口,一颤一颤地。她的身子她的欲望这么的活灵活现,烘烤得周匝如此干燥又没甘心,便又在我心口放了一场火,这场火燎哑了嗓子。我惊出一身冷汗,斜乜了爹瞧他怎么个应付。我祈望能联合爹娘甚至温良恭共同抵御这个敌人,现如今她已成了我们与现实、我们与我们、现实与现实之间的一道屏障,成了我们的劫数,令人猝不及防。毕竟是女人,娘的反应最伶俐,叫一声:“哪个风吹了你来?”温良恭早愣在那儿,咕噜咕噜,唾液已将预先的话头淹死在喉咙。女人肥硕的身子翻腾几下挪进来,刚定定神儿,又仿若趴伏一般喘息,浓郁的女性气息杵在那儿,鼓涨着,风儿一来,疯狂地抽搐,丰满的性欲蹭着桌子、椅子、墙壁甚至是门外的槐树仿佛正与它们交媾。爹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心上也是滚了几滚。我猜得没错,爹的意图太明显。

这个冒然支棱出来的故事结束在村后的小树林,尽管是我将她骗出门,她却是甘愿的,又领了我到这儿,临近河里的水流淙淙响。我们坐在岸旁的杨树下体味童年趣事,月儿浅浅地淹着,星星点点滴滴掉水里。她不是贱胚子,更非守身若玉的好妇人,怪只怪这多情的飘零夜。她以笨拙、病态且对动词让步的姿态撩拨我,我再次嗅到了败坏了道德的情欲味道。而她并没有我先前描述的那样肥胖,只是被肥胖的性欲裹得太久,犹如施放烟雾一样的气球,以致使我难于抵抗这繁殖的欲望。我毫无戒备地暴露自己,并显得颇为尴尬。她浓密的汗珠以及滑腻的气息都令我迷醉,这种不是情欲也非爱欲的生殖热情几乎瞬时暴涨开来。她那派头十足的甚为敏感的女性隐秘早已门洞大开,并将我整个吞没。我再难逃离这生殖的肉体、渴望恶的根源。我们纠缠的呼吸里是没有声音的,然而在她沉沦,在我覆灭的时刻,她孤独、苦痛、渴望、甚至圣洁地叫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的叫声唤醒了我,唤醒了我掩埋已久的记忆,这记忆里闪耀着舅舅的身形。此刻的我好似在她乳头处发现一根体毛一般,令我恶心,即刻兴致全消。

我的回忆过于用劲了,我从顿悟里拽住的舅舅比我从回忆里拽住的舅舅更真实。回忆是有形象的,有时它的噪点过大过多,从而背离事实的推测—舅舅误会童年的我与她在床上躺一夜便会生孩子—这事实存在于舅舅的思想里—只要跟女人躺上一夜便会生孩子—这种半透明的真实半透明的推测对生活不会太过,对自我却又那么单纯、真诚、坦率。虽让人怀疑,却又以奇怪的姿势妥协。

夜半归家,温良恭已是走了。爹娘也已睡去。我灭了灯久久未睡,待到半寐半醒间,赤脚进了厅堂,只瞧见爹独坐在苍白、淡黄的光线里,窗外传来夜的散乱的回响。

我告诉了爹;我说这一切罪可能只是舅舅对这样一个夜晚(跟女人躺上一夜便会生孩子)的可怕的误会。

爹说:“你舅舅是个哑子,不是傻子。”

我没甘心,又问了爹,我的问话过于仓促,恨不能将这夜这人世都归到一个句子里。

爹说:“温良恭后来接着说:‘我正躲在窗口瞧,这家男人迫着闺女说名字,起初我没明白,后来才晓得是让她说出男人的名字。可这闺女硬是咬了牙没蹦出一个字来。那男人哪能放过,又是一阵鞭打,这鞭打声正旺的时候,只觉我后脑壳一动,一人跳过我的肩头,只一下便撞开了门。当时我吓坏了,没料到身后竟然还有人,转身想跑,又跑不动,被钉住了一般,哐当着摇在那儿。那门已是大开,闯进屋子的黑影双手比划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唤着。他竟是个哑子,用不着我说,你们也晓得是哪个了。虽然是个哑子,傻子都晓得他在说啥子,那意思太明显,他说,那人便是他。还有,’温良恭临出门说,‘你们也许晓得,这家男人向来对采青她们母女不好。’”

这便是整个的过程。故事便是这么个故事。人生万事,恍惚不宁。

我说:“这才是开始。”

爹说:“开始什么?”

爹一再说:“你舅舅是个哑子,不是傻子。”爹接着说,“你舅舅虽然一辈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但并不是不晓得女人那些腌臜事。”

“我要把这些事告诉所有人。”

“谁信呢?”

“起码我信。”

“你又何苦这么做。我们的苦难历经人世,这苦难太重,这人世又太短。你舅舅苦了一辈子,一辈子不晓得女人的样子,好不容易找了个品尝女人的名头,又好不容易给这名头找了个女儿,你又何苦给他夺了去。可能你舅舅一开始只不过为了这么个女人的名头,可后来你舅舅受了这么多的煎熬和苦难也晓得了世事,他只是想保护这个女儿,而不单单是个女儿的名头。”

“可那不是他女儿。”

“谁知道?”

白炽灯忽地弱了一下又亮回来;外面的夜猛地蹿进屋里,须臾又潮水般退去。爹的目光跟着光线乍短又乍长,平望夜晚,他保持这种远观,以一种经受过不公平并懂得屈辱抑或忍耐而存活下来的神态说,“你姥爷还有件事瞒着,但我们包括你舅舅都晓得。”

“啥事?”

“你舅舅不是你亲舅舅,你舅舅不是你姥爷的亲儿子,你舅舅是你姥爷的侄子。这事到这会谁晓得呢?谁又在乎呢?”

他的姿势濒临灭亡,“你舅舅这么急匆匆地进去又出来,然后再进去,连自个儿的名字都没留—你能说得出你舅舅的名字?你舅舅想要的并不是留给他人而是留给自己的名头,你又何苦搅乱了它。你舅舅早认了她作女儿了,尽管她不晓得,这是你舅舅的名头。他为啥子顶了这么大的恶名只为他女儿免受伤害嘞?她早是你舅舅的女儿了,即使这不是真相,然而这世上又有什么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