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木(2 / 2)

你家有龙多少回 孙一圣 17273 字 2024-02-18

李二娘她爹早年雁荡四方。在山西地方曾为一方团长做棺木。棺木为病恹恹的太爷作冲喜用。那棺木的材质,是少见的金丝楠木,做好后李二娘她爹忍不住私藏了两块角料。团长有一夫人,姿容端庄,丹雘显布,是个极文雅的人。为棺木上漆的那夜,正撞见夫人腹鼓来探,李二娘她爹喝了酒,邪欲缠绵,昏昏聩聩,竟然醉倒,胡乱纠缠夫人的身。直到被守门兵士踹翻了几个儿,才罢休。第二天,李二娘她爹惴惴不安,却也是一日无事。到个月钩夜,夫人产下一婴,李二娘她爹被人带到产房。团长屏去左右,当了李二娘她爹面一枪命中夫人心门,殷血慑人。团长的面色停顿了较长的时间不改,说,被他人碰过,便不是了我的女人。李二娘她爹缩作一团。团长问他,你是哪个手碰的?李二娘她爹说,左个,不不不,是右个。团长说,左个还是右个?李二娘她爹说,都不是。说毕倒地不醒,手脚身躯入了梦。醒来已被人砍断双手,抛弃荒野。李二娘她爹的牙齿咬了唇,扯一个缝的条布,绑扎了伤,这伤上的鲜艳,使这广大四野丢失了色彩。这越是没了色彩的天地,越是成了色彩的一部分。当夜李二娘她爹偷了个婴孩远逃异乡,落脚饮马镇。那婴孩便是李二娘,没人晓得李二娘是李二娘她爹的女儿还是团长的女儿。只晓得团长他爹,现如今仍养着天年。李二娘她爹打的那副棺木,却盛殓了夫人的不洁身。那团长名唤张钫,民国年时,向袁氏总统荐举刘镇华做了镇嵩军总司令。

我这双断手不是刘海天砍断的,刘海天砍断的只是双木制的假手,而现今这双泡了水的楠木却又长了六指儿。

李二娘死后,刘焕亮请来族长主持,主簿点墨,与刘海天裁家割地。刘焕亮三拜九叩于庭内,礼貌割袍,恩施乃绝。后小桌排宴,权作散场,这才勉力攒得三分田产。由此,刘焕亮已不似先前的单薄时候,一人在家闲暇,过亨通日子。

次年的年头,被饥荒做了推延,迟迟未到。自大江以北,战祸不断,连连荒寒,更见迭迭浸淫的霏雨、逐逐覆盖的飞蝗,稼禾伤死,正是撞了凶荒之年。着是五谷大贵,横野漂尸,骨血分离。饥馑时日长了,树皮草根吃光,尽是鸠形鹄面之流。饮马镇饿死不少人。刘焕亮兜头撞上旧路,找到刘海天。刘焕明蓬着头,伏在地上捡弹珠,听见门响,张皇皇开了门。见了刘焕亮,喧哗嚷嚷。刘海天做了个圈儿哄了刘焕明走,请刘焕亮坐下,甚是生疏。刘海天这些时日在别个地方掏虚了身子,黄着脸儿,咳嗽拐跑了说话声。刘焕亮直言了一句,建议将囤积的余粮低价出售,以赈饥民。刘海天沉吟半晌,欣欣然应承,但先要开了你的仓房。遂取来笔墨,签了协议。晃三过五后,刘焕亮积存的谷子低价卖光。到次日,饮马镇的贫户们,据了这协议往刘海天家买谷子。刘海天却变了卦,仍是原价卖出。领头者刘伯,平日里好强,争辩了三四番,却僵持不下。刘伯按不下怒气,抢先跳上仓板,领了大怒的饥民抢了所需谷粱,留下应付低价的钱财。刘海天竟似夏日的清塘,并无忿气。再一天的晌午,刘海天却失了踪。你晓得他去了哪儿?没人晓得。一日风里言、一日风里语,闻得人说,刘海天去了省城同军队签了份灾荒年间剿匪的协议。匪酋正是刘焕亮,匪众乃是先前所有低价强买了刘海天家谷粱的贫苦儿。大军压境之际,夜月不开。刘焕亮正歇在床头,忽听破门声,进来之人却是刘伯,透给了刘焕亮风声。这消息蛰了夜,也惊了亮,刘焕亮连夜跳窗,仓促知会了一班睡梦中的贫苦儿,逃往山林。而那些没来及通晓的苦儿们,真遭了苦的殃,不少人披了土匪的名义被剿杀。那路路无走的人们,不得已做了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舟的行货子,入了刘焕亮的杆子,誓言不怕污了五脏七窍干这营生。刘焕亮纵是没拉个旗杆,也正式获了颇有势力的大驾杆的声名。

荒年伊始,刘焕亮还是刘焕亮的时节,拣个星稀月朗夜,将炭火盖灭,担上一石谷粱,把门房锁好,出去大门外,背风而行。随着夜里这些灰灰白白的破绽,行上半里道,拐成一个弯,望见被夜晚剐平的河后村。进了正卧的破落院子破落门,李二娘她爹正在床上歇息。刘焕亮点亮灯,对着李二娘的尸身,纵使有万句千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怔怔地望着。刘焕亮走后,李二娘她爹起身捻了灯芯,使光亮得更厚些。取了一瓢水饮,从棺椁里轻轻掂量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木头来。

人唤豁牙子的,爬下树来,一个接一个地蹑步,跟了刘焕亮到李二娘家。刘焕亮离开后,李二娘她爹拧厚的亮,从窗口传来,偏转了夜的覆盖,不但使伏在窗口偷看的豁牙子,不再那么晦涩,更使这夜又显出太实。透过寡淡的灯,他看清李二娘她爹的面色,和棺椁里李二娘的标志玲珑身。豁牙子眯了眼,看那双活灵灵的楠木手,拿锛子一楔一楔地撅木屑。走走停停的锛子,赫剋、赫剋、赫剋,始终没那么快的音量。那圆滚滚的木头逐渐浮现形貌时,豁牙子几乎叫出声。他看到的是李二娘栩栩的面貌,这却是一件木制的李二娘的头颅。豁牙子撤身倒退,撞到一个强壮身。豁牙子被人掀翻在地,听到一声低喝,滚个蛋。

落魄坠井者,杨坚,爬出井口的边沿儿,浸到一身湿淋淋的怒气。回到一线天,每个下岭的日子不免往饮马镇转一圈。这天因着了马前村的热闹,杨坚眼见李二娘被砍了头,当夜寻到李二娘他爹的院落,正撞上豁牙子瞧见屋内的光亮,便做了螳螂背后的黄雀儿。杨坚撂翻豁牙子,一个低喝,滚个蛋。豁牙子大惊,就地滚了几滚,起身逃了。杨坚再瞧这窗户的漏子里,李二娘他爹正念了四句七言诗给李二娘的木子头,杨坚沉身细听,耳朵里只是囫囵一声,拢不到半个字。这李二娘的木子头活泛了眼珠,突然,四下里嘣出风来,烛火摇摇撼撼,熄了明。李二娘他爹开门喊出大个声,是哪个?杨坚一个翻身,跳出墙外,尘气扑打人。杨坚蹿进天将拂晓的鱼肚白里,湿漉漉的气洇透了身。

阴本·生篇

刘焕亮夜夜都会在梦里交合李二娘。这些个夜夜都因钩月辰星的力度稀释了夜的成效,从而梦境也回回被破掉,刘焕亮辗转翻身,再次睡去。李二娘携着朝阳和白气,站在门边,刘焕亮叨叨念着她的名字。刘焕亮睡来跟上李二娘,步步踱向东方去。李二娘的身形愈来愈红,那红也愈来愈浓。刘焕亮始终瞧不见红气笼身的李二娘,好似目光里对晚霞的光彩做的抗拒。等刘焕亮醒来,天也亮了。那烟云缭绕的梦,草木纠缠的梦,一竿捣破,徒留疲乏身子。每夜惊醒,刘焕亮都喘作呼吸的肥气,气量深浅,汗涔涔的。刘焕亮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泄如流。

神话年时,北地大平原处,邻接亢旱之鬼。天斧自西往东一劈带下,砍出一绺的黄河入海,河畔以左,唤作河北,河畔以右,唤作河南。那天斧自劈山砍水后,力道尽毁,遗在太行、黄河以及山东、河南十交的地界。这斧头本有开天力,因错用了材气,日陷年深,锈钝腐蚀,本可拟成天斧山的,却经了折转化作开天岭。

刘焕亮早凉了当时意气,步步维艰,夜夜叹息。

刘焕亮领了众人兄弟盘在开天岭。因他们仓促趟绺子起杆子,尚不具规模,更没个攻坚守城的料子,溃败似剪刀绞透的布头子,时时受到政府军的凶恶气,愁煞了一腔的悲苦气。更有一个个人儿横死在荒原漫露里。刘焕亮从梦中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泻如流。刘焕亮昨夜未眠前,夜露塌了零碎草,猝不及防,唤个曾三番五次做过匪帮的年长者刘伯来。当头倒挂的月梢儿洒满地。

今晚上又得这星月漏进来。

你知道,我们今儿又多了条没命的。

这条没命的,早晚搁到我们这拨愣头上。

我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是个啥法子?

也没啥。

真够戗,你倒是漏出你的嘴来。

我打算要走。

你走?方圆都没你我下脚的分寸地儿。

我要到山上去。

你莫再睡觉撒癔症,不睡喷胡话,这就是在山上。

我说的是毗邻的那座山。

一线天?那山更上不得。

又不找他们拼命,现如今,我们要是亡了唇,他们可早晚寒了齿。

上不得,上不得,不是因了那一线天的险,是因那独眼儿驼龙的险,这可是条毒龙。

一线天上的独眼儿驼龙,一双杀人的健全眼睛,勾勒个狂样子。许是因他瞧人时老闭了一只眼盯得你颤巍巍,更许是因他手里老攥着一只玻璃弹珠子,所以人唤独眼儿,没人晓得是哪个缘由。驼龙幼时,正五岁,见一个肩担的货郎儿,摊子上有这么一颗玻璃弹珠子。驼龙没钱买它,尽拿在手心里把玩,依依不割舍。正所谓多一计上心来,偷了珠子来。货郎儿发现失个珠子,讨驼龙索要。驼龙好不胆大,拽了他搜查自个,好歹搜不到。驼龙眉眼跳动,反咒咒咧咧骂了货郎一番。驼龙离开摊子,拐进巷子,追上一个更小的娃,将娃的褂子掀开,掏出弹珠子,归到自己手里。原来驼龙先前趁货郎不在意,只轻轻一拨,弹珠子则进了这个娃子的衣兜里,再一个叱之,两个推手,撵走了他。没人晓得这故事的源头,更没哪个嫌命长的验证真假。

次夜将明,日头尚未出没时,长者刘伯唤醒刘焕亮,下来岭头。蹚一片树林,新落叶旧落叶,躞躞声响;枝条缝里,哐哐当当,抖搂掉拂晓的飕飕风儿。东处的罩头天,虽埋伏了太阳轱辘,却是蒸蒸的笼头,迸霞一般,若彩凤金牛,怒放一个飘摇红。昨夜血战的腥臭气和死尸的污秽气,挂上林木枝头,做个浓艳欲滴、噙口还羞泪,终是从这草莽藤条里滴落出啪嗒啪嗒声,惊散了叮咛的蚊蝇。一发发穿透胸膛或头颅的子弹,钉在树干里。转向北边的小道,一片坦途,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西边山石东边虬翠。正面当头的脚下,河水泛出粼粼碎碎光。石滩硌破了滔滔河水,打出个旋儿,浪花打了个祸患的结儿,碎碎啐了一口。这汤汤水水,正映得波光潋滟。他们泅渡这河,到水深处埋了胸口,蹿到下颚。更深的河水充分地灌埋头顶。出了水,踩折一通芦苇荡,松软的滩泥一步再一步地吃掉一脚又一脚,到了结实的地面,踏上石头,这结实才慷慨得令人意外,算是到了岸边。岸上的杂花草树密密层层,寻个路径,上到半山是个败坏的草顶凉亭,以亭子为点,折转到山的另一面,四面全是各色石块,许多牵藤异草把垒垒砌砌的一圈墙悉皆遮住。一块秃就的大山石头,补平了陡峭,风也不透。在山石后面静待了一炷香时候,刘伯向天连吹三哨婉转布谷叫,那边回了三哨转婉布谷鸣。刘伯一个起身,刘焕亮紧随了站起,簌簌响。只听一回那头问这头答。

问:你老哥从哪个来?

答:我兄弟从来的地界来。

问:是水道来,还是旱道来?

答:水旱两道来。

问:水道见了多少滩,旱道见了多少山?

答:波浪滔滔不见滩,雾气腾腾不见山。

问:请问阁下,我祖在山有多重,不知宽阔有几远,左顾右眄何景致?算得清来真光棍,一字错误也不成。

答:手持算盘算我山,算清我山把账还。我祖在山重有二斤十三两五钱四分九厘八毫不差分,三百三十六丈高,七百二十里路宽。上有一座宛子城,前有金沙滩,后有鸭嘴湖。左有梭罗树,右有荷花池;梭罗树内有光棍,荷花池内三教加九流,菱子、莲子、九节子。单人桥上我走过,观音栽竹桥边藏。左栽杨柳右栽竹,关公栽的仁义树。我算我山已完了,免得仁兄扯皮绊。

问:你老哥身上带的啥?

答:我兄弟带的三支炉内香和五百个大头圆。富有可能来找你,莫待富有的走了。

刘伯说时,提手带面翘了指头,点向问者身后葱葱茏茏的装扮。

二人进来关隘,那鸟儿愈叫愈近身。一帮子人从里头现出一溜儿来,他们挂着刀、鸟铳或猎枪,头戴遮皮子帽,面上涂得黑一搭白一搭,有十数人。关隘里方才瞧得见藤蔓下的墙体,活像一丛密林。继续往上,才有润物的石阶,青苔遍布脚下。更陡峭处,隐有淙淙之声,水流飞下,奔泻十丈,漫然无际。这次第,棵棵树后打出一面青旗,便是藏在水后的第二道关隘。又是一问一答的二回目。

问:你老哥往哪个去?

答:我兄弟往去的地界去。

问:可有公文牌位?

答:左手为票,右手为牌,合掌为印,良心为凭,口号为令。

问:有何为证?

答:有诗为证。诗为:五祖赐我天下同,文凭藏在我心中,位台若问根源事,三八二一共一宗。

问:你老哥为啥拜谒老捕手?

答:我兄弟有三支炉内香和五百个大头圆要送他。

过了第二关隘,刘伯与了刘焕亮走出百步,又攀了几个路径,一边悬崖倚空,蓄满霜露撷雾气,一边层峦叠嶂,为大木浓影所吞,狰狞似鬼,森然欲搏人。跳左一转,再后退两步,拨开的枝叶间裂开一个狭缝,便是得到拓开的大平冈子一派,三五百丈。三关雄壮,两边是团团石砌的屋子,正门大开,犹若张了吮血的狮子大口,只待吃人。冒昧进了光明大厅子,抬头撞面的是梁栋高控。堂前地下两溜十六张木交椅子,正团团围在中央,中央坐上威威仪仪的强人,睁开掣电的双瞳,舒开身子,张了铁爪。

不待说话,刘伯先是上前一步,三叩心门,翻掌冲外,再翻个手筋斗拱了拱说:日出东方一点红,秦琼跨马过山东,胯下一匹黄骠马,五湖四海访仁兄。敬德曾把白袍访,孙权自出访周郎。天上英雄访英雄,地上豪杰访豪杰,唯有兄弟无处访,今日幸得遇仁兄。义兄之恩无处寻,衷心钦服喜不胜。只是兄弟交结不到,过门不清,尚望海涵海涵。

这一通结交诗,刘伯喊得不卑不亢,铿锵顿挫,甚是亮堂。即使来者凶恶满怀,闻者听罢,也不免增了三分敬意。

在座的或排站的,挺了腰杆,仰了脸儿,得意情怀大开,都是些个虎豹豺狼相。你想,哪个敢出个呼气的声儿?但听天顶地底冒出肃肃声韵,不是钟鸣,不是鼓瑟,不是人噪,是偌大的空间自个儿的回转自响。那个首座的脸膛却很是熟悉,刘焕亮多个思忖的心眼,才记起,前情里从李二娘口里听到的“驼龙”二字,字面上的形象不偏不倚地,竟印证了这脸膛的面貌。等不及细想,首座“驼龙”已低声缓气地说道:你们上我岗子来有啥事?

送福来的,刘伯说。

你是个胆小的还是做主的?驼龙说。

刘伯哈哈哈大笑三声,一个闪身,露出身后的刘焕亮,说,不是个胆小的。刘伯这话说的甚有来头,因他没说是个做主的,而驼龙也不是个省事人,这话头两方都听得明白。

福在哪里?

福在祸里藏,刘伯说,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祸里却是难有福。

原来是这样胆小的,我们真不如回的好。

你莫不是疯了吧,这当口,你是回不得了。驼龙是个深水货,此时竟无怒意。

说的是,我们回不得,但你们也下不得山。

这山是我劈,想回便能回。

山下的祸事军团围了这好几月,他们散不了,谁都下不了这太行一脉山。刘伯说着,横手一指,往山下。

说到底,原来是搬救兵的,口气里倒像我们亏欠了一般。

大驾杆说的是,我的话太多了,你来说。刘伯收了强硬,自行软下半截,做了个张弛有度。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刘伯并不上当,没做声。

也许,有人能给你个一膀子的力。

是的,也许。

可那人为啥要这么做呢?

也许,之后他会得到另一膀子的力。

说得好。

敢问大驾杆,能助多少个膀子力呢?

你有多少个膀子力呢?

不多不少,三百杆。

能得了多少个膀子力,我便能助你多少个膀子力。

足够了。

三日后再会。

不,并肩子,三日后你会的是我这左膀子。

商事已定,堂上的风邪之气渐渐散了,刘伯汗浸的身子也渐渐冷了,略略欠身,找个性急的话,匆匆告退。待他们下山远去,驼龙压压衣裳。

你倒是说说,驼龙斜倚扶手处冲左膀的二驾杆说,这个人是他们的大驾杆吗?

显而易见。

那他身后的年轻人呢?

走卒而已。

不,驼龙道,他们的大驾杆是你。

一线天边折白云,一边是空,一边是实。实的这边,山石嵬嵬、黍稷薿薿。刘伯一路跋涉,喘气如风,血迹破了荆棘刺,洒落一路殷红如花开。下了太行山脉,刘伯扎进山林和田野。

天刚刚漏个亮,便是冒个泡的太阳,像是寂静里吭了一声气儿。一望无涯的罂粟花绊住了风儿,摇摇地倒伏,这竖竖竖竖的都一倒,倒出平平的一横来。刘伯心下忖度,骂个混账话,趁夜色逃离的时候,所有人还在睡大觉呢。刘伯不知道要去哪儿,没了立足的地儿,在悲在叹。刘伯的身体阵阵发寒,东倒西歪地走,黄不棱登的脸,滚下泪来,湿了血色。刘伯由雾气里冒出来,已身在饮马镇了,远方的群山早被抛在身后。太阳当啷一声,全豁出来时,刘伯遇着了豁牙子。豁牙子喃喃地说着疯话,远远瞧见刘伯,一把拽了他,你怎生又跑回来,不怕死吗?豁牙子冷不防听到刘伯的哭诉,恐他讹传,遂备问详细。豁牙子日后全凭了这个信口说,却没个人听。豁牙子不死心,专又逮个街边熙攘的时机,一个莽撞,扯住刘海天,详加备述,期望得个打赏。哪晓得,刘海天野马性情,踹翻他的身,倏忽间没了踪影。豁牙子自那夜被杨坚吓破胆,逢人便说李二娘的木子头,却无人信他。都道是饥饿饿昏了他的头。由此,豁牙子早失了往日的风采,蓬头乱衣,拽了多少个随意人,再拽一个刘海天,说的全是刘伯的那番话。豁牙子说,刘伯说,刘焕亮率了驼龙援后的队伍,一夜击溃政府军。回了一线天后,驼龙大喜,唤了众喽罗,摆上大桌筵席三昼夜。然而,酒性炽热,触了暴烈性情,第三天的笼统夜,一线天的二驾杆酒醉试枪,膛线走火误杀了刘焕亮。刘焕亮的脑壳迸出的脑浆,惊昏了近旁的三四人。众人脸上的酒红全做了火热,没一个出声的。驼龙立时酒醒大半,也不愧身怀了大驾杆的气魄,竟不顾什么忌讳,一枪崩透了二驾杆的心门,顺了那子弹的洞口,一望望到酒坛子倒流血。解了一场危机。刘焕亮的死去,有人说是驼龙授的意。而豁牙子被刘海天踹翻不久,豁牙子又听说,是刘海天花钱买通了一线天。没人晓得哪个真假。但在刘焕亮九岁那年,那跛脚方士撞上李二娘前先撞上了刘焕亮,同样为刘焕亮占下五言四句,这事儿也只刘海天晓得,那谶言是:

刘头不留身,

刘身不留头。

枪杀短命鬼,

火烧七尺人。

你说稀罕不稀罕,刘伯说。我眼见的才是稀罕事呢,豁牙子说。哪个稀罕事?原来刘伯还不晓得李二娘的这一回。而豁牙子自那夜被杨坚吓破胆,逢人便说李二娘的木子头,却无人信他。都道是饥饿饿昏了他的头。言罢木子头,豁牙子又说,也许你应把刘焕亮的死跟她说。说与哪个?刘伯问。李二娘,豁牙子说。刘伯哪里信他,转身欲走。豁牙子一个扯身,问他,你这是往哪个去?刘伯问,你又是从哪个来?豁牙子说,李二娘家来。刘伯说,你从哪个来我便往哪个去。

自此堪堪的年月,不少人言语里见到鲜活的李二娘,吓劈了饮马镇,都道是见了鬼,三四个夜晚不出门。豁牙子偏偏改了先前落拓神情,话声也亮堂堂光彩照人。活生生的李二娘,不但活在豁牙子的口里,更在饮马镇众人的口里生鲜活泛起来。再待几日,众人口里的李二娘,身后又跟随了刘伯,二人骑上黄骠马,一前一后,或纵横乡邻,或相逐奔驰,驱往大落红的太阳方向。渐渐地,这两个人马的趋势弱了,融进盛开的光气里。

即使没活在流言里,刘伯也是不曾死的,而李二娘确实活转来。刘伯骑了黄骠马领了李二娘逃出众人的蜚短流长,一跃来到现实世界,跨过山林田野,到那太行山脉,上了一线天。

李二娘的到来,轰动了一线天新投的人马。更惊了驼龙座下的一个人。你道是哪个?便是逃出井口的,回了一线天,禀了王贵意外坠井身死的,兼又窥探到李二娘生生活转的杨坚。杨坚心下惶悚,表情不似往日。见了李二娘的新生面貌,仔细端详,竟也瞧不见面皮上的木质信息。这一来,原本的安然样子正式走了样,由死到生逆转的恐惧竟被她天生的貌美盖过了。杨坚骇然不已,心头乱抖,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这抵死不肯相信的思想,倒先怕了三分。首座的驼龙,却是一阵大笑,置李二娘不见,说:

你果真不怕死吗?

我为大驾杆寻人去了,刘伯说。

你寻的人在哪儿?

我便是他寻的人,李二娘说。

你又是哪个?

我是刘焕亮的女人。

众人哗然。

当了众人面,驼龙更要现出自个儿的气派,再排了三十六桌小筵席,是以抚慰李二娘。这三十六桌小筵席,沿袭我祖在山,不似先前的大狂宴,是三十六座小统领在座排宴,即使人数凋零的时节,小统领人数青黄不接,也不得撤座或充数,均以虚设的座位空出。众人一齐进了后堂,中间是个长长的条桌,驼龙拣首座坐了,十六座小统领劈成两列各自坐下。李二娘因是宾客,又因了刘焕亮的缘由,持二驾杆待遇,傍了首座坐下。刘伯则远远离了李二娘排在末处的尾座。剩了二十个虚设的座位,余人皆不敢坐,立在旁边伺候。众人排排座坐好,驼龙说,把烫的好酒拿来。杨坚满满斟了个个的酒杯,便又立在驼龙身后。酒过三巡,驼龙乜乜地斜着眼乱晃:

你来这干啥?

来看刘焕亮。

按规矩,呛了一团火烧了,你见不着了。

李二娘身形一颤,此时心里,棉花一般,软软团团,竟说不上什么味儿。眼口儿生生含着泪花儿不落,说,生死了不能见,如今死生了又不能见,真是可怜天不见。

你像是有不少的苦要说,说吧,来我这到底是要干啥?

我想留了这山上,守着刘焕亮。

我这一线天可不是哪个想来便能来的。

我不是个拿腔作势的人,更不会转弯子,我晓得你认得我,我也曾听过大驾杆的名号,李二娘黄着脸儿,侧身问了杨坚,你道是不是?

杨坚只作不理。

我也曾听过李二娘的名号,驼龙也转首去问杨坚,你道是不是?

大驾杆说得是,杨坚诺诺说完,一角度一角度地,慢慢旋了身,关闭房门。刘伯定定地瞧见杨坚小心关了门,并拿门杠闩好,竟做得寂然无声。回来时重又立在驼龙身后,挺立如峰。

刘伯起身说,我出去撒个尿。

你坐好,驼龙一个指头指了他。

刘伯一惊,懵了大脑,一面乖乖坐好,一面低了头,面色如土。

你晓得乔日成吧?驼龙说。

耍花枪的?李二娘说。

耍花枪的,有一次他拿枪抵住我的头,想要了我的命。

花枪是啥?

花枪不是啥,耍花枪却是诳人的。

后来呢?

后来?你这不是跟一个好好的驼龙耍花枪吗?

我没耍花枪。

你说你是刘焕亮的老婆?

我没说我是他老婆,我是他女人。

看,驼龙冲了刘伯说,这就是耍花枪。

我是刘焕亮的女人,不是他老婆,不管哪个杀了他,我都会找到他,更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我知道是哪个。

那么你认为是我干的了?

我没这么说。

我看你的样子比你这么说了还要认定呐,但无论咋样,我都没杀过刘焕亮,相反,倒是我替他报了仇呐,你要晓得这一点。

刘伯又起身说,我去找点鸡蛋。

这里有鸡蛋,驼龙一个勾手,现出玻璃球来,用不着你劳什子,驼龙说,要不要再给你搞只鸡来?

驼龙把玩着玻璃球说,提起鸡蛋,那咱就说说,其实鸡蛋这个东西吧,并不是每个都能孵出鸡来,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圆。驼龙接着凑近李二娘说,听说你已死过一回了?杨坚,你说呢?

是的,大驾杆。杨坚说。

那我想看看你再死一次会是啥样。

说时迟,那时快,刘伯身后两人刚要摁住刘伯身子,刘伯忽地虚影一晃,再腰身一弯,钻出他们能够辖制的地界了。两人大怒,一左一右全抢身飞来,刘伯先是两个拳头朝他们面门上一击,再左脚踢中一人小腹,那人稍有弓背,便让刘伯双手摁倒在地。刘伯一个鹄儿腿,一踅,踅身过来,右脚早已飞起,踢中另一人额头,那人再一个碰撞,脑壳崩在墙壁上,倒地未醒。刘伯再追一步,踏空儿时,只听一声枪响,子弹贯穿了胸口,可怜刘伯虽是勇武,却被驼龙一枪毙命。血色染了酒烧红。

不要。

李二娘的大喊,却已是迟了。

驼龙拈了粒葡萄到手里,说,这葡萄啊是酸的。

此时此刻,只见杨坚袖出一刀,贯注全身的气力,插进驼龙的后脑,刀尖从驼龙的一只眼睛里掼出来,正瞎了一只眼睛。而这被刀尖戳掉的眼珠子,更比驼龙的话音早先落了地。可恨又可怜,一代枭雄的死后身,倒真成了独眼儿的驼龙。

杨坚接来驼龙失了手的那粒葡萄吃进嘴里,说,吃到嘴的葡萄才是酸的。

杨坚将驼龙的死人身只一拨,那身子似走珠一般滚下桌,首座的桌前空出一个大字来,这突然掏出的空地,仿佛带有威严色彩的一场久违的等待。杨坚整整衣冠,像刚开了个玩笑,并蕴含了不笑的企图,冲吓得一阵发愣的众人一呼。遭到阻力前,杨坚的速度已然解决了冲突。众人尚蒙昧时,只见他斜出左脚,半侧身体前倾,做骑马站桩式样,拱手作揖,右外左里,行个驾杆礼,迎了李二娘上首座,拜李二娘为大驾杆。

啥?你只晓得,刘伯死得冤。但也没哪个埋怨杨坚下手迟了,单凭驼龙久经疆场的凶悍与多疑,没了刘伯的死,也换不回捅了驼龙的这个血窟窿。

李二娘拣了块旺地,好生安葬了刘伯。李二娘跪拜不起,身子寒了半截,伤心透里想到刘焕亮生无立足之地,死又无葬身之所,面色悲痛。前有生死相离,今又死生相隔,李二娘思至此,伏在刘伯坟前,忆了刘焕亮的死前身死后魂,没人敢来解劝。三日三夜后,才起身回山,李二娘也就此启了趟将生涯。

草莽的匪帮也晓得吃食,靠哪个吃?便是抢劫和绑票。豫西刀客多不抢,嫌恶那勾当没文化,更会遭行家里手的鄙夷。刀客们靠的是绑票,这绑票又条缕细分:送了帖传给富户勒索者,叫个“飞票”;绑了人质索要赎金者,叫个“肉票”,绑了黄花闺女者,叫个“快票”。为啥这黄花闺女不叫肉票叫快票嘞?只因这姑娘被绑上山,过夜便招险,定了婚姻的,未过门的婆家定要悔婚。往往这边刚上山,那边焉肯耽搁,脚跟脚儿的赎金也就到了,因此叫个快票。但这快票的人家也有不大利索去赎,没个准落了空,所以这快票难有人做—只因吃了力难讨好彩头。而李二娘因是个女流,做这个,得了先天优势。有一便有三,三之后是个没数的。这会子李二娘往山下撵出了快骠三五匹,归来时那个一声不敢言语的,便是多出来的富家闺女,一顶糟糟的头发如杂草,一弯雪白的膀子洇出红,眼圈就着抽噎冒泪花儿。李二娘每每或喜或怒,都为变了法子哄她们,也不瞒真心真意,亲热有度。若是隔夜的,好床好褥好吃好招待,并亲自拎了双枪放哨把门看。倘使哪个没长眼的敢耍横要强,李二娘的枪子也会跟了混账没长眼,真不含糊。有次一个刀客鸡巴子不稳,趁李二娘的歇空溜进来,脚跟刚落地,李二娘扑地甩一枪,头骨儿粉碎了。抬了死人出去,暴尸三日,以儆效尤。有了这好声名,快票的人家莫不诚心交了赎金,并对李二娘道个千恩万谢—你莫怪,那年岁都道这么怪,要不咋个说趟将们都是怪物嘞?

李二娘绑快票屡屡得逞,无一不成,威名乍得又乍涨,脱了速度的限制,以涵盖的样子出了豫西,跑到山东地界。因这营生是她独一份,愈做也愈大。李二娘命里该绝,没绝;生不该兴,兴了。气势盛了,威望猛了,矛头朴刀也换了杆杆枪,闪闪的旗帜猎猎响,惹得四方刀客好歹要入伙。

李二娘的盛气渐涨,却从未敢忘要雪了前仇,整装人马的头一件事,便是要攻下饮马镇的刘海天。这天深夜,月上柳梢头,李二娘呼呼睡了,人马已经点齐。李二娘起夜开门,呼啦啦的人马齐齐跪下半截。左边拜倒脱盔上甲的爽快人,右边拜倒束袍扎带的利落人,执杖齐响。李二娘揉一揉眼睛,见到四方人马,正要呵斥,换换心思,又见杨坚来到面前,心想,难得孩儿们心孝。暮鼓响罢,李二娘披挂上马,由一线天下来,趟过河南省的洛宁县城,经了开天岭,来到山东省曹县境内,沿了饮马河,直直地望饮马镇,望马前村进发。出发前,杨坚威武亢扬,瞪着眼,痛陈刘海天的恶行,声言尽竭剿杀,临了发狠说,杀了刘海天者,赏三百个大头圆。浩荡人马衔枚疾走,走过的道儿,蹴起一片烟尘。过了马后村,就是河前村,路过李二娃家,李二娘见黑夜落在残墙断瓦上,因思昔时之生机,感今日之荒凉,心头堕泪,绕道去了李二娃和李二娃他爹坟前,又是一片霜气,冷飕飕。真是个,凄凉岗子埋枯骨,薄了人情。李二娘又是一阵潸然泪下,添了新土,烧了头巾做纸钱,才离去。而做先头的杨坚,过了马后村,到了下一个村子,挑火瞧见,村口埋了半截土的石碑刻了前村字样,又抓了个睡眼惺忪的农汉子,问明了刘家方向。杨坚一声令下,大队人马齐齐杀进,见了男人便杀,这刘家大院着慌失火烧了木栋房梁。远远瞧时,这失的火,戳穿了这夜好几个大窟窿。等李二娘赶到时,为时已晚,杨坚跟了众人一下夺了十三口人命。李二娘立时大喝一声,停了乱砍乱杀。据人们的回忆,李二娘那声吼生生撕裂了夜的口子,从天里下了个霹雳,你道是真假?原来,因夜深人盲,杨坚又求成心切,没细细查看石碑上被泥巴遮了的“河”字,众人误把河前村当作马前村,又巧这河前村也有一大户刘家,错杀了无辜。李二娘亦是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大错既已铸成,天也将亮。风闻了匪至,不但马前村的刘海天,四野的村子也是鸣锣聚众,严阵以待,驻在饮马镇上的保安团也都赶来戒备。李二娘眼看报仇心愿难了,其心大恸,徘徊饮马滩里,向了饮马河对岸的马前村,大哭泣一场。末了,只得率了众人悻悻退去。

一帮人马的步子,磕磕绊绊,撞乱了夜的时辰,勉力回到一线天。一旦起了仇心,若雪不了,岂不失落?也是劫数,李二娘整日价地闷在屋里头,头不梳,脸不洗,又赤了脚,左边走,撞了墙,右边走,又撞了墙。几夜的折腾,李二娘困乏了身子,刚合上眼睛,匆匆睡意压伏了耳边的嗡嗡声响。醒来却望见疯癫的刘焕明走来,喊,救我。李二娘心生疑窦,转念心思,莫不是在做梦。又细细打量一番,四周确不像是对现实的模仿。李二娘说,你怎地来了。刘焕明说,今儿个一大早,正下着毛毛雨,我在院里头玩水,我娘不让我玩,我偏玩哩,没多大会儿,我爹戴了斗笠,披了蓑衣,肩上搁了根棍子。我问我爹,爹,你干啥去?我爹说,给你找媳妇儿。说完便出门走了。真找到你咧。他们正说着话咧,刘焕明娘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喊,救我。李二娘心想,定是梦里了。李二娘说,你怎地也来了。刘焕明他娘说,今儿个一大早,正下着毛毛雨,我要捉焕明回屋,不听我话。他爹走了没几个时辰,我又拉他,这当口儿,不晓得咋回事儿,天地间一黑,我便睡了,这不,刚醒就见着了你咧。

李二娘茶饭不思,只是发怔,面如槁木死灰一般。众刀客,个个惊慌。杨坚更是心焦,掖了性情狂气,思来想去,只有窄窄的一缝,尚能够撬开。莫能怪,杨坚也是没法儿。拣个亮堂的暗夜子,杨坚瞒了李二娘清点精壮人马,下来一线天。一路不见险峻坎坷,顺顺当当到了天亮时,也是饮马镇地界了。天阴着,细雨成雾,过了饮马河,杨坚捉准了马前村的位置,围成铁桶一般,誓要杀了刘海天。

早是清晨薄雾时候,刘海天闻听风声,就在屋里边伏着,他老婆正捻了佛珠怨他。刘海天不睬,捞一顶斗笠,披一个蓑衣,又拿了猎枪藏在满是粪水的粪桶里,扮作老农模样,担着粪桶往外走,两头粪桶拽了扁担颤巍巍争取着往外溢。刘焕明瞧见他爹,问,爹,你干啥去?他爹说,给你找媳妇儿。说完便出门走了。刘海天认得路,爽爽利利地冲了人马多的路去,杨坚早拔步挡了他问,老头儿,哪个是刘海天家?刘海天诺诺然,抬手一指,指头又一弯,说,喏,门前挂了两个白灯笼的就是。刘海天说完,将担子绕脖儿打个半圆换了肩,粪水撇出来,污了水洼的水,也污了杨坚的裤子,杨坚退一步,又问,刘海天在家吗?刘海天说,刘海天正抽大烟咧。一片踢踏声响,大群的人马望黑漆大门奔袭。刘海天出了村,拨开牛群,到了田间。日已转了山头,刘海天掏出猎枪,扔了粪桶,急忙忙过了一条条田埂,逃向了北边。这一路,当头顶的风,四下垂的光,时闻鸟雀啼的鸣。杨坚领了众刀客,进了大门搜罗了一遍,一阵欢喜一阵愁,当然是寻不着。却见刘焕明他娘正淌眼抹泪地拉扯疯疯傻傻的刘焕明。杨坚问刘焕明他娘,刘海天在哪里?刘焕明他娘说,刚挑粪的那个不是吗?杨坚心头一凛,掉转身形便领了人去追,几经盘旋,错走了路头,哪里追得上。杨坚气喘吁吁回到马前村,膨胀了怒气,敲昏了刘海天的老婆和儿子。

杨坚带了二人到李二娘房里,正值李二娘醒来望见疯癫的刘焕明走来,喊,救我。李二娘心生疑窦,转念心思,莫不是在做梦。又细细打量一番,四周确不像是对现实的模仿。李二娘说,你怎地来了。刘焕明叙说前情,直到真找到你咧。他们正说着话咧,刘焕明娘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喊,救我。李二娘心想,定是梦里了。李二娘说,你怎地也来了。刘焕明他娘说得也是前头的话,直到刚醒就见着了你咧。李二娘望见杨坚,才定定地醒了三分,瞧见刘焕明和刘焕明他娘都被捆了身子,又听了杨坚的告诉,无梦觉醒,实实地醒来十分,晓得定不是梦了。李二娘回转了心神,大怒,狠命地斥骂,骂到半时,忽生疏了严厉,又软语咕哝了几句。李二娘好言劝慰,并解了刘焕明和刘焕明他娘的绑子,放二人回家。

故事持续了好些个平淡日子,杨坚瞧见李二娘挪远了忧愁气。阳光扑进来,打在李二娘脸上,杨坚瞧得痴了。自李二娘上山那天起,杨坚从未有过僭越之心,但李二娘的眨眼、皱眉、张嘴都纠缠了他的心。挣扎了,逃不脱。杨坚。杨坚不应。杨坚,杨坚,李二娘再喊。杨坚这才回转心猿,眼神茫然。被树影分了斑块的阳光,经了风掠,晃了她的脸。要干啥?杨坚收拾了意马,略略定神。你这是失了啥疯,没听得我说么?李二娘说。杨坚也晓得,李二娘又要整装队伍,誓要杀了刘海天不罢休。这一路浩荡,本要做气势汹汹的猛样子。初到了饮马镇地界,却遭了几个村民,说了刘海天的闲话。是啥话?是个传言,因了前两次险些丢了命,刘海天雇了民团的传言。这传言在人与人的间隙里,匀称地涣散了人心。愈是近了马前村,这涣散的速度愈快。杨坚也担心,鞭马上前,问一个老农,马前村的水鸭子多不多?这“水鸭子”是豫西的匪话,指的是机关枪,而老农不懂暗语,以为是真的水鸭子,说,多得很。古人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三次,早失了先前豪气,再闻了老农这句,众刀客只稍稍一泄气,队伍便像个老妓女的裤裆,松垮垮。众人的眉眼,李二娘哪能瞧不出来,只得拨转马头,回了一线天作罢。刘海天确实去搬救兵,但民团们听了李二娘的声名,哪个管他死活,都不肯来。也该刘海天幸运,被这阴错阳差救了命。

刀客们莫不是见利忘义的主,有奶便是娘。经了几次三番的千里奔袭,众人的怨言,载沉载浮。正值李二娘愁闷之际,因前线战事吃紧,驻扎于洛阳的镇嵩军第二师师长张治公,久闻李二娘威名,受了刘镇华的命要招安了这一干匪众。李二娘哪会同意,却抵不过众刀客的高昂兴致。没奈何人心思去的荒凉境地,李二娘只得应允。年初,嫩芽破了绿,春风皱了水,李二娘率了一千人马开进洛阳,编制名为曹州的外加团。李二娘是个女流,无法在镇嵩军做将,只得让杨坚做了团长。而李二娘则骑了毛驴又往饮马镇方向去,驴蹄子滴答滴答落在路径里。临分别,杨坚依依没个舍,问李二娘,有个话憋到了今儿。李二娘说,你说。杨坚说,你这头为啥不是木头咧?李二娘的心气儿微微一叹,也不答话,转身走了,走前留了李二娘他爹教她的那四句七言诗:

咬破青黄蜗乾坤,

不知荣枯多少岁。

人世茫茫龟方圆,

一生碌碌度几寸。

风来吹山倒,推出起伏三五个。李二娘一路奔来,前一天的山抄袭了后一天的山,前一夜的水又拖延了后一夜的水,却是还没到一线天。到了近无村郭的荒蛮之所,蜿蜒溜转了几个弯,一座僧寺悄然孤出。寺僧接待了李二娘,备问详细,接了她的投宿,却挡了东行。李二娘不听,一晃荡涌来好几十僧人,持扎马样式。僧人说,前方木马兵将要袭来,还请施主听了劝回转心意。僵持不下间,一僧提出比武分胜负,赢了才放行。李二娘思量一番,提出了混战的比法。咋个混战法咧?李二娘说,即是铺了石灰在地上,再灭了灯火,我一人与你们在黑夜里斗,斗罢,瞧瞧每个人的衣裳,衣裳完整的,并没有石灰的为胜。众僧附议。李二娘说,只见众人在殿中地上铺满石灰。时值空中无月,又阴云密布。灭了灯火后,场上黑瞎子一片,我一人与那帮秃和尚扑斗。半晌后才歇停,亮了灯火瞧时,三十多个僧人无不沾满石灰,衣裳破碎。我的衣裳却无一点石灰,依旧如初。秃和尚们心头拜服,我也稳当当地歇息了一夜,天亮了,秃和尚们还晓得诚信,放我东来。这一众寺僧的武力个个高于李二娘,何况又恁多人,你晓得咋得了胜?听了李二娘说,比斗时,灯火甫灭,她便跃上房梁,等地上的扑斗歇了才下来,操了个机巧胜券。却也害了她。

李二娘心愿未了,循着风儿直奔饮马镇。一路听的全是前线节节溃败的消息,即使偶有大捷,过后必遭反扑。一二个散兵游勇全做了草木皆兵的模样。经了连年作战,十千木马兵终是侵略而来。饮马镇的人们见了复活的李二娘,认为不祥,又没人靠前去,哪个敢吭声儿。也就个豁牙子早漏了消息给刘海天。李二娘过了河上了滩,进到河后村,望见自家的院落,已是残垣断壁,泄来三尺寒风。进了院子,两扇门儿,半开半掩,早没了人影,风声推来吱呀一片。李二娘瞧见这荒芜之气,顿生悲切。这当口李二娘也正中了刘海天的埋伏,被捉了个现成。刘海天绑了李二娘吊在自家的梧桐树上。李二娘形貌未变,鬓发凌乱,脚踩半空。刘海天拿腔作势,说些混账话,又污了李二娘必是鬼魅。众人将疑将信。刘海天道,妖魅横生,如是之鬼,值此万万之众,必受蛊惑。众人窃窃然。刘海天又念念有词道,见我手中刀,刃边新磨亮,斫落妖魅头,还我人间道。刘海天藉此蛊惑了众人,誓要斩杀李二娘。李二娘只是闷闷地垂头不语。刘海天说着喘吁吁地拿了刀回来,却不见了李二娘,众人也全做了鸟兽散。原来刘海天刚进了屋,木马兵引阵来袭的消息跟了刀兵嗡鸣,众人惶恐难挡,仓皇逃命。刘焕明他娘念及李二娘旧日恩情,偷偷放了李二娘走。

饮马镇破晓,大道通了天,漏来光芒万丈。李二娘撇了大道,沿着饮马河岸,一面走,一面拽开脚下藤萝。水边的牛群跟了草色,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变了颜色。水汩汩地埋了草,草浅浅地没了蹄。经了两个转弯,李二娘来到树林的边沿,好些个村子人都躲进林子来。时当五六月,枝叶的空儿全被他们填满,透不进一丝光。她瞧瞧众人的千百样竟全做了呆子,定定地瞧她,目光里糟心着咧。她没瞧到爹,更没瞧到刘海天。他们的惶恐逞了能来,却哪能染了她,她早斩了情丝欲念,心里想做冰雪寒冷的天。因了李二娘这意志的力道,又是这紧要关头,李二娘的话,没几个不听的。午时还没到,李二娘挑了几个青壮年,撵了河边的牛来,拢在一块,昂了牛头,呼哧呼哧喷了鼻息,任你摆布。黑漫漫的一大田地的牛群,蹄子跺了蹄子,牛角抵了牛角,澭涨了这块地方,正泡得发涨了牛力的势气。一十二个男人分了牛群三绺子,喘吁吁地冒个粗气。歇歇儿,一根根棍子横着,一个个人斜着,跟了李二娘伏在山石后面,窥视木马兵袭来。只见鸦雀乱飞,烟尘四方起。那夕阳落去的傍晚,便似这等蒙了眼的昏聩气。草戈木马之响浑浑浊浊,隆隆地轰了几个鸣响。传到耳际,这声音也没散,听上去更像饮马河的咆哮。擂鼓一通,杀伐之声不绝。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又定定地瞧了李二娘。李二娘没吭气儿,按了一十二个男人待着,不挪一步。大太阳的光太烈,蒸了草、木、人的气到半空,全是焦黄味道。正是正午时分,众人全懒懒地倚着,嘴里说不定啥时候淌口气。村子里不时飘来一阵腥味,不至于让他们困得死了去。

众人正慌乱间,突然号角声起。李二娘只远远地一瞧,但见西北角一支木马兵杀来,黄旗为号。西南角又一支木马兵杀来,蓝旗为号。两支兵里又各自腾出一半混作一块,眼睁睁变作一支青旗木马兵,杀伐了一阵。滔滔兵马,不似这呆板的文字,鲜活得若蹦跶的一条鱼儿。正沉吟时,西面又一支木马兵杀来,红旗为号。况又腾出一半的红旗木马兵与那剩一半的黄旗木马兵混作一块,眼睁睁变作一支橙旗木马兵,杀伐了一阵。而那剩一半的蓝旗木马兵与剩一半的红旗木马兵,两个半支的兵混作一块,眼睁睁变作紫旗为号的木马兵,杀伐了一阵。丢了黄、蓝、红三色木马兵而混作的青、橙、紫三色木马兵各自为战,又是杀伐一阵。彩色的木马兵时而合作一处,做了黑旗木马兵杀伐。时而又分作各处,有了黄、蓝、青、橙、紫五色木马兵各自为战,独独丢了红旗木马兵。那没来得及逃脱的人们早被砍了千刃百刀,切作肉泥血浆摞在那里,血水淌了一地。那五色旗帜跌进血水里,又擎起来,染了血液,全成了红旗为号的飘摇,眼见要攻进林子里来。李二娘瞧见时机,一声令下,一十二个男人撵了牛群出去。这牛本没个方向,见了红旗猎猎,全发了狂,往排兵布阵的木马群里奔袭。牛儿一头紧挨了一头,密若鳞甲,踢踏声撼山震地,若闪闪烁烁曳了三道流光横冲直撞,溅飞了沙石。牛群践踏着血水,止不住地吼叫,拿角抵,拿蹄子跺,将木马群冲了个七零八落。林子内外的民众,顿时欢呼了数万之声,没一个不乐过了头儿。

李二娘来不及嘱咐,林子里头好些个不争气的,早回了村。他们刚落了脚,西北、西南各角又杀出更多木马兵,跺了他们成肉浆。这边林子慢了步的人,倒抽一口凉气,只管叫“老天爷菩萨保佑”。

牛群的影踪出了村,零碎地落在平原里。李二娘赶了众人上一个高岗子去,自己领头,带了一十二个男人藏在林子里。他们一人一提桶,躲在树后头。烟尘气将木马兵蒙远了,杀伐声又将它们拽回来。它们进来了,先是来了第一批,接着是第二批,然后又是好几批。李二娘他们凝神敛气,汗如雨下,热风吹来,冷湿袭透人,走了乏。这些木马一个一个往前走,前一个进了去,后一个补进来,惊起一群鸦雀飞。树叶子沙沙响,蝉虫子聒噪。等木马兵全进了树林子,李二娘一时声儿亮,命了十二人将桶里的烧酒齐齐泼出去,下了一场酒味雨。一根擦了星的火柴撂进去,便着了火。这火先焚了枝头,再烧了这木马群。熊熊大火耐不住烧力又嗤嗤燃了漏进来的光芒,流了一片彩。有了火势的妨碍,一个个木马兵左冲右突,愣愣地逃不出来。大火烧得正紧,又被风吹了更旺,木马兵也全被火口含了。可老天爷瞎了眼,刹那间,阴云堆空天地昏,闪电若虹,正是天火下流,人火上燎。忽然飘风暴雨至,浇灭了大火。骤雨不歇,雨势愈来愈大,也更急,这可劲儿下的雨,没多久便齐了脚深。众人惶恐,也没了辙,只是等了身死。李二娘确实机巧,那水快过了膝时,打出手势大喊,听不见,却也无人晓得她啥意思。李二娘独自一人拎了石头砸坝子,那口子一开,蓄积的水崩碎了河堤,只见浩浩大水,倾泻奔流,这水是汪洋的体量。那气势汹汹的木马兵被冲出饮马镇,浮游于水上,使不上力道。可怜李二娘,被一个浪头相扑,漩涡卷了她四五旋,掳了身去。人们站在高岗上,看浪涛翻滚。千里水地,沟沟波纹攒动天。静水陈空,明光坐底。七昼七夜后,洪水退却。大树横亘,枝条稀疏,只见李二娘高挂树梢头。

刘焕明第一次醒来以为不是梦,李二娘背了他跑,没几步绊倒跌醒。刘焕明第二次醒来以为是个梦,他娘背了他跑,没几步绊倒跌醒。他摔个跟头,伏地上瞧见刘海天喘吁吁拿了刀回来,又丢了刀逃。他以为娘睡了,跟了娘学,合上眼,更以为自个也睡了。刘海天喘吁吁拿了刀回来,不见了李二娘,众人也全作了鸟兽散。刘海天听得脚步响,转身瞧见刘焕明他娘和刘焕明相继身死,惊得呆了,丢了刀便逃。刘海天躲在酒窖里不出来,醒来听到推门响,靠身抵住,哪个推也推不开。撬窗进来一十二个男人,扛了酒便走。刘海天蹑脚跟了他们溜进林子,悄声埋了自个到众人里。李二娘赶了众人上一个高岗子去。七昼七夜后,洪水退却。大树横亘,枝条稀疏,刘海天瞧见李二娘高挂树梢头。众人取了李二娘下来,分量却轻了。刘海天趁势做狠,越众向前,一连声的鬼魅不停,又借了这祸端,污蔑是李二娘招来的木马天灾。刘海天兀自吼嘞,李二娘只是闭目不醒。刘海天一面说,一面抽刀剁了李二娘去。刘海天怕她不死,又是一刀。众人看时,李二娘豁然头已落,头颅滚三滚,零零丁丁落地上。豁牙子喊,我见过的,我见过的,怎地不是木子头,怎地不是木子头。李二娘离了身的头颅,血淋淋,猛地睁了双目,瘫倒了众人。忽一阵风起,李二娘无头身上的衣服经不住风吹,尽皆破碎,露出了李二娘的木子身。原来李二娘他爹并不是为她做的木子头,而是一副木质的身子。众人见了此,用不了刘海天蛊惑,更信了是这木子身引了木马兵来。烧了她,众人里半晌蹦出一句来。只这极弱的一句,提及众人心念起,个个人声沸,烧死她,烧死她。推了李二娘先前挑的一十二个男人,往李二娘的木子身泼了剩的酒,又抛了头颅在上,只一燃,李二娘的木头身子片刻烧了头颅成灰烬,焚作一缕烟。

李二娘被烧死的第二日,十千木马兵再次来袭,屠了整个饮马镇,无一活的了。

这突然到来的结局,也没人知晓。

此后,草木世界接管了人活的百年。

李二娘死了?

哪个晓得咧,也许没死。

那死的是哪个?

死的是所有那些人。

仰仗了那双六指儿的手,爷爷活了好几世。草木年代结束,到了钢铁年时,草木荒芜,爷爷也便死了。我带了娘将爷爷埋了。爷爷死后多年,坟头生了棵树,那树刚冒了头便枯萎了,枯萎了多年才死。

这世界击退了草木世界,早换作了这钢铁年代。也没了马做的坐骑,更别说木做的马儿了,如今都是铁做的。铁做的车马,铁做的房屋,还有着铁做的火车,已满在这钢铁世界。我和娘从爷爷的坟头回来,走在铁道边。娘的肉身早不再水灵,生了我后,娘这唯一肉做的身体,也干瘪了。我时常教了娘自个儿是谁,我是谁,并一再温习。

娘,你姓啥?

不姓李便姓马。

娘,我姓啥?

马。

娘,我叫啥。

得木。

娘说了后,贪玩沿了铁轨跑,前方火车在鸣笛。娘一个趔趄,摔了跤,身体跌到铁轨外的石子堆里。木做的头颅却滚几滚,滚进道道枕木扛掮的铁轨里。这铁轨下原是填满的饮马河,枕木全是回收的木马砍做的。这火车嚯嚯开来,却不见节节车厢。只见隆隆驶来的火车头,碾了娘的那颗木子头。咕噜噜的木子头,滚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