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本·死篇
寡妇李二娘被丈夫斩落了头的那日,万里之遥的十千木马,正往饮马镇来。身怀六甲的李二娘豁然头落,肉身泼了这一滩,头颅滚三滚,泪珠砸碎黄坯土。血淋淋落了地的头颅道:
真是个“离头不李身,离身不李头”。
错了错了,丈夫道,你应说“刘头不留身,刘身不留头”。
寡妇李二娘不姓李,活着的丈夫倒姓刘,正所谓丈夫手起金卯刀,落地无姓木子头。众人团团打转的脚步终是抵不住眼中的惊悸,个呀个地惶步窜逃。
帝王年时秦皇嬴政封了泰山后,往芝罘和成山去,一路行到这方涸泽荒地,烈阳之下,人乏马渴。始皇帝遂下马落在坡处歇脚,那脱困的坐骑拽了嘶鸣,竟拿后蹄刨出一股清泉,唤作饮马泉。这泉水愈涌愈甚,蚀了千年的沟壑竟割出一纵饮马河来。后世人们年年修筑堤坝,砌得瘦浪怏怏自退。随河水落涨,饮马镇的草木一岁一枯荣。
马后村的李二娃奉父命去河后村接新娘子行过饮马滩,滩泥薄了马蹄。上了河坝,这班娶亲的人马一路吹拉弹唱,随山路乍起乍伏。突然一队强人打马驰过,那污蹄踩碎淤泥半片。但见三四折处傍来老槐一株,马队倒伏的斜枝,好几簇,惊吓了新娘子胯下瘦马。李二娃拽直缰绳,却被倒拖一丈,歇在落马坡时已被蹄铁踏烂了脑壳。一朵红布,经了这番冲撞,扯出个推推荡荡,正盖了李二娃的这头血红。未曾过门的新娘子成了李家的寡妇,后来的日子跟了李二娃的名字,人们都唤她作寡妇李二娘,年深日久,反脱了原本的姓氏。寡妇李二娘过门的第二年,终日郁郁成疾的李二娃他爹,榨干了躯体,撒手归了枯壑。正值开春,李二娘葬完老人,收拾行装,渡过饮马河又回到河后村。
饮马镇的饮马河周边四个村落分布图,若坎卦形状:
李二娘她爹做的是木匠营生,自十八年前做劈了一件木工后,只得以打造棺木勉强度日。李二娘她爹,坐在院子里的大水缸沿儿上,啥事也不干,手上提溜个酒罐子,褂子耷拉下的衣袂歇在腿上。他远远瞅见李二娘走过戳破重枝叠叶的漏亮,捎来日色春光,一步紧挨一步,走到这条路头上。她接近时,满脸满头的汗湿,使原本的发色增了更重,将一个可人儿增添妩媚的风险。他的目光一截短了一截地,跟她走进院子。她搬把椅子,站上去,将洗过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我晓得。
狗日的不得安生。
骂你自个儿呐。
前日里你干啥了?
隔了恁多个夜哪个还记得清。
就在滩口上。
滩口那么广,说的哪个?
过了河就进了村的滩口。
啥也没干呢。
是不是让哪个瞧见了?
那滩口整天价的有十好几个人嘞。
是不是让那刘家的儿子瞧见了?
我哪晓得哪个是刘家的儿子。
马前村的刘家。
不晓得。
邻家的王婆又说了门亲。
就我现在这般光景?
我可没听见人家一个不字。
莫不是你说的这个刘家?
肩挂了鞋子的那个,你定然晓得。
河对岸的翠色景致,染了柳条万根,也做红了千朵花开,暖透的天更是壅了水涨。李二娘坐上渡船往对岸去。那刘家的儿子,唤作刘焕明的,正带着傻子佝坐在渡船这头。李二娘乍看那肩上搭了布鞋的刘焕明,生就个俊皮囊,仪表堂堂,剑竖的双眉却是愁作一团。双目随了舟头,劈了两瓣走浪。刘焕明身旁的傻子,拽了焕明道,瞧那女人这般红。刘焕明回首望见李二娘,姿色动容,眉目撩人,花红的、蝶舞的岸上色彩劫掠了那身素衣,瞧得她飞红了桃花脸。李二娘低头寻思,被自己这双顾盼流转目,勘破了脚尖。待到对岸,踩塌了泥沙地,木然周转,人群里却再也寻不到那刘家的儿子。
你要是嫌这亲事屈了你,可以先去,然后逃,我不拦你。爹说。
怕是屈了他们,干啥要逃。李二娘说。
寡妇李二娘的再次出嫁,虽是消解了她爹的忧愁气,却也落了口实,为四邻嘲弄。嫁娶当夜,李二娘她爹灌了自身一个酩酊醉,听到道旁闲桌的三两青年张开腌臜嘴巴,顿时冒作三丈火,厮打两帮,幸被众人扯开,才不至酿成祸端。谁知那挨破了脸的青年竟是怒气未消,值了二更时分,埋伏在滩河岸口,在李二娘她爹回家途中掀翻了他的身子。李二娘她爹一做崴脚二做拐腿三做头脑昏沉,不慎跌进饮马河中,滔滔河水瞬时卷没了人。那青年看到闹出人命,呆立半晌,方慌张逃离。李二娘她爹被河水泡了一夜,竟然没死,冲到下游被人捞上来还打着呼噜。捞他上岸的人说,你这般精瘦的身子早该沉了底,幸是水势湍急,冲打了你到这浅滩。他说,这残损的身子,水势缓了也是沉不了底。待这湿淋淋的老儿辗转到了家时,才听到消息,新婚当晚,李二娘便放火烧了仓房逃婚远走。
李二娘瞧见自个的脚尖,被伴娘嘻嘻笑着带了方向,一步勾作三步,走到新房里。李二娘坐在卧榻之上,听屋外酒方数巡。直至夜深人静,鸡唱三声,忽听见院子里脚声阵阵,却是闻不得人声,火光明灭,想是福祸难定。李二娘忽然摘了红做的盖头,想要开门去看,不曾想有人撞破了门板,闯进门来的是那日滩口的傻子。这傻子着了一身红做的新郎衣物,酒醺了人脸,顿是透红的肤色。这傻子昏昏沉沉步上脚来,只是立脚不定,扑地一倒,李二娘慌忙走近了两步,扶了他到床榻坐下。灯烛遭了门风,烛火难定,绕晖三匝。借了这黄花火光,李二娘瞅见对方的清晰模样方才忆起滩口的漂亮人儿,立时跳起。
你这傻子,来这做啥?
我做的是新郎。
我的新郎是刘焕明。
我便是刘焕明。
你才不是。
我爹说,我便是刘焕明。
你莫诳我,刘焕明我见过,你不是肩挂了鞋子那个。
我便是肩挂了鞋子的这个。
不不不,那天不是你挂的鞋子。
这鞋子是我的,我天天挂了它,只是坐了渡船的日子,我不欢喜湿鞋子,它现今已不是湿的了。
你兄弟叫作啥?
我兄弟叫作刘焕亮。
你个傻子,我才不跟你成婚。
我爹说了,我们已经成了婚。
我要找的是刘焕明,你骗了我。
我爹说了,跟你成婚的便是刘焕明。
你个傻子,你不是刘焕明。
你才是傻子。
我确是个傻子。
这傻子刘焕明分明不傻。
傻子刘焕明摸出手脚,推了李二娘倒在帷帐里。李二娘拼尽气力把他往外搡,却反弹自个儿更靠了墙,又生生被他压了身。李二娘的心房乱怦怦跳,拿手臂托出空当说,我先去灭了灯。但是窗子里切切割来的片片风,熄了灯火。李二娘气喘难歇,衣裳未脱的刘焕明,虽没有动手动脚,却也盘死了她的小腿和大股。这一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拥了她呼呼睡下。他这黑漫漫的脸子,血腥腥的酒气熏得她昏死过去。待到鸡叫三更,再叫五更,她才悠悠醒转,傻子仍做着先前的横贯样子。她斜杵的半个身子定然是酥麻不觉。但有狭长的月色光秃秃地投在桌角一处,又搭了根条椅。李二娘拨开刘焕明的身子,走到门边,直撞门皮,哐哐两响却是打不开,再往内斜斜撅了门板时,便看到一条锁链在门外反锁了。李二娘到了窗边坐下,闷闷地喝过酒,搬了椅子定定地砸开漏出一线空间的两扇明暗窗。那傻子仍做着齁齁睡熟的蠢人。李二娘蹬上椅桌,倾身一攀,用力跳下,落得滚尘土面。这都在柳条梧桐叶下,光影掩映间,却突然听见院子东南角人嘶犬吠,探头望去,只见火光冲了天,夜色难为盖,即时淹没添了鱼肚白色的东面日出。李二娘趁这众人乱作一团,翻墙跳脱,潜进黎明的光色里。
沿了饮马河岸,盖为雾气所蒙,朝阳唾而不漏光。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路径歧出八九支。回首尽是,买进的风儿太撒野,搅了河面,齿齿的鳞甲、累累的堆积。李二娘体会这寒气冰身,思想昨夜委屈,堪似黄花瘦的伤心人、泪涟涟的雏儿;行一步,情恸无数,兀的不愁杀人也么哥。李二娘奔东又走西,寻不见藏身的处所,一味哭上柳梢头,恨不能当下掘个坑埋了自个。李二娘逢人便躲,折身就走,奔跑半个时辰,便花瞎了眼睛,瞅不见眼前事物。只得摸上草木林树,走了一程,绊脚倒在一家庭院里。你道这是哪家?不曾想脚下一绊,竟跌出一个断肠的铁石人儿。
刘海天闻到夜的湿水味道,忆起多年前明暗交合间的那场大火。日上一竿,破夜的大火才被浇灭。刘海天坐在残垣横壁上,望那烧着的爆响,毕毕剥剥,和抖弯的几柱青烟。整个豁了口的院落勾来一千冷气,灌湿百尺余热。这烧来的豁口,一气儿蹿了几十众人来,只是一撇,带出挨了墙的拥拥落落。面皮里压不住的笑、佯作怒骂的响,一截一截刮来。刘海天正要寻拿放火人,刘焕明突然哽哽咽咽地一路哭来,直到刘海天眼前,哀哀恸哭。刘海天喝止刘焕明,却问不出明细。刘焕明头发尽散,满面乌黑,一身的尿臊气,啼哭的间歇又拖地翻滚了身子,滚到北滚到南,滚出污七污八的破烂衣裳。刘焕明他娘手捻了佛珠,口中诵来佛号念。出了声的,老天保佑。走近了刘海天道:
那寡妇李二娘半夜的时候背着焕明逃了。
锁链那般硬,怎能逃得掉,刘海天道。
想是跳了窗逃的。刘焕明他娘道。
想来这火也是她放的,一人道,趁乱逃了去。
刘焕明他娘又是一阵诵佛之声。
别念了,整日价地叨叨叨,不见半点闲心,等我死了好给我超度不是?
刘焕明他娘住了嘴,拨开众人,转身走了。远到另一头时,一阵偏风又将她的诵经呢喃声响噼噼啪啪传来。
刘海天唤了刘焕亮命他骑马去追。
到哪儿追得?
逃去了哪儿便去哪儿追。
可她会逃去哪儿?
现今的女人都是疯的,没一个不是望城镇里头扎的,刘海天长叹一声,上个狗屁学堂。
李二娘可不曾上学堂。
哪个狗日的插嘴?
一簇人儿各自走散。
被夜晚泡坏的村子刚现出黎明的样子,一阵乌云气象。高风吹下,拂过众人脸,劈开刘家两扇大木门,摇晃晃。先是从门内出来一人,又并肩出了三人,接着出门的又是一个人,暴然之下,再涌了十数人奔出,最后踏出的是一匹枣红高马。纵身马上的刘焕亮,像是跨了百匹骏马,冲出一道缝,同了尘埃迷雾,如脱笼之鹄,望饮马镇上,望四顾苍茫的田野里冒风奔驰。
刘海天由兜里摸出块怀表,看了一眼,再望了日上三竿,又放回去。他尽把袖口撸上,一步一趋地走在巷道里,脚印撒了一路。在泥水淤积的地方,刘海天沿河看到马蹄印爬上坡,并跟着弯道伸进前面河后村的林子里。他偏了蹄印,沿着一带黄泥矮墙走,过了一会儿,在泥墙渐高的方向,在明媚的阳光下,浮现出一座光秃秃的四四方方的破败院落。兀自立出的屋子里空无一人。越是近了房屋越是感到加深的黑暗和潮湿。刘海天翻身进了院落,房门锁着,他走上石磨等了半个时辰被犬吠唤醒。醒来绕了院子三匝,刘海天把脸俯向水面掬水喝,倒影将他的脸弄碎了,同样碎掉的还有李二娘她爹的脸。零零碎碎凑得还原了脸,刘海天翻身坐上水缸的缸沿,看到一个湿淋淋的李二娘她爹一瘸一拐地蹲到磨上去。
它遮不住你那杆枪。李二娘她爹开了口。
是我先问了你,你那木头刺破了你的褂子。
你是说这个吗?李二娘她爹晃了晃手。
你莫动,刘海天说,你莫再动。
你的褂子,它太小,遮不住你那杆老猎枪。
你这湿淋淋的身子,莫不是灌了一身湿淋淋的酒,这真是个好处置。
夜里被人栽了桩好事。
是吗,我这夜里也被人栽了桩好事。
我瞧见刘焕亮那崽子骑了马过河。
那崽子真不懂事。
你错怪他了,他问了我个早。
你倒说说,我有没有错怪了你。
我早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昨夜的那等事与你不相干的了?
实不相干。
我定会抓了她回来。
抓回来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
任你处置。
这话倒错怪了,处置她的是宗族规法,不是我刘海天。
刘海天忒有兴致,灿灿的笑遮住面,捧了手做的水瓢,转向水缸,拨开水缸里的秋叶。水面映了天,团团硙硙皱了天。水底的气泡冒了出来。刘海天说,你这缸里还养了鱼。说完,一尾红鲤鱼再次吐了泡到水面爆开。刘海天喝完水,弓身捡了一块块石头对李二娘她爹说,这石头啊,会说话,你听—刘海天拿了石头一声声丢进水缸里,李二娘她爹听到了石头说,咕咚、咕咚、咕咚。刘海天突然高举大石头砸了缸。那庞大的缸,轰然,全碎了片,水也一下全豁出来。更豁出了活人出来,你猜得没错,李二娘从这碎缸漫水里浴出来,并呼了一大口气。她这湿衣服虽然瞒了整个身儿的体态,等泄了洪,倒凸了个玲珑身子。李二娘湿淋淋地对了她湿淋淋的爹说:
还真是个泼出去的水。
刘焕亮直追了几个时辰,东张西望,瞧到的全是空处,没遇见一个人。拨转马头,回到来路。没料到,远隔几里之外,已望见李二娘被吊在梧桐树下。刘焕亮早被雾气濡湿了脸,鞭马快奔,直奔到自家院落的,这树下。落鞍下马,径直来到刘海天身前,哪里拦得下。刘海天早攀下柳条,往她双腿上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李二娘并不惨叫。缠作一缕的麻绳团团绕了几绕,硬生生捆绑了李二娘,腹背并作的腰肢左突右扭,也是挣不脱身。李二娘眼瞪了刘海天说,爹啊,你可知女儿遭受的苦楚。说罢,泪如泉涌。痴痴傻傻的刘焕明,一惊一乍,载哭载滚,口里嚷道,要抱了女人睡觉。刘海天一巴掌掴了去,说,过些日子再给你。刘焕明呜呜捂了脸望望闭眼诵念的娘亲,一个趔趄,闷倒在地。刘焕明醒来忘了先前的疼痛,抓了李二娘又是要抱了女人睡觉。刘海天拖了他到房里,又拿了斧头砍倒另一株抱圆的梧桐,再拔去了尖刺,刮平了,削滑了,粗粗糙糙做出一截圆木,抛到床上撂给他。刘焕明搂了圆木,这才呼呼大睡。刘海天看天已暮了,月儿也上了皎洁,将缚着的李二娘,掼进西面一个没窗没亮的柴房里。
有关李二娘的身体,刘焕亮是从黑夜里知晓的。当夜的刘焕亮难以入睡,李二娘望他的最后一眼扎漏了他的心,更扎沸了他的血。李二娘的目光灼烧了他的身体。夜半时,李二娘白日里的声声叹息,折磨着刘焕亮,声声叹进身体里。他醒来后才晓得那些煎熬的睡不着已是睡梦。刘焕亮再次陷进难以入睡的泥沼,他听到李二娘哭闹、甚至是笑声,眼睁睁看着李二娘脱了那件难以蔽体、血迹斑斑的破衣烂裳,赤条条压上身来。半宿纠缠过后,刘焕亮从梦中惊醒,满身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被褥。窗外月到风儿迟,腾光晃来竹外的一枝影。刘焕亮披了衣裳出门。夜深人静,星斗涨满了天。刘焕亮趁这夜色,穿过庭院,到来另一头的柴房前。刘焕亮拽上双眼,侧耳倾身,透过柴门的缝隙凑身看进去。屋内的景象惊得刘焕亮一身冷湿:一盏灯笼倒地旁,映黄了那股难觅的气息;那喘息难定的声响,颤颤儿地一声声放大。刘焕亮心中焦躁,生出悲切,欲要转身逃跑,却是半些儿也动不得。刘焕亮慌了,瞧见李二娘昂着脸,好似魂不附体两眼死肚白,盯了门外的刘焕亮。刘焕亮啊呀一声,一跤跌倒,再跤跳身,回首顿生寒颤,脚不点地地逃回榻上,蒙上汗湿的被褥,松懈不了身子。他至死都难以忘记压上李二娘的另外一张(薄纸样的)身体,另外一张脸。
痴傻的刘焕明却疯了。
至此之后,刘焕明日日抱了木头睡觉。忽一夜,三更过后五更未起,刘焕明剌剌地响了哀嚎,大如牛吼,惊落星辰犬吠。第二天清晨,刘焕明他娘七八喊声唤他不醒,掀开被褥,但见刘焕明胯下血染了棉被,刘焕明他娘惊失了血色,昏厥倒地。原来刘焕明夜里日劈了那块圆木,蠕虫一般的阴茎上,精液搅合了血肉,早已干结,散着死鱼般的腥臊臭气。待她醒来看见污秽之物,才急急慌慌,招医生过来,却已是晚了。医生的后一口气叹在前一口气上,最后叹在离开的晨光里。歇了不少时日,醒转的刘焕明睁开眼无端地嘻嘻笑咧嘴,说,日死你个小蹄子。刘焕明他娘厉声地呵斥。刘焕明又是嘻嘻笑了一截,说,日死你个小蹄子。刘焕亮望见他爹脸上,抽抽搐搐,染成赭绛颜色。再一日的傍晚,刘焕明的身体刚得了康复,甚至比过往的那些儿还矫健。但刘焕明也就此捣烂了他那根阴茎。有风,有鸟,有花,有蜜蜂,还有那转圈的蝶蛾子,刘焕明说。莫再叨咕叨了。刘焕明他娘竭力压了自己的手,不让它们抖动。刘焕亮进来时,尽力避免碰到刘海天的任何地方。
有蝶蛾子,那粉色的蝶蛾子,一二三四五—
别再数了。
他想数就让他数吧。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啥时候将她放了绑子,焕明这时候正要人照顾。
放了绑子?再跑咋整?
你就不怕他爹找上来。
他也得有那个力气。
干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就不怕神明惩罚吗?
这就伤天害理了?那这天也太好伤了,这天不要也罢。
焕明不会凭白去弄劈那木头,俗话都说是,有样学样,有个哪样的格老子就有哪样的孽儿子。
儿子再孽障也是你生的,这桌上的孽儿子哪个不是你亲生的?
刘焕明他娘,似怨似怒,推开方桌,离了身子。刘焕明扒拉两口菜,吹灭灯火,说,日死你个小蹄子。直喊个不止,一遍复一遍。每一遍刘焕明的身子便拱一次。刘海天掀桌离开。刘焕明滚一滚,哇地哭了,碗碟的碎片扎出血口子。
刘焕明疯了。
李二娘的第二次逃脱,没人晓得是哪个时候。突然下的一场雨,淋湿了昨夜。雨滴儿吞并了泪珠儿,更添了一声声凄惨。李二娘破了夜,带了湿淋淋的身到一个蒙蒙亮的清晨;退一步是昨夜,进一步是黎明。这是个鸡犬不鸣白昼天,不见霞光清凉晨。游过饮马河,有一日没一日地,穿过高粱田,李二娘被高粱叶刀破了脸颊,血丝儿疼。李二娘一路寻上山后的杨树林,吸了一口带有草味儿的湿湿的空气,攒够了树叶,铺了半尺厚的一层,躺下便睡。黎明的露珠并作的潮气冻不醒她,直至马蹄声踏来,李二娘,急急慌慌,这才翻身跳起。刹那,那人马驮来一柱柱坠下的光芒飞驰,光色边沿烧着的树叶,嗤嗤响。
太行山区有一处月光岭,神话年时,天斧砍出一绺河后,劈山作两瓣,一瓣在西,唤作山西,一瓣在东,唤作山东。山东地界的这瓣月光岭,岭上的悬崖天险,唤作一险天,后世错叫了谐音,叫作一线天;也许是这岭上斧劈得崖边割天,原本唤作一线天,这等事没人做考据。一线天上有伙强人拉帮起杆,做了匪。岭上的两个匪徒,一个叫做杨坚,一个叫做王贵,因是私差下山,打马回山路上,遇到坡下这片杨树林,正是黎明时节,这人马驮来一柱柱坠下的光芒飞驰,风一吹,漫天碎光扑地飞。他两个兜兜转转半个时辰,望见一枝树上簌簌落下枯茎败叶,又霍然掉下一人来。原来李二娘听到蹄声先是躲到树上去了。见李二娘生得明眸皓齿,秋波探媚,好不动人,他们顿起邪念,掠劫李二娘横在马背上。走不上十来步,王贵说,何不在这个地方完事罢了?杨坚说,这大道边上,恐是人烟不稀。王贵说,要是被大驾杆晓得,定然饶不过。杨坚说,除非你嘴上漏了缝,我晓得前面一处僻静地方,方便行事。王贵说,大驾杆—杨坚断然说,莫再叫了,大驾杆,大驾杆,也不过是个叫做驼龙的独眼儿。大路飞尘,马背颠荡;李二娘脸色发白,口齿若舆。行不到三五里,遇到一口水井,李二娘说,颠得头昏,想要喝口水。杨坚说,没得水喝。李二娘说,颠得这般长久的里程,早吐空了肚子,再没水喝,怕是脱水死了。杨坚说,哪来这么多废话。王贵说,死的人可不好侍弄。杨坚沉吟半晌,下马说,是老子口渴得紧,便宜了这小娘们。杨坚嘱咐王贵看紧李二娘,转身去附近村子寻水桶。当时李二娘蹲在左边,王贵立在右边的井口沿儿,李二娘不动弹。王贵转圈转三转,又来到李二娘右边。李二娘的双眼直直地勾他,王贵奔来一脚踢中李二娘,李二娘闷无声响,转头向右,王贵再转到右边,又来一脚掀开,李二娘叫一声,下去。以肩膀掀上他腿,把王贵头在下,脚在上,直撺进井里。不,不,不,你想错了,不是这般。当时李二娘蹲在左边,王贵立在右边的井沿儿,李二娘不动弹。王贵又来到李二娘右边,李二娘的双眼直直地勾他,王贵奔来一脚踢中李二娘,李二娘躲到这王贵先前的位置。王贵近身一步,又掀来一脚,踢个空。李二娘一个跳跃直翻进井里。王贵吃一惊,一个啊呀,二个不好。杨坚回来,骂一番,咒一番,走过去,转过来,命王贵拿麻绳缒了自己下井,李二娘昏昏懵懵的,气息奄奄,知觉已失了。杨坚系绳于李二娘一身,使王贵拉她上去。王贵又缒下麻绳,贯满力气,正全神拉杨坚上来。李二娘突地醒转,环抱王贵双脚,把王贵头在下,脚在上,直撺进井里。
料不到刘焕亮竟寻到这儿来。自从撞到了那夜,刘焕亮情欲牵连,日积的皮肉消瘦,塌目坎陷,早有自个的心思。刘焕亮故意拨转马头,背离饮马镇的方向去追。几个昼夜,刘焕亮在大路上,左边突突突不出,右边挡挡挡回来,懒懒惰惰地走,不知走到哪一处,落在这个大的光秃秃的地界。不曾想,竟睁眼瞧见李二娘。刘焕亮一个惊吓,跌下马来。李二娘坐在井沿边,头发都散了,淋淋漓漓一身水。
那两匹马是哪个的?
驼龙的。
驼龙是哪个?
驼龙不是哪个。
你怎的就不逃了?
我一直在逃。
你坐在地上怎能叫逃?
脚底磨穿了鞋,我将鞋儿挂肩上,坐这口儿歇会儿。
你肩上没挂鞋。
是啊,鞋儿都挂了你肩上了。
刘焕亮晓得她在揶揄他。
那是因了我兄弟玩水弄湿了鞋,我只替他挂了半日。
现今你解释了它,又做啥用?
你怎么全弄湿了身子?
这个跟你有哪个干系,李二娘又说,你不是来抓我的吗,怎不赶紧捆了我去。
你走吧。
你欢喜我?
你若再不走,我就要捆了你回了。
你说啊,你说欢喜我我便逃了走,你干啥不说?
我—我—我真个要捆了你了。
你捆啊,你过来捆啊,就这么一丈远,你到底捆是不捆?你个瓜?,李二娘怔住一个歇口,忽然口里丢出一叹气,站起身,走近他一步,又一步,说,你捆了我去吧,你千里迢迢跑来不就是要捆了我回去吗?
马前村一个破落人,人唤豁牙子的,专司窥探隐私,回回潜在墙头、树梢,再当街炫耀,三分实的、七分虚的,真是嘴头子胡诌,诳了真,也遭过一些打,全没深重,村人拿他逗趣玩乐,没个怜的。据豁牙子说跟上次一个熊样,李二娘又被锁进柴房。刘海天换了新锁,又搬来条条木板,一层摞一层,钉死了门窗。除去一日三餐到洞口,那柴房没一线光明。日子一天天过,到了秋叶落,天气又寒,人丁凋零,夏日的繁茂景象,如今冷冷荒废下来,正是云去风逝、凄凉满目象。刘海天本性难移,在一个月光明亮夜,生生硬拆了条木,掇开门扇,打亮一盏朱色灯,红汪汪一团亮里,李二娘胀大了肚子,怀个孽种。这事自生诽谤,言道无神,经了豁牙子的口,更是瞒不住,都道李二娘肚里是哪个的孽种。刘海天拣个肥日子,于树下落下一条软麻绳,捉准李二娘,缠绕一番,做成圈套,将她绳穿索绑地捆住,高吊树头,抽枝鞭打。刘海天手下越是严厉,李二娘越是口严,全做进的气,哼都没哼一口出的气。事关宗族,不能毁钩绳、弃规矩。伦理无乖,规矩世守。尊祖、敬宗、睦族、祭礼、阃行之道,不能任性为之,皆承乡党。刘海天不得已,因此恭请族内尊老,择日问决李二娘。
是夜落罢四更鼓,刘焕亮掀开被窝,裹个衣裳,就在门边伏着。只听呀地门开,钩月的大光亮掉进来,刘焕亮踅足踩了亮到来,敲碎锁头,挨着这个门响,进去柴房,要放了李二娘绑子。
解了它做啥?
他们就要处死了你。
我死了,不正趁了你的心吗?
我几时害你死过?
是我自个害了自个,不关你事儿。既是都抓了我回来,为啥又要放我?
抓了你只因我是儿子,放了你,今后我便做自个儿了。
你欢喜我?
这话你说过了。
你怕了?
我只想问你是哪个放了你的绑子?
这不正是你放了绑子吗?
上次的绑子是哪个放的?是不是你爹?
不,是你的—
我爹?
不,是你娘。你只是要问这个?你就不想问我肚里的种是哪个的?
反正不是我的。
你早就晓得,早晓得是哪个,我日日见了你趴在门外偷看。你怎生就不进来,像你爹那样进来,像你爹那样压过来。
别再磨蹭了。
你怕了?
这话你又是说过了。
我恨你,我不走,就是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就是死也要死在你的名义下。
看在肚里的娃面上,你快走吧。
我才不想要这孽种,我恨他,恨你一样恨他。
没人晓得刘焕亮最终说的啥,李二娘眼泪若断线之珠,里外换上刘焕亮取来的干净衣裳,踩上他的肩,翻墙跌进黑夜里。李二娘的第三次逃脱,好似一片声的炸锣响,好似三五匹马闯来,缠缠绕绕,盘桓在村子上空三日三夜没歇。刘焕亮也公然违逆刘海天,誓言不再追那李二娘。
李二娘踉踉跄跄奔了一夜,天将晓明才到饮马镇,直肠肠地穿过饮马镇,绕过省城,一路向北,望饮马镇外的新世界去。
清晨的阳光把这天从东头涂亮了西头,小径抻过去,拍散两边的荒草,李二娘一脚绊一脚地腆着肚子走,到人迹罕至处,这支小径突然断去,全被青色笼统一蒙。有人拿刀劈过了枯枝败叶,在被人开辟的新路上,她一天加一天地走,气喘的声响在枝叶间回荡。不知过了多少日月,她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落在一大块平原上,是一霎的荒烟蔓草,忽然迎面撞来一座郁郁苍苍的杂木林子。越往深处,花木越是葱茏。许多蔓草牵引一带,隐约透出烟霞一般的草木之气。呼为风,灌满了李二娘的衣裳;呵为露,趟湿了李二娘的手脚。后来转了一个弯,霍然来到林子边沿,又是大平原一块,杂鸟乱鸣乱飞,竟然阴气森森,旌旗律律。李二娘以为自己眼花,揉一揉眼皮,只见一队一队的木马,一溜儿一溜儿的,蜿蜿蜒蜒地,从北往南行军走,通衢广陌,纵横驰骋,惟意所往。这十千木马,仰着马头,翻腾四蹄,气象虽然庄严,却带有阴森肃杀的模样,意欲踏平李二娘身处的这片林子。半空里,哗喇喇一个霹雳,狂风陡起,阴云四方。十千木马合着六十四卦,乾奇坤偶,爻爻布列,如猛虎下山。动而合之,变幻万端,演化出七色来,便是寅卯青、申酉白、巳午赤、未黄赤、辰黄青、丑黄白、戌黄黑。像是斑斓大虎一般,吟啸之声不绝于耳。大风刮剌剌去往东边,十千木马,赫赫明明,一列又一列地回到先前的队形。斜斜的阳光蹴起烟尘,渐成雾霭,再生阴云。真是个木马烈烈,所向披靡,草木皆兵也。李二娘偷偷远望这样的情形,悸动不安,顾不得思考,转身奔逃,一路跑一路疼,跑丢了绣花鞋,脚丫子血淋淋。十千木马将要袭来饮马镇的谣言,一路两边地撒着欢儿来。都要死光喽,人们喧嚣辚辚。
李二娘见天色暮了,游过饮马河,回到家里。李二娘她爹将夜色关在门外,点了灯。他们的脸得到了灯光,亮起来。屋内的光亮,从门缝里敲出去一根棍子。爹,你怎的多出根手指,李二娘说。泡了水的手发出芽来,成了个六指儿,李二娘她爹说。你为啥将我嫁给那傻子,李二娘说。你跑了就莫再回来了,李二娘她爹说。本没想回来,可没了路走,我看到了成群的木马兵害怕,就回来了,李二娘说。李二娘她爹大惊,随手结草卜卦,得晋卦(坤下离上)。广而表之,晋,乃敲响战鼓之卦。纵而言之,晋,胶车木马,不利远贾。出门为患,安止得全。互坎为胶,坤为车,故曰胶车。坤为马,坎艮皆为木,故曰木马。胶车不坚,木马不动,故不利远贾。至此却得了不能出门之卦。现在木马烈烈,草木皆兵,竟成真实,实为变数,这则卦是颠倒现实,不可揣测之异象。该来的终究会来,李二娘她爹长叹一声。这可咋整?李二娘她爹又说。你为啥将我嫁给那傻子,李二娘说。河水的哗哗声和风吹树枝的呜呜声传来。孩子们闹得正凶。
十八年前李二娘她爹做劈的那件木工是刘海天的一把椅子。本是极稀松的一件,却被李二娘她爹做劈了。那日正怀了刘焕明的刘海天媳妇坐上椅子,一个撑不住,散了架,摔坏了胎儿早产。幸是保全了大人,刘焕明却生就这般痴呆模样。刘海天因此砍断了李二娘她爹的双手。
啊呀,原来这双断手是刘海天砍断的。李二娘说。
也不是,李二娘她爹说。
撞门声如刀子般刺进来,一伙人掀破了门板,锵锵嚷嚷。为首的刘海天踹倒李二娘她爹,命人乱绑了李二娘抬走。李二娘惊得口舌打结,吐不出半个字。李二娘她爹蜷着身子,瞧见豁牙子闪闪躲躲地奔到东跑到西,一个气闷,昏死过去。李二娘她爹被夜露凉醒,瞧瞧繁星点缀。人已都走了,李二娘她爹大喊一声,狗日的豁牙子。呆睁两眼,再次昏死过去。
是日,天晴日朗。广大空地,横陈纵列九九八十一方桌,八九七十二条椅,桌椅形式是四四方方不漏一缝。中央掘出丈长,丈宽,又丈深的天坑,坑底布有九九刀阵,刀尖向上,有疏有密,胡乱编排,又着暄土疏疏地埋盖了刀口儿刀头儿。刘海天远远地拥来族长,带领族内宗亲一齐来到,村上的异姓人也都簇在外围。多出的九张方桌,三三并乘,是个更大的方桌,正中一个石香炉焚烧三炷香,供奉各色瓜果。族长盥手上香,恭拜先祖,大家也都拜过。族长命人摘柳条,抽打空中,一抽神明不言,二抽妖鬼难驱,三抽人人自身。抽毕,盈虚推步,计算三九。族长年老体衰,捉字逮句:秋寒薄日,薜萝藏虺;尺寸昼夜,乍长乍短。昔浩汗青苗,今成天塍稼穑,雁驻稻粱。杵捣破千石,储作秋冬计。昊天庇佑,堪如今,对举觞。当思答报恩佑,讫天拜谢。族长言毕,声嘶力竭,再言,凡我族者,若不孝子孙玷宗辱祖者,必公同告庙出族,以白家风。然系万不得已之事,即使命限大晦,须郑重,慎经率。条开各后者,乃是。大不孝者,出。大不悌者,出。为盗贼者,出。为奴仆者,出。为优伶者,出。为皂录者,出。妻女淫乱不制者,出。盗卖祭产者,出。盗卖荫树坟石者,出。语毕,族长回身坐下,主簿端坐在侧,案前摆着纸砚炭墨,签筒一个,大红朱笔一支。背后擂鼓三响,刘海天命人带来李二娘,解开绳索。李二娘挣着血迹缠身的体魄,高昂头颅。你这话可当的真吗?主簿说。句句属实,李二娘说完,泫然流涕。主簿勾眼问族长,族长翻白眼儿抬高手。但见二人架来刘焕亮到天坑边沿。众人张着嘴,勾着眼。刘焕亮褪衣脱鞋,面皮抖几抖,赤身跳进天坑。昏气翻腾的黄尘雾埃埋了人体。刘焕亮出坑时,毫发无伤。刘焕亮头也不回,劈开一条人缝,恨恨离去。至此,跳天坑、下刀山的血祭已证明刘焕亮的清白。你还有啥话说?主簿问。天网恢恢,举头神明,李二娘说。说罢,引颈受戮。且慢,只听众人里走出一人。你猜是谁?这人年迈有度,是村里一个穷户子,叫作刘伯的。他手持一个大碗口,说,吃了这碗水再走不迟,免去黄泉路上口渴。李二娘喝罢清水,摔碎碗,眼口噙泪。刘海天斥之。刘焕明癫癫狂狂,扑的一刀,斩落了空气。刘海天面色愠怒,大呼“木头”,刘焕明听了,无根的胯下一颤,校准了皎白的后颈,手起刀儿落。正如原始所言,寡妇李二娘被丈夫斩落了头。那日,万里之遥的十千木马,正往饮马镇来。身怀六甲的李二娘豁然头已落,肉身泼了这一滩,头颅滚三滚,泪珠砸碎黄坯土;血淋淋落了地的头颅道:真是个“离头不李身,离身不李头”。错了错了,刘海天道,你应说“刘头不留身,刘身不留头”。错了错了,刘焕亮学话刘海天道,你应说“刘头不留身,刘身不留头”。寡妇李二娘不姓李,活着的丈夫倒姓刘,正所谓丈夫手起金卯刀,落地无姓木子头。胆壮的两人拔了天坑的刀山,匆匆埋了李二娘的尸身在天坑。众人团团打转的脚步终是抵不住望入眼中的惊悸,个呀个地惶步窜逃。而十千木马将要袭来饮马镇的谣言,却还在路上。正所谓,人死为鬼,马死为木。木马者,汲古作秣;得全者,汲古作不危。
刘海天家大门紧闭,门根两角各称有二两朱砂。门框上写有“落红”二字的残损春联飘落于地。一阵风来,把墙根栽种的牡丹花,飘飘荡荡,吹下整个红来,满地满脚满月皆做了红。刘焕亮翻墙而出,踩了满脚红,一头闷,一头奔,奔到天坑边沿,枝条繁杂,脚印横横斜斜狼藉一地。他找了几处软脚地方,掘出沟壕,刨出几方暄土才见坑底,扒出李二娘的无头尸身,软软地搁在树下倚着。又转身收拾新土,填埋撂进,细细铺做先前的样子。他扛着尸身走在光秃秃的河岸旁,将随意的石块踢进河水里。离开马前村,到了河后村。拐过一道弯,他沿墙走进破落的院子,双门打开,月光敞亮来。屋内的黑暗过于用力了,瞧不见轮廓。刘焕亮放下尸身,拣块空地躺下,一着地儿便合眼长眠。等来人进屋绊了一跤,点灯四望,火烛照明烈货,李二娘她爹顾不上惊吓,忙忙抱了尸身在床,更多嚎哭。哭声渐强时,李二娘她爹迷迷蒙蒙忆起,李二娘十岁那年,饮马镇来了个跛脚方士,晓得些命数,正撞上李二娘玩花耍水,涎着脸吃了李二娘家三天食,对李二娘她爹说,天为鬼,云为魂,地为腐败万物身,得木为灵。第四天为李二娘占下五言四句,飘然远走,那谶言是:
离头不李身,
离身不李头。
刀砍没福人,
焚作一缕烟。
李二娘她爹,当时懵懂不明,现今却猜出个八九分。李二娘她爹却不晓得,那剩下的一二分才是李二娘的真实命数,这乃后话。
刘焕亮睡得醉了,被哭声惊到,醺醺醒来,道:
我扒拉半夜,也没找到头,只能掀了这个来藏给你。你拣些时日,打副棺材,再寻个地界好生葬了吧。
李二娘她爹为李二娘换了身洗净的衣裳,对着无头尸身说话。黄澄澄的刘焕亮在一旁侍立。李二娘她爹声嘶喑哑,状若枯槁。
刘焕亮说:
你说啥?
李二娘她爹不理,对李二娘叙述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