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 / 2)

人间世 黄孝阳 5076 字 2024-02-18

她父亲问我,“志向何处?”

陈映真偷偷捏我的胳膊。我更紧张了,脱口而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完,自己闹了大红脸,头埋入膝盖,想在那铺了瓷砖的地面上找出一条缝。这不怨我,官本位的思想在中国太深入人心了。“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贵矣,官之权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

她父亲就笑,“做官易,做官也不易。惟做造福一方的官难。”我不大理解这话。她父亲又说,“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有这种志向,也无可厚非。但更要脚踏实地,莫虚掷光阴。一寸光阴一寸金。”

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她父亲说,“听说你会下棋?”

我暗暗叫苦,我输周贵生一只表的事恐怕已不是秘密。

陈映真取来棋盘,坐在一边为我们削苹果。我执黑以三连星开局,她父亲摆了个星小目。棋至九十七手,只要我长出一子,就是“乌龟不出壳”,要吃掉她父亲一条十子长龙。我犯起难,吃还是不吃?额头渗出汗。想了半天,打算不吃,这手却不听话,棋子长出。老人眉头下皱,我大叫悲惨,无赖劲差点又犯,恨不得捡起棋子重落。陈映真起身了,不知有意无意,膝盖在棋盘上一撞,噼哩啪啦,棋子落了一地。

我蹲下身陪着陈映真把棋子捡好。

她父亲开了口,“你觉得棋是什么?”

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幸好当年闲书没少看,过目不忘的本事仍然还在,思索片刻,结结巴巴地掉起书袋,“围棋之道,天地之道。金木水土火,五行参差,暗合东西南北四星位,居中天元。一是始,九是终。棋路纵横,各为一九,自是生生不息。下棋,下的不仅仅是棋,更是一颗心。高手对弈,不战而屈人之敌。尽悟天人合一之理。中手对弈,有布局、中盘、收官之分。知谋势,懂手筋,不以一时一地之失而虑。低手对弈,唾沫四溅。所谓下棋有三心。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而且,围棋似乎比象棋更为深刻。“她父亲哦了声,眉毛扬起,“说说看?”

我说,“象棋有帅士相车,各自的职能及等级在游戏中法度森严,不容侵犯。虽然有过河卒子一说,感觉总有些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围棋不然,每粒棋子皆温和儒雅,形状一样,‘人人’平等,让人有亲近之心。大道至简。大象无形。若以世上一物喻其理,惟围棋可当。棋子其形为圆,是一种最抽象的存在。圆,为天下之母。一切立体图形中最美的是球体,一切平面图形中最美的是圆。圆中生出黑白,若阴阳互根,无善恶好坏,无大小强弱贵贱。取众生平等之意。没有哪粒棋子能够单独存在,活棋必须得有一定数量的棋子。它们必须依靠其他棋子才能发挥出力量。每颗棋子又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一大溜话说出来,怀里也跳出十八只兔子。

陈映真踩我的脚尖,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父亲。她父亲接过苹果,咬了口,说道,“围棋里不也有弃子么,你又如何看待那些死子呢?”我这时的嘴巴就像不是长大自己脸上了,马上接道,“弃是为了得,死是为了生。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这是天地之道。没有哪粒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子。从棋盘上拈起某粒棋子,放入棋盒,过一会儿,还可以重新将其置于棋盘之上的其他位置。它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平等的机会去成为那寥寥几颗决定棋局的英雄棋子。又或许这黑白世界是我们的未来,里面藏着一个无数政治家前赴后继所追求的政治制度。”

她父亲哈哈笑了,“能从棋道里看出政治,不简单嘛。嗯,重新开始?”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讲的话,扬起眉,“所以这给了某些人幻觉?以为事情还可以重新再来?”我偷偷掐胳膊,拿不准这老头儿到底知晓自己以前多少事情——我在学校里被公安请去协助调查的事,他也知道吗?我在肚子里一口气骂了十几句老狐狸,脸红耳赤地说道,“每粒棋子投下之前有无数可能,但棋子一落,位置便不能改变。后悔是无济与事的。应该承认,过去的每一步对现在与将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影响。棋子的位置虽不能改变,其效力却随其他投下的棋子在不停改变。一些早已处于绝境中的棋子也能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打劫而成为关系到胜负之争的资本。伯父,你说是吗?”

陈映真笑了,“哎,国安,你要是从小开始学下棋,准一国手。”我拭了把汗,心里说,这都是你爸逼出来的,脸上笑容却更为殷情。她父亲哈哈一笑,“闲看数着烂棋柯,涧草闲花一刹那,五百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也罢,顺其自然吧。”我福至心灵,当即恭恭敬敬地叫道,“爸。”陈映真顿时羞红了脸。

一九八三年,我结婚了。我妈笑得那个阳光灿烂啊,她老人家怎么也想不通我是如何把林业局的副局长,一个厅长的女儿,名牌大学生,且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骗上手。我也不明白,问陈映真。陈映真咯咯笑,用指头戳我脑门,说我傻了巴唧的,然后又补充,傻人有傻福。

我说,“我不傻啊。”

陈映真说,“你若不傻,当时怎么会吃掉我爸那块棋?人家拍我爸的马屁还来不及,你倒好,弄得他都下不了台。”

我没交待当时是鬼使神差,嘿嘿干笑,说,“幸好娘子英明。你弄翻棋盘是故意的吧?”陈映真骄傲地扬起嘴角,“那是自然。我虽不懂棋,瞅我爸的眉头就知道不对劲。不过,事后,我爸还夸你。说你这人实诚。想接他的班还有待磨练,做女婿嘛,勉强将就吧。”

没走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娶这些过程。新人新事新办。陈映真就没张口向我提八十年代初流行一时的“三转一响”,自个用私房钱偷偷置办了。哪三转?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宝石花牌手表。一响指的是双卡录音机。母亲看媳妇这样体贴,打了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还把她与继父的主卧室空出来让我们住。婚礼办得很隆重。主要是吃。吃在八十年代初算头等大事,梅菜扣肉、清蒸鲤鱼、爆炒三鲜、红烧蹄膀,白斩鸡,香酥鸭,蚝油牛肉一溜儿端上桌,一些人甚至吃下了眼泪。事后听母亲讲,一个我叫梁大叔的,吃得十成饱,还不甘心,跑去厕所用抠喉咙,吐掉了,继续回来吃。至于偷偷往衣兜里挟菜藏蛋的就不是个别现象。

宴席是在长征饭店办的,县里最高档的酒楼,三十六桌,还有雅座。县长、县委书记,行署专员,甚至省里都来了人。母亲很紧张,有点怵场,这都是超出她日常生活经验的大人物,握着陈映真父亲的手,把亲家公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热泪盈眶。继父多少见过世面,口袋里装了两包当时最高档的中华,见人就散,还抱拳致礼。母亲提醒他,得握手,抱拳作鞠是摆不上台面。继父这才改成握手。他这双蒲扇大手实在太有劲,不少人被他捏得眉头皱紧又不好吱声,上了席,犹自甩手不停。我反正是懵掉了,看着身边言笑宴宴谈吐得体的陈映真,不断地想,这就是我的妻了吗?我怎么也不能把她与记忆中那个赢弱的女孩子联系起来。这还没到十年呢。

这场婚姻带给我家的现实利益是巨大的。继父在翌年又重回汽车队的领导岗位,我也在这年冬天以一个中学老师的身份直接调任县凤岗乡副乡长,且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

多年以后,我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陈父为何答应我与陈映真的婚姻?是因为我心善还是因为我实在?这显然是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在当时的择偶观念下,门当户对是硬道理。何况,像陈父这种高层人物,是完全可以通过女儿的婚姻为自己谋取更好的政治前途。可以肯定,最关键的一点是,陈映真爱我。

可我最后却辜负了她的爱。

洞房闹得很晚。几个同事逼我老实交待谈恋爱的经过。能交待吗?我这可是够得上法律严惩的流氓行径。陈映真嗤嗤轻笑,眸子里光波流转,因为饮过酒,霞烧两颊。周贵生最缺德,口里诵着百年好合,心里恐怕不知道骂了多少句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说什么爱的苹果,叫我们给对方削苹果,若谁削断了苹果皮,就得受处罚。处罚还不一样,陈映真得吻我,我得让陈映真骑背上。一干同事赫赫起哄。等到把应付完他们,已是午夜。醉熏熏的我看着窗户上的大红喜字以及剪裁精致的戏水鸳鸯直发愣。屋内堆满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送来的礼物,大多是毛巾脸盆热水瓶。我的子子孙孙恐怕都不必再为这三种生活用品烦恼。幸好文革过去了,这若堆了满屋子的《毛主席语录》,怎一个愁字了得。陈映真帮我脱下全毛呢的中山装,扶我上床,又径自去厨房打来一脸盆水。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坐在床沿边,傻傻看着。陈映真弯下腰,就想帮我脱袜子。我吓了一跳,说,“干吗?”

“替你洗脚啊。”陈映真抿嘴,眼里都是笑意,“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原来的老虎胆子都上哪了?”我说,“没。我有点不大适应。”

“帮丈夫洗脚,是我老家的风俗。我小时候就老见我妈替我爸洗脚。”

“有点封建哦。”

“什么封建不封建?我乐意。”陈映真白了我一眼,两根指头捏住鼻子,“你的脚好臭。以后,一定要天天洗。”

三十岁之前,只有陈映真替我洗过脚;五十岁之后,替我洗过脚的女人很多。洗完后,我把钱付给她们,这叫足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风靡全国的一种所谓的保健服务行业,并已经上升至什么“足文化”。只有陈映真是真心真意替我洗脚,没向我要任何东西,反而把整个的人给了我。我是配不上她的。我常在梦里掉下眼泪。我不明白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死心踏地爱我?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上辈子欠我的吗?

那天晚上,陈映真脱了红色罩衫,在我怀里躺下,把脸贴在我胸膛上,还说了一句话,“现在,你想摸多久都可以了。”我这辈子再没听过比它还更能撩拨人的话了。我爱你。陈映真。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说这话。若时间能倒流,并永远停止在那一晚,我会跪在你的脚下,为你打来水,替你洗净脚,用毛巾细细擦去水渍,然后把你那比鲜花还要娇嫩的脚趾含入嘴里。我爱你。写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我是多么痛恨自己笨拙的文笔啊,究竟什么样的文字才能表达出我此刻的心情?愿主保佑你。

一九八三年,我的眼里只有陈映真,没有其他人,其他事。连震惊全国的二王案也没多加留意。陈映真倒对我提起过身残志坚的张海迪,说,“如果我哪天高位截瘫了,你会还爱我吗?”我说,“爱。”我嘿嘿笑,补充道,“党中央一定会号召全国人民向陈映真同志学习。”

陈映真撇撇说,“若真那样,我就与你离婚。你再娶过一个。”

我说,“你瞎扯什么啊?你这不是鼓励我做陈世美吗?我姓李,不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