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透透气,我有话说。”他用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地捉住石韫生的手,把她拉了出来。他的步幅很大,石韫生跟不上,有些踉跄。窝棚里发怔的人被他们惊动,纷纷看过来,眼神却是漠然的、无动于衷的。生与死的悬崖绝壁前,好奇心泯灭了,窥测欲更是灰飞烟灭。
成遵良一口气把她拖到樟树背后站定。石韫生中毒初愈,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喘着气。成遵良默默等她平息下来,平息下来,她询问地看着他,那无辜的、受惊的目光,让成遵良突然失语。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本能地去做他毕生最娴熟、最拿手、最得意的一桩事——他俯下身去,霸气地亲吻她,轻柔地抚摩她。
“我没有刷牙……”石韫生嗫嚅地推拒着。
“听我说。”他轻轻道。
“怎么了?”石韫生不解,她恋恋地用冰凉的手指拨动他深色的胸毛。他索性把她不安分的双手,合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并没有兴致来一场白昼的露天里的情色对决,先前的思考让他疲惫,疲惫到了无欲。
“宝贝,猜一猜,”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假如能够离开这里,我最迫切地想要做的,是什么事?”
“我不猜!”石韫生显然是会错了意,她羞涩得不敢与他对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宝贝,我想陪你去九寨沟,可以吗?”他单刀直入。
石韫生愕然地望着他。
“你说过,九寨沟是你和你先生度蜜月的地方,地震以前,你不是想单独去那里,凭吊你们的感情吗?”成遵良替她拨弄着凌乱的短发,温言道,“现在,不一样了,你不再是一个人,我想要陪着你去,在九寨沟,记住所有的爱,忘记所有的伤害。”
“然后呢?”石韫生不明所以。
“然后,我想,”成遵良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着,仿佛往瓷盘中吐果核,吧嗒,一粒,吧嗒,又一粒,是有分量,有声响的,“经过一段曲折迂回的道路,我要成为你的终身伴侣。”
石韫生沉默。成遵良看得出来,这沉默,与羞涩无关,也不是矜持,而是被震慑住了。
“成哥,你有把握,我们一定可以出去?”隔一会儿,她仰面问道。
“其实我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着离开,或是永生留下,”这句倒是真诚的,余下的,就经过了修饰与伪装,“出去的话,我和你,我们的未来,必然出现多种可能性,但是留下来,一切就会简单很多,不会有竞争者跟我抢夺你,我们会成为一对世外桃源里与世无争的夫妻……”
“呵呵!”石韫生突然喷笑出声,而且笑到肚子痛。成遵良一愣,这是怎么了?
“成哥,你真有幽默感,”她好不容易憋住笑,指指水面愈加宽广、愈加湍急的河流,以及那些悬在半空的山石,“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你是指这里?”
“一旦确定是地球爆炸,核战争什么的,我们一帮人脱身无望了,那就安下心来,努力改善环境吧,”成遵良认真地说,“毕竟这儿有田地,有树木,有水源,有蔬菜、粮食的种子,空气也很清新,有了这些东西,活下去,应该是没有丝毫问题的,而且在生活质量方面,至少高于我们的祖先,不会发生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状况。”
“成哥,我一直以为你是理性之人,没想到你有如此浪漫的一面……”石韫生微笑凝视他。
“假如出去的话,我的求婚,你会答应吗?”成遵良步步紧逼。
“成哥,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石韫生收起笑意,“况且,我还没有正式离婚,没有资格谈婚论嫁,你呢,你是自由之身吗?应该也还有许许多多的牵绊吧?”
“你是在拒绝我?”成遵良心头一凉。
“不是的,”石韫生忙道,“但是,我需要考虑,需要时间来清理我那乱麻一样的婚姻。我不想糊里糊涂、伤痕累累地跟你在一起,那样做,对你,对我自己,都是不公平的。我想单独待上一阵子,治好他留给我的伤疤,而后清清爽爽地、干干净净地面对你,到那个时候,如若你依旧还是要我、还是打算娶我,我想,我会竭尽全力做一个好妻子!”
“谢谢你,”成遵良握住她的手,两眼潮润,“你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考虑的,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只能企求神的庇佑,让你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承诺,不要忘记了——我爱你……”
石韫生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
成遵良有点紧张,他暗暗作好了回答一切的准备,然而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在他脑中开战,一种是真实的,一种是虚假的,究竟会如实坦白,还是继续欺瞒她,他自己也把持不定。
按照常理,风月情浓时,女性会有猎人一般的胜利感和占有欲,迫不及待地肢解她的战俘,她会大胆无忌地追着问,姓名(曾用名),身家(含灰色收入),既往恋爱史(连同意淫的对象),爱情的保质期(包括是否给予下辈子、下下辈子的承诺),等等。
可是,这傻女人竟然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在拥抱的间歇抬起头来,惶惶不安地说,成哥,我是个有夫之妇,我还没有离婚,你愿意等着我吗?成遵良把她揽在臂弯中,只觉得她单纯得像一张白蒙蒙的画纸。他突然想起朋友圈里新近流传的一个名词“泡良族”,猎艳高手,腻烦了酒吧里虚虚实实、见招拆招的浓妆小资们,转而捕获清淡安静的良家妇女,这样的女子,既有一些经验,却又是含蓄而古典的,有着出乎意料的诱惑。
不过,他不是泡,他是认真的。
“我说过,需要等待的,不是我,而是你,”成遵良捧起她的脸,从她的双瞳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缩小缩小的倒影,怯怯的、卑微的倒影,“那段时间,也不是一个礼拜、一个月,甚至是,一年,很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
“我不明白……”石韫生喃喃的。
“离开这里之后,”成遵良补充,“在我陪你去了九寨沟之后,我会告诉你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到那个时候,你会反悔吗?你会后悔今天做出的承诺吗?”
“这一切,跟你的工作性质有关?跟你寸步不离的密码箱有关?”石韫生被他吊足了胃口,激发起了探知欲,“你是特殊情报人员?是不是,我们平常称为间谍的那种工作?”
“宝贝,答应我,假如真相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美好,我请求你,不要放弃我,好吗?”成遵良哀恳地注视着她。
“我答应你。”石韫生点头允诺。
“谢谢你,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成遵良低低叹息一声,他的口气透着一种悲壮,一种浪子回头娼妇从良般的决绝与凛然,是走到半道折转回头,既有不甘,又有释然,“我最亲爱的宝贝,我真的希望,后半生就困在这个荒岛上,哪怕退回到男耕女织的生活状态,只要能够朝朝暮暮和你在一起,无论多苦多难,我都心甘情愿……”
石韫生浸润在成遵良一番驾轻就熟、训练有素的甜言蜜语中,依偎着他,良久良久不作声,眼神里带着星影月光似的乱梦。成遵良的眼眶潮湿了,与他多年来历经数次、不需彩排便能如上等绸缎一般顺溜的情爱告白稍有不同,这眼泪是多出来的部分,却是唯一由心而至的。
“别忘记了,不管多久,你要等着我,”他几近哽咽,像个无助的孩童似的,急于抓住依傍,“你一定要等着我……”
明亮的天光下,关锦绣看清了那床棉被,什么牡丹,什么织锦,真是活见鬼了!她竟然是在一个浸泡在血液中的重伤者身边若无其事地过了一宿,都是她眼力不济惹的祸。
那棉被原先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暗红的血液没有停滞,仍在蜿蜒密布地缓缓流淌,大有不染遍每一根棉纱誓不罢休的气势。血渍深浅不一,形成一团一团不规整的图案,关锦绣夜里眼花,以为是红牡丹的东西,便是如此而来。
比染血的被褥还要惊心的,是女人那张煞白煞白的脸,她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蜡人雕塑——慢着,为什么会给人气息全无的感觉呢?关锦绣诚惶诚恐地弓下身,朝女人的鼻孔处探了探,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张口大叫:
“来人啊!救命啊!”
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蜗居在附近窝棚中的邻里,个个都面容憔悴、衣衫不整。几个小孩子中甚至有一个只穿一件上衣,光着腚,一个拖拖拉拉地穿着大人的裤子,累累赘赘地悬垂在脚面,跟条裙子似的,他们一律吸溜着长长的鼻涕,几日未洗的脸脏得像是涂抹了油彩的丑角。
“死了?”一位老大爷凑近来,一副了然于胸的笃定神气,没有丝毫的惊讶。
“耗了这么久,也算奇迹了。”一位妇人木着脸,说。
“你们救救她吧,昨晚还是好好的呢,”关锦绣急得一头汗,“快找担架来,我们一起送她去医疗点啊,也许还得救!”
“你在说什么梦话?都这样了,还能有救?!”说着,老大爷撩起沾满血的被褥,关锦绣一看,吓得倒退三步!
女人的上半身完好无损,腰以下,却是血肉模糊,两条腿几乎被砸成了肉酱,连形状都不甚分明了,有一小段,居然是粘连着血肉的森森白骨,比最经典的恐怖片还要匪夷所思。关锦绣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本能地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小东西已经被杂沓的人声弄醒了,但是没有哭闹,兴许是被如此惨烈的景象唬住了,一声不响,乖乖地、小猫似的蜷缩在关锦绣的怀里。
“既然这么不离不弃的,就把他们两口子葬在一块儿吧……”人群里的一位老太太说道。
“这里没有大型工具,要把她老公弄出来,谈何容易!”老大爷摇头。
“死者为大,好歹给她裹裹身子吧,可怜见的……”老太太又说。没有了被褥的遮掩,女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薄薄的衣裤自然是被血湿透了,紧紧缠住身体,不知什么缘故,衣服在小腹上倒卷起来,私密处历历在目,却没有任何美与色诱的成分。大概是体内的血流空了,肌肤干瘪、枯黄,犹如轻飘失水的纸花,抑或是生冷僵硬的标本,非常的不真实。
几位年轻女子手脚麻利地抱来了几件衣物,打了一盆清水,用毛巾替死去的女人擦抹身体,那盆水立即就变成了红色,泼掉,换过一盆,又染红了。接连换了好几盆,才算马马虎虎现出了双腿本来的形状和颜色,那伤势让人不忍目睹。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脱掉了她的破衣烂衫,帮她换了衣服,虽不太合身,但总算是干净的,而且是——奢侈的。全套的行头,从衬衫,到毛衣,再到羽绒服,不分季节,不问冷暖,都齐齐整整地给她穿上了。
“这件毛衣,是我婆婆亲手选的毛线,让我给我那没过门的弟妹织的,往后她要是知道了,嫌晦气,怪我,那就麻烦了。”毛衣的提供者担忧着。
“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情,没人会怪你的,我母亲长年吃斋念佛,这不,把她自个儿的羽绒衣都翻了出来。”羽绒服的提供者劝慰她。
“不是说入土为安吗?给她穿好衣服,难道让她就这样待着吗?过几天太阳一晒,不得腐烂了?”一个女人提出疑问。
“她一个人,入土能安?她生前那么倔犟,咱们还是遂了她的心愿,等把她老公刨出来一同下葬吧。”另一个女人说。
“以前听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苦命鸳鸯,感人是真的,但总觉得那也就是戏文里的事儿,从来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傻帽儿,这会儿算是亲眼见过了,服了……”一个女人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关锦绣听得糊涂了,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女人和她的老公,她老公呢,人在哪里?她傻傻地问那几个絮叨着的女人,人家比她还要惊异:
“你是近视眼?没看见?”
那语气,当她是睁眼瞎子似的。手一指,关锦绣看过去,脑子里嗡地一声,飞进去千万只蜜蜂,蜇得她头皮刺痛。原来夜里她取蜡烛、取杂志的那只纸箱子旁边,垮掉的屋梁底下,醒目地露着一颗头颅——一名男子,差一步就跑出来了,巨大的梁柱却压住了他的背部。看不清死者的面部,他的头发像短而杂乱的草一样垂散下来,覆盖住了他的脸,这也是关锦绣竟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原因。
“瞧我这眼神儿……”关锦绣又是惊吓,又是狼狈,胸口扑通扑通地乱跳,接踵而至的惊悚,已经把她吓破胆了。
“他活了两天,先前还能说话,还能喝水,后来就痛得不行了,痛得手指都抠到泥巴里去了,痛得把嘴皮全咬碎了,”身旁的女人摊摊手,“我们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徒手是不可能搬动水泥板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地死去……”
她不厌其烦地告诉关锦绣详情,实在是一出悽恻的苦情戏。租住在这幢倒塌的房子里的,是一对结婚不久的小夫妻,外地人,到这儿来打工,丈夫跑货运,妻子就在家里开了一间书报亭。地震当时,丈夫刚走到室外,拔足就往屋里跑,把午休的妻子使劲往外推。眼看就快冲出堂屋了,房梁轰隆垮下来,压住了丈夫,而妻子的下半身被垮落的砖石砸中。周围的邻居千方百计地挖出了妻子,却对丈夫身上的横梁束手无策。大伙找来了门板,要把身受重伤的妻子抬到医疗站,可是她死活不肯,非要跟丈夫守在一块儿,丈夫一天不获救,她一天不挪步,谁要是擅自搬动她,她就咬舌自尽。好心的邻居们去医疗站找大夫,然而那里的伤患已成汪洋之势,有限的医护人员哪里抽得开身?万般无奈,邻居们就给这刚烈而痴情的女人,送来食物,送来蜡烛,送来水,送来从废墟里刨出的几本书——她生前酷爱读书,不搓麻将,不化妆,不饶舌,成日里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家的书报亭里翻阅书报,丈夫回家来,便殷勤体贴地捧出清爽可口的小菜,这女人做菜也挺有意思,不同于小镇里那些大大咧咧的主妇们,她是循着菜谱,分寸火候都是有来历有原则的。
“这么恩爱的一对,可惜了……”几个女人纷纷叹息着,按照风俗,点火焚烧了死者的衣服被褥,以及一堆花花绿绿的冥币,细长的青烟拔地而生,缭绕不绝。
关锦绣欷歔不已,强劲的悲情,像一股彪悍的大风,呼呼刮过,刮得她站不住脚,睁不开眼。走出老远老远了,恍惚中,她依然看到那床红棉被,红得刺目,红得令人头晕眼花。
她怀抱小女孩,顺利找到了漩口中学。漩口中学门前,约半平方公里的平坝上,聚集着成百上千的灾民,一些人利用废墟中捡回的梁木搭起了帐篷,更多的人则坐在空地上发呆。一个壮年男人手里拿着几个刚摘的豆荚,正在剥里面的青豆吃。一个小男孩坐在瓦片和木桩中间,紧紧抱着从家里抢出来的几件衣服。
一群战士守护着几名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担架是用门板做成,垫了一层破旧不堪的棉絮,伤者看上去情况一个比一个糟。脸被砸变形的,腰部几乎断掉的,内脏滑落在外的,全都气息奄奄,有一个,血把棉花都浸透了。
平坝上被划分出了两个起降区,一架直升机刚刚降落,运来了药品和食物。战士们抬起担架,猫着腰,一溜小跑,把重伤员送上去。螺旋桨轰鸣着,飞机腾空而去。
平坝背后,有一个两三米高的土堆,插着一面飘舞的红旗,这是部队的前线指挥部。关锦绣把孩子放下,对驻守的解放军官兵说明了孩子的情况,随手草草画了一张示意图,详细标示出带走孩子的地点,以备查找。她强调孩子可能受到了刺激,对陌生人的亲近十分抗拒。
几个士兵围拢过来,用牛奶和饼干逗哄着小家伙,小东西回敬他们的是白眼和尖叫。嗓子全哑了,依旧挣扎着叫,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蛐蛐般喑哑的叫声。
关锦绣顺便询问了沈泰誉老家所在小镇的救援情况,战士们向她解释了那一带的复杂地形,其间充斥着强气流、雾霾、山谷一类灰蒙蒙的名词。关锦绣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人家索性直接告之结论,由于独特的地貌特征,那一片山寨,是汶川目前最棘手的地方之一,公路不通,空中航线也有问题,直升机不仅没法降落,连空投食物都有风险。
“你别急,我们正在探索打通水路的方法,通过卫星拍摄的照片分析,新形成的堰塞湖,应该可以使用冲锋舟……”一位战士宽慰她。
关锦绣不可能不急,她记挂着沈泰誉的安危。再问陆路,战士如实相告,地震六天来,那座小镇迄今无人徒步走出来,也无人徒步走进去,可见路途之险峻。关锦绣心里焦灼万分,像被一只顽皮的猫挠着,坐立不安,她待不下去了,匆匆向战士道再见,向战士怀里的小女孩挥挥手,她原本没有指望得到任何回应,没想到小东西竟然朝着她伸出手来,是要她抱吗?
她又惊又喜,又是歉疚,不敢接过孩子,只是贴近她,絮絮地对她解释必须离去,并且绝对无法带上她的理由。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瞅着她,仍是伸出双臂、扭动着小身子、哼哼唧唧的,不管不顾地扑向她。
“对不起,”关锦绣动容了,“阿姨会再来看你的,对不起……”她狠下心来,吻了吻小东西的脸蛋,准备离去。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衣服,她本能地回过头来,黏糊糊的小嘴唇凑了上来,她抬起脸,正要微笑地迎上去,忽然,肩膀刺痛——小东西拼尽了全身气力,一口咬下来,她的肩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关锦绣带着疼痛的肩膀和疼痛的心,怏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