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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栖生活 吉田修一 6207 字 2024-02-18

“所以,这个还没有……”

“够了!你这人真是磨叽。我看,干脆把这事彻底搞清楚好了。”

“怎么搞清楚?”

“就是吧……啊,对了,良介君去假扮一下嫖客吧。”

“我、我吗?我可不愿意!”

“为什么?”

“还用问吗……不愿意呗。”

“担心钱的话,我给你出。如果摸清了他们确实在干那种勾当,咱们就报警,匿不匿名都可以。”

“你真的给我出钱?……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去。”

“难道说,你还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当然没去过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就是没去过!”

结果我们从良介君没有去过那种地方,转入了推测,没有女友的直辉君会经常出入那种夜店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虽然没有正式的女友,可是和前女友美咲至今仍然频繁约会,所以,那方面应该在她那里得到了解决吧,402室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回到公寓大门外,良介君问我:“现在我去给桃子洗车,跟我去吗?”

“洗车?给工钱吗?”

“正相反,以后你肯定会给我钱,求着我带你去呢。”

既然他以为我是被他哄骗才会跟着他去的,那我假装是这样好了。反正回房间也无事可做。我坐在良介君的自行车后座上,去桃子所在的停车场。

后来,果然让良介君说中了。我甚至拜托他,什么时候再去自动洗车处的话,一定叫上我。我第一次知道洗车还有时间限制呢。首先是水冲三分钟,然后喷上洗涤剂刷洗车身,我刚歇了歇,就响起了“叮咚叮咚”的警报声,提示还有30秒钟到时间。“还有那儿没刷,小琴,那儿,还有那儿。”在良介君的指挥下,好容易整个刷干净了,最后又得再冲洗一遍。当然这个也有时间限制。我们被飞溅的水花滋得吱哇乱叫,满头满脸都水淋淋的,才算洗完了车。以至于我埋怨他,这么愉快的活儿,以前也叫我跟着来就好了。

开着焕然一新的桃子兜风之后(经过了两次九公里停车休息),回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良介君出门去打工后,我还呆呆地想着丸山君的事。这一天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回想起来,五个月前,我搭乘在夜店追我的男孩子的哥哥开的大卡车,深夜到达东京筑地时,开着桃子来接我的就是良介君。开卡车的司机大哥和追我那个男孩子之间好像差了好多岁,是个近四十岁的有老婆孩子的好人。他笑呵呵地对我说:“赶上我,算你运气。要是搭其他家伙的车,这会儿,肯定被摁在后座上干那事呢。”

途中,在静冈的休息点,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说是去跳舞离开家的女儿,突然说自己坐卡车去东京找过去的男朋友,母亲也许是太意外了,只说了句“什么,去东京了”,然后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就对公司说我生病了,随便编个理由。”我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问。我只能回答,“还不知道。”

“怎么对你爸爸说好呢?”

“真是对不起。这些就都拜托妈妈了,可以吗?”

“说什么呢!……你真的是坐卡车去的?不是飞机或是电车?”

“真的,真的是坐卡车去的。”

“哎呀,坐卡车呀……”

搭车到了筑地后,我当然马上给丸山君打了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响了十次、二十次,也没有转成语音留言。此时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流出了眼泪。然后才一边哭,一边给东京唯一的朋友相马未来打了电话。

“你老是这么吸溜吸溜地哭,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听到未来熟悉的声音,我一高兴,哭得更来劲儿了。

“然后呢?你说什么?现在我只听明白了‘和善的司机师傅在休息处请我吃了面条’这一句。”

我花了十分钟说明了我的情况。“你脑袋有毛病吧!”未来连续说了好几遍。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后她对我说:“现在已经没有电车了,我让同住的名叫良介的孩子,开车去接你吧。”

和丸山君取得联系是住进这个公寓后的第五天了。尽管可能是说客套话,丸山君对我来东京感到特别高兴。“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来东京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开朗。“为了见你呀。”我实话实说,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我曾经去过一次丸山君工作的郊外家居用品商场,去看他的工作情况。他在盆栽部门,系着绿色围裙戴着手套,把一盆盆垂榕搬到顾客的车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干体力活感觉到心痛。我站在商场门口,朝着从停车场走回店内的丸山君招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马上跑到我身边,说:“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虽然稍微有些做作,表情还是挺愉快的。

总之,我和丸山君交往了一年零七个月。丸山君工作的家居用品商场全年无休,越是我们女大学生放寒暑假的时候,丸山君就越忙,即便是平日也很难请出假来。然而只要能挤出时间,我们就会约会。

我知道丸山君和他母亲两个人住在一起。我还隐隐约约感觉他母亲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因为约会的时候,我看到他常常给家里或是房东打电话,而且无论我怎样撒娇,他绝对不会和我在旅馆里度过一整夜。

只有一次,和丸山君交往的一年零七个月当中,唯独有那么一次例外。那就是去海边住了一晚。我们住的是廉价民宿,连空调也没有,而且一楼房东家的小婴儿一个晚上的哭闹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因为在那样的民宿里住了一晚上,使我至今都忘不了丸山君。

从小我就认定,对于别人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不应该问。所以,在那之前,我一直克制自己,不向丸山君打听他母亲的情况。可是那天晚上,他说“咱们去放烟火吧”,拉着我去了沙滩。在夜晚的沙滩上,我请求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尽管说。”起初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手里举着烟火筒,问我:“你说什么?”

“……就是,你母亲。”

我的话音刚落,丸山君手里的烟火筒里飞出了紫色的烟火。

直到放完了烟火,我们挽着胳膊走在回民宿的上坡路上,他才给了我极富个人特色的回答。

“我们建材中心的老板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才十九岁,居然开了一辆宝马。那家伙偶尔会和老爸一起来各家商场巡视,比如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店长和楼层主管都一把年纪了,可是他们都对那个小年轻点头哈腰的。当然了,这也很正常,职工对老板的二代那样低三下四,哪里都是这样。可是我有不同的看法。这难道真的是正常的吗?我脑子笨,表达不清楚,我承认老板了不起,可是他的儿子,就因为老爸是老板,就那么威风吗?休息时,我对主管说了这些话。主管说:‘他是老板的接班人嘛,当然了不起啦!’虽然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不知道丸山君到底想说什么,一边闻着海潮的气味,一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默默地听。

“你知道朝鲜吧?我看过一本什么杂志上,写了那个叫金什么的家伙的儿子的事。说他在瑞士的全寄宿学校里上学。大概是从小学开始上的。据说,那时候伺候那个叫金什么的家伙的儿子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年龄的男孩子,陪着他一起去留学。那可是全寄宿的学校啊。他是作为仆人啊。我吧,看了那篇报道,很受刺激,正好是吃中午饭时看的,结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说这些可能扯远了,我是这么想的,对老板儿子点头哈腰恐怕不是理所当然的吧。人们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实际上或许根本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慢慢地走在通向民宿的上坡路上,想象着在小学教室里,一个男孩子把橡皮掉在地上后,另一个男孩子立刻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捡起橡皮递给他的情景。

回到民宿后,我们俩轮流泡了澡。我泡澡的时候,在外面的丸山君,正要从浴室的窗户往里看来吓唬我玩儿的时候,却被民宿的老板一棍子打在后背上。他疼得大叫起来,大声辩解:“是真的,里面的是我的女朋友!”我为了替他解围,从窗户伸出头,对民宿老板说:“大叔,是真的。”当时我满脸通红,并非因为洗澡水太热,也许是因为他用传到沙滩那么远的音量大喊“里面的是我的女朋友!”的关系吧。

“我老妈一直给人家当保姆。小琴也知道吧,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也在座的那个健吾,一直在他家当保姆。”

丸山君辞掉家居用品商场的工作去了东京的事,我是听别人告诉我的。那时我短大刚毕业,已经和丸山君分手了。我觉得,最后是我从他身边逃离了。如果说“从他身边”不够准确的话,就应该说是从他所处的状况中逃离了。

第一次见到他母亲时受到的刺激,至今仍然无法消除。

他母亲下半身赤裸着坐在公寓的楼梯上。

丸山君看到后,一把推开我,奔到母亲身边,脱下自己的上衣遮住母亲的下半身,扶着呆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的母亲站起来,抱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了公寓的楼梯。

我一直木然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追上去,还是转过身回家。一个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去追他,同时,另一个我威胁我“赶快回家吧”。我的手被两个分身一左一右拉拽着,我陷入了恐惧之中,对它们问道:“谁才是我?谁才是曾经说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尽管说’的那个我?”可是,此时不好意思地、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来的,是威胁说“赶快回家吧”的那个我。

次日一大早,电话铃就响了。“昨天,真是对不起。”丸山君向我道歉。我回答:“也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只是有可能成为畅销金曲的电视剧主题歌已经不再响起了。

从那以后,无论跟他去打保龄球,还是喝香草奶昔,哪怕只是听到妹妹喊我“丸山君的电话”时,他母亲的样子都会在眼前闪过。和他交往,就意味着和他的母亲交往。提出分手的是他,但是让他说出分手的是我。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想要开心,才和人交往;想获得快乐,才活着的。我所希望的无非是善良的分身和恶毒的分身都围在我身边跳来跳去,问我:“下次去哪儿玩?下次呢?下次呢?”就这样天真无邪地过日子。

早的话,直辉君九点左右、未来十点左右回来。直辉君在一家小型电影发行公司工作,我曾经问过他具体做什么工作,可是实在太复杂,我根本搞不懂。倒是未来的工作明白易懂。她是进口杂货店的店员,有时也去国外进货。不过,据她说,干这个工作只是为了糊口,因为她的本职是艺术家。她经常在表参道的马路上、代代木公园的入口,甚至井之头公园的池塘旁边摆摊:在地上摊开一块布,向路人兜售自己画的插画。我都不记得被她拉去过多少次了。

和一打完工就直接回公寓的良介君不同,直辉君和未来回公寓的时间完全没有规律。并非因为工作忙,而是这两人尽管酒品不一样,但都是见酒没命的主。两人还互相夸口:“从银座赤坂六本木,到新宿歌舞伎町,就没有我不曾喝倒过的地方!”不同的是,直辉君喝醉回来后还好对付,只要在厕所里痛苦不堪地“哇哇”呕吐一阵后,倒地就静静地睡了。只有一点,他的梦话可非同一般。有时候我夜里去厨房喝水,躺在厨房地上睡觉的还穿着西服的直辉君,会突然说:“别踩!”我以为他是怕我踩到他,就柔声柔气地对他说:“放心吧,不会踩到的。”结果,他猛地坐起来,伸出拇指和食指,说:“大概有这么长的家伙,这么长的。”

“你说什么?”

“我是说,大概有这么长的家伙躺在那儿呢,别踩着。”

直辉君这么说完,眼睛来回瞅着我的脚看了半天,又躺倒了,闭上了眼睛。这么一来反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到底是十厘米左右的什么东西啊?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我一个人在黑乎乎的厨房里跳来跳去地寻找。

第二天早上,良介君告诉我,那东西是直辉君梦中的小妖精。良介君说,他还曾经听到过直辉君呼唤那个小妖精出来的咒语呢。

不过,和未来相比,还是直辉君醉酒后的表现更可爱一些。未来喝醉了回来之后要折腾很长时间。她既不去厕所呕吐,也不是倒头就睡,而会醉醺醺地把自己在那个夜店里表演的节目在我们面前重新表演一遍。不用说,我也好,良介君也好,都是看见未来一回来,就立刻躲进各自的房间去。

即便如此,未来仍然一个人留在客厅里,连唱带演地一直练习世良公则的《流浪儿》到天亮。我虽然不清楚她对自己的表演哪里不满意,但琢磨那些之前,我想的是如今那种歌早就没人知道了。

虽说如此,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在这里总觉得快乐无比。当然,因为与别人合住的缘故,有些适度的紧张感;最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随时都可以搬出去。如果我说“明天我要搬走”,估计谁也不会有意见的。假设未来搬出去的话,我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眼下也是没有问题的。

由于我拙于摆弄机器,所以能不碰就不碰,可是听了从事网络工作的短大校友一说,我觉得“网聊”或“BBS”之类的东西,与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倒是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呢。我之所以不碰网络,当然首先是因为不懂机器,不过,一听别人说“每个人可以匿名谈论各种事情”,我就会想“啊哟,真讨厌,这么说,原来不敢说的坏话或是牢骚也可以随便说啦”,然后推论出“这就是说,既然我这么想,其他人也都会这么想的”,于是便得出了“真是的,大家一起说别人坏话,浪费时间,我可不愿意”的结论。不过,据朋友说,并非所有的网站都这样充满恶意,其中也有些网站,可以进行比较友好而适度的真诚对话。据说那里是“充满善意的场所”,互相倾诉烦恼,给对方送去真心的同情与支持。据说偶尔会出现恶作剧般的言论。“我也有过伤感的时期,咱们一起努力吧。” “谢谢!你说的没错。”这样说着说着,对方会突然冒出“嘿嘿嘿,你是不是想跟我亲热”之类的话来——当然了,对那种下三烂,完全不必理睬。因为那里是只有善意才能自由出入的空间。

我想我们生活的这个房间,大概也是这样的地方。不愿意住的话,只有离开;住在这里的话,就只能笑。当然了,大家都是人,都怀有恶意和善意。未来也好,直辉君也好,良介君也好,在这里可能都是假装出来的善人。正所谓“只是表面的交往”吧。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当然,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过一辈子。正因为是暂时的,所以才能够相安无事,也更有意义吧。一打开电视就是互相谩骂;一打开报纸,便是争权夺利;和朋友一说话,便是抢别人的男人……说实话,对于人的,或是对于这个社会上的恶意,我实在是厌倦透了。当然,无论我是否厌倦,这个世上的恶意总是存在的,可能有人会这样嘲笑我吧:“闭着眼睛过日子,也太乐天了吧。”即便对于这样嘲笑的恶意,我也已经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