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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栖生活 吉田修一 6207 字 2024-02-18

我觉得《笑笑也无妨》这个娱乐节目还真厉害。看了有一个小时,可一关掉电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所谓“一无所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关掉电视,我正琢磨中午吃什么时,良介君从男生房间走出来了。睡眼惺忪的,一只手插进内裤里,头发睡得一塌糊涂。良介君的睡相糟糕透顶。跟他一个屋子的直辉君说,倘若房间没有墙壁,良介君一夜之间滚到车站那边去都不在话下。

“良介君,中午吃什么?”

我冲着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闻了闻之后才开始喝的良介君问道。

良介君一边打着手势让我等一下,一边仰着脖子喝光了牛奶。

“小琴呢?”

他一边打嗝一边问我。我看了一会儿良介君残留着白色牛奶的嘴角,反问:“去肯德基好吗?”

“肯德基吗……啊,对了,小琴经常去的那家美发店旁边新开了一家荞麦面馆,知道吗?想不想去尝尝?”

说着良介君又把右手伸进内裤里挠着什么地方,去了厕所。眼下,良介君应该正处于对梅崎学长女友的单相思之中,可是最近几天一句也不提她了。前几天,良介君居然罕见地外宿了,问他“住哪儿了”,“住她那儿了呀。”虽说他这么回答,可是,第一次留宿却没让他的样子显得有多么兴奋。说不定已经失恋了呢。不管是什么情况,我对于他那种学生的“轻恋爱”没什么兴趣。即便他在友情与爱情之间纠结烦恼,可他能把头发睡成那样,我想也不用担心。

在这个公寓里生活已经五个月了。第一次见到良介君时,我就感觉“不”这个字特别适合他。虽说他并非溜肩,脸上也没有写着“不”字,可是一看到良介君,就不禁想起这个字。“不安稳”的“不”?不高兴的“不”?不可思议的“不”?都不像。不,不,不……不争气的“不”?这个还有点靠谱。

正好良介君从厕所出来了,我就问他:“喂,不争气的‘争’怎么写?”

良介君手也没洗就抓起桌上的饼干,一边说着“不争气的‘争’?大概就是睁眼睛的‘睁’吧”一边大嚼起来。我想象着良介君的身体里面变成了空洞,嚼碎了的饼干,犹如细雪一般在他的身体里飘落。

直到傍晚去打工之前,良介君好像都无事可做。他又打开了我刚才以断肠之痛好容易关掉的电视机(我从早上的娱乐节目开始这个那个地一直看到《笑笑也无妨》)。午间娱乐时间已经开始了,大和田貘的扁脸一闪而过。可是,最近良介君一开电视,就马上出现雪花。“又变成这样了。”良介君一边嘟哝着,一边要拍打电视机左侧,我慌忙教给他:“不要拍那边,拍右边三下。”良介君按照我的指示拍打了右边三下,没有任何改变。

“还是不行啊。”

“你拍得太温柔了。要强、强、弱,必须带着仇恨去拍打才管用。”

“对电视机怎么可能带着仇恨呢。我说,小琴,来帮个忙吧。”

“我可不愿意,好不容易才关上的。”

就在我和良介君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电视机自然恢复了。良介君用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问我:“今天《彻子的房间》的嘉宾是谁呀?”

“喂,下午打算干什么?”

我冲着开了电视就转身回男生房间的良介君问道,他笑嘻嘻地回答:“给桃子洗车啊。”我真羡慕像他这样的男孩子,洗个车还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他根本没什么烦心事嘛!实在没什么可烦恼的,所以自寻烦恼吧。电视屏幕上的上沼惠美子正在制作香喷喷的香草烤嫩鸡。

他俩(良介君和直辉君)住在这里的事,我没有告诉父母。倒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以培养了一个好女儿为荣的父母受这份刺激。我和良介君、直辉君之间非但没有什么可内疚的事,简直可以说由于没有一点点可内疚的事而让人内疚呢。当然了,刚开始一起生活时,良介君坦然地盯着我的胸部的目光,让我有时候感觉如同火热的箭头一般刺激,但我每次都学着射靶子屋的老板娘那样,迅速将射偏了的箭一一拔下来,赶紧还给客人。客人也不是傻瓜,只要赶紧拔掉,他们就知道自己射偏了。尽管如此,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女人就那么一直不去拔射偏的箭,客人也就一直在等着奖品,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世上根本无心经营射靶子屋的老板娘太多了。虽然胸脯中了无数的箭,嘴里却嚷嚷“我怎么就没有男朋友啊”的女人,一直在从醉醺醺的温泉客人那里搜刮钱财。

恐怕正是因为和我一个房间的未来不是那种女人,我才能这样在这里住下去。当然,良介君或直辉君并非警官或公务员那样喜欢在温泉的宴会上出丑的客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之所以会突然住在这里……对了,就像被雷劈到了似的……不对,是突然被狗咬了屁股似的……不对……反正是五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那样在迪厅的舞池里跳舞的时候,突然音乐停了,灯亮了,看见一直在自己跟前跳舞的男孩子浑身是汗,我也和他一样汗津津的,“对不起,扩音器出故障了,请大家稍候!”这样惊慌的声音从音响那边传来。周围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抱怨,人们晃晃悠悠地移去了吧台。当眼前汗流浃背的男孩子问我“想喝点什么”的瞬间,我突如其来地醒悟到,自己或许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并不仅仅指汗津津的男孩子,或没有想要喝的饮料这类眼前的事情,而是意识到,就像在本地女子高中教数学的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母亲对每天的家务,一个妹妹对芭蕾社团的训练,另一个妹妹对SMAP的香取慎吾那样的兴趣,我对任何东西,就连那种程度的兴趣都没有。说实话,我呆呆地戳在舞池里,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万分吃惊。突然之间,在这样的场所,没有任何人提醒,我意识到自己过着这样空虚的生活,实在令我惊慌失措,失魂落魄。

短大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某药品厂家的分公司当了白领,每到月底,工资都会准时打入账户。大概是由于内心深处有着空虚或是寂寞的感觉吧,一拿到薪水便和朋友们去吃法国菜,或是去蒂凡尼买戒指,当然这样微小的愉悦并不能让我满足。但是偶尔去书店,看到摆着一摞《那有什么,享受当下》,心里就想“啊,看来这样也挺好的”。

知道了自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之后,我觉得相当难熬。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事,虽然急急忙忙设想了一下,比如学习外语,或是干脆去罗马留学什么的,或者更现实些,随便找个男人去国外举行婚礼等,反正自己想到的都是些如果产生兴趣的话,肯定会让周围人羡慕得要死的事,而不是有可能产生兴趣的事。别看我这样,高中时,在男生组织的选美比赛上,我年年拔得头筹。而女孩子们并不讨厌我,朋友里有个女孩子快要喝醉之前,对我说了一句叫人害羞的话:“小琴不错啊。长得漂亮,性格又好。” “讨厌啦,我可不会送你什么东西的哦。”我嘴里这样说,其实很满足于这样的自己。

可是,站在因扩音器发生故障而亮了灯的舞池里,我听到了不知是恶魔还是天使对我发出的声音:“你没有痛苦,所以,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你怎么了?”眼前汗津津的男孩子问我,我不由得喊道:“讨厌死了!”当然不是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对“你没有痛苦,所以,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幸福”的回答。

男孩子不解地望着我,脸上写着:“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立刻问这个刚才对我献殷勤的男孩子:“那个,你哥哥,好像是说明天开卡车去东京吧?”

“嗯,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个,我能不能搭一下车啊?”

“去东京?”

“是啊,去东京。”

“去东京干什么呢?”

“去受苦。”

“什么?去受苦?”

“对,去受苦。”

那个男孩子疑惑不解地跟他哥哥联系了搭车的事。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接近我了。

去东京后做什么,早已决定了。或者应该说,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受的苦,就是和丸山友彦的恋爱。

和丸山君是在刚进短大聚餐时认识的。认识的过程简直俗到家了。不言而喻,参加的五个女孩子全都首选丸山君。我自己这么说不免有炫耀之嫌(不过,如果心里这么想,不这么说更卑鄙),多半有几个男孩子对我表示出了兴趣(不,应该说是所有的男孩子)。只不过,我既不会起初扭扭捏捏地装模作样,而后突然发起进攻那套把戏,也不会扮演冰山美人般清高的女神,而是一开始就积极主动地向丸山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以至于令周围的男孩子们退缩了)。反正是AA制结账,即便是最有人气的女孩子也有权利露骨地推销自己。

接到丸山君打来的电话是那次聚餐后的第二天。男女同席聚餐之后,自然而然地去了第二家酒吧,但之后是只有女孩子的第三次聚会,最终发展到了去卡拉OK飙歌的四次会。直到喝蓝宝石金酒喝得胃疼,唱森高千里唱得喉咙疼,凌晨五点才大醉而归。丸山君打来电话是四个小时后的上午九点之前。

记得去第二家的路上,大家去便利店买相机和口香糖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丸山君等在店外。

“你也对别人的牙齿很在意吗?”

我随口这样问道。其他女孩们尽管知道攻下目标丸山君希望渺茫,但是只有那天晚上不急着赶回家去,因为另外几个男孩子,无一不是未来的牙科医生。

对我这个很随意的问题,丸山君像是在考虑用词,顿了一瞬间后回答:“那个,抱歉,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在家居用品商场工作。”

此时此刻,我深深地感到庆幸,自己从上中学就一直爱看言情剧,真是没有白看,因为“不用抱歉啦,我不过是个短大学生呀”这句话,就像说台词一般脱口而出。皓月当空,在夜晚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我和他并肩伫立。超级畅销的温情电视剧主题曲仿佛即将奏响。

“不过,那几个家伙都是货真价实的啊。真正的未来的牙科医生。”

丸山君慌忙这样补充道。

“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是,健吾那家伙,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家伙,他跟我是发小,说什么‘没关系的,来吧’,非把我拉来了。”

“可是,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什么‘大家都是大学同学’的,不就是那个健吾吗?”

“可不得编吗?要是穿帮了,我不是很没面子吗?总之很抱歉。”

尽管表面上摆出一副“我们永远是天真少年”的表情,其实男人说不定嫉妒心特别强呢。

次日,接到丸山君打来的电话,由于宿醉得厉害,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把下次约会的时间、地点都约定好后,软软地躺倒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七点,市民会馆前”的字条。

和丸山君走在街上时,我发现女孩子们无一不是非常露骨地打量这个擦肩而过的男人。她们几乎都是先看丸山君,然后看一眼挽着他胳膊的我,最后又将视线转向他。沾了和丸山君交往的光,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识了由于对男人的相貌看得入迷,手都哆嗦起来的麦当劳女店员。我真恨不得对她说:虽然丸山君说“打包”,但是想打包带走的可不是你,而是香草奶昔哦。

“丸山君很受欢迎吧?”

出了麦当劳,我忍不住说道。丸山君回了句让我很高兴的话:“小琴你也很受欢迎吧?”我意识到我们正在变成一对让人讨厌的情侣,可两人交替舔着吃的香草奶昔就是美味。

中午,我和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良介君去了站前新开的荞麦面馆。由于开店优惠,一律打八折,店内满员。我们失望地正打算离开,正好空出了一个四人座。尽管店员的神色有些为难,我和良介君还是不管不顾地坐了下来。送冰水过来的大妈说:“对不起,回头可能需要拼桌。”原本坐对面的我站起来,坐到了良介君旁边。

两个人并排默默地吃着不怎么好吃的猪排盖饭,这时,正如店里大妈所说,来了拼桌的客人。抬头一看,居然是住在402室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和上次在公寓的走廊上见到他时一样,今天他也把背头用发蜡抹得光溜溜的,厚厚的嘴唇呈紫色,周围硬邦邦的皮肤留有浓密胡须刮去后的青痕。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正埋头往嘴里扒拉猪排盖饭的良介君的侧腹。被突然捅了一下,良介君“嗯”了一声,叫着“干什么呀!”噘起了沾着米粒的嘴。这时他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站在旁边的402室的男人,脸色骤然紧张起来。也许是为了掩盖紧张的表情吧,他随口叫起了店里的大妈。“来了来了。”面对立刻出现的大妈,良介君特意一口气喝干了那杯还满满的水,把玻璃杯递给她说:“请给我一杯水。”

402室的男人已经坐在了我们对面。由于在走廊上遇到过好几次,我们知道他是邻居,可是他就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似的,眯着眼睛看着贴在墙上的菜单。就连他伸出脖子露出的喉结看着都吓人。他若无其事地要了“五彩面条”。一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每天晚上都给好色章鱼那样的男人们介绍妙龄少女,我就胃口全无,看着碗底的一摊鸡蛋,感觉就像好色章鱼头上的吸盘,大碗的盖子上的水珠,就像好色章鱼的汗珠似的,让人反胃。

我实在受不了,拉着良介君的胳膊往店外走,良介君的身体虽然要离开,可是舍不得特意留到最后吃的一块猪排,被我拽着胳膊,他还是吃掉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猪排。在餐桌上看《周刊实话》的402室的男人挑着眼皮,嬉皮笑脸地瞅着这么揪扯的我们俩。

我把钱使劲拍在收银台上,一走出店,就毫不顾忌商业街上来往的行人,叫嚷起来:“我说,那个男人的面孔,你看到没有啊?简直难以置信!”嘴里还在咀嚼猪排的良介君不以为然地说:“那家伙,是不是没认出咱们就住他隔壁啊?”我一听更来气了,又嚷嚷起来:“当然知道啦!知道还没事人似的说什么‘来一份五彩面条’呢!啊,气死我了。五彩面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良介君没理睬我的焦躁,很平静地迈开脚步。

“喂,你无所谓吗?”我慌忙抓住他的肩膀。

“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耕田的人,也有在站前卖唱的人,有卖烟的人,也有开新干线电车的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说,有人靠着拉皮条生存,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哟,行啊……怎么突然变得懂事了?”

“直辉和未来不是说过吗,社会上也有愿意出卖肉体的女人啊……再说了,都市里的邻里关系是需要距离的。”

“可是,你不是看到过有女孩子在楼梯上哭吗?”

“是看到了……不过,据说世上也有不少女孩子就是喜欢哭的。未来这么说的。”

“就算是这样,可她们就在咱们隔壁卖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