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晚会很多,主要原因是晚会质量好,尤其是白云海撰稿水平很高。我们一起搞晚会,整体策划完成后,语言上面的节目我负责多一些,他在歌词、诗朗诵以及新型式上都很花力气。
有一次,北京台专题部有个姓刘的导演要搞一台晚会,制片主任是李贵义。我那时正跟白云海帮助一个导演搞大年三十的晚会。李贵义找到我,让把白云海留下,让我先去他那里策划节目。在撰稿时,我说还是等白云海来了再写。李贵义表示不理解,他说:“您这个人老这么谦虚谨慎,以前我们一起搞晚会不都是您来写吗?”我说他比我写得好,李贵义不相信,我硬着头皮说:“他要赶不过来就用我写的,他要赶过来就让他接过来。”最后的结果是,我还没写完,白云海把那边的事了了赶了过来。
李贵义也仗义,白云海趴在桌子那儿撰稿,什么春到枝头,春到心头……李贵义拿来一摞钱,有八千多块,那会儿都是十元一张,八千块很有视觉冲击力。旁边放着一摞钱,白云海在那里撰稿,这场景确实很滑稽。写完,白云海就拿着四千块钱给他爱人送去了。回来他跟我小声说:“白丽(他爱人,当过出纳)数钱特别快,唰唰唰,好,正对!”说完在旁边嘀咕:“我写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快呀!”太可笑了。
白云海不但撰稿写得好,人也非常透明,他就是那么一个性格。他的性格正像他自己写的歌词一样:我就是一棵清清白白的葱,你就是把我剁碎了,我也要炝一回锅!他虽然长得胖胖乎乎的,但是他写的歌词非常美,信息量也大。有一次他问我北京城怎么写,我说北京城现在就是这么一座热气腾腾的城市,话音一落他说有了,远看一座城,近看是人情!就那么两句话,包含着那么大的信息量。
<strong>我为工作也是蛮拼的</strong>
提到我摔腿,也有一段惊险的经历。有一年,中央电视台让我们搞个相声作品,因为含科技内容,我们给写了一个活人和机械人说相声的节目。节目很新颖,由王平和王佩元演出。为了把舞台扩大,遵照舞美设计师陈岩的要求,把乐池用塑料布包起来。陈岩就是中央台每年春晚的舞美设计,全国舞美大腕,他与我们经常合作,我们也非常熟悉。他怕别人踩那块塑料布,派了一个专人在台口那里看着。
因为我发现自己这个节目有点问题想去找导演,从台下往台上走的时候,要走两侧的台阶。那位专门看着乐池的人在那里站着,他不但没有提醒我,我倒是为了躲他,一脚踩在塑料布上,那张塑料布挺薄的,哪里经得住一个人,我一下子踩空掉下去了。那个乐池深两米四,我整个人从空中往下掉,人在刹那之间会感到绝望,我觉得完了。然而很幸运,中间有几条盘根交错托塑料布的绳子,担了我一下,使我往下掉的速度有了缓冲,另一个也是我命大,乐池的底部是木板地而非水泥地,有一定韧性。我的右脚先着的地,一下子窝在地上,开始剧痛。虽然脚肯定骨折了,但是我知道身体无大碍。
剧组的人赶紧把我背上来,由白云海送我到积水潭医院。在等医生看病的时候,白云海忧心忡忡地问我怎么样了。我怕他担心,忍着剧痛开了句玩笑:“没事,我这次跳水是冰棍跳下去的,一点水花没溅出来。”白云海释然,当即买了一瓶二锅头,说酒能舒筋活血,我们在医疗室门口开始喝起酒来。经积水潭医院诊断,我的右脚脚后跟有些骨裂,当时,就给打上了石膏。我担心爱人着急,当时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是上台阶歪了一下,第二天回家。我爱人很长时间都蒙在鼓里,以为是上台阶不小心崴了脚。但是纸里包不住火,后来,同行和朋友都知道我把腿摔了,除相声界老朋友外,著名小品演员蔡明夫妇也到家来看我。人多了总要问细节,我的爱人才知道我是从两米四深的乐池掉下去的,听起来也挺后怕的。
我摔了腿的第12天,腿上打着石膏,就被中央台的一位叫王志军的导演拉到春节晚会去了。后来,我又架着双拐被拉到另一个晚会,写一个关于中国足球的小品,大致内容是说中国足球冲不出亚洲,拉不出屎来怨茅房。当时陈岩给我们找出了许多中国足球队员的致命弱点(陈岩原来是辽宁省青年足球队的,后来到瑞典踢过丙级队还是什么队)。他懂得多,说了许多中国足球队总走不出去的原因,但其中有一个原因让人匪夷所思。他说外国球员都爱吃泡泡糖,在场上吃泡泡糖可以缓解体力。中国队员因为牙齿都不好,吃不了泡泡糖,一吃泡泡糖把假牙粘下来了,影响注意力,所以体力消耗太大,最终赢不了人家!中国足球走不出去敢情跟牙还有关系,这个理由真让人啼笑皆非。
<strong>一加一不等于二</strong>
我很喜欢白云海这个人,我们在名利上从来没有争执过。白莲白莲,有白就有廉,有廉就有白。白莲在一起挣钱了、出名了,对社会做了贡献了,这多好呀!两个人写作就比一个人写得好,我常说,写作一加一不等于二。有时两个人就是一个势力,比一个人强大得多。而过士行说得更幽默,他说两个人就是一个黑社会!
说我们俩是黑社会有点夸张过度,当然这是逗着玩的话,但是两个人就是互补!我的长处白云海没有,白云海的长处我没有。我们写的东西要比别人有更多的精彩,这在同场演出时的节目上有许多见证。比如,我们写了一个作品,叫《一个球迷的自白》。除了笑料以外,有一些激动人心的话。例如,站台上站着一个敢欢呼的民族!这种语言在台上一经说出,容易使演员慷慨激昂,说完必得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效果非常好。演出要的效果,一个是笑,一个是掌声。有了掌声节目显得更加红火。
我们的小品里也经常加一些摇滚,我不会写这些东西,都是白云海写,使小品更有节奏,演起来载歌载舞非常有艺术魅力。北京西客站建成后,搞了一台晚会,我写了一个小品,叫《老蔫进京》。为什么叫老蔫进京呢?因为赵本山演过一个小品,其中有个人物叫老蔫。当然,那时请赵本山演不现实,我就找了一个学赵本山的模仿秀,名叫潘岳。潘岳扮相像赵本山,声音更像。我写了一段二人转,词曲都由我来写。潘岳在台上载歌载舞,还请了舞蹈学院一些年纪小的学生也扮成小赵本山伴舞,动作非常滑稽。小品中间有一段摇滚,就是白云海写的,为这个节目锦上添花。
白云海年轻时跟老艺术家快板大王高凤山学过快板,后来他把摇滚节奏放在快板里,非常好听。一般人写摇滚快板都是无法和白云海比的。
我和白云海搞的晚会相当的多,更多的是专题方面的,如法制、消费者、森林法、环境、消防等等。节目多回家就少,我们有时一个月搞好几台晚会。反正那时要找我们就在那些三星、四星宾馆准能找到。我们也很紧张,好几个宾馆都有我们的房间,这边找赶紧到这边,那边找赶紧到那边。那么多台晚会一个人完成不了,只有两个人的智慧加起来才能应付得来。
搞那么多晚会,也出了不少笑话。北京电视台有一个著名导演叫武志荣,她后来是文艺部的主任。这个人水平很高,导了许多重要的晚会,人也挺好,是一个急脾气的性格。
有一次,她操办北京电视台春晚,召集剧组人员开会,我和白云海出去了,谁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她一看没有我们俩,当时就生气了。剧组有人通过BP机告诉我们武导生气了,白云海有些担心。我却对白云海说:“兄弟,不要怕,咱们也没干别的,去做我们分内的事。到时你就随着我,没事的。”白云海听了我的话,我们商量好对付的办法,办完事就回剧组了。
一进门,空气有些凝住的感觉。因为武导生气,大家都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等着看我们挨批,屏着气谁都不敢言语。但谁也没有想到,我一进门就带白云海唱起来:“静静地想一想,还是最爱我的武志荣——”歌声一落大家都乐了,连武志荣都笑了。气氛顿时缓和了,武导说:“你们俩家伙干什么去了,找都找不到。”开会吧。这事就这么平息了!
武导抓晚会事无巨细,每个节目都一丝不苟。她爱着急,脾气一上来,大家都很怕她,但有时她也很温和。我让白云海在屋里画了一个坐标,武导高兴的时候就在上面点一点,她发脾气的时候就在下面点一个点,特别高兴点的高一点,特别生气点的低一点,根据她的状态画了一个坐标图。一天,甲丁到我们屋里来,看见这张图问我们这是什么,我们告诉他这是武导情绪图,甲丁忍不住大笑。后来武导进来问:“你们俩家伙画的这是什么?”我们当时都笑出眼泪来了!
香港回归之前,中央电视台和地方台经常搞一些有关配合香港回归方面的节目。那次,中央台专题部导演李欣请我们写了一段相声和一段歌词。相声是著名相声演员高英培和他的徒弟孟凡贵说的《找猫》。说的是一位香港人来到北京,由于语言不通出了许多笑话。香港人把“找”发“吻”的音。找一找,说吻一吻。这个香港人的一只猫让高英培的爱人抱走了,他来找猫,一进门应该说“我来找你老婆啦”,他说成“我来吻你老婆啦”!本来是:“我早晨找晚上找,找了一天你老婆。”他说成:“我早晨吻晚上吻,吻了一天你老婆。”这是个南腔北调的语言包袱,效果相当好。白云海给晚会的舞蹈写的歌词也相当不错,那是一个载歌载舞的节目,由著名舞蹈演员陶金表演。
<strong>开不起的玩笑</strong>
白莲的小品火了,这自然是件好事,然而,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在一次有关香港回归的晚会上有一项比赛,由各个省出节目,最后评出一、二、三等奖。有个很熟悉的导演找到我们,说海南省是个小省,希望我们俩给写个节目,并给我们一千块钱。写个节目不是太难,我们接过钱写了收据。这位导演看看收据笑着说:“钱你们收了,那好,人家还有一个要求,就是最低三等奖。”我们俩一听,赶紧把钱拿出来,说别逗了,这事办不到。这位导演说:“那怎么行,你们把钱都收了,怎么又反悔呀?再说我都给你们吹出去了,保证得奖!”我说:“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得不了奖怎么办?”导演说:“白莲得不了奖谁能得奖?”我说:“哎?谁告诉你白莲就能得奖啊。”导演不让分辩:“行了,行了。快写吧,这个节目必须得奖,得不了奖我跟你们没完。”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没辙,谁让导演和我们是朋友呢。
导演走了,我们俩傻啦。钱多少不提,我们也得写出来得奖的节目呀?得不了奖多栽面呀!再说,我们也不缺这一千块钱。最要命的是,这位导演已经跟海南省保证了,说得奖没问题,这不包办代替吗?他怎么知道我们写的就能得奖啊!钱放在桌子上了,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没办法硬着头皮写吧。该着海南省得奖,他们派出的演员是众所周知的郭凯敏。郭凯敏演过电影《庐山恋》。白云海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截取《庐山恋》一个小片段,找了海南电视台另一个女主持人,用当时一些流行的歌名,什么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让她和郭凯敏配音。由于点子新颖,效果极佳,果然得了奖,还是二等奖!
白莲组合遇到的这种事挺多,当然我们干得也很出色。这个节目是我和白云海在海南电视台里剪辑的。那天我们在台里正用着专题部的一个临时编辑机做节目,恰巧有个栏目的主持人也来工作。我们占着人家的机器,人家自然要问,我们是哪儿的。白云海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我们就是这儿的。”最后给人家气跑了。这事想起来玩笑开得有些过,真要写不出来,白莲的脸儿往哪儿搁?
<strong>肝胆相照的朋友</strong>
白云海这个人很透明,也很仗义。花钱都抢着花,对朋友很大方。我非常了解他。有一次,我打了一辆车到他家接他,由于等的时间有点长,出租司机有点不乐意。我说:“你不用着急,等的时间长不要紧,回头我跟我朋友说,他准说,‘多给钱不就完了吗?’”一会儿白云海下来了。我说:“你干什么呢?让人家司机等这么半天。”果然,白云海说:“我多给钱不就完了吗?”和我说的一字不差,司机一听就乐了。这说明我对白云海很了解。白云海果然多给了司机钱,把司机搞得很不好意思。
白云海也非常尊敬我,谁要说我什么他总要维护我。我们在一起写东西,尤其是歌词,都是白云海写。有一次,那段歌词署名有白云海也有我,谁知这个歌得了奖,我也和他一起上台领奖。作曲家姚明一看我都上台领奖了,开玩笑说:“不玩了,写相声的都上台领奖了,这活儿没法干了。”
我跟白云海是1995年分开的,当时也没有什么矛盾。1995年那会儿,我觉得搞晚会没什么意思了,晚会一直跳不出那么几个套路,看哪台晚会都似曾相识,慢慢地就没有创作的欲望了。我认为,任何事物总有它的高潮,也必然出现低潮,越来越觉得晚会没什么搞头。不是我有前瞻性,我就是有种感觉,就建议白云海和我搞电视剧。白云海以前也写过电视剧,可白云海觉得搞电视剧不如搞晚会得心应手。他怕搞电视剧即便成功也要很长时间。如果不成功那就白白地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就这样我去搞电视剧,白云海继续搞晚会。
白云海比我小七岁,我们俩就像亲兄弟一样。我们有类似的童年,我11岁到天桥卖过牙刷,白云海9岁卖过晚报。正因为我们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他对我非常关心。1994年我犯咽炎嗓子疼,厉害了说不出话来,说几句嗓子就疲劳沙哑。就怕坐“面的”,那时“面的”噪音特别大,也没有消音设备,说话要比平时声音大,说不了几句就哑了。经常是下了车嗓子就不好受。话不能讲得太多,声音也不能过高,否则,嗓子一疲劳就哑。所以,我有时跟人家说话,白云海就替我着急,看我说话说多了,就在一边喊:“别说了,话多了!”
那一年,我的嗓子很糟糕,几次都差点失语。我那会儿抽烟,按说嗓子这样就别抽了,可还是管不住自己。抽不了硬烟改软烟,我就专选一些加薄荷的凉烟,那种烟很便宜。有些人请我写节目,总要送点什么,邵飞就说:“廉叔,你抽这么廉价的烟,让我怎么给您送烟呀,凉烟这么便宜我得给您买多少条呀。”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就把烟戒了。
我戒烟也有故事。那会儿团里对一级演员和编剧特别照顾,让我们做身体检查。那天到了口腔科,我一张嘴,一股浓厚的烟酒味从我的口腔里散发出来,那个女医生当时就把脸扭了过去,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女医生说:“你看什么呀?”我回答说看嗓子,问她打算怎么治,她告诉我没法治。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又抽烟又喝酒,吃药不等于白吃吗?”她这句话很伤我的自尊心,我这才下决心戒烟了。
1994年的五一劳动节晚会,我和白云海给潘长江写了一个与五一劳动节相关的喜剧小品。剧组在4月14日请我们吃饭,我是在饭桌上戒的烟,对于这件事仍记忆犹新,从那一天到现在一根都没抽过。
白云海平时都管着我,照顾我。我对他也是一样。有一次,我们一起搞了一个语言节目的晚会,白云海跑前跑后,导演愣没给他钱。我很生气,知道后给了他一千块钱,侯耀华也给了他一千块钱,他很感激。我对他说:“白云海,记着你有朋友。”
还有一次我到白云海家去找他,正好看到他家里人生病,我掏出200块钱放在了冰箱上,没言语就走了。白云海看我这人很仗义,也乐意跟我交朋友。他很讲义气,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们在一起吃饭,他总是抢着花钱。钱算什么,钱没有朋友重要。我也开玩笑跟他说,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朋友要是丢了可就麻烦了!
白云海跟我一样看不惯哪种抠了吧唧的人。我们虽然分开了,后来也没断过合作。一有相声节目他就推荐我。
推荐我也不意味着就摊上了好事,正相反,这段相声准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比如,政协改选后选出了新一届委员,要组织一台晚会庆祝。导演想要一段相声,白云海向那个导演推荐我。大家都知道,政协怎么写相声啊?不写又不行,白云海都把我吹出去了,害得我在宾馆关了一礼拜,每天抱着那本政协委员名单发愣。真是上帝帮助,终于想出了一个点子。我在政协委员名字上做文章,我说政协里都是能人,比如谁最高,谁最大,谁最聪明,谁最漂亮,都能在政协的名字里找到,例如,乙:谁最热?甲:夏天(政协委员电影演员叫夏天)!乙:谁最美?甲:阿沛·阿旺晋美(政协副主席)。当时政协主席李瑞环在台下开怀大笑。
白云海还干过比这更可乐的事情。有一次他说有人请他跟我一起去温州写节目,我挺高兴就跟他去了。到了那儿我才知道,人家请的是白云海根本就没请我,把我搞得很被动。我开始质问白云海怎么能这样做。白云海笑着说:“这里有一段相声,非您莫属。”后来,我果然给他们写了一段好相声,由刘伟和郑健说的,到了这会儿导演才明白白云海的良苦用心。
白莲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修边幅,在穿衣打扮上不太讲究。那年我们给中央电视台经济部搞晚会时在亚运村住着。因为在亚运村里住的人,除了有钱的就是白领,我们俩穿得普普通通,土里土气,老被人家截住不让进,有时解释半天才让进去。
有一天给我们俩弄烦了。我说:“走,买衣服去。”说完俩人什么也不干了,去买衣服。白莲里外三新,焕然一新,每人披着一件风衣,白云海那件风衣的肩膀头、胸前都带着飘带跟大侠似的。我们两个人走到门口一亮相,那位心想这两位爷哪儿的呀?再也没敢拦我们。时隔多年,我那件风衣还挂在家的衣柜里,每次看到它,我和白云海装酷的那个镜头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