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马季老师二三事(2 / 2)

而那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也让我终生难忘。那天坐在小轿车里的除了我还有三个人,马季、王景愚和余声。王景愚是著名喜剧演员,曾在春晚舞台上演过哑剧《吃鸡》,余声是北京电视台《大观园》节目主持人。我们三个人坐了派给马季的车先走了,大队人马坐大巴在后面。

演出安排在能盛四千多人的襄樊体育馆。我和马季几个人到了以后,出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等了很长时间,就是不见后面的大巴过来。因为那会儿还没有手机,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主人先安排我们几个吃饭,饭后一直耐心等待。到了晚上七点半,观众都按时进场了,可是大巴车还不见踪影。演出公司的人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马老师怎么办,其实这事应当问他们自己,车是他们安排的,客随主便怎么能问马季老师呢?马老师劝他们再等等,到了八点半,大巴还是没有到,馆里的观众开始起哄。演出公司的人焦头烂额,东跑西颠用电话联系,然而,毫无音信。

到了九点多了,演出公司的人再一次求助马老师。当时在场的王景愚老师说:“唉,这要是我的专场,我也能对付了,可惜不是。”马季老师也说:“是呀,要是我的单口相声也不用着急了。”演出公司的人一听趁机鼓动马老师先演,被我当即给劝阻了。我找到演出公司的人对他们说:“绝对不可以这样做,演出可以换时间,不能让马老师先演。因为他心脏不好,如果出了事我作为他的学生担当不起,你们更担当不起。一会儿他的几个徒弟来了我没法交代,他可不是一般的演员。”演出公司的人是一位女同志,一听我这么说,也没再坚持,只是在屋里踱来踱去。

总不演出体育馆里观众的不满之声像炸了膛一样越演越烈。演出公司的人慌作一团,按说他们应当向观众解释,可是他们没有。当时观众在亢奋状态,恐怕一个人上台去解释,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效果,或者说会更糟。于是演出公司的那位女士,还是鼓动马老师先演。

作为一个艺术家,最怕的是对不起观众,马老师和王景愚老师一商量,由王景愚老师先演,演差不多了,估计大队人马也就来了,如果还不来,马老师再上,到那时怎么着大巴车也来了。就这样马季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依然让王景愚老师上台开了场。还好,报幕员余声在场,走上台来简单说了几句解释的话,向观众道声对不起,王景愚老师就迅速上场了。此刻,整个体育馆安静下来,演出开始。王景愚老师也是个喜剧大师级人物,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足足演了40分钟,有一个哑剧小品我还为他配了戏,效果非常好。

因为他没带那么多道具,演了40分钟只好作罢。这时,大巴依然没有到,马季老师在没有带着搭档的情况下,孑然一身上台说起了单口相声。

说起马季老师的单口相声一般人可能都不知道,我有一次在马季家里有幸听他说过一段《抡弦子》。马季老师表演得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我曾问马老师:“您怎么不说单口相声啊?”马老师却说:“人家有专门说单口相声的,咱不能全占着呀。”但是,不演不能不会。这次真用上了。这才叫练兵千日,用兵一时。马季演了40分钟后观众没过瘾,还让他返场,在万般无奈下马老师一回头看见了我,把我带上了台。我惊恐万分,我虽说在业余时间也说过相声,那是因为那天逗哏的相声演员有病没来,我作为作者知道台词上了这么一两场。这次又不是我的作品,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是给马季捧哏,这怎么成?就这样我硬被马季老师拉上了台。马老师说:“你什么也别说,我说什么你随声附和就得了。”上了台,果然马老师一个人说起来,好在我知道相声的一般规律,再说,他说的是一个小段,这个小段常听,总算把这段相声完成了。但观众还是不让马季走,马季随机应变说大家先休息休息,待会儿有更精彩的节目。马季鞠躬下去,观众一片释然。

下了场马老师对我说,今天要是有录像就好了,我和相声作家说相声,还挺有意义的。回到休息室,马老师也有点担心起来,让演出公司方面继续联系演员,到了十点半,大巴还没有来,到底还是没有搞清出了什么事。

观众休息后不见继续演出,又开始闹起来,休息室外很多人敲门,大喊:“马季出来。”这时休息室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休息室的门紧闭着,外边敲门声不断,使屋里的人烦躁不安。突然门外的观众一起用力拱门,情况非常紧急,这要让他们冲进来,马老师和我们都会面临危险。演出公司的人也有点害怕了,想打开门说几句话,刚开了一个门缝儿,外头的人就一齐从这个门缝儿往里涌。在危急时刻,屋里的一位保安人员,边喊边用手里的电棍驱赶众人,那个电棍突然闪了一个电弧,发出刺耳的响声,众人吓得将身体缩了回去。

没想到就这一瞬间,马季老师突然犯了心脏病,这时屋里的人慌作一团。大家赶紧扶着马季老师把他慢慢放倒,我也赶紧脱了自己身上的羽绒外套卷成一个卷放在马老师头下做枕头。屋里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依然不断地敲门,王景愚老师说:“要不这样,我出去把人引开,要打就打我吧,不能让马老师出事。”王景愚老师的这种精神实在让人感动。有时一个人的品行往往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

我觉得无论是马老师还是王景愚老师都是国宝级的艺术家,不能让景愚老师冒这个险,于是我劝开王老师,把门开了一个小缝儿,闪出身去准备挨打。外面的人一见有人出来,纷纷挤过来,还不错,比想象的好,身上只挨了几下轻微的推搡。经过解释我才知道,这些人要进来是想请马季老师签名的。

正在这时,刘伟和戴志诚出现在现场,一问才知道,那个大巴半道抛锚了。车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打个电话都找不着。 经过研究,演出改在第二天。观众算是打发走了,余声守着马季难过,她正在掉泪,一看见刘伟和戴志诚进来不知为什么突然破涕为笑。原来她看见戴志诚穿着一双高跟鞋。一问才知道,大巴车停在半道,有个女演员脚冷,戴志诚天生脚小,和那个女演员穿一个号的鞋,为了给这个女演员的脚保暖,戴志诚和她换了鞋穿,所以穿着高跟鞋来找我们。

我是个作者,不经常和演员们出去,那天所遇到的事情让我感慨万千,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演员有多么不容易,也通过这件事看到群众如此爱戴马季。马季真是一个杰出的艺术家,那次演出除了坐车就是乘船,每到一处山村水寨,观众一见到马季,那种景仰之情一语难表。我亲身感受到马季在社会中的广泛影响,我觉得有这样的老师,从心里感到欣慰。

<strong>新加坡三人行</strong>

我忘不了那次与马季、赵世忠一起去新加坡的有趣之事。一般的业务强手往往是日常生活中的弱者。就拿我们三个人来说吧,加起来一对半笨人。先说马季,他是团长又是名演员,走到哪儿底下人都给安排好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虽说后来不当团长了,有事徒弟都给办了,什么买车票、拉行李、填各种表、吃饭等等,都有人伺候。再说赵世忠老师,他生活在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老伴是家庭妇女,他在外面赚钱,把钱交给老伴就什么都不管了。按他自己说的别说是裤衩,他连袜子都没有洗过,也是个让人伺候的主。我是他们的学生辈,但是我在家也是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人。我每次应事,都是谁请谁给办,自己是吃凉不管酸。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都是让别人伺候的人,遇到情况经常大眼瞪小眼。

在机场过安检时就遇到了麻烦,因为要填表,赵世忠没填过也不知怎么填,我也不知道有这个手续,马老师倒是出过几次国也没填过。但是他知道如果身上带着美金好像得告诉安检人员。在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片刻,马季想起了这件事,他想问赵世忠带多少美金,就问:“你带了多少?”赵世忠说:“两瓶。”马季没听懂,说:“什么两瓶?”赵世忠说:“二锅头!”等弄明白我们三个人都笑出了眼泪。

到了新加坡,因为请我们的是一个民间团体,一切开销都非常节省。住的是租来的三室一厅私人住宅,里边有简单的设施,如煤气灶、洗衣机、电视设备等。其他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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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马季(左),赵世忠(右)

因为住在非宾馆,还是有些不方便。比如,马老师带去很多衣服,为了应酬他要不断地换衣服。换没问题,只是换下来的衣服没有人洗。这要是在宾馆可以把衣服送到洗衣间,只要肯花钱就行了。如今不行,有钱都没辙,烧香找不着庙门,看着那堆衣服,三个人一筹莫展。我想给洗,马老师不让,让也不敢洗,因为马季老师的衣服都是好衣服,我怕洗坏了。赵世忠是个连袜子都不会洗的人更别指着他了。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马季有个马来西亚的徒弟姚新光来看我们。说起姚新光在马来西亚也是赫赫有名,人称“马来西亚相声之父”。这里有段插曲,在北京的时候有人请我搞节目,我住在北京国安宾馆,那时候指定个人消费,一个人一顿饭不得超过15元,我和朋友吃饭净凑合,要两扎啤酒就没菜钱了。那天,两个人正发愁,突然有人走到我跟前问事,说自己是马来西亚来的华侨,我问他知道姚新光吗,那个马来西亚人说认识,于是我们二人聊了起来。那个人说你们过来一起吃吧。我还有些不好意思,那人说边说边聊,姚新光不是外人,我们有生意做的。没想到借着姚新光的名吃了一个酒足饭饱。这次姚新光来看师父,是带着他夫人一起来的。我脑子一转有了主意,就跟姚新光商量了一个计策,我假装要洗衣服让姚新光老婆抢着给洗了,这样马季洗衣服的问题才得以解决。

新加坡这个国家有欧洲人、华人、马来人和印度人四种人。英语是母语。另外,每种人还可以再选第二种语言,如华人的另一种语言,就可以选汉语。华人为了推广汉语,相声这种形式在这个国家很受欢迎。1998年马季、赵炎以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几位相声演员,应邀到新加坡电视台录制13集相声节目《笑一笑,少一少》,与近百名现场观众一起度过了许多个充满欢乐的夜晚。这一相声系列节目在拍摄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它会在新加坡乃至马来西亚掀起相声热潮。从那时起,新加坡每年都要举办相声比赛,这次三人行,马季、赵世忠和我就是评委。另外,马季老师还要给他们做示范演出。比赛完后,为了繁荣相声创作,我还要留下来给相声爱好者讲创作课。

虽然改革开放了,中国人出国的机会比以前要多一些, 但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人出国,那也真是一件很光荣的大事。这次出国虽说去新加坡,但全家人也还是为我高兴。因为我这人很随便,家里人怕我丢丑都嘱咐我,说出门领带别戴歪了;扣子要系好,别张三的帽子给李四戴上;尤其是裤子口别敞着;吃饭的时候要有礼貌别冲别人打喷嚏……话都说到这分儿上了,我说我随便也不会冲别人打喷嚏啊!也是因为我这人平时太不讲究了,不拘小节,所以家人才格外叮嘱我。

这次出去我想带点美金买点需要的东西,我完全可以从朋友那里借钱走。然而,我没有借。因为我在银行里存着600美金。可是这钱还不能取,因为没有到日子,还差这么五六天,如果提前取就没有利息了。但我又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手里有钱为什么要向别人借呢,我是为了利息,那别人呢?所以我就让我爱人给取出来了,我爱人也支持我,但也很心疼。我们那时候没有钱啊,她从银行取了美金是掉着泪交到我手里的。马季老师几次和我说,没带着钱,他那儿有,我说我带着呢,也没什么可买的。

1990年国内商店还很单调,衣服品种、款式也极一般,手表就那么几种。到了新加坡让我感觉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拣着新鲜的北京没有的买,我挑了一台日本索尼牌的半导体收音机,这个机子当时在北京很时兴,另外还买了个戒指。别的就不敢奢求了,主要是也舍不得花钱。马老师一再要给我钱,我没要。我们出去基本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马季老师那里有好多朋友,今天这个朋友请,明天那个朋友请。

有个周先生是北京人,在北京锦什芳街住过,我熟悉这个地方,局里分我一套房子就在白塔寺锦什芳街。

那天周先生开着车带着我们,马老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和赵世忠坐在后面,走着走着周先生说要带我们去红灯区。马季和我们当时就傻了!我们没去过,心里害怕啊。赵世忠在一旁捅我,小声说:“廉先生你说说。”那意思是说我们不去这个地方。我刚要说,马老师在前面大喘了一口气说:“周先生我们不去那地方。”为了给那个朋友点面子,马季老师说:“要不咱们去别处吧,廉先生是作家没去过夜总会,咱们到夜总会看看,也是一种对生活的了解吧。”话说完周先生连忙否定,他说:“夜总会可不能去,要一支啤酒人家肯定看不起你们(新加坡人管一瓶啤酒叫一支啤酒)。要XO要花不少钱呢,不划算的。干脆请你们去洗桑拿吧。”桑拿在中国那时也是很少有人消费的,马老师在深圳曾经去过,客人蒸桑拿到一个大屋子,那里并排放着许多床,客人躺下,有按摩的女子攀着杠子在客人背上踩,舒筋活血,揉肌松骨蛮舒服的。

可是新加坡的桑拿满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没有集体蒸桑拿的大房子,一个人一个单间。进去前领班问我们按摩要华人小姐还是马来小姐。三个人一听面面相觑,一人一屋这行吗?但是既然来到这里别露怯了,马来小姐语言不通,一个人要了一个华人小姐就进去了。客人进屋在一个小隔断里蒸桑拿,蒸完以后,躺在床上等待服务。不一会儿那个华人按摩小姐进来,让我趴下,我刚趴下那个按摩小姐一下就把我内裤褪下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唰地身上被盖上了一个浴巾。心理上的压力刚解除,那位小姐便问要特殊服务吗,我更害怕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姐说不懂吗,我说我懂,我是中国来的,你就给我按摩吧,其他的不要。

那个年代我们这些正统教育下的哪儿见过这场面呀!那一天按摩完毕狼狈离开。出了单间正好赵世忠也从里边出来,我问赵老师怎么样,赵老师红着脸说受不了!这时马季老师也出来了。赵老师跟他开玩笑说:“马季,这里没人认识你,你做特殊服务了吗?”马季笑着说:“谁说不认识,我刚进屋小姐就问了,你的搭档没来呀!”看起来马季的形象已经家喻户晓。这事过了几天,一天下午新加坡方面没有安排,马老师问:“我们俩干什么去?”我和马老师开玩笑说:“要不咱们去蒸桑拿吧!”马季说:“你缓上来了?看起来你还没吓怕!”

这笑话现在想想都后怕,以前哪儿遇见过这种事啊。后来一位新加坡朋友跟我说,你们三个人这次来新加坡真规矩。我说你怎么知道?朋友说你们到哪里去安全部门都知道。不过,不要担心,只要不颠覆我们国家的政权,他们是不管的。要说我们仨是最规矩的代表团也是事实,除了相声事业我们别的什么也没做,我们跟着马老师走到哪儿都是光明磊落的,马季绝对是一个行得正、做得正的标准艺术家。

新加坡是英联邦国家,有些规矩受英国文化的影响,比如,有的地方就禁止穿短裤进入。有一次,主办方邀请我们吃饭,我不知道这个规矩,穿着短裤就被拦在外面了,没办法只得换了一个地方。

说起吃饭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因为赵世忠老师不喝啤酒,就爱喝白酒,而新加坡人一般是不喝白酒的,所以,我和赵老师往往在用餐时不尽兴,回到住处两个人在一起喝中国二锅头。

<strong>马季老师去世</strong>

我跟马季的关系渊源久深,也有奇缘,从认识马季到马季去世的前几天一直还有联系。北京电视台城市节目,要搞一个有关北京传统文化的节目,记者莎莎要采访我。那时我已搬到石景山金顶街住,因为小孙女还小,采访有些不方便,我天通苑有一所房子空着,就约莎莎到天通苑录节目。莎莎对我说:“我们昨天在马季老师家采访,他知道我们今天采访您,特意让我们给您带好!”

这事过了两天。我在金顶街的家里,那天上午11点,我打开相声网,之前我从不在上午上这个网站的。怎么那么巧,打开之后眼前出现一个让我不想看到的消息: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马季去世。我实在不敢相信,前几天电视台采访我,我们还相互问好,怎么突然没有了呢?我对这条消息产生了很大的怀疑,因为每逢相声界大师级的老师去世,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同行的电话。于是我赶紧给王谦祥打电话,求证这件事。结果得到的答复也是我不愿意听到的。王谦祥哭着说是,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他是在网上看到的消息。就听那边他和赵炎说,春明大哥是从网上得到的消息,我隐隐约约听赵炎说这么快!随后,王谦祥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天通苑中医院门口,马上要去中日医院,让我赶紧去那里找他们。我觉得事关重大,联系好唐杰忠老师,一起坐车奔了中日医院。到了那里门口都是人,大部分是各媒体的记者。当时,马季的徒弟和家里人都去忙后事了,众人见到我和唐杰忠自动闪开一条道,唐老师和我被让进去,记者莎莎趁这个机会也随我进去了,在那里以马季老师的去世为题对唐杰忠和我进行了采访。

我总是觉得那天上午很奇怪,我想不通那天为什么非要上相声网呀?怎么马季刚走就让我知道了呢!也许这就叫情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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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老师给我的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