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火(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7604 字 2024-02-18

卢雅雨笑道:“法眼过奖了,诗文之外,仅此一好,玩玩而已。”西洋放大镜往下一搁,“请亲家过来,是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卢雅雨直到此刻才真正收回神,合上书说:“过不了几天,卢某要跟亲家说一声再见啦。”

“赴京述职?”

卢雅雨将书套上护封,淡笑道:“非也,是离任回京,听凭吏部另作安排。”

康世泰大惊:“这,这是真的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卢雅雨早在半年前就已得知朝廷将要动他,只是一直无所谓。动就动吧,盐场自古贪墨之地,待了几年,也着实腻了。卢雅雨知道,本来要动的还有阿里得克,但他消息灵通,回京城跑了几趟乌可里汗王爷的府上,保住了位置。

卢雅雨起身将书放入书橱,转身道:“这事闹了好长时间,有人将折子呈到皇上面前,一次次参我呀。”

“这,怎么突然一下”

“也不突然,早在预料之中。”

“是不是跟前不久的大火有关?”

“火灾死那么多人,朝野震惊,说没有一点关系也不对,但肯定不是主要的。问题的关键是,上面想动你了,至于理由,随便找一个安在你身上就是了。”

“真的这么定了?”

“谕旨都下来了,怎么会假?”

康世泰额头上沁出细汗:“这,这让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参你?

亲家你这几年主政盐运使衙门,为两淮立下汗马功劳,有目共睹呀。”

卢雅雨呷了口香茗:“汗马功劳谈不上,也只是追踪前贤,努力做到宽仁简政,为众商多开些方便之门罢了。可上面却不乐意啦,他们百般指责我,说我卢某安于现状,尸位素餐。”

“怎么能这么说?这些年你一直是有所作为的呀。”

卢雅雨把玩起那只随身携带的玉璜,淡笑道:“亲家过奖了,谈不上有所作为,实乃舍本逐末,未做成一件大事呀。就说这两淮盐务,它属卢某的施政范围,可它积弊如山,陈规相袭,现有弊端至少六条。第一,行盐之始,盐商需持皮票交付课银,盐官百般刁难,索取贿赂,此曰‘输纳之弊’;第二,盐斤出场,场大使故意延宕,盐商被迫行贿付银,此曰‘过桥之弊’;第三,途经批验所,所大使吹毛求疵,百般挑刺,此曰‘过所之弊’;第四,盐船抵达仪征江边,需缴一笔入江银,否则不予放行,此曰‘开江之弊’;第五,盐船远赴外省,沿江遍布关卡,需屡屡缴付关费,此曰‘关津之弊’;第六,到了销盐之地,还要奉上口岸费,此曰‘口岸之弊’。除此之外,上自盐政、盐运司衙门,下至各盐场、掣验所、收支房、广盈库、缉私营,各级官吏无不操纵权柄,巧立名目,明目张胆地收取程仪银、规礼银、别敬银、饭食银、纸墨银、灯烛银、保安银,等等,累计十三种之多,这一切,公平吗?合理吗?有利于盐业发展吗?符合德政王化吗?显然不符。不符合就要改,就要向它们动刀子,可卢某动了吗?没有。”

康世泰一颗心悄悄打鼓。天呀,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他这一去,往后来的什么人呢?这人又怎么赶得上我和卢大人的关系呢?这怎么了得?怎么了得?

卢雅雨举着玉璜细细观赏,漫不经心道:“为官一任,虽不想博得留名青史,但其实我也想做点实事。爰食吾黍的硕鼠,向来卢某看不上。”玉璜握入手中,轻轻摩挲着,“回想起来,本官最初来扬赴任,曾经也想整顿吏治,删减冗务,大兴改革,以正风气视听。可很快我便了然,这事想想可以,要做,谈何容易。因为这盐的生意不做便罢,但凡做起来的,没一个不是一条腿插进了衙门,与官府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系。不是吗?别人不说,就说你,这全扬州城,哪个不知道你跟我卢某是亲家通好?

除了这,你还有乾隆爷封的红顶子、赏的黄马褂,何等了得。至于别人,也是一样,大有大靠山,小有小靠山。至于盐官,更是了得,个个都是顶天的能耐,厉害的甚至通到后宫的娘娘、皇帝跟前的公公。真是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呀。盐为利薮,这个利字是个魔。以本官看,历朝历代盐政黑暗的根源,全在于此。官因商之富而朘之,商因官之可以护己而豢之,双方碰到一起,自然成为刎颈莫逆。这一枝动,百枝摇,你怎么下手?你下不了手的。捅它不是捅马蜂窝,捅下一只马蜂窝,大不了遭一番叮咬落一身肿痛,过些日子总会好的。捅它是捅天。天是什么?天地君亲师,五尊之首,它罩在你头上,你能捅吗?你配捅吗?除非玩命,不想在这位置上待了。说个人给你听一下,他叫曹寅,康熙爷时在扬州做巡盐御史,他不愿坐食干禄,想有所作为,针对两淮盐运衙门的腐败之风,曾三上奏章,直达天听,请求革除贪墨盐官强加在盐商头上的各种‘浮费’,以畅盐路。可你猜康熙爷是个什么态度?康熙爷朱笔御批道:‘此浮费一项,牵动太大,去不得也,况且,银钱无多,何苦积怨?爱卿还是小心为是。’

可见康熙爷暗中保护着那帮盐蠹,不想得罪呀。曹寅曹大人于是很失望,什么匡世济民,什么理想宏愿,都把它打叠到箱里去了,从此后权把官衙当书斋,读读书,做做文章,逛逛园子,再编编《全唐诗》,整个沉湎于诗酒风流了。我卢雅雨肉身凡胎,天资又并不比他高,也只能踪其遗风罢了。”

康世泰从未听亲家翁发过这种牢骚,不由暗暗惊讶,顺着他的话道:“亲家翁雅人深致,自是有口皆碑,至于盐政要务,大人其实也做了不少实事,比如乾隆爷南巡之际,为筹集银两,与众商斡旋协调;为解决南方数省食盐的不足,向山东清吏司申请增加盐引额的努力,等等,这都是很了不得的功绩。”

卢雅雨将玉璜举向眼前:“罢了罢了,亲家翁大可不必给我戴高帽子,我是即将挂印离衙的人了。”

“不,不,我不是给亲家戴高帽子,我是想说,大人能不能”

“你说什么?”

康世泰有些结巴:“能不能,比如,去京城活动活动?你在那里不是有许多故交同窗吗?”

卢雅雨摇头而笑:“京城多的是一帮虎狼之辈,我一向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虎狼也就贪噬个肥肉,我这里有的是银子。”

卢雅雨将玉璜轻轻放到桌上,喟然而叹:“罢了,我已无心于此。”

“就不能试试?只要事成,任凭花多少银子,我康某在所不惜!”

卢雅雨笑:“不是银子的问题。真想做成这件事,我卢雅雨也不一定需要这个阿堵物。你的心事我知道,不就是对未来有那么一点担心吗?其实大可不必。你我亲家,有了这层关系是好事,其实也是坏事,人人都盯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呀。来一个素昧平生的,慢慢建立起关系,倒可以不显山不露水,比你我现在的状态稳妥。如今的官员不难对付,用点心就行了,这一点你应该是清楚的。”

“可与亲家相处多年,一朝分手,实在不舍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奈天何?”

康世泰叹息。

卢雅雨宽慰:“我给你想了,新盐运使毕竟初来乍到,而你与阿里得克关系尚可,应该没什么可担忧的。要说小心,倒有一条。”

“亲家请讲。”

卢雅雨一字一顿:“二公子的私盐。”

“是,是,亲家提醒得好,我一定多多给他敲警钟,不容许他出乱子。”

“以卢某之见,你雄踞扬州,一定不乏敌手,比如杭浚睿一伙。据我所知,李贵从扬州盐政位置上回京后,并未受到查处,近日已进军机处,荣升军机大臣,倒是越发权势熏天了。他在扬州待过两年,深知盐官是个肥缺,膏泽如海,如今虽不能重返故地大捞一把,但不等于不想安插自己的心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扬州任职期间,与杭浚睿走得甚密,近来杭浚睿进京,与李贵有着不少联系。因此,亲家务必要防微杜渐,谨防有人背后下手。”

康世泰一身冷汗:“亲家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三天过后,卢雅雨是在天蒙蒙亮时乘一艘官船悄悄离开扬州的。当扬州众商得知这一消息赶到东关码头时,卢大人早已遥无踪迹。

一群盐商在码头上围住康世泰: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临走了竟然不吭一声?”

“我还有事找卢大人呢,怎么突然就走了?”

“你康商总跟他是亲家,难道一点不知道?”

“卢大人在扬州几年,即使走,也该好好热闹一下呀。”

“起码送他一笔‘别敬’银,以表表我们心意。”

“就是就是,卢大人也太自爱了。”

“卢大人跟别人不一样呀。”

康世泰一下病倒了。

五月里的那场大火已使他焦头烂额,如今卢大人的突然离任又使他备受打击,再加上六月梅雨季节,连日淫雨霏霏不见太阳,空气潮湿窒闷得让人难过,于是心力交瘁的康世泰打熬不住,一下病倒了。

张大夫被请来诊视了,说病倒不算什么病,只是服上两服药后要静心调养,不可过多劳神,歇上几日会好的。可康世泰哪里静得下心,人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想卢雅雨的走,想即将到任的新盐运使会有哪些动作举措,与盐政阿里得克关系怎样?再又想到杭浚睿与方阔达一直对他心怀不满,他康世泰稍有闪失,他们都会得意无比。

要知道,他们不是瘫在那儿,他们是蜷伏着,时刻准备着跃将起来呀。

也就在卢雅雨离任的第二天,新盐运使陈拔士抵达扬州。

康世泰早预备好了迎驾的大彩船,准备亲自沿运河北上。可蓝姨拦阻了他:“你看你这身体,走路还摇摇晃晃,船上又是风,又是浪,一路颠簸,怎吃得消?你就放放手,让诚儿与信儿去吧,一样的。等到给陈大人摆酒接风,你到场好好敬两杯,全个礼数,也就行了。”

康世泰挣扎着爬起,感觉头晕目眩,只好叹息作罢道:“就依你的,不过要老三也跟着一起去,不可让他偷懒!”

蓝姨犹豫了一下说:“慧儿就算了吧,罗影身子不好,可能挨不了两天了。”

“挨不了两天?有这么严重?”

蓝姨叹息:“夜里总是咯血,脸成了一张蜡纸,已两天水米不沾牙了。”

康世泰不语。

守诚与守信是在早饭后来到东关码头的。到了码头他们发现,季商总与黄商总在他们之前到了。季、黄是前辈,守诚、守信立刻上前请安,对方也十分客气,问了好些康商总贵体可曾大安的话,守诚恭谨有加,一一作答并感谢。守信陪他们寒暄了一下,不想再浪费时间,催守诚快快上船。季商总说:“上船大概不必了,陈大人十有八九已经被人接住,我们就在这里等候吧。”

守诚一怔:“被人接住?谁?”

黄商总答:“杭浚睿。”

守诚吃惊:“杭浚睿?”

“对,是他。”黄商总说,“不知他从哪儿摸到了陈大人的行程日期,今儿天才透亮,就坐着彩船北上了。”

守诚跌足叫苦。他杭浚睿把全扬州城撇下,赶这么个黑清早往北而去,是想立刻热乎乎贴上运使大人呀。父亲对他最为提防,这回难不成让他占了上风?守诚站不住了,与季、黄二前辈打了招呼,立刻催守信上船。守信昨晚听春晖班唱戏听到半夜,听过戏,又与戏班里新进的一个小旦鬼混了许久,早上因早早往这里赶没睡上懒觉,这一刻头昏昏的,见守诚吩咐开船,摇头晃脑道:“人都让人接去了,还开什么船呀?

季商总说得不错,就在这里等着吧。”

守诚说:“这怕不妥,还是赶紧上路吧。”

守信反驳:“上路?他杭浚睿已驶出半天,你能赶上?你赶不上的。”

守诚固执道:“不,我觉得还是迎上去好。”

守信笑起来:“好?好什么?他杭浚睿将陈大人请到了船上,你去围着他们转圈子,看他们脸色?”

守诚不语。弟弟说得不无道理,可守诚暗暗怨着弟弟。要知道,今儿早上守诚起得特别早,一吃过早饭就在前厅等守信了,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守诚实在耐不住,就坐轿子上门催他。可他大老爷居然才起,连早饭还没吃上嘴,拖拖拉拉半天,时间硬是被他耽误了。试想,要是提早一个时辰,他杭浚睿纵然在前面开了船,也未必追不上。

守信见大哥抱住死理不放,知道说不转他,摇摇头道:“罢了,要去你一个人去吧,我不愿无谓地受这一路风浪的颠簸。”就离开码头,回身往岸上走去。

守诚吆喝艄公将彩船开起来。沿岸恭候陈大人的盐商们,见插着康商总号旗的大彩船北上了,一个个不甘落后,纷纷跟着行动。运河上,迎接新盐运使的彩船立刻驶成一条长龙。

一路北行,到了邵伯。远远的河面上过来两条大船,前面一条船头上高扬着一面牙旗,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牙旗上的一行大字渐渐看清:“两淮都转盐运使”。紧跟在后的是一条彩船,船头上飘着杭浚睿盐号的蓝色角旗。守诚令船队慢慢往两边让。

不一会儿,两条大船到了跟前,水波动荡,行速减慢。守诚迎上去,请求官船上立于船头的衙役将他的大红拜帖呈进去。衙役接了拜帖进舱,不一会儿出来回复:“陈大人说了,请各位回返。”

众盐商哪肯回,一个个围住官船争先恐后呈递拜帖,要求叩拜陈大人。衙役入舱禀报,旋又出来发话:“大人一路颠簸,多有不适,等到扬州再说吧。”

于是,船又开动。时近正午,到了扬州。彩篷高张的东关码头上,立刻鞭炮炸响,鼓乐喧天,欢迎陈大人的扬州众商们,把码头围得满满塞塞。陈拔士由杭浚睿护随着从船舱里出来,踏上铺有红毯的跳板上岸。到了岸上,对众商拱拱手:“诸位远道迎迓,辛苦啦,本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呀。”说完,弓腰坐进在此等候多时的运使衙门大轿,准备直赴衙署。

守诚急了,拦住大轿恳切道:“陈大人风尘仆仆,一路劳碌,诸位商总很想为陈大人接风洗尘。”

陈拔士摆摆手:“来日方长,这一路颠簸,困乏得很,本官需要回衙休息。”轿帘一落,令大轿起身。

守诚束手无策,眼看陈大人的官轿由旗幡仪仗护侍,一路扬长而去。

午后时分,守诚累巴巴回府,一脚跨进厚德堂。

厚德堂空空静静。守诚跨出屏门,穿过天井,往东书房走去。

父亲躺在榻上,蓝姨正一边给他捶腿,一边陪他说话。

“怎么样?还顺利吗?”康世泰见守诚进门,从榻上侧过身问。

守诚支吾:“还好。”

“陈大人说些什么?”

“他,他问大家好。”

“接风酒可是安排在富春大酒店?”

守诚发现父亲赴宴的补子服都已穿好,心里十分难受,低头吭哧道:“不,陈大人说他一路颠簸有些疲倦,直接回衙门休息了,接风洗尘过一天再说。”

康世泰脸上一暗,掀去盖在身上的银狐毯:“这么说,他是不肯给大家面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守诚结结巴巴道:“他,表面上跟大家客气了一下,可实际上好像是”

康世泰撑坐起来:“是什么?”

“跟大家隔着,有点捉摸不透。”

“你在哪儿迎到他的?”

“邵伯。”

“上了我们家彩船?”

守诚低下头:“没轮上。”

“什么叫没轮上?”“他被别人请去了。”

“谁?”

“杭浚睿。”

康世泰勃然大怒:“什么?他被杭浚睿接去了?他上了杭大头家彩船?!混账东西,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守诚深深地低下头,额满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