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火(1 / 2)

大盐商 蒋亚林 7604 字 2024-02-18

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场大火,这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是扬州人心中的一个谜。

时间是五月里的一个深夜。

最初发现这场大火的,是北城根一带的狗。北城根有很多棚子户,都是周围四乡八村跑到城里讨生活的穷人,棚子背靠城墙根,芦席顶低低地披下来,朝南开着高高低低的窗子和门。这里的人虽然穷,但喜欢养狗,黄的,白的,黑的,花的,各种各样的狗。除了家狗,还有很多野狗。野狗瘦瘦的,瘪着肚子,夜里不停在外乱窜,时不时拐到垃圾堆或墙旮旯,爪子扒鼻子嗅找吃的,为一块好不容易寻到的骨头,你追我逐撕咬,发出一片“呜呜”之声。

就它们,最先发现了大火。

相距太远了,当中又隔着东边一道挺高挺厚黑糊糊的城墙,它们不可能直接看到火,只是看到大火的亮光。这亮光映照在天上,红红的,闪闪的,亮亮堂堂一大片,像飘拂的红绸缎。狗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瞪着眼呆愣愣地对着。那红光闪着,跳着,腾腾上升,狗们被吓住了,于是惊恐地张开嘴巴叫起来。不是一条狗,但凡在外乱窜的狗都看到了,于是像得了传染病一般,一个叫,个个叫,叫成了串,叫成了片:

“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因狗叫最初警觉起来的是巡夜的更夫。更夫提着梆子沿大街转悠了一圈又一圈,困了,乏了,坐在路边一个大户人家的台阶上偷懒打瞌睡,忽听北城根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狗叫,心里一激灵,醒了,以为有歹人飞檐走壁,急忙揉掉眼屎拎着梆子站起。

这一站,傻眼了。东边天空红光光焰腾腾,由脚下一直往前伸出去的大街整个亮光光,街面上的条石板,人家门口的石鼓、照壁、拴马石、砖雕门楼,竟比白天还清楚,飞檐翘角上明明灭灭闪着亮光。

“走水①1啦!走水啦!”更夫脖子一仰大叫起来,手里梆子同时震天敲响:

“叭——叭叭叭叭——叭——”

街两边的人家被吵醒了。人们揉开惺忪的眼,发现窗口有红光微微打闪,外面尽是乱糟糟的人声,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鞋趿倒了,“豁碌笃”拉开门闩,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到了街上。

妈呀,走水了!

走水啦!

街上满是杂乱的人,手里拿盆的,拿桶的,拿杈棍的,喊着,叫着,一齐朝火光发出的方向跑。火光发出的东边整个天空红云翻卷,赤光万丈。城墙上的望楼、廊柱都被照红了,飞翘的檐角披着火光,像一只只怪里怪气的赤羽大鸟。大火显然不是烧在城内,而是烧在城外,因为东边黑糊糊的城墙把大火隔住了,那红鲜鲜亮闪闪腾挪跳跃的亮光是从城墙后面的天空溢过来的。城墙外面是什么?是古运河,运河上是盐船,一准是盐船走水了,一准是。天呀,那里可泊着几百条上千条盐船呢,这天干地燥,又是东南风,烧起来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的妇女老人与孩子,吓得抖抖索索,站在街上看。男人们都相互招呼着往城门口跑,脚步杂沓,人影散乱,街面上一道道拖得老长的身影不停地晃动、迭合,鬼似的乱舞。狗夹在人堆里乱跑,狗背上驮着一抹红,狗毛亮光光。

康府里的人也出来了。康世泰昨晚宴请盐运使衙门的运判张衡超、缉私营管带马向山、南桥掣验所的所大使裘一丰,时至三更,宾主齐集听鹂馆,观赏春晖班与德馨班最近排练的新戏,大厅里春意浓浓,玉喉竟发,观戏者个个沉醉惬意,如入仙境,半点儿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厨房伙计。戏看了老半天,时间已是亥时初刻,厨役捧着一只只红漆托盘给听鹂馆的贵客送消夜,送完回头,听到树头上栖鸟“扑噜噜”飞,仰头一看,怔住了。天呀,这夜空咋是红的呀?特别东边,整个烁烁地亮,晃人眼睛!

厨役打了个寒战,高叫一声“坏事了!”直往厨房跑。撞进门,脸灰白,抖着唇结结巴巴道:“快,快走水走水啦”

厨头张大胖子没好腔调道:“小伙哎,怎么话说不周全的?什么事呀?”

厨役眼瞪张大胖子,手指门外,结结巴巴道:“走走水啦”

张大胖子手里锅铲忘了放下,摇着胖乎乎的肉身出门,见天空红彤彤,周围马头墙上、檐口的瓦棱上、大树干上,像涂了一层红漆,一闪一闪发亮。定神细看,火光来自东边,走火的地方离康府很远。张大胖子一刻不敢耽搁,扯开大步,摇摇晃晃直往听鹂馆赶。到了阶下,廊下侍立的丫环将他拦住。张大胖子气喘吁吁,心里急,但又不好坏了规矩直接闯入,一迭声对丫环叫唤:“快!快去禀报老爷!城里走水啦!”

小丫头立刻进去向蓝姨禀报,蓝姨紧接着转脸对一直在陪客人看戏的康世泰耳语。康世泰身子没有动,心想,这么大个扬州城,偶尔有什么地方走个水不奇怪,吩咐蓝姨派人出去看看。马向山与裘一丰感觉到出了什么事,不住往这边望,康世泰微笑着对他们摆手:“没什么,继续看戏,点心都是热的,请慢用。”

守诚离开座位出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匆急地赶回,抑制着嗓门向康世泰禀报:“是运河上的盐船走水。我出门,正遇上吉和与恒昌号的伙计跑回来报告,说一河的盐船都烧着了,刮的又是东南风,火势很大”

康世泰大惊。从东关码头到南桥掣验所,等待掣验的盐船大大小小近千艘,这一带河面狭,不开阔,又是深更半夜,周旋退让十分不便,烧起来了不得!

一直陪着马向山的守信听到这消息,立刻起身令台上停唱。

花厅里开始乱了,人们纷纷离座往外拥。一到门外,只见东边天空整个红彤彤,不停地抖动,闪耀,往上升腾。花园里的假山、亭台、回廊、红桥,都被照亮了。路两边的花树像涂上了明油,摇曳闪亮。浅池曲沼,红红地在流血,让人发瘆。天空的高远处,一只只红鸽子断了翅似的乱飞。不只是鸽子,还有黑老鸹,一片片,一群群,在很高很远的空中飘浮,漾动。不是黑老鸹,是巨大的灰片,翻滚着,飘转着,一片片落下来,落到草坪上,落到花树上,落到屋顶上

一切都乱了,主人应接不暇,客人纷纷告辞。守诚与守信带着一批家丁男仆往街上跑。蓝姨送走客人急急回来,想到老爷这一晚一直陪客人听戏,也够累了,要他在家休息,外面的事有守诚守信应付行了。康世泰哪里肯,“笃笃笃”拄着御赐龙头拐,吩咐轿房立刻备轿,坐上轿子喝道:“快!古运河码头!”

大街上叫着,喊着,尽是乱糟糟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焦味,浓浓地直刺鼻子。亮堂堂的街面忽然暗下,一张张人脸变成黑炭,是一大片浓烟飘到头顶,黑糊糊的墨汁一般,翻卷,滚动,把火光严严地遮住了。不一会儿散开来,黑烟拖得很长很远,像一条条、一片片烂布,街面重又辉亮如金。

康世泰的大轿很快到了城门口。城门下人影浮动,一片嘈杂。康世泰大叫停轿,跨脚出来。

空气是热的。好多辆水车横七竖八地拥在城门口,进不得进,出不得出。有水泼到地上,地面湿淋淋的。守门的城丁疏通道路,在人群里喊破了嗓子。康世泰心里骂,一帮蠢货!河又没有盖上盖子,运这些水来干什么!?康世泰执着龙头拐杖直往前走,半步不离左右的翟奎一路喝道:“得罪各位,让个道,让康老爷过去!”

人们急急往两边让。有人被踩住了脚,叫起来,有人脚下打滑,差一点摔倒。

一出东关城门就是古运河码头。康世泰往河面上一看,立刻傻眼了。从南到北运河上,滚动着一条巨大的火龙,盐船整个烧着了。船上的人撤到岸上,叫的,喊的,哭的,拍大腿跺脚的,直直地站着发呆发傻不说话的,急得不要命挣脱人的拦阻“扑通扑通”直往河里跳的,什么样的都有。一个个巨大的火团比赛似的一个劲往上冲,在空中发出“轰隆隆”巨响。河面上到处黑烟翻滚,火光闪烁,一艘连一艘的船有的烧得只剩下骨架,通红地支撑着,歪歪斜斜,不时“嘎喳喳”倾倒下来,腾起一片烟焰,火星满空飞舞。风热炽炽发烫,扑到脸上如刀刮。河面上尽是漂动的燃烧物,风吹着,金龙一般飞蹿

“这里太热了,请老爷往后退退!”翟奎不时提醒康世泰。

亢祺庸带着几个家丁过来了,看到康世泰,一把抓住他手,跺脚叫唤:“亲家呀,这是天杀人呀!天杀人呀!”

人堆里的程墨斋听到这边说话,跌跌撞撞过来,望住康世泰哭起来:“康爷呀,我盐号的两个伙计困在船上没能脱身,这回我程墨斋怕是完了”

前面站着一堆人,是黄商总与季商总,同样是又叫又喊的,康世泰心里一阵阵发凉。

火一直不停地烧,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慢慢熄下。

太阳出来了,淡黄灰白如一张纸,扬州城的上空灰蒙蒙的,整个一座城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河沟里,街面上,家家户户屋顶上,尽是黑灰,风一吹,飞起来到处乱飘。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煳焦味。

船一共烧掉一千二百三十七条,其中盐船为主,一千零二十一条,粮船五十六条,茶船四十八条,丝船二十三条,剩余的还有布缎船、木器船、柴草船,等等。

人丁烧溺死者,七十二名。

一条条街巷里,不时传出哭号声。

康世泰一夜没有睡,两眼布满了红丝。蓝姨唯恐老爷累瘫,劝他无论睡得着睡不着都要上床躺一躺。可康世泰半点儿睡意没有,坚持半躺在书房里的榻上想心事。

蓝姨见劝不住,只好退出来把门掩上,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这时,翟奎轻手轻脚进来,说要找老爷禀报事情。蓝姨不想这一刻打扰老爷,示意翟奎之后再来。可康世泰在书房里听到了,叫唤翟奎进去,问他火灾的情况调查得怎样?

翟奎答:“摸到一点。”

“说,怎么回事?”康世泰催促,见翟奎迟疑不决,不由诧异,“怎么,难道还要蓝姨回避?”

翟奎连忙摇头:“不,不是这意思,是小的有点不敢讲。”

康世泰诧异:“不敢讲?什么情况不敢讲?说。”

翟奎声音低下:“昨夜大火前,有人看到二爷府里的三奶奶”

康世泰不解:“谁?”

“就是疯掉的那个。”

康世泰眼睛瞪起。

蓝姨小声问:“你是说在火灾现场?”

翟奎点头。

蓝姨追问:“她怎么啦?”

“她跑到了盐船上,手里舞着火。”

蓝姨吃惊:“这是什么话?难道说”

翟奎说:“小的一开始也不相信,可那个伙计说,他看到她披头散发,手里抓着火,又笑又叫地到处点。”

蓝姨眼睛瞪大:“确定是她?”

“火光很亮,伙计说他看得真真的。”

蓝姨急了:“为什么不阻止她?”

“伙计这么做了,可烟雾太大,她乱窜乱跑,一转眼就不见了。”

康世泰手在榻上猛地一拍,吼道:“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书房里立刻鸦雀无声。翟奎嗫嚅:“老爷说得对,小的也觉得这不可能,确实不可能,只、只是小的听到有人这么乱说,不得不”

蓝姨问翟奎:“除了这个伙计,还有别人看到吗?”

“小的查问了,除了他还有一个,别的人没有。小的已叮嘱他们,这事只能封在心里,不可对任何人说。”

蓝姨正色道:“你去把他们召来。”

翟奎转身出门,很快带着两个伙计回来。两个伙计畏畏缩缩,低头哈腰,好像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俩。康世泰没容蓝姨发话,盯住他们问:“你们真的看清楚了?”

二人低头回答:“奴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敢瞎讲。”

“这事除了翟管家,还对别人讲过吗?”

“不,不曾,奴才没这个胆子!”

康世泰脸板成生铁:“记住,这事你们都给我忘掉,完全彻底地忘掉,一丝一毫不要留在脑里,从此以后,不许对任何人说,永远不要!记住了吗?”

二人诚惶诚恐,鸡啄米似的点头:“奴才记住了,记住了”

发现翠珠失踪,是夏婆子到梅寮送早饭的时候。

这天因为一夜大火,府上早饭特别迟,太阳都升到两竹竿高了,夏婆子才拎着食盒,一路踏着夜里落在甬道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一片片黑灰来到梅寮。夏婆子开开锁走进门,大吃一惊。屋里空空,翠珠不在。门虽锁着,但窗子打开了,那么高的窗子,而且自从上回翠珠逃跑以后已被钉死,怎么就打开了?

夏婆子虽说恨她,虽说巴不得她一头栽到河里淹死,免得天天折磨人,让她这么大岁数还要过来服侍,但夏婆子不希望在她手里出事呀。夏婆子一刻不敢耽搁,赶紧跑到前面报告。

李忠听说翠珠失踪,“唉”的一声叹,立刻安排手下人寻找,同时去向守信禀报。

因为大火,守信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儿正在丽芳屋里呼呼大睡,被丽芳轻轻叫醒,听说翠珠夜里失踪,心里不由一阵发躁,摔被子火道:“失踪?怎么会失踪?赶快派人找呀!”

府上立刻大乱,仆从家佣分成两拨,女的一拨在前院寻,男的一拨到个园找。

梅寮在个园,个园的大门晚上锁着,四面的墙头又高又深,翠珠一个疯子,纵是从梅寮窗户钻出,也只会躲在个园某个角落,不可能插翅飞去。

个园里整个变了样,清碧的池水变黑了,竹林边、亭台前、石径上,一片片黑灰在飘动,人走过,轻悠悠在空中打转。男丁们整个散开来,曲廊、山洞、幽室、亭角、竹林、树丛、蔷薇架后,一处处细找。一个仆人被假山洞里惊起的一只飞鸟吓一跳,头在石壁上撞出一个包。人头在山石花木间冒来冒去,崖壁洞穴里一会儿你碰到我,一会儿我碰到你,相互问一下情况,埋头又往前找。上上下下找遍了,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又悄悄派人出门找,从早到中,从中到晚,全没有半点消息。

守信心里焦躁不堪,禁不住恨恨地骂:“这冤家!死到哪去啦!?”转脸对李忠道,“罢了罢了,生死由命,也怨不得人。”

李忠奔走了一天快要累瘫了,声音嘶哑道:“二爷放心,我派了多人到外面打听,一有消息,就向二爷报告。”

大火后的第二天,康世泰召集十几位商总,就灾后赈恤安抚事宜在盐宗庙商量策略。亢大户亢祺庸在这次火灾中运气特好,本以为自己的六十多艘盐船全军覆没,火灭后发现,原来虚惊一场,焚毁的只有几艘,其余的早已撤离,无一人伤亡。亢祺庸不喜欢弯弯绕绕用心机,率先发言道:“我看也没什么商量的。天灾嘛,轮上了,就倒它一回霉。死人的,给些银子,都是有老有小拖儿带女的,不易呀。船行的船,反正家家有合同,该赔几成就赔几成,没什么扯皮。不就这回事嘛,还有什么商量的?”

康世泰心里想,我这位亲家翁就是一根直肠子,考虑问题简单。但他什么也不说,先听着。

黄商总指出:“这次大火,有些中小盐商船毁盐没不说,还死了人,损失特别惨重,需要想些对策,否则会一蹶不振。”

季商总附和:“就是呀,人命关天,花起银子来是没有底的!”

方商总说:“不是没有底,而是相互攀比,你家赔得多,他家赔得少,会闹翻天。”

康世泰一直用心听着。据他估计,不光是闹翻天,而且会一直闹到官府,闹上公堂,激烈一些的,甚至会打破头闹出人命。一定要商量出一个周全之法,让人心安定下来,否则闹将起来影响极坏。康世泰见杭浚睿也坐在会场后排,有些意外。据了解,杭浚睿这些日常往盐政衙门跑,活动频繁,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今天到会,无非是想看看相。康世泰于是点他名故意请他发表观点。杭浚睿摆摆手打哈哈:“不必了,我杭某服从大局,请康商总决策吧,你说怎么办,我都举双手赞成。”

康世泰不想同他费口舌,转脸对大家说:“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至于天灾还是人祸,今天姑且不论,目前亟待解决的,是摆在面前的困难。我以为,盐的损失不管数量多少,各家自认倒霉,权当天意。至于船只,刚才亢商总说得有理,反正合同在先,可依合同,按章办理。目前的主要问题,是如何解决死人的事。人命关天,对丧主,一定要奉上抚恤金。付多少?各家如果自行办理,没有统一标准,肯定会相互攀比出乱子,出很大很大的乱子。我们已经遭了火灾,不能再出乱子。要是因为烧埋费、抚恤金、赡养费闹出事情,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脸面上不好看不说,还要背上许多骂名。在此康某想提醒诸位,我们扬州盐商屡蒙圣上爷褒奖,是天朝之商,绝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如果往自己脸上抹黑,就是对不住圣主天皇,就是大逆不道。

为此,我琢磨了一整天,最后又找卢大人商量,觉得这抚恤赔偿之事,各位不宜直接办理,可将银子统一集中,由扬州府衙细加踏勘,调停解决。这样,一方面可避免商家与丧主的矛盾冲突,另一方面,发挥了地方官府的作用,可谓一举两得。”

亢祺庸听亲家说得头头是道,很是佩服,追着问:“你这办法好是好,可银子怎么出?”

康世泰说:“银子怎么出,是个核心问题。我建议,各家可按年内行盐的总额确定一个数字。这样做可能有人觉得不公,比如亢商总,他在这次大火中仅仅损失几条盐船,无一人伤亡,本不需要花多少银两,可按额缴纳,亢商总则要奉献一大笔。不过以康某之见,这从小处看是有欠公允,但从大处着眼,它会救起一批从此很可能一蹶不振的中小散户。他们盘子小,底子薄,抗风浪的能力本来就差,如今我们如果不搭救一下,他们很可能会沉没下去,彻底完蛋。平心而论,在座的各位哪个不希望手下有一批得力相随的散户呢?扬州盐商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体,需要长期携手,齐头并进,任何一方受阻,都会影响大局。因此从长远看,请大家捐银纾难,完全合理公平。”

康世泰的倡议赢到下面一片赞同,黄商总说:“康商总的扬州盐商一体论,真是高瞻远瞩,真知灼见呀。我完全赞成按额纳银法,身为商总,我们就应有这种大眼光,大胸襟呀。”

季商总说:“好得很,这应该成为一种制度,以后凡遇大事,都可援引此例。”

亢祺庸碍于亲家面子,尤其这道理又明明白白摆着,只得把头点了。

坐在后面的杭浚睿见有人看他,立刻朗声道:“我早说了,赞同呀。我觉得这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咬牙:这狡猾的老狐狸,他是借这场大灾收买人心呀!

一个衙役给康府捎信,卢雅雨大人要见康商总。康世泰得到消息,立刻坐轿出门。

进了盐运使衙门高大森严的朱漆红门,轿子未停,一路直进。经过广盈库、经历司,康世泰进了正堂。卢雅雨很少在正堂官椅上就座,这一刻在后花园的花厅里,手执一把西洋放大镜,大腿跷二腿,正观赏一件古玩。

因为亲家的关系,平常一向又走得很近,因此俩人也不客套,简单问候了一下,就坐下了。

康世泰见卢雅雨又抓起西洋放大镜照那手里古玩,转脸还扒弄摊在桌上的一本书,就问:“什么好东西让亲家翁这么上心?”

卢雅雨突然条桌一拍,大笑道:“哈哈!查到了,果然查到了,此乃宋制美人耸肩觚,是一种酒器呀!”同时将手里宝贝举向康世泰得意道,“你看看,这口部高耸的部位,多么秀美,多么飘逸,活脱脱美人在耸肩呀!好东西,绝对是件好东西呀!”

康世泰深知亲家雅爱古玩,遇上高兴,常请客人观赏他多宝橱里的宝贝。那里面,殷商铜鼎,秦汉漆罐,唐人三彩,宋元明出自官窑民窑的各种精美瓷器,无所不有。

虽亲家至好,康世泰也不忘投其所好,时不时将守慧奉命觅得的陈年古董带一两件过来。

康世泰见卢雅雨整个一颗心都在美人耸肩觚上,就接着他的话附和:“亲家法眼,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这都全凭的亲家好古博雅,淹通史书,放在旁人,未必能够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