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信脸上立马僵了。
“可他开店亏一屁股债,如今又没什么进项,哪来的银子?”
舒媛拭着泪:“他先是哄我,说有什么生意要做,跟我要,我就给他了。后来我知道了,不再给他,他就跟我闹”
守信瞪起眼:“他敢跟你闹?”
舒媛眼泪又流下来:“他翻箱倒柜找我首饰,昨天把家里给我打的那副金项圈拿走一只”
守信攥拳:“可恶!真可恶!”
舒媛哭道:“我向他讨要,他还跟我吼,说我们康家银子堆成山,不分给他一份,把他当外人,跟我胡搅蛮缠”
守信见妹妹这副样子,心里十分难过,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别哭,哭得我心里乱乱的。我晓得了,晓得了。我不可能不问。我来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舒媛眼泪还是往下流:“我想说说他,要他好好做点事情,可他半句不听,还奚落我,笑话我”
“我晓得了,我一定想办法,一定。”
舒媛哭道:“把我一个人撂在家里罢了,馨儿是他女儿,冷呀暖呀的居然从来不问”
“好了,别哭了,我会找他谈的,一定。”
舒媛哭道:“他魂已经不在身了,找他谈有什么用呀”
“有用,我找他谈,肯定有用。”
舒媛哭:“我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呀”
“求求你好妹妹,别哭,别哭。”
“我想妈,妈怎么就把我撇下走掉啦”
守信眼眶湿润了,嗓音发哽:“好了,别说了,别说了”
“嘤嘤嘤”
房小亭想想气呀。我凭一副赛潘安的貌、超陆贾的嘴,用那么多心思,费那么多周折,娶你个瘸腿的千金,图的什么?不就图的银子?图的享受?可做梦也没想到,如今竟落入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憋屈呀,十二分地憋屈。他妈的,我也就做砸了一两回生意,他康老头子竟然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小有挫折就不能东山再起啦?孔老夫子那么大的圣人,还被逼得周游列国呢。如此地对我刻薄,口袋捂得紧紧,你把元宝银锭堆在那里生霉呀?到临了,脚一蹬眼一闭,还不照样分一份给我?迟给早给都是给,何不趁现在?现在给,人都照着面,多少还有些感恩,落得大家开心。拖到最后,一个个都成了乌眼鸡,就全没这些好事了!妈妈的,说一千道一万,康家是对我提防着,一直把我当外人呀!
接下来,房小亭就去了春香楼。
根据房小亭近日囊中羞涩的状态,春香楼本不应是他的选择。扬州秦楼楚馆多的是,小秦淮、多宝巷、粉妆巷,一家挨一家,各种类型的女孩儿都有,能说的,能唱的,能弹的,能对弈的,能猜枚制谜、吟诗作对的,来的地方也不尽相同,淮河两岸,江南水乡,黄土高坡,齐鲁大地,金陵古都,苏杭天堂。或端庄,或灵秀,或俊雅,或富丽,或妖冶,或飘逸,或纤袅,或丰腴。脾性由着你挑,热情开朗的,温柔典雅的,泼辣如火的,幽默谐趣的这就像富商家庖操办出的一桌大菜,百味齐全,样样不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什么滋味有什么滋味。价格从高到低,满足不同需求。可房小亭对这些全看不上。他心里有话,我房某比谁差?康大商总的女婿!选择春香楼,这是一种体面!一种资格!
正是华灯初放,春香楼富丽堂皇的门楼上悬着一盏盏亮光光的红灯笼,门前是宝马香车,管弦盈耳,一派衣香人影。房小亭手摇洒金川扇,不急不徐进来。当值的见了,连叫“房爷有请”,一路弓腰往里请。房小亭大腿跷二郎腿坐下,端起盖碗啜了一口。一转眼,当值的不见了,三个黑衣汉子如从地缝里蹦出,横眉立眼出现在面前,将房小亭一架,直往隔壁暗室走。房小亭以为对方认错了人,拗着身子叫唤:“你们干什么?我姓房!我叫房小亭,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三个汉子将他拖着拽着进入暗室。
房小亭大叫:“你、你们昏了头了!不想活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康老爷子康世泰的女婿哎哟!哎哟哟!来人呀!”
所有的喊叫全是白费,房小亭昏天黑地,七颠八倒地被放倒,眨眼工夫,身上泥金黄小袄、杭绸银鼠灰长袍、藕荷色汗巾,一直到内里杂七杂八的小褂裤衩全被剥光,赤条条如一只褪净毛的鸡,冷得一身鸡皮疙瘩,蜷缩着尖声怒叫:“妈的,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快快给我把衣服穿上!跟你们说,事情闹大,没你们好果子吃!
我再给你们说一声,康老爷子康世泰是我岳丈!你们可别后悔呀!”
三人当中有个光头,抬脚踢了一下房小亭光光的屁股,冷笑道:“皮还挺白嘛。”
这一脚看上去不重,但房小亭觉得骨头都被踢断了,“哎哟哟”大叫:“你们真的不想活啦!我第三次告诉你们,我是康府的人!我岳丈大人”
光头钵子大的拳头一抬,蛮气十足道:“不许鬼叫!再叫,爷爷请你吃皮榔头!
你以为你是谁?爷爷吃素的会把人弄错?告诉你小子,爷爷找的就是你!”
房小亭双手护着裆叫道:“为什么?我房某什么地方冒犯你们啦?”
光头说:“你是没冒犯我们,可你冒犯规矩啦。这春香楼是什么人来的?是有钱有势的爷们来的。你撒泡尿把自己照照,也配?靠刮老婆的钱出来嫖女人,真他妈的不是男人!爷替你臊!”
房小亭有些冷,更是怕,牙齿直打战:“你,你是”
“你别操心爷爷是谁,说了你他妈的也不懂。不过,康二爷康守信你是认识的吧?
告诉你,康二爷不想让你吃暗苦,他要我们告诉你,这事是他请兄弟们干的。”
房小亭翻眼大叫起来:“他凭什么?凭什么?”
光头冷笑:“凭什么?凭的让你小子长长记性,以后在家老实待着,别往外边乱跑。”
房小亭大骂:“混账王八蛋!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管到老子头上呀!”
光头喝道:“老实点!小心挨揍!二爷要你小子收收缰子,在家老实趴着。二爷撂话给你,真想改邪归正做生意,可以找他拿银子。”
房小亭气得跳脚:“假正经的东西!他院里养着几房妖精不说,还以调教戏班为名,招一帮花花绿绿的戏子放在身边,但凡有些姿色的都被他淫遍,春香楼挂牌的红角没一个不被他睡过,他居然有资格教训我!瞎了他的狗眼!”
光头捏住他下巴:“听着,往后别再给爷们逮住,逮住都这下场!”
房小亭嘴被捏歪,发音变了:“哈(他)康守信恨(混)账王八!发(不)是东西!”
光头警告:“不光春香楼,别的地方你小子也不可掏鸡巴胡操!告诉你,本爷爷睡觉的时候眼睛都睁着,八百里之外都看得清楚,逮住一次,扒皮抽筋!”
“我,我操他祖宗八百代!衣服,把衣服给我!”房小亭用眼瞟了瞟墙角的衣服不敢拿,嘴上却吼道,“给我呀!我的衣服!”
光头将一条短裤踢到他面前。
房小亭盯住光头:“还有褂子,还有”
光头将剩余衣袍一卷一团,扬手摔到窗外,冷冷地一撇嘴:“记住,以后老老实实在家趴着!”手一挥,三人甩门而去。
门“哐当”碰了一下又弹回,长廊上一大片灯笼光射入,房小亭整个白花花的身子暴露无遗,本能地手掩裆处,哈腰抖索,形如一条白虾。
房小亭不知道自己怎样离出的。春香楼从上到下所有的人受到光头指示,都缩手回避,不敢帮他。只套了一条短裤衩的房小亭从楼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颗头夹在裤裆里,尽量贴着路两边的暗处,颠颠地往前跑,只恨这街灯太扎眼,太亮堂,一路歪歪倒倒,跌跌撞撞
依依坐在窗口正对着一片潇潇翠竹弹琴,守信进来,依依不得不起身相迎。
守信心情很好,朗声道:“弹,弹,继续弹!老远我就听到了,弹得挺好听呀!
可就是有一条,你不能总弹这种忧伤的曲调,来一点好听的,比如杏花春雨、莺歌燕舞之类呀!”
依依招呼缎儿给二爷上茶。
守信在椅里坐下,吩咐缎儿:“你去厨房,要他们弄几个菜,午饭我还没吃呢。”
依依奇怪:“怎么到这会儿不吃的?我让缎儿先拿点雪饼给你垫饥?”
守信笑:“不必,吃过两块桃酥了。都是盐务上的屁事,整天乱忙,脱不开身呀。”
眨眼工夫,厨役拎来两只朱漆细篾上下四层的食盒,大盘小碟端出,风鸡、酱鸭、盐水鹅、滑炒软兜、松子虾仁、文思豆腐、肚肺菌菇煲,外加几个翠生生时鲜蔬菜。
原来这府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任何一天,即使隆冬雨雪深更半夜,厨房里都有师傅值班,以备不时之需。
守信要喝酒,依依先给守信满上,再往自己杯里斟。
“也满上!满上呀!”守信盯着说。
“我不想喝。”
“满上!满上!对呀!”
依依见守信很亢奋,料定了今儿一定又逃不了那件事了。这是造化,命,依依一点办法没有。依依从内心不希望他来,甚至有点讨厌他来。他一来就缠她上床,还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挖空心思地变出各种各样花式,搞得依依不舒服,难过。
此刻,依依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些,尽量把她所讨厌的那件事往后拖拖,再拖拖,最好能拖得无踪无影。
守信令缎儿把牙牌盒捧出,要与依依行酒令,图个热闹。依依拦住缎儿,对守信道:
“对不起,今儿我真的不能喝。”
守信拍拍脑门:“噢,对不起,你刚才说过,我怎么忘了?”就左一杯右一杯,自个儿喝,依依只得小口小口抿,勉强陪着。
四五杯下了肚,守信脸上亮光光,一把脱去罩在外面的石青排穗褂,随手丢给缎儿,宽大的白绢袖子往起一卷,两眼笑盈盈地对住依依:“听你说说话呀。”
依依低下头:“我给爷弹一支曲子?”
“罢了,曲子不听,我就想听你说说话,我喜欢看你说话的样子。知道嘛,你说话好看。我好像好几天不过来啦。嘿,整天乱忙。”
“有一件事,我想跟爷说说。”
“什么事?说,随便说。”
守信有个天大的好处,不摆爷的架子,你有什么事,无论大小,能成不成,都可以跟他说,绝不会怪你。这倒不仅对依依,对别的女人,包括给他抬过大轿的红衣轿娘,以及春晖班、德馨班的小丫头们,无不如此。
依依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请你安排个人,把梅寮好好打扫打扫。”
守信奇怪地望住依依:“你去看过翠珠了?”
“那屋里实在太脏,让人看不下。”
“不是有夏婆子管着吗?”
依依不语。
守信放下酒杯,手搔着后脑勺:“好的,我晓得了。”
“你最好把夏婆子换掉,另安排人。”
守信奇怪:“夏婆子力气大,翠珠发起疯来别人管不住呀。”
“夏婆子太凶。”
“太凶?对一个疯子,不凶行吗?”
“可她本来是不疯的。”
守信惊讶地望住她:“她犯了七出之条,我不赶她出门就算客气了。”
依依说:“可你不能忘了人家曾经待你的好。”
守信身子前倾,细细地逼视依依:“你今天怎么啦?别忘了,她可是一心想要害你的。”
“她是害过我,可我想过了,这不能怪她。”
“不能怪她?怪谁?荒唐透顶,你居然这么为她说话?”
“她也是人,而且本来好好的”
守信突然有些来气:“可你知道嘛,她最近老是胡说八道,扬言要放一把火把康府北大院烧掉!”
外面响起脚步,门口一个小丫头进来报告,黑三找二爷。守信眉头皱了皱,说这一会儿有事,等等再来。小丫头站着不走,说黑三有紧要事,非见不可。守信嫌烦,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门。
依依一个人落在屋里。依依想,一个人正好,一个人可以清静,他不回来才好呢。可是依依想清静却不能够,守信跟黑三在外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想不听还不行。
好像是私盐的事,好像跟什么人闹翻了。声音渐渐控制不住,越来越大,尖厉激烈。
但很快声音控制住了,小下去,再小下去。依依起身走到门口,走上过道。依依只站了一刻,心不由紧起。依依模模糊糊听到了草上飞的名字。哥哥怎么啦?他跟守信闹翻了?哥哥天生不是一盏省油灯,他不可能把守信放在眼里,闹翻掉是早晚的事。可是,可是依依立刻惴惴不安起来。依依自那次在盐场匆匆与哥哥碰面后,至今再没见过。依依昨天夜里还梦见哥哥,一早到现在心情抑郁,正想借弹琴解闷,没想到竟遇上哥哥的事,难道真有什么心灵感应?
黑三告辞,守信回到房间。依依待他坐定,急切地问:“出什么事啦?”
守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喝酒,继续喝。”
依依望望缎儿,缎儿会意地退下去。
“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依依不肯放过,望着守信说。
守信诧异:“听到了?你听到什么啦?”
“我哥哥。”
守信一笑:“是别人的事,跟你哥没多大关系。他跟我谁跟谁,什么事情不好说?
喝酒喝酒!”
依依仍然望住他。
“求求你,让我见见我哥好吗?”
守信夹了一块酱鸭送到嘴里:“好,好,容我慢慢找机会。”
“都跟你说了几回了。”
“晓得,但这事急不起来。”
依依眼里噙着泪:“可我很想见见他。”
守信嘻嘻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情,可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得慢慢找机会。”
“求你,哪怕就一回。”
“好,好,我记住了,一定!一定!”见依依粉脸上滚下一行清泪,心里顿生万般柔情,银筷往下一搁,一把揽住依依腰肢,嘻嘻笑道,“好了,进房歇一会儿吧,二爷给你换换心情。”
依依拭着泪,一颗心整个系在哥哥身上,木木地跟守信进入里间。
缉私营衙署的一间密室里,马管带马向山黑孜孜的肉脸微仰着,牙痛似的对守信哼哼:“二爷,不是下官不成全你,这事,真的不好办。”
守信讥讽:“不好办?有什么不好办?他草上飞捣弄私盐,作恶江湖,且有血案在身,早已是刑部堂挂牌的钦犯了,如今拿他,名正言顺嘛。”
马管带肉头摇了两摇:“不是这个说法,况且他草上飞也不是吃素的,手下有一帮武艺高强出生入死的弟兄,在江湖上滚打了这么些年,真要对他下手,怕也没那么容易。”
守信笑出声来:“算了吧马管带,你坐到如今这位置上还不到两年,怎么就跟我横也打坝竖也推脱,成了一条老泥鳅啦?我问你,我们扬州盐商每年供给缉私营十万两银子,买船购舰,造那么多刀枪火炮,干什么的?躲家家做游戏玩的?今儿难得请你们办点事,居然就打起马虎眼,过分了吧?”
马管带直摆手:“不,不是这个话,二爷言重了,言重了。”
“不是言重了,是怪我康某没有把一句话挑明了说。”
马管带眯着肉泡眼,声音一下变小了:“什么话?”
“你是觉得抓了草上飞,断了你一条财路。”
马管带黑孜孜的肉脸灿烂如花,嘿嘿笑道:“二爷厉害,二爷真是火眼金睛,不怕见笑,下官还真存了这么一点私心呢。”
守信目光朝他一瞥:“你说,草上飞每年给你多少?”
马管带暗想,这一年跟一年不同,一般四五千,多起来六七千,嘴上却往大里说:
“一万两。”
守信大腿往二腿上一跷,从靴掖里抽出一张银票往茶几上一拍:“这是一万五,够了吧?”
马管带立刻笑逐颜开:“哎呀呀,二爷出手太大方了,下官每年叨蒙雨露,这如今又”
“放心,四时八节送给你的银子照旧,这一万五是另外一笔账,以后作为惯例。”
“二爷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其实除掉草上飞,立马会冒出地上飞,天上飞,别愁没人给你送银子。”
“二爷说得透彻,说得透彻。”
“只是我再强调一遍,此事要尽快办,要办得堂堂正正,严丝合缝。”
马管带一拍胸脯:“请二爷放心,下官手下这么多人马快艇,不是玩的!”
守信咬牙切齿:“妈的,我看你草上飞出尔反尔,再跟那姓杭的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