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谶(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10984 字 2024-02-18

花大叔手里葫芦瓢“豁啷当”滚到地上,望住芝芝嘿嘿笑。

“我看出了,就您花大叔精神最好!”芝芝小鸟似的跳着说。

花大叔仍旧嘿嘿笑。

“花大叔脸上有红光!”

花大叔笑着点头。

“我给花大叔带酒来了!”

花大叔笑眯了眼。

“还有烟叶!午饭后我送来。”

花大叔越发笑。

“他们都让我不开心,就您花大叔让我开心!”

花大叔嘿嘿嘿。

“花大叔样样都好,让人喜欢!”

花大叔笑得咧开嘴。

“可花大叔就是有一样亏着,没老婆!”

花大叔仍旧笑。

“我跟我爹说,让他替你讨一个!”

花大叔愣了愣,直摇头。

“女人是大老虎,会吃你?”

花大叔嘿嘿直摇头。

“那我就跟我爹说!”

花大叔头越发摇成拨浪鼓,举着两手冲芝芝比画,芝芝盯着他手势,立刻明白了花大叔的意思,欢喜得两眼湿湿地说:“是个男儿,叫元元,带来了。挺好!下午我送酒跟烟叶过来时,抱给您看!”

从后花园出来,芝芝换了个人,心情好极,走路一蹦一跳,像充足气的花皮球。

好半天看不到元元了,芝芝心里开始惦念,回到秋桂轩,一脚跨进奶妈屋里。元元挺好,秋儿抱着他在鹿顶穿山廊下晒太阳。芝芝要抱,秋儿递给她,叮嘱,刚喂过奶,别把奶漾出。芝芝亲了亲元元,元元白白胖胖,像个大肉团,咧嘴笑,芝芝也笑。逗玩了一会儿,元元眼皮发黏,入了梦乡。抱元元进奶妈房,奶妈见了上前帮忙,轻轻把元元放入红漆描金童床里睡下。

芝芝回自己屋,见门关着,门帘低垂,知道廷玉在里面用功,心里不由怜惜,同时暗暗怪怨。这秋桂轩是有书房的,就在琴室旁,你干吗不到那儿读书?是怕打扰我姐姐,还是担心丫环们议论?芝芝轻轻推门进去,廷玉果然孜孜矻矻,面壁苦读。

看他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芝芝不忍打扰,蹑手蹑脚倒了杯茶,轻轻放在他案边,复又退出。

芝芝决定去看姐姐。

秋琴见芝芝进门,连忙上前请安,一路引着往里走。

掀开晶亮亮的珍珠门帘,芝芝进了舒媛房间。姐姐一个人在里面坐着,见芝芝进来,神情有些慌怵,连忙起身相迎。芝芝盯住姐姐,见姐姐虚泡肿脸,眼角带着泪迹,忍不住轻声问:“怎么啦,姐?”

舒媛脸微微别开去,支吾道:“没怎么。妹妹请坐。”

“还没怎么呢,眼睛都哭红了!”

舒媛神情凄恻,目光垂下。

“一定是姐夫让你生气了!”

舒媛不语。

“我刚从三嫂那边过来,姐姐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舒媛抬头望妹妹一眼,哀声道:“没法子,这是命。”

芝芝说:“什么命不命的,姐姐大可不必这么说。这一会儿你反正回来了,姐夫待你不好,还有爹,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很多很多的人,心里应该踏踏实实,没一点可怕。况且还有女儿,对了,叫什么的?”

“房馨儿。”

“馨儿?多好听的名儿,在哪呢?”

“抱出去玩了。”

“有女儿,又是一大家子在一起,还愁什么?妹妹劝你看开些,看淡些,多为自己想,为馨儿想,别整天闷闷不乐的。”

舒媛望望妹妹,目光柔柔的,颤颤的。

“怎么不弹琴?”

舒媛勉强一笑,笑容苍白如雪花:“弹得少。”

“姐姐琴弹得好,又喜欢,怎么弹得少了?”

舒媛不语。

芝芝说:“我在老家,每想到姐姐,耳边老响起叮咚的琴声。”

舒媛自语:“其实,整天弹琴也没多大意思。”

芝芝盯着姐姐:“别说意思不意思的,能自娱自乐消磨时光就好。”

舒媛不语。

“除了弹琴,也可以找人玩玩,比如修姐姐,她心地挺好的。”

“我晓得,难为她常来看我。没什么事,我想绣绣花。”

“也行,姐姐花绣得好,喜欢绣就绣绣。”

“可好花样子没了。”

“怎么没了?姐姐不是有很多吗?”

“在杭州弄丢了。”

“也没什么,丢就丢了,请人再画就是了。”

舒媛点点头。

停了停,芝芝又问:“今儿到底怎么啦?”

舒媛刚刚有了点亮色的脸又黯淡下来,小声道:“你别问了,我不想说。”

“我是你妹妹,有什么话不能说?况且,说了你心里会好过些。”

舒媛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不,我真的不想说。”

芝芝就不喜欢姐姐这种闷性子,望着她一点办法没有。

又坐了坐,芝芝要回去,舒媛也不留,送她到门口。

走到外面天井,芝芝碰到秋琴抱着房馨儿进门,接过来逗玩了一会儿,问秋琴:

“我姐到底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啦?”

秋琴答非所问:“是嘛,大小姐常常这样。”

“我问什么事?”

秋琴躲避着芝芝目光,小声道:“我不好说,大小姐爱面子,不想让人晓得。”

“姐夫跟她吵架了?”

秋琴两眼盯着馨儿粉嘟嘟的小脸,不语。

“告诉我,我不会对人说的。”

秋琴眼往两边瞭瞭:“其实我很想说,我觉得我们大小姐太委屈、太可怜了,只是她一再叮嘱,我就不好讲了。”说到这,两眼又往两边瞭瞭,细下声道,“是这样的,我们姑爷近日常常不归家,哄我们大小姐,说是跟船去盐场支盐了,其实是到春香楼找姑娘。大小姐晓得之后就问他,他先不承认,赖账,后来被抓住了把柄,不光不认错,还嘴凶,把大小姐气得哭了一夜。”

芝芝问:“这春香楼怎么回事?”

“它是扬州最有名的妓院。”

“去那里嫖娼?”

秋琴点头。

芝芝脸发白,有点喘气:“我爹知道不?”

秋琴答:“大小姐觉得这是丑事,不肯对任何人讲。”接着苦下脸,“二小姐,我们大小姐命苦,可怜得很,有空求你过来说说话,劝导劝导她好吗?”

芝芝眼里有些发涩,点点头。

这天午饭后,芝芝没随廷玉回秋桂轩,紧跟大哥来到禄字大院。大哥见妹妹脸绷着,有点悻悻然,问:“怎么啦?”

芝芝脱口责问:“我姐夫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守诚额上皱纹紧缩起来:“什么事?”

“他去秦楼楚馆嫖妓女!”

守诚脸上表情松弛下来:“就这事?”

“姐姐气死了,哭了一整夜!”

守诚打着火镰,点上一锅子烟。

芝芝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守诚从嘴里拔出烟嘴,吐出一口烟:“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说怎么办?”

守诚望住芝芝:“没什么怎么办,有空我问问。”

芝芝吃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不想管!”

守诚咂咂嘴:“不是不想管,是不好管,多大的事呀?犯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

“是一惊一乍?姐姐伤心成那样,你居然无动于衷?”

“不,不是这意思,不是。好了,有机会我一定找房小亭说说,你先劝劝舒媛,要他别乱想。”

芝芝转身而去。

守诚叫道:“你干什么去?”

“我找爹!”

守诚立刻板起脸:“你别胡来,爹的事够多了,你别去添乱。况且这事他也知道”

芝芝万分惊诧:“你说什么?爹也知道?”

守诚点头。

“你是说,爹也听之任之?”

守诚不语。

芝芝瞪着大哥,两眼发直。

守慧一边整理着书橱里的图书,一边劝说躺在高背紫檀晃椅里的芝芝:“我知道你的心情,不过,你也不要苛求大哥,这是扬州,不是我们歙县老家,发生这种事,很平常的。”

芝芝气愤道:“很平常?难道姐夫做那事无可指责?”

守慧连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守慧苦笑笑,直摇头:“好妹妹,求你别激动好吗?扬州是什么?说得好听点,锦绣之地,温柔之乡,说得不恭敬,整个就是个奢侈糜烂的销金锅子,纸醉金迷、魂销魄亡的游乐场。捧戏子,吃花酒,逛花街柳巷,这在扬州再平常不过,真的再平常不过,千万不必大惊小怪。你初来乍到,自然不习惯,就像当初我不习惯一样。可如今,我看够了,看烦了,看厌了,早已见怪不怪。这就是扬州,一片颓废之地,一个让人精神松垮软塌得像烂面条一样的鬼地方!说实在,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我真恨不得生出一双巨翅,驮着罗影一下腾入青霄,远走高飞。因此,好妹妹,你刚才说的话,包括你的心情,你的想法,我完全理解。可我还是劝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要立足扬州考虑,这里发生这种事情,不奇怪,真的一点不奇怪。不要说大哥了,即使父亲,他同样认为是鸡毛蒜皮,完全不会当回事。”

芝芝望住三哥,三哥说得不错,姐夫只是偶尔逛一下花街柳巷,并非每天夜不归宿,多大的事呀?不像你们,有了老婆,再讨偏房,特别大哥二哥,左一个右一个地往家抬,嘴里吃一块,筷上搛一块,眼睛还盯着一块。这么做还冠冕堂皇,没有任何人说三道四,连菩萨老爷都点头赞同!既然个个怀着鬼胎,怎么好指望你们去指责姐夫?

“妹妹干吗这么看我?”守慧问。

“怎么,心虚啦?”

守慧摇摇头,叹息,从书橱里取出一本书:“这是今年刻印的红桥修禊诗集,送你一本。”

芝芝不接。

从三哥处出来回到秋桂轩,芝芝见廷玉仍坐着看书,心里不由一柔。廷玉是没有大哥二哥三哥见多识广,跟他们在一起显得有些乡气,甚至木讷,但他诚朴,踏实,有定性,如山里的一棵树,虽没有耀眼的花朵,但静默地立着,默默地生长。芝芝清楚,他本质上也不喜欢扬州,扬州使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使他呼吸不畅,呆头呆脑。他是为了陪我才过来的呀。面对大哥二哥和三哥,他时常有些不习惯,不自在。

廷玉对芝芝不止一次微红着脸说:“我是个乡巴佬,让他们见笑了。”芝芝就喜欢廷玉脸红的样子,就喜欢廷玉这份坦诚,同时心想笑道,你说你是乡巴佬,难道我不是吗?

廷玉感觉到芝芝站在旁边,从书上抬起头。

“你怎么啦?”廷玉盯住芝芝问。

“什么怎么啦?”

“脸色不好。”

“是嘛,没事的。回来这些天,我也没好好陪你,明儿我们去逛逛郊外的园子好吗?”

廷玉仍盯着芝芝不放:“好的。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芝芝手搭到廷玉肩上:“没有。是刚才找大哥三哥说事,有些不开心。”

“又什么事?不关你的事不要管,你回来是客,省省心。”

“我是想省心,可我实在看不下。”

“什么看不下,告诉我听听。”

“是我姐姐的事。不说了,说了乱你心,你还是一心看你的圣贤书吧。这些日我整天东跑西蹿,一直没好好陪你,真的对不起你。”

“三哥带我去过梅花书院、广陵书院、红桥书院,袁枚、姚鼐、赵翼、汪中、郑板桥、金农、罗聘,还有盐运使衙门的卢雅雨卢大人,都见到了,真开眼界,长见识。特别昨天,在运司衙门的苏亭参加了卢大人组织的诗文酬唱会,受三哥怂恿,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斗胆做诗,受到了那个叫施驴儿的夸奖,真有意思极了。”嘴里说着,眼一直盯着芝芝,声音变得轻微下来,“我真的觉得你有些累,还是进屋歇歇吧。”

“我真的不累。三哥带你去的都是书院,扬州园林你一直没有好好看过,明儿我陪你转转。”

“扬州园林独步天下,说实在还真想细细浏览一下。”

“那就明天?”

“你妈要你代她去清园庵看看张道姑,你不是准备明儿去吗?”

“可以改在后天。”

廷玉点点头。

芝芝说:“我们请上姐姐跟三嫂好吧?”

廷玉望住芝芝眨巴眼睛。

芝芝解释:“我姐心情不好,在家闷闷的,怪可怜的,我想也让她散散心。至于三嫂,她跟我最亲,对你印象又好,特别是她对扬州的园子特别熟悉,一路上好请她讲讲。”

“你想得很周到,况且人多也热闹,就依你的。”

芝芝瞟他一眼:“怎么叫依我?这可是征求意见呀。”明眸转了转,柳眉一蹙道,“不,不对,我姐姐还是不请为妥。她是个敏感脆弱之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有说有笑,她肯定会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不幸,心情变得更加不好。她一不好,势必波及大家。罢了,就喊三嫂一个人吧。”

芝芝把要游园的事跟蓝姨说了,蓝姨十分赞成,笑道:“廷玉整天埋头看书,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传令翟奎好好准备。

翟奎本给安排了一位老成家仆随从护侍,可芝芝不要,说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又有三嫂相伴,三个大活人,不会少掉一根汗毛,大可不必跟个累赘。翟奎不好多说,但又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难脱干系,颠颠地跑到厚德堂向蓝姨禀报。蓝姨深知芝芝脾气,想到修竹雨一向做事细心稳重,也就罢了。

三顶轿子从东圈门出来。到了教场街,芝芝想到三年前三哥带她到这里玩时所见的情形,叫轿子停下,要再转转。街上热热闹闹,人很多,有卖古玩字画的,卖官窑民窑瓷器的,卖前朝遗书、秘籍珍典的,有玩杂耍的,拱火圈的,舞大力的,踩高跷的,吹糖人捏面塑的,剪西施王嫱张飞人物的,卖各式各样风味小吃的情形跟从前一样。转了一会儿,芝芝感觉到廷玉兴致不高,问想不想再转。廷玉说:“这里繁华是繁华,就是太吵。”摸着头,含笑望住芝芝说,“头都被吵大了,昏昏的。”芝芝说:“我也嫌吵。”修竹雨笑说:“这不奇怪,你跟廷玉本质上都是好静之人,这里的一切与你们的心性并不吻合,因此到这里,只宜走马观花,逗留的时间不必过长。”

芝芝见三嫂对这么一点小事都能说出这么多道理,很是佩服,望着她含笑点头。

三人上轿往小秦淮码头而去。到了小秦淮,修竹雨要轿夫们打道回府,说这里离码头不远,他们走着过去,一路好看看小秦淮风光。轿夫们巴不得了,一个个依命而归。

沿河是一条石板路,路面上尽是人马轿子,秋光下,五颜六色,令人目眩。河里是清碧如油的水,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画舫南来北往,穿梭不断,歌声笑声丝竹声不时飘到岸上。河两岸的酒楼茶馆,一家比一家高,一家比一家堂皇气派。店门口高悬着的一面面菱形、三角形、长条形的幌旗,五颜六色,猎猎飘动。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茶香、酒香、脂粉香。芝芝忽然想起郑板桥给这里一家茶馆撰的一副名联,问修竹雨在哪,想让廷玉看看。修竹雨说:“对不起,那家茶楼在教场街南头,叫惜余春,我们没有从那里走。”

廷玉问:“对联是什么内容?”

芝芝生怕嫂嫂先说了,举一玉指止住她,秋波一转道:“想起来了,叫‘从来名士能评水,自古高僧爱斗茶’!”

廷玉想了想,连连叫好。

修竹雨问:“要不要回头看看?”

廷玉说:“这就罢了,茶馆都是吵哄哄的,大同小异,况且联的内容也知道了。”

往前到了太平码头,翟奎替他们定的画舫早等在那里了。三个人上了船,着红袄绿裙的船娘引他们到雅室就座,一转身用红漆托盘送来茶、果品、细点,一一放到临窗的洁净光亮镶有螺钿的方几中,问要不要唱歌。芝芝头直摇,说不要。又问,要不要丝弦。芝芝望望嫂嫂,修竹雨估计芝芝和廷玉未必喜欢,就笑道:“都免了吧。

我们就看看山水,品品茶,想要什么,会告诉你们的。”

窗口悬着湘妃竹窗帘,修竹雨怕挡住芝芝与廷玉视线,要船娘将它往高处卷卷。

开船了,画舫沿小秦淮一路向前,过北水关,这就到了城外天宁寺脚下。修竹雨手指岸上一个碑亭,说:“那是前两年圣主爷临幸扬州时乘坐画舫的御码头,后面的天宁寺,就是当时驻跸的行宫。今天我们就按圣主当时水上的游线游览一下吧。”

往前不远到了冶春长廊。这里廷玉跟守慧来过,印象很深。长廊叫香影廊,红栏杆,茅草苫顶,檐牙高啄,西头茶室有个极雅的名字,叫问月山房。守慧告诉他,袁枚、赵翼、金农、罗聘、郑板桥、蒋士铨等一批人组织了一个冶春诗社,常到这里吟诗作对,或写字画画。廷玉在扬州待了这些天,别的方面都不觉得怎样,唯独对这点特别羡慕。

过了问月桥,河的北岸就是卷石洞天和西园曲水两座园子,一路亭台楼阁建在山冈上,透过深秋枯黄萧疏的树木望去,景象依然十分宏丽。再往前,河面蜿蜒分岔,南面出现一片半岛,四周碧水环绕。岛上亭阁如画,秋草似金,空旷寥廓。修竹雨问芝芝:“还记得这里吗?”

芝芝望住嫂嫂,一脸茫然。

修竹雨笑道:“这就是红桥修禊的地方呀。”

芝芝惊愕:“是吗?”

再往前经过大红桥,这就进入瘦西湖了。湖上第一景是长堤春柳,这一会儿柳树卸了丽装,满树细长的枝条干黄裸秃。岸边时有晚菊吐艳,明丽照眼;湖西绵延起伏的蜀岗上,古树连云,天光皎洁。

画舫多起来,不时有歌声丝竹声从水上飘来,渺渺茫茫,如梦如幻。沿湖的园子很多,一家挨一家,一家赛一家,各是各的风格,各是各的样式,都是天上的阆苑,人间的胜境,修竹雨简要地向他们一一介绍。到了亢园,修竹雨指着说:“这是二哥岳父家的园子。”

廷玉问:“我岳丈大人在这里有没有园子?”

修竹雨手指前面道:“看,就在前面,一处是扬州二十四景之一的白塔晴云,一处是整个瘦西湖的最高处,小金山。我们马上上去看看。”

画舫在石码头停下,三人弃舟登岸,先游白塔晴云,再游小金山。从小金山下来,太阳已当顶,三人回画舫用餐。厨师手艺不坏,做的一手淮扬菜,烧的炒的无不味道佳绝,尤其是踏山踏水肚子饿了,一个个胃口极好,大快朵颐。

饭后稍事休息后,修竹雨吩咐开船。画舫沿着四桥烟雨、荷浦薰风、玲珑花界、石壁流淙、花屿双泉、香海慈云等乾隆游览过的景点一一环绕观赏。修竹雨不时给他们讲解,这是什么,哪家建的,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要言不烦,有条有理。可到后来修竹雨发现,芝芝有点心不在焉,准确地说,芝芝从家里出来后,无论是在教场街还是小秦淮,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尤其刚才修竹雨说到圣上如何登上四桥烟雨楼,如何题字做诗,芝芝竟然全没有听进。

修竹雨问:“你怎么啦?”

芝芝这才收回神:“怎么?什么怎么?”

“我看你老是卖呆。”

“是吗?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有些提不起劲。”

“累了?”

“不,不是。”

廷玉插嘴:“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

芝芝连忙说:“不,不累,一点不累。这两天我都是这样,没精打采,恍恍惚惚,魂不在身似的,不知道怎回事。没事的,我们继续玩。这是到哪啦?”

修竹雨说:“这是钓鱼台,圣上曾经垂钓的地方。前面凫庄,再往前就是莲花桥了。”

芝芝打起精神:“对对对,那是凫庄,凫者,浮于水上之鸭也,我想起来了。”

转脸对廷玉道,“你从这里看过去,是不是像一只浮于碧水的墨鸭?我看真是活像呀。”

船到莲花桥,芝芝为廷玉讲解:“这就是嫂嫂刚才说的莲花桥,海内独创,别具一格。三年前三哥带我游湖时,它正建着,这般威武壮丽的样子没有看到。知道它为什么叫莲花桥吗?是因为上面有五个亭子,形如五朵莲花。最奇的还不是这,是它桥下的十五个桥洞,洞洞相连,洞洞相映,每至三五月圆之夜,泛一叶扁舟至此,水月映照,波光潋滟,橹声回应,足可领略苏子瞻当年夜游赤壁的妙处!”

修竹雨见芝芝像只小鸟啁啾鸣叫,微微含笑听她说,只希望她一直这么高高兴兴说下去。芝芝年纪虽小,可在三人中,是定调子的,她一快活,大家都快活,她一闷,大家兴致跟着减淡。可是芝芝只兴奋了一会儿,接下来又没声音了。修竹雨将她细细端详,只觉得她这次回来跟上次大不一样,委实是笑声少了,说话少了,柳眉时不时蹙起,小小的人儿一下老成了许多。

画舫继续前行。到了煦春台。到了二十四桥。煦春台和二十四桥有着许多艳丽浪漫的传说故事,修竹雨一一给他们讲述。修竹雨尽量调动情绪,渲染气氛,讲得生动活泼,可芝芝情绪始终上不来,虽也说笑,但显得勉强。过了二十四桥,河面蜿曲起来,水苇子一丛连一丛,灰灰的,黄黄的,一竿竿白色的苇花在霜风中高举轻晃,一只只水鸟不时“喳喳”叫着从水苇子里飞出。岸上,仍然是楼阁台榭,朱红碧翠,玉带一般向前延伸。

廷玉对芝芝说:“我们回吧?”

芝芝望望廷玉:“这就回啦?前面还有好些园子。”

廷玉说:“玩了大半天了,差不多了。”

修竹雨说:“既来了,还是应该看看全嘛。”

廷玉说:“也无所谓,都大同小异。”

芝芝说:“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修竹雨笑而不言,心想,这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连逛园子的感受都完全一致。

就回了。

游湖的第二天上午,芝芝去清园庵看望了张道姑,当天下午就找父亲说回去的事了。父亲见宝贝女儿回来一个月不到就要走,心里受不了,坐在暖阁儿里一张铺着白狐皮的太师椅上说:“忙什么,既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嘛。我还想你们不走呢。”

芝芝笑着望望廷玉说:“爹的心事我们明白,我们又何尝不想陪爹爹多住些日子?

可不走不行的,廷玉要回县学读书,没有多少日子就要参加乡试了。”

康世泰说:“这也没有妨碍。扬州不光有县学,还有府学,知名的博学大儒多得是,廷玉觉得哪家好,就到哪家学,绝无耽误。在家里学也行,秋桂轩有的是书房,挺宽大的。要是嫌那儿不安静,我把书房让出来。不要急着走嘛。”

芝芝笑着望住父亲:“爹这么说,女儿心里热乎乎的,可爹有所不知,女儿跟廷玉自小生活在山里,喜欢清静惯了,对扬州这里热热闹闹的生活不大适应。特别廷玉,他就要呼吸着山里空气,书才读得进,读得透,而在扬州,总觉得悬在半空,没有根,不踏实。我跟廷玉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回去好。”

康世泰叹息:“既然如此,爹也就不硬留你们了。不过,这段日子有你们在,爹心里真是高兴呀。特别元元,太让人喜欢了!”说着伸出手,“来,小乖乖,让公公抱抱,抱抱。”

芝芝将元元递给父亲:“叫公公!叫公公!”

元元小脸粉嘟嘟,笑。

康世泰抱得有点笨手笨脚,但心里特别舒坦,冲小外孙笑。

“你们要常回来走走。爹时常想你们。”

芝芝应:“嗯哪。”

“爹真想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热热乎乎。”

“嗯哪。”

“你母亲年纪大了,在老家生活惯了,脾气有些怪,我不好强求。况且那边还有好些田地,需要她照应。可你们年轻呢。廷玉万一考不上,就到扬州来,爹给他捐个职,再分个店号给他。”

芝芝不语,从父亲手里接过元元。停了停芝芝说:“爹,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来吗?”

康世泰问:“为什么?”

“我在家老是做梦,心里不踏实。”

康世泰笑:“梦?做的什么梦?说给爹听听。”

芝芝低下头,目光落到元元脸上:“我不想说,我真的心里不踏实。”

康世泰扬脸道:“我们家现在挺好的,这些年你爹凭着自己的能耐,加上你大哥二哥三哥们的相助,上自官府,下到商界,可以说是无所不通,无所不能。在扬州,康家不算第一,起码也是老二呀。”

芝芝不语。

“爹,我有一句话想求你。”芝芝抬眼望住父亲道。

“什么话,你说。”

“就一条,盐务上的事,你放放手,让大哥二哥三哥多做些。”

康世泰笑:“这当然,爹给他们安排了好些事嘛。”

“爹爹操劳得太多了。”

“没法子,有些事不过问不行。放心,爹爹吃得消。”

“这次回来,爹皱纹比先前多了许多,辫子也灰白了。”

康世泰一笑:“这有什么,到年龄了嘛。”

“爹才五十九,不大。”

康世泰轻描淡写道:“没事的,爹知道自己,爹精气神好着呢。”

芝芝脑子里又一次闪现出梦中的情景,朱唇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三天后芝芝坐船离开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