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谶(1 / 2)

大盐商 蒋亚林 10984 字 2024-02-18

芝芝生了个男孩,大头大脑大眼睛,白白胖胖,取名元元。

满月后的一天早上,芝芝突然对廷玉说:“我要上一趟扬州。”

廷玉昨晚温书很迟,这一刻才醒,迷迷瞪瞪的,心想,你这才坐过月子,身子还弱,上扬州一路颠簸,吃不消的,就说:“想去,过些日子去,眼下你身子还没恢复好。”

芝芝说:“你咋晓得我没恢复好?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呀?这段日子什么事都不做,整日吃呀睡的,浑身憋足了劲,骨节眼里迸火花,还叫没恢复好呀?”

廷玉在芝芝面前一向随顺惯了,见芝芝这般说,也就不再反对。

“怎么突然想上扬州啦?”安静瓶听到情况后,问。

芝芝答:“昨晚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什么梦?”

芝芝不语。

安静瓶想,芝芝平时虽有些任性,但做事一向循规守矩,想上扬州,一定有她想去的道理,不愿意说肯定有她不愿说的理由,于是说:“也有好长时间不去了,想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不过,等过了‘百露子’①1再去吧。”

“我等不及。”

“妈怕你身子骨吃不消。”

“一点没问题,我觉得比先前精神还好。而且我让廷玉跟着去,他细心,周到,有他照应,没事的。”

“廷玉明年考试,天天要温书,做窗课②2,不到学宫里行吗?”

“没事的,让他把书带着。他跟旁人不同,不问在哪,书只要往手里一捧,外面的世界全不知道,跟在学宫没什么两样。”

安静瓶想了想,就答应了。

芝芝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答应,一高兴就得寸进尺,要母亲一起去,见母亲不答应,就缠着闹,撅着嘴说,你跟爹一分这么长时间,就一点不想呀?安静瓶微笑着摇头:“老夫老妻的,还有什么想的呀,而且家里要人照应。我在这里挺好,身边都是处惯了的人,出家门,有山有水,有草有木,让我心里舒坦。况且我到了那边,不光帮不上什么忙,起不了什么作用,相反还让蓝姨平白生出一些顾忌,放不开手脚,影响做事,真的不大好。”

芝芝盯住母亲咕哝:“可总不能老待在老家不动呀。”

“待在老家有什么不好?待在老家,心里安逸,踏实。”

芝芝知道说不了母亲,就问有什么话带给爹爹?安静瓶一笑:“能有什么话,要说的都说过了。”

芝芝突然来扬州,康家大院一片欢腾。

一大家子拥到厚德堂,芝芝与廷玉被围在中间,一张张笑脸对着,让他们心里暖和和。

康世泰特别开心,嚷嚷着要抱小外孙。芝芝从奶娘手里接过元元递过去,康世泰拙手拙脚抱着,俯脸盯着元元透着奶香的嫩脸,嘿嘿笑,脸上泛红光。

蓝姨不住招呼芝芝坐,笑容满面地怪怨:“二小姐才坐过月子不久,身子还不够硬朗,想家了也该告诉一声,好让我派人去接,少受多少罪。”

芝芝脸蛋红扑扑像一朵花,脆生生地回:“不累,一点不累!”

修竹雨亲切地望着芝芝说:“看得出,精神挺好。”

郑玉娥笑嘻嘻插嘴:“二小姐白了,胖了,成大人了。”

芝芝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像小猪!”

康世泰笑:“这是什么话,我的女儿成小猪了?”

大家笑。

说笑了半天,陆续都回了。蓝姨引芝芝与廷玉到里面坐。

康世泰每次回老家都碰到廷玉,一直叔侄相称,此刻一变而为翁婿,多少有些别扭。细细端详,见廷玉形容端方,儒雅有礼,心里不由喜欢。坐着喝了一会儿茶,问廷玉:“闻道贤婿治学刻苦,娴于经卷,不知来年秋闱能有几成把握?”

李廷玉恭谨回答:“小婿忝入廪生,坐食皇粮,读书做文一向不敢懈怠,唯恐辜负皇恩。至于来年秋闱,小婿只求尽力争取,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康世泰对廷玉的谦逊十分满意,赞许道:“尽力就好,能一举高中固然可贺,万一落第,也不必心灰意冷,可以回来业盐嘛。我宏泰号盐引充足,行销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数省份,为我供盐的盐场五六个,摊子大得很。到时候我给你一爿盐号,选一位好手帮衬你,保管一样大富大贵。”

一直不声不响在听他们说话的芝芝忍不住插嘴:“爹,您快别这样想,廷玉天生书呆子一个,一味地只会读书做文,您别指望他像哥哥们那样帮您做事。”

康世泰笑道:“我不是要他帮,我是想,男儿行于世,应立业齐家,脚下有一片基业。”

芝芝说:“爹爹的话固然有理,可有一点爹爹不清楚,我跟廷玉对生活的要求一向不高,我们只想按自己的性情过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想过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不过爹爹也是知道的,廷玉家有薄田百亩,足可维生度日,生计是不必担心的。”

康世泰摇摇头:“你这孩子呀,就是不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转脸对廷玉说吗,“你要是无心于商,也无妨,到时候我给你捐个通判,或道员什么的,再争取补上缺。”

芝芝一撇嘴:“笑话,廷玉怎会这样取功名?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开饭?我想吃张大厨做的绝活菜了!”

芝芝说话的过程中,廷玉一直温柔地望她。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有些问题廷玉不好回答,芝芝总是毫不犹豫地代他开口,所答的竟与廷玉心中所想完全一致,让他心里特别温暖。

晚饭开在吉庆堂。芝芝婚后第一次回家,这顿酒办得特别隆重。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舒媛姐姐都过来了。姐姐嫁到杭州,这一刻居然在家,真是天假其便,天成其美!

芝芝想,要是母亲这一会儿也在,真是大团圆了!

座次是蓝姨安排的。芝芝、廷玉跟父亲一桌,相陪的有大哥二哥三哥,姐姐姐夫。

三哥一进来,望着芝芝高兴地笑,只是笑得很疲倦,脸有些苍白,神情显得抑郁。芝芝下意识地往女眷与孩子们坐的那两桌看,人都全了,独缺罗影。芝芝对面坐的是大哥,下把上留了胡须,脸比以前稍胖了些,禁不住叫起来:“大哥,你怎成了小老头啦?”

守诚摸摸下巴,嘿嘿笑:“妹妹说得是,大哥确实成了小老头了。”

康世泰指责芝芝:“看你一惊一乍的,说的都是孩子话。自古男子四十留须,你大哥年过不惑,形象上老成持重一点,有什么不好?”

芝芝掩口咕咕而笑:“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觉得大哥不像了。”

守信笑噱:“不像?怎么会不像?我像吗?”

芝芝笑着瞄二哥一眼:“你像个大马猴!”

守信指着芝芝向父亲告状:“你看看,越来越没规矩了。”

菜肴的丰盛是不必说了,蓝姨时不时举起公筷为芝芝与廷玉搛菜。芝芝自回歙县后,极少有机会吃到如此高档讲究的酒宴,一道菜上桌,总表情夸张地问一下名字,自己伸筷子的同时,要廷玉跟着品尝,问好不好吃?廷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对芝芝说:“好吃,你不必为我操心。”守信看在眼里,逗芝芝:“妹妹这就不对了,我妹夫又不是三岁小孩,你管这管那的,还给不给人家一点自由?”

芝芝挖守信一眼:“要你说!不开口把你当哑巴啦?廷玉不像你厚皮涎脸,不要你说他!”

这话一说,廷玉脸红起来。

个个都喝酒,康世泰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康府好长时间没这么欢聚了,整个饭桌上热热闹闹。

芝芝的房间早收拾好了,就是秋桂轩以前住的那老屋。芝芝东看看,西望望,恍如昨日。因为刚才喝了些酒,芝芝身上一阵阵发热,手摸着脸蛋问廷玉:“我脸红吗?”

廷玉盯着她:“红。”

“想不到我喝那么多!”

“你夯!”

“我夯?”

“夯。”

“你再说!再说!再说!”

“对不起,我不说了,收回。”

“刚才饭桌上你红脸了。”

廷玉笑。

“你脸皮真薄!”

廷玉仍然笑。

芝芝盯着他,娇气道:“我要你抱抱我!”

廷玉望住芝芝笑。

芝芝催:“抱呀!”

廷玉抱她。

“亲亲我!”

廷玉亲芝芝。

芝芝手指脸:“亲这!这里热!”

廷玉亲她脸上红晕。

芝芝被亲得不动了,两眼幽幽地瞪着前面。

廷玉问:“咋啦?”

“酒桌上,我看我三哥不大开心。”

“他喝得很少。”

“还有我姐姐,一直没有声音。”

“是的,她一直不说话。”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

“不晓得,但我有预感。”

廷玉默默地望着芝芝,像望着一汪幽静澄碧的山泉。

第二天早饭后,廷玉想到安定、梅花二书院拜见姚鼐、赵翼、杭世骏。芝芝说,他们是当今大儒,你与他们素昧平生,人家未必见你。廷玉觉得有理,问芝芝能不能请守慧引荐一下?芝芝说,这有什么不能,我跟三哥说一下就是了。说完,去奶娘那边看了看元元,立刻去了三哥住的福字大院。

三哥不在,修竹雨说他一早吃过早饭出去了。

芝芝问:“去盐号?”

修竹雨尴尬道:“对不起,我还真不大清楚。对了,我还没有谢你呢。”

“谢我?谢什么?”

“你托叔叔带给我的笔砚跟书。”

芝芝一笑:“也对,是该谢!”

停了停,修竹雨见芝芝两眼尖尖地看她,笑道:“干吗这么看我,又老了许多不成?”

“不,不是,我是想问,三哥待你好些吗?”

修竹雨目光落下,微微一笑道:“有什么好不好,早习惯了。”嘴里说着,抬手接过纹儿沏来的一壶杏仁八宝茶,往芝芝面前白瓷汝窑盅里斟了半盏:“尝尝吧,有点酸,有点甜,挺好喝的。怎么突然就来扬州了?”

“想了,就来了。继书呢?”

“上家塾了。”

“你不是说你先教他两年?”

“本是这么想,可觉得还是应该让他受点规矩。”

芝芝点点头,喝了一口八宝茶。

“告诉我,三哥到底怎么啦?”芝芝问。

“怎么?没怎么呀,挺好的。哟,你怎么眼泡肿肿的?”

“昨晚没睡好。”

“也有了择床的毛病?”

“不,心里不静,睡不着。告诉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修竹雨愣住了:“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呀。”

“不对,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在家做过不止一次梦,有预感,不会错。”

“做的什么梦?”

“我不想说,反正不是什么好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的。”

修竹雨轻声叹息:“守慧心情不好,好长时间了。还有舒媛的事,等一会儿慢慢说给你听。”

“好的,我都想听听。先说三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今年上半年你叔叔来扬,守慧整天影子似的跟着他。叔叔临行,守慧很想跟他一道去,可又怕老爷反对,更主要的是担心罗影身体,硬是没去成。可就这之后,我看他一天一天变了,成天恍恍惚惚,做事收不起神,动不动一个人钻在书房里抽洋烟,捣弄小火车。”

“小火车?”

“是一种玩具,一个英国人留给他的。”

“罗影身体怎么样?”

“很不好。这是你三哥心情不好的最重要的原因。”

“还是那病?”

“还是那病。”

“怎不找个好大夫看看?”

修竹雨苦笑:“怎么不找?不晓得找过多少个了,光吃的秘方就动麻袋装。”

芝芝一时无语,想到昨晚吉庆堂家宴上罗影的缺席,眼前立刻浮现出她那苍白瘦削的脸。

“她在家吗?我想看看她去。”芝芝说。

修竹雨暗暗惊讶地看着芝芝。

芝芝脸红了,嘟嘴道:“干吗这么看我?”

修竹雨温雅地笑:“没什么,我觉得芝芝长成大人了。”

芝芝娇嗔:“什么话哎,人家本来就是大人嘛,嫂嫂也太充老人头了。”

修竹雨辩解:“哪敢呀,人家是在夸你。”

芝芝两眼晶亮亮,脸蛋一阵阵红润。

由嫂嫂陪着,芝芝来到前院看望罗影。芝芝上次来扬州虽待了好长日子,但从没到过罗影房里,此刻一路走来禁不住暗想:都说罗影姐姐擅画兰,擅养兰,今儿倒要见识见识。

进院门,一个保姆抱着一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是个女孩,素锦小袄,绸裤,头上编着细溜溜小辫,不吵不闹,样子挺让人喜欢。修竹雨告诉芝芝,她叫康佳,是罗影的女儿。芝芝摸摸佳佳的小脸,心里挺喜欢。

再往前走,映入眼帘的就是兰花了。但见廊檐下、台阶上、甬道两边,兰花左一盆右一盆排满了,品种繁多,清香飘逸。兰儿执一把壶,细亮的水线苏苏有声地落到兰花的叶上,见她们进门,连忙放下壶迎上来。

修竹雨问:“这些花不都交给花大叔管了嘛,怎么还要你忙?”

兰儿笑答:“大奶奶说得是,可我喜欢这些花,一时没什么事,就过来侍候侍候。”

“外面是谁呀?”里屋的纱屉子撑着,绿纱里传出罗影的声音。

兰儿扭脸回答:“是大奶奶和二小姐过来看你!”

罗影轻咳了两声在里催促:“快请她们进来。”

修竹雨对着窗户说:“你好好歇着,我们这就进来。”

兰儿赶在前面打帘,芝芝跟嫂嫂先进客堂,再一拐弯,到了里间。罗影本来躺着,这时已从床上坐起。修竹雨连忙拦她:“你起来干什么?快躺下,躺下,不要动。”

罗影说:“躺了半天,也该起来了,况且二小姐难得来,也没躺着的道理。”

芝芝盯着罗影,觉得她明显比先前瘦了,连忙说:“你躺下吧,身体要紧。”

修竹雨硬把她捺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

罗影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片红晕,微微气喘道:“这,这像什么呀。”

修竹雨说:“别想得太多,芝芝说得对,身体要紧,不必客套。我们是来看你,又不是做客。就这么坐着说说话,挺好的。”

兰儿把茶沏过来,一人奉上一杯。芝芝喝着茶,向罗影问了好些话:最近都用些什么药?大夫多长时间来一次?可打算换换大夫?夜里睡得还好吗?想吃什么,可叫厨房单独做,大可不必拘泥,等等。罗影一一回答着,谢谢她的关心。罗影想到芝芝上回托叔叔带给她的笔砚,以及这次来扬送给她的礼物,心里充满感激,说了好些感谢话。

芝芝说:“很平常的东西,不需要谢。”

罗影又咳起来,用绢子掩着口,说:“那方歙砚,我很喜欢。”

芝芝说:“你写字画画用得着,下回我给你再带些。”

说着话,芝芝发现窗口画桌上摊着画,走过去,见是一幅题为“红桥修禊图”的长卷,画好一大半,还没完成,但好些地方已题了诗。看得出是三哥与罗影的合作,因为“红桥修禊图”五个字以及题画诗,都是出自三哥手笔。

修竹雨对罗影说:“你要注意休息呢,怎么把画桌安到卧室里来了?”

罗影含笑道:“没法子,我一直想画这幅画,有些精神,就画两笔。”

修竹雨说:“还是身体要紧,以后画的日子长着呢。”

芝芝对罗影笑道:“前年那次修禊,我跟嫂嫂也去了,你把我们画进去好吗?”

罗影轻声咳了咳道:“好的,只怕画不好。”

芝芝高兴道:“会画好的,我觉得你画得挺好。”

修竹雨又叮嘱了一番,无非是好好休息,好好调养,别累着之类,就与芝芝告辞了。罗影要起来送,被她们拦住,只得要兰儿代她送送。兰儿一直把她们送到院门外。

从罗影屋里出来,修竹雨以为芝芝要跟她告辞回去,没想到竟眼对眼望住她,一步不离地跟着。修竹雨笑道:“怎么,还想去我屋继续喝杏仁八宝茶?”

芝芝一耸鼻子:“你忘了?还有话没跟我说呢。”

修竹雨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话?”

芝芝不高兴了:“好好想想!”

“是舒媛的事?”

“就是呀。”

回屋坐下,修竹雨叫纹儿重沏了一壶杏仁八宝茶。芝芝说:“昨晚饭桌上,我看我姐一直闷声不响,头不大抬,心里觉得奇怪,当时人多多的,又不好问。刚才从姐姐屋前经过,见里面一丝儿声音没有,秋琴出出进进,连个脚步都不敢放重。所有这一切都显得怪怪的。求嫂嫂赶紧说说,到底怎回事?”

修竹雨说:“你跟廷玉恩恩爱爱的,多让人羡慕,可你姐跟你就不好比了。”

芝芝问:“怎不好比?”

修竹雨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杏仁八宝茶,放下汝窑小茶盅:“这话说起来长了,容我慢慢说吧。细想想,也怪你姐姐,没经过世面,经不住哄,轻易相信人。她是在你离开扬州之后认识房小亭的,一下就被他迷上了。那段日子,全不顾家里反对,绝食,要死要活,哭天抹泪,非他不嫁。老爷到最后心软了,就答应了。可结婚之后当你姐随房小亭到了杭州他的家中,立刻掩面而泣了。原来房小亭完完全全骗了她,他在扬州说得天花乱坠的那些话竟然没有几句是真的。他说他父亲是富甲杭城的茶商丝绸商,他是为了帮助父亲经营,才弃儒从商,来到扬州的,结果根本不是这回事。他父亲虽说是个丝绸商,但早已病逝,母亲一年前改嫁。你姐姐看到他仅有几间蒙尘破败的房屋,知道自己落进了苦坑。但她禀性内向,极爱脸面,自小读的书受的教育使她只能一步不离地跟定他,不可能擅自跑回扬州。一年后,老爷不放心,令守诚大哥行盐回返时绕道杭城看看她。大哥看到她的生活状态十分难过,当时就想接她回扬,可房小亭不答应。大哥出于无奈,只得丢下若干银两,令房小亭从此以后用心经营,善待舒媛,万一支撑不下,可收拾家当前往扬州。房小亭当时因得了银两,千恩万谢,信誓旦旦,保证以后做好生意。大哥回到扬州,不敢把实情告诉老爷,只向蓝姨细说了一下。蓝姨听了十分揪心,但鞭长莫及,只指望房小亭言而有信,从此变好。可房小亭依然如故,不到一年,就把大哥给他的银两花费罄尽,迫于生计,来到扬州。来扬后,你姐姐心情总不好,见人讪讪的,老待在屋里不出来。我看她可怜,不止一次去看她,可她动不动脸红,总是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相反你那姐夫,倒好像在这大院生活了一百年,出出进进,一副老相,简直是得胜回朝的功臣一般。”

芝芝诧异:“我爹不是没眼力的人,当初怎么就没看出?”

修竹雨苦笑:“你爹盐务繁冗,不可能事必躬亲,蓝姨是让翟管家派人去杭州作的调查,人生地不熟的,哪能保证万无一失?”

芝芝叹:“没想到,我姐姐命这么苦。”

“她那样子,真可怜。不过看得出,最心痛的,是你爹爹。”

芝芝不语,停了停问:“我姐夫现在做什么?”

修竹雨苦笑:“能做什么,我看什么也没做。一开始央求你姐跟你爹讨银子,说是要开茶馆。”

“开了?”

“没有。他想得奇,说要开一家全扬州城独一无二的茶馆,一律选用二八佳人做招待,也就是仿效你二哥红衣轿娘的式样,说这样满保生意兴旺,财源滚滚。你爹对他难以信任,没有答应。于是他一趟趟求你姐,又是甜言蜜语,又是信誓旦旦,你姐姐偏偏就吃这一套,只好过去哭求你爹。你爹最终心软了,但不同意开茶馆,只答应开一家绸庄。理由是,房小亭父亲做的丝绸,姨父在扬州又专事此业,毕竟比较熟悉。

绸庄于是开起来。可过了两个月,出了大纰漏,店里的二掌柜借去湖州进货之机,来了个大卷包,一下子把所有的银两卷了个精光。”

芝芝奇怪:“进货这种事,他怎么不自己去?”

“是这个话哎,可他图享受,没有去。”

“现在呢?”

“你爹气得好长时间不理他,直到最近,才让他跟你大哥学生意。可他暗里又不高兴,说大哥那里一切井井有条,插不上手,要到守慧那儿学。我当时心里奇怪,守慧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跟他学什么?到后来我才明白,选择守慧,他是图个无人管束,自由自在。”

芝芝咬牙恨道:“我姐姐也真是,怎么就看上他呀?”

修竹雨说:“这没法解释,看来只好归结为命。这些日你跟她住一个院,有空劝劝她,要她想开些。好在眼下回了扬州,骨肉亲人一大堆,还有女儿馨儿陪着,不至于寂寞。”

芝芝点头:“我记住了,我会跟她好好谈的。”

俩人正说着,门外台阶上一阵脚步响,守慧牵着继书进来。

“哥!”芝芝高兴地叫起。

“哟,你在这?”守慧笑道。

芝芝一撅嘴:“怎么,我不能在这?人家特地过来看你,可你不在!”

守慧摸头讪笑:“没办法,盐号里事情杂,脱不了身。”低头对继书说,“叫姑姑。”

继书叫:“姑姑好。”

芝芝摸摸继书头:“爹带你上哪玩啦?”

“没上哪玩,爹爹是从家塾里带我回来的。”

芝芝对守慧说:“才五岁就上家塾,也太辛苦孩子了。”转脸逗继书,“先生教什么啦?背一段文章给姑听听。”

继书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望着芝芝的脸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芝芝跟继书逗着玩,见守慧趁机想溜,立刻用话拦他:“哥,你别走呀!”

守慧不得不收住脚:“妹妹有什么话?”

芝芝不高兴了:“好,没什么话!你走,你走!”

守慧讪讪地站着。

芝芝不依不饶:“我晓得,哥哥不光是不待见我,尤其是不愿意待在这屋里。”

守慧低下头,一脸尴尬。

修竹雨给芝芝斟茶,没话找话道:“这是碧螺春,给你换换口。”

芝芝没搭腔,望着哥哥。

守慧感觉到妹妹的目光,有些不自然,随手从桌上取过几本书递给芝芝:“给,这是我刚刚花银子给板桥、金农、施驴儿三人印的。”

芝芝接过放下,盯着守慧。

“看看嘛,都是挺好的诗文。我还准备给厉鹗、罗聘印两本。”

芝芝不接他话,仍盯住他。

守慧不自在了:“干吗这么看我?”

“我看你瘦了。”

守慧的笑立刻变得很勉强:“是吗?我觉得还可以嘛。你是比先前胖了些。”

芝芝仍盯着哥哥脸:“不光瘦,而且苍白。”

“妹妹脸红红的,像小太阳。”

“这一次回来,我觉得你变化最大。”

守慧抬手摸摸脖子,不语。

修竹雨插嘴:“芝芝刚去看过罗影。”

芝芝说:“我晓得,除了罗姐姐的病,哥心里憋着许多不顺心的事,可妹妹求求你,无论如何要注意身体。”

守慧说:“我挺好,真的。”

芝芝瞪住他:“你不好!”

守慧发现妹妹盈盈有泪,强自笑道:“怎么啦,倒越长越小了,像个小女孩似的。

哥明天再带你逛一次扬州如何?”

芝芝泪下:“我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我看你这样子,难过”

“好了好了,我听妹妹的,以后一定注意,一定,好了吧?”

修竹雨坐在旁边,默默无语。

芝芝从三哥处出来,心里郁闷,一个人转到后花园。

后花园里菊花正开,到处闪金耀银、吐朱放紫。花大叔手执一把葫芦瓢,正给菊花浇水,阳光下,水从瓢口落下,“哗哗哗”带着清响,银光闪亮。芝芝蹑脚猫腰悄悄上前,趁花大叔弓腰浇水之机,憋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小半桶水提起,急急隐入花丛。花大叔瓢里水浇完,转身再舀,桶没了,举着一张紫红色的脸膛四下张望,傻愣愣像个孩子,停了停,竟嘿嘿嘿笑了。

芝芝憋不住,一下从花丛中蹦出,抓住花大叔的手欢叫:“花大叔!花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