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芝芝的婚事(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9918 字 2024-02-18

晚饭早早就吃了,客人就他们俩。芝芝愣愣怔怔接受安排坐到位上。芝芝晓得,这位置是席面上很尊贵的位置,坐下后还发现,她居然跟刘琪并排坐着,靠得很近。

芝芝很不习惯,但芝芝没有办法,不得不忍着。相陪的有胡老爷、胡夫人,以及两位姨太太。芝芝与刘琪每人身后立两名丫环,一执壶,一司供馔。菜肴很丰盛,但芝芝并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一会儿,一些菜撤下去,又上来一批新菜,侍宴的丫环走花灯似的忙这忙那。胡夫人和两位姨太太轮番给芝芝搛菜,芝芝低头吃,都不很分得清吃的什么。刘琪居然很能喝酒,左一杯右一杯,杯里还没空下,又让侍宴丫环斟满,同时跟胡老爷不停说话。芝芝一开始还注意听,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只感到耳边嗡嗡嗡,嗡嗡嗡,聒噪。

芝芝被上来的一道醋熘鲈鱼吓一跳。呀,鲈鱼突然张开嘴了!鲈鱼都装在盘子里了,怎么还会张开嘴呢?芝芝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凝神再看,鱼嘴又张开,张得大大,隔半天慢慢闭上。芝芝汗毛竖起,手里筷子差点掉下。胡老爷显然看出了芝芝的紧张,解释说:“这是现杀现做,走一下油锅,淋上卤汁就上桌,张嘴翻眼是常事。唯其如此,才能保证肉质鲜嫩,美味可口呀。”

芝芝头埋下去,坚决不再看那鱼盘。眼不看,可由不得脑子里不想。想鲈鱼。

想一张一合的嘴和那白白瞪着的眼。想一群鸭子被赶上烧红的铁板,铁板上“嗤嗤”

冒烟,鸭掌上的一块块嫩肉被粘下来。想一根竹片抽向活猪的脊背,一名厨役举着雪亮的刀子从猪背上剐下一片片嫩肉,微微跳动

牵来一只猴子。猴子眼睛很灵活,水汪汪的。芝芝的目光与猴子的目光碰上了,吓一跳。这哪是猴子的目光?分明就是人的目光,有思想,有情感,就差跟人说话了!

猴子被纳入一只笼子。一只四周封闭得很牢固的铁笼。笼子顶部有两块活板,中间有洞。牵猴人将猴脖子往洞中一卡,合上机关,猴子立刻被固定死了。

芝芝诧异。这是干什么?耍猴把戏芝芝看过,可不应该关在笼里呀。

一个厨役过来。厨役走到笼子跟前,手里亮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猴子顶部转了转,又转了转,猴子天灵盖上的细毛落下,露出白白的一块头皮。

天呀,这是干什么?

刘琪微笑着对芝芝说:“胡老爷特别盛情,请我们吃猴脑,猴脑可是一道难得的美食呀。”

吃猴脑?把这活生生的猴子的脑子吃下去?芝芝眼前立刻出现猴子与她相碰的目光。芝芝怎么可能将它与一道美食联系到一起呢?芝芝有点坐立不安了。芝芝到这时才发现,就在刚才把猴子往笼里关的时候,侍宴丫环将一只火锅端上桌,火烧得旺旺的,火锅周围摆了十几只碟子,红的,白的,灰的,黑的,好像是各种名目的作料。

就在这时,猴子在笼里挣扎起来,卡在板洞里的头拼命扭动,嘴张开,一声接一声尖叫。叫声像尖硬的钉子猛力划在玻璃上,十分刺心,又似一根细细的钢丝在空中飞。芝芝看不下这种恐怖的场面,低下头,双手将耳朵紧紧捂上。声音弱了些,但依然能清楚地听到,尖锐激烈,声嘶力竭,惶惶不可终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锐叫,餐厅里突然静下。空空洞洞的静。没有一点点声音。静得有点不真实。静得让人心虚胆怯摇摇晃晃。

“好了,尝尝吧。”刘琪对她说。

芝芝眼一直闭着。

“你怎么啦?”刘琪微笑道。

芝芝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芝芝发现面前多了一只精致小碗,碗里盛着一小勺像豆腐脑一样嫩嫩的雪白雪白的东西。

刘琪说:“在火锅里轻轻涮一下,加点作料就可以吃。”

芝芝“哇”的一下吐起来。

终于结束了。

终于离开了餐厅。

芝芝脚步有点不稳,恍恍惚惚,仿佛做梦。

接下来看戏。有专门的戏厅,很大很豪华,但芝芝并没有心情。戏就是刘琪说的《救风尘》,芝芝在家曾经看过,印象中是元代关汉卿写的,讲一个叫赵盼儿的女子为救遭难的妹妹与富家公子斗智斗勇的故事,是一出名剧。芝芝想,胡老爷为它花二十万两银子,一准请了海内一流的名角,唱念做打肯定天下独绝了。可等到开场才发现,这个《救风尘》根本不是那个《救风尘》,剧本是胡老爷请人新写的,说一个商人爱上一名艳妓,为了把她从青楼赎出,历尽周折,罄尽钱财,最后花好月圆,终成眷属。

台上角儿的唱腔台容确实一流,但芝芝不喜欢这类戏,觉得内容俗烂,没有趣味,芝芝倒很想把关汉卿的《救风尘》再复习一遍。不好看也得坐着,这是礼貌规矩,但硬守着这规矩,芝芝不舒服不自在,别别扭扭,于是禁不住东张西望开小差。芝芝发现,刘琪看得挺专心,两眼一眨不眨盯着台上,嘴咧着,满是笑。有丫环不时过来,加茶,送香喷喷的巾帕。刘琪突然看得哈哈大笑,把芝芝吓一跳。刘琪笑得咳嗽起来,丫环立刻将痰盒漱盂捧到面前。胡老爷吩咐丫环拿一只引枕给刘琪歪靠着。刘琪目光一刻没离戏台,身子舒舒服服半躺着。

芝芝有些坐不住了。

“我想回去了。”芝芝终于忍不住道。

刘琪没听到。

芝芝又说一遍,声音比前一次大。

刘琪茫然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想回去。”

刘琪诧异:“回去?”

芝芝点头。

刘琪说:“忙什么呀,早呢,胡老爷还请我们吃消夜呢。想看别的,等一会儿再换。”

芝芝坚持:“我想回去。”

刘琪迟疑了一下小声道:“看完《救风尘》就回,好吗?”

芝芝只得忍住。

台上一直“咿咿呀呀”唱。芝芝想找点事想想,打打岔。她想起了猴子。猴子被卡住,猴子被剃发,猴子尖叫不,不想这个,想别的。鱼。鱼没有死,鱼的嘴一张一合,鱼的眼睛是白的不,不,也不想鱼,想老家。歙县的老家。夏天。老家的桑树。桑树的果子紫黑发亮,吃到嘴里甜甜的。山上尽是树,远远看过去凉浸浸让人舒服。山顶上是天。瓦蓝瓦蓝的天。白云一朵朵,轻轻地飘。叮叮咚咚的山泉。

山泉流动像弹琴。水多清多亮呀,沿着草坡往山下跑,欢欢地跑,一路唱,一路笑进来一个人,黑黑的看不到脸,到了胡老爷跟前弯下腰,黑糊糊的嘴脸凑到胡老爷耳边,说话声很小。不一会儿,人影儿退到一边,胡老爷起身前探,对坐在前面的刘琪说,康府来人接小姐了。

芝芝听到心里一热,一准是蓝姨派人接她来了!

刘琪对立在一旁的人说:“你要他们不必等,戏看过了,我把小姐送回去。”

芝芝站起:“不,我就回去。”

刘琪蹙眉:“还没结束呀。”

“我这就回去。”芝芝已离开位置往外走了。

胡老爷挽留:“看完戏,吃点消夜再走嘛。”

芝芝什么也不说,直往外走。

刘琪无限惋惜地望着芝芝,但他兴致正浓,不想离去,令台上暂停,打算送过芝芝回来再看。

芝芝出了门,上轿。家里的轿子早在门口等着了。秋儿怕她凉,还带了一件披风。

夜已很深,街上一盏盏明瓦风灯亮着。东圈门城楼上的更鼓一声声敲响,数一数,已是三更。

放下轿帘,芝芝身子倚在皮靠背上,手抓着滑溜溜镶有玉石的把手,心里立刻有了一种踏实。

芝芝一早来到母亲屋里,把刘公子的事说了。安静瓶含笑道:“好事嘛,你怎么想?”

芝芝咕哝:“我还小,不想这事嘛。”

“小?十六岁了,不小啦。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芝芝不语,低头撮弄裙边。

“是不是不喜欢?”

芝芝点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嘛。”

“人家可是府学的廪生,父亲又是扬州知府。”

“我不管,反正不喜欢。”

“不喜欢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跟人家看戏?”

“我想看,蓝姨又要我去。”

“这就不对了,你既然不喜欢人家,就不应该去。”

“就看了一下戏嘛,有什么大不了?”

“瞎说,跟人家去,就表明喜欢人家。”

“妈,我没这么说!”

“可就这么个意思。”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安静瓶摇摇头:“你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

芝芝嘴嘟起来:“妈,我是说什么也不答应的。”

“既然如此,那你赶紧找你爹去说。”

“我不去,你替我说。”

“不,你必须去。”

“我不想去。我怕爹”

安静瓶想了想说:“那你去跟蓝姨说。”

芝芝嘴一嘟:“干吗跟她说!”

“这事是她张罗的,前前后后她最清楚。”

“可她做不了主。”

“但先要跟她说,让她心里有个数。知府家一来下小定,就不好办了。”

“都下小定了?”

“已拿走你的年庚帖子,要是没什么冲犯,下一步不是下小定吗?”

“我害怕!”

“赶紧去说。”

“爹爹要是不答应呢?”

安静瓶望住她:“那你就答应嘛。”

芝芝急了:“妈,我不会答应的!”

“一定要你答应呢?”

“不可能,我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安静瓶目光柔柔地对着芝芝,宽缓道:“好了,我晓得了。等你爹回来,我尽量替你跟他说。”

芝芝搂住母亲,甜甜地笑了。

芝芝没按母亲说的去找蓝姨,而是找了大哥。芝芝知道在自己的婚事上蓝姨用心很多,尤其昨天在胡老爷家看戏迟了,蓝姨心里惦着派人去接,让芝芝深受感动,但芝芝想来想去,还是不愿去找蓝姨。芝芝不喜欢这个人,正如不喜欢罗影,这种情绪日久天长,积淀在心,没法改变。在芝芝想象中,如果找蓝姨,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相反跟大哥,虽不像三哥那样亲密无间,但觉得踏实可靠,容易贴心。

走在火巷里,芝芝碰到花大叔。花大叔肩上挑着两盆腊梅,梅枝上孕了许多娇黄娇黄的花朵,准备往前厅里送。摆在往日,芝芝一准拦住花大叔,跟他逗一会儿,闹一会儿,甚至还扯扯他花白的胡子,可今儿不行,今儿芝芝心里有事。芝芝在巷道边上站下,冲他撅撅嘴,翻翻眼,笑笑,就让花大叔过去了。

巧得很,大哥正跟二哥坐在春晖堂说话。芝芝叫过他们,在靠边的一张椅子里坐下。转眼间,丫环把茶送来,芝芝不要喝茶,留神着大哥二哥说话。原来过了年父亲要带戏班进京祝寿,大哥跟二哥商量随行需带哪些贺礼。芝芝觉得一点没意思,想到里面转转。可想到大嫂人虽厚道,但整天闷闷不乐,而那个郑玉娥,虽说见过,但毕竟不熟,就没进去。

守诚见芝芝转东转西坐不住,就问有什么事?芝芝望二哥一眼,心想,这事最好别给他听到,就说:“有是有,还是等一会儿再说吧。”

守信手里转动着西洋美女鼻烟壶,盯住芝芝笑道:“什么了不起道的事呀,害怕让我听到?”

芝芝辩解:“谁怕你听啦?我是看你们在说正事,怕影响你们。”

守信嘻嘻笑:“这么懂事,真是好孩子呀。”头一歪,“说说,让我听听。”

芝芝心想,说说就说说,纸反正包不住火,早晚都会晓得的,就望住大哥说:“爹爹给我说了一门亲,我想请大哥去跟爹爹说,我不答应。”

守信瞪眼叫起来:“你说什么?你居然不答应?”

芝芝冲二哥翻了翻眼:“不答应,怎么啦?”

守信手指芝芝,对守诚惊诧道:“你看她,是不是昏了头了?这么好的亲事居然不答应?”见守诚不言语,脸又转向芝芝,“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太不懂事了。那是什么人家?知府大人家,全扬州的三大户之一!三大户你知道吗?盐政、盐运使、知府。它们是扬州的三尊菩萨,三大祖宗呀。只要进了知府家的门,日后保你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自己享福不说,哥哥我没准儿还能沾上不少光呢。这真是踏破铁鞋也难找寻的好亲事,天下女孩子只恨遇不上,遇上了,没一个不烧高香磕响头呀。你居然不答应?真昏了头啦!”

芝芝被守信说得满肚子不高兴,鼓着嘴说:“你觉得好你去,我不要你这么说我!”

守信再一次手指芝芝对守诚道:“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什么话?”

芝芝冲他:“外国话!”

守信嬉皮笑脸望住芝芝,声音细溜溜:“这么凶?有种去跟父亲说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怕了?不敢了?”

芝芝脸蛋红涨起来,眼泪鼓鼓道:“我就跟爹说!不要你管!你走!你走!你走”

守信坐不下去,就势起身道:“好,我走,我走,我不管,你哭鼻子求我也不管,好了吧?大哥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跟大哥说吧!——大哥,我回了。”

守诚抬头道:“等等,我还有句话。父亲进京送的寿礼,我想可以跟年礼一道办。

年就要到了,该准备着给各大衙门送规礼了,盐政阿里得克又是新上任的,这事半点儿不能马虎。”

“知道了。”守信应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静下,守诚目光转到妹妹脸上。

“到底为什么?”守诚问。

芝芝声音不高但很执拗地咕哝:“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答应!”

守诚端着烟锅,吐出一口烟:“不为什么,又不答应,这就不对了。”

“我不喜欢他!”

“人家哪儿不好?”

芝芝低头盯着脚下方砖,不语。

“说话呀。”守诚催促。

芝芝抬头眼巴巴地望住守诚:“反正他没一样让我看得顺眼。哥,我求你了!”

守诚点起一锅子烟,咕噜咕噜吸一口:“你没跟妈说吗?”

“说了。她要我找蓝姨,我不想找她。”

守诚想了想说:“好吧,我代你说说看。只怕父亲”

“爹逼我我也不答应,肯定的!”

守诚望住芝芝,轻轻一声叹。

芝芝后来知道,大哥当天就找父亲谈了。芝芝晓得大哥不赞成自己的做法,但他却去为她说情,觉得大哥真太好了。大哥谈的经过芝芝不可能知道,但芝芝估计绝不可能一帆风顺。芝芝心里烦呀。芝芝躲到书房里看书,看不进去。天要下雪,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刮,檐口的铁马时不时发出令人心烦的怪响。芝芝坐卧不安,时刻担心着父亲对她大发雷霆。

晚饭前,父亲召芝芝了。来传话的是小月。小月走进门,手里抓一把红油纸伞,轻轻抖着伞面上沾着的雪花。芝芝一刻儿不敢耽搁,跟小月往外走。

这年天冷得早,才冬月半就下雪了。路面白了,花窗上,台阶上,假山石上,天井里的花木上,雪一点一点往起积,越积越厚。芝芝很喜欢下雪,芝芝在歙县老家时,逢到下雪就往外跑,扬脸张臂,张大嘴巴,让那轻盈白洁的雪花飘入口中。可此刻芝芝没心情去做这些,只是往天上看了看,就又埋头往前走了。

康世泰与蓝姨在书房里等着芝芝。父亲的脸板板的白,跟平常比明显有些两样。

芝芝叫了一声爹,然后又叫蓝姨。康世泰没有应。书房里显得特别静,静得让人窒闷。

蓝姨见芝芝惶惶恐恐站着,招呼她到火盆边坐,问她,从外面过来,身上挺冷吧?芝芝因父亲不发话,仍不敢坐。

康世泰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像窗外天空一样阴沉:“坐什么坐?就站着吧。”

芝芝心开始收紧。

“说话呀。”康世泰催促。

芝芝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蓝姨含笑道:“没事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对你爹说。”

书房里陷入一种令人难熬的岑寂,隔一层窗,雪在外面簌簌地落。

“说呀。”康世泰声音明显变高了。

芝芝鼓了鼓勇气,抬头道:“爹,女儿不孝,女儿让您生气了。可是爹,求您了,别气,听我说几句,好吗?爹喜欢我,我晓得。爹让三哥把我从老家接到扬州,一开始我不晓得为什么,常跟妈闹着回老家。直到妈告诉我,说爹接我来是要给我找婆家,才晓得怎么回事。我晓得,爹这么做完全为我好,希望我留在扬州。我也想了,留在扬州,就可以跟爹靠近,跟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姐姐靠近,确实是好。芝芝身为女儿家,不能像大哥二哥三哥那样为爹做事,帮爹分忧解难,就应处处听爹的话,多多孝顺才是。爹爹盐务上的事那么忙,还一直把我的终身大事摆在心上,费了许多神,事到如今,我应该十分感恩,十分高兴,绝对服从才是。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要说这是知府大人家,就是一个很一般的人家,我也应该”芝芝语速较快,可说到后面声音变小,渐渐慢下,因为芝芝发现爹爹的脸越来越板,越来越难看。

“说呀。”康世泰扭头催促。

芝芝不敢看父亲的脸,声音变得哆嗦起来:“爹,我不敢说,我说了你会”

康世泰瞪起眼:“不敢说?那我代你说,你是存心想惹我生气,毁掉这门婚是不是?”

“不,不,爹,我不是存心,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我不喜欢他”

康世泰声音一下高八度:“不喜欢?小猫小狗的,才认识几天,就晓得喜欢不喜欢啦?”

芝芝眼里鼓起泪:“爹,我真的不喜欢!”

康世泰一拍书桌:“你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告诉你,这事铁板上钉钉,由不了你!”

芝芝望住父亲,眼泪下来了。

蓝姨见状,温雅地劝康世泰:“孩子胆小,你好好说,别这么高声大嗓的。”一边递巾子给芝芝拭泪。

康世泰摇摇头,恨道:“你让她回吧,我没精神跟她磨嘴费牙!”

芝芝站着不动。

蓝姨对芝芝说:“你爹让你回,你就先回吧,回去好好想想,都是为你好。

芝芝还是站着不动。

康世泰扭头叱责:“怎么啦?”

芝芝脸对墙,一字一顿道:“我肯定不嫁给他。”

康世泰嗓门儿升到八丈高:“你说什么?”

“不嫁给他,死也不嫁给他!”

“叭!”康世泰手里茶壶掼到地上,“混账东西,想翻天了!”

芝芝僵僵地站着。紫砂片狼藉四溅,浮着茶叶的茶水顺着地板乱流,一直流到芝芝脚边。

芝芝突然哭起来。

呜呜呜,芝芝哭出了声。

芝芝从父亲书房跑出,头不抬,哭着一直往秋桂轩跑。

早上,芝芝昏昏沉沉被院里说话声吵醒,揉开惺忪的眼,发现房间里亮晃晃,天窗上尽堆着雪,南边对着院子的窗口,有白亮亮的雪光映进来。细细听,母亲在院里跟扫雪的女佣说话。扫帚落在砖石甬道上“喳啦喳啦”响。不一会儿,门帘掀动,母亲进来。

“今儿咋起这么迟呀?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女孩子家该早点起身才是。”母亲走到雕花红床前,望着芝芝说。

芝芝锦被往紧里裹裹,只将一张红扑扑的脸露在外面,盯着母亲娇嗔:“人家昨晚睡迟了,平时不这样的。”

秋儿将手炉捧给安静瓶,安静瓶笑道:“我没这么娇嫩,用不着。这雪地里一路走过来,身上正发热呢。”一边将白狐大氅往下脱。秋儿帮她褪下袖子,将大氅挂上衣架。

安静瓶对秋儿说:“你去吧,我跟芝芝说一会儿话,有事叫你。”

秋儿应了一声,退下去。

芝芝拥着被子想往起坐,安静瓶说:“你躺好,别冻着。”芝芝只得又往回缩。

青铜猊足大火炉里炭都白了,只剩一点儿红火,安静瓶用火钳从炭盒里夹了两块木炭放到火上。木炭是福建乌金炭,质轻,黑亮,烧起来没有一丝烟尘,火力特旺,是木炭中最好的一种,除了宫里,稍平常一点的官商之家都舍不得用。乌金炭转眼烧着了,红亮亮,喷出热气,安静瓶用炉铲将炭火控制好,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芝芝有点等不及了,叫道:“妈,你说话呀。”

安静瓶放下炉铲,在女儿床边坐下:“怎么,着急了?”

“怎么能不急?都急死了!爹爹对我发大火!”

“你拗着他,他当然发大火。”

“那怎么办呢?我这一夜都没睡好!”

安静瓶微笑:“没睡好就睡懒觉?”

“嗯。”

安静瓶给她掖掖被角:“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芝芝眼瞪大:“什么没事了?”

“昨晚你爹到我那边,我都跟他说了。”

“爹答应了?”

“很不乐意,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要不是天冷,芝芝真想一下跃起,扑到母亲怀里!

芝芝兴奋得脸蛋通红,娇娇地说:“妈,我还想回老家!”

安静瓶望着芝芝:“这怎么行呢?要晓得,你是要在扬州安家的呀。”

芝芝嘴一嘟:“可我不喜欢扬州,我喜欢歙县!”

女儿的这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可安静瓶微笑着摇摇头:“这,你爹大概不会答应。”

“为什么?我们在歙县不是挺好吗?”

安静瓶想,芝芝到底是她带大的,真是太像她了。

“好吗,妈?”

安静瓶没答应,但在心里想,怎么不好呢?妈其实早想回去了。

“你跟爹说说好吗?”

安静瓶充满慈爱地望住女儿。

“你说话呀,妈!”

“好,好,我答应你,跟你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