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芝芝的婚事(1 / 2)

大盐商 蒋亚林 9918 字 2024-02-18

芝芝正跟舒媛在琴房学琴,小月兴兴头头进来,说蓝姨叫她。芝芝弹琴的兴致正高,不高兴道:“什么事呀,这会子叫人!”头都不抬一下,手仍在琴弦上拨动。

舒媛见小月心急火燎的样子,就对芝芝说:“你先去吧,过后再弹也不碍的。”

芝芝挺不乐意地站起,气鼓鼓道:“什么了不起的事!”

小月是个精明丫头,晓得这话冲着蓝姨,不是对自己,脸上带笑说:“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我只晓得知府大人家来人,请二小姐到厚德堂去一下。”

芝芝愣怔了一下,脸上随即发热起来。

舒媛也听到了,当然晓得怎么回事,头低下,神思恍惚,一时间竟有些不自在。

芝芝看出了姐姐的异样,说:“我不想去,我们继续弹琴吧。”

舒媛吃惊:“这,这怎么可以?”

芝芝嘟着嘴:“有什么不可以,我就是不想去,一点不想去嘛。”

舒媛望着她,推推她身子:“去吧,人家等着。”

芝芝想了想,晓得这事逃不脱,拖下去蓝姨说不定会过来,望着姐姐说:“那我去了。真烦人!”

舒媛不声不响往开站站,让芝芝与小月出门。

知府家来人,当然是相亲了。本来早准备过来了,只因知府大人赴京述职,前后一个多月,所以拖到今天。

蓝姨去请安静瓶,可安静瓶一早去了清圆庵,到现在没回,只得作罢。

客人在厚德堂坐着,蓝姨一边请他们喝茶,一边等芝芝过来。

芝芝跟着小月穿门越巷曲曲折折过来。芝芝晓得相亲怎么回事,在老家躲在人家屏风后看过多次。芝芝也晓得,扬州知府是个挺大的官,刘公子将来前途十分了得。

可芝芝半点儿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他扬州知府怎么啦?康家世代经商,谨守王法,不求官禄,跟他没有关系。可芝芝晓得,这是父亲大人热衷的,父亲很看重这桩亲,所以不能贸然抗逆。尤其,芝芝平生第一次经历这事,有些好奇,甚至觉得好玩,就跟着小月心跳跳地过来了。

上了厚德堂台阶,芝芝轻轻把小月一拽,身子缩在柏木卷棚下,两眼扒着槅扇朝里张望。

呀,堂上坐着四五个人呢。蓝姨朝南而坐,脸上含笑跟人说话。由蓝姨陪着的那个女人,衣饰华贵,发型讲究,那气势作派,应该是知府大人的夫人吧?在她们旁边一个女的,脸上搽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插一朵艳艳的绒花,脸上笑嘻嘻,眼角满是鱼尾纹,可是媒婆?再一个长者,头发微白,气色沉静,是干什么的?坐在最边上的是个年轻公子,可是那个人?他怎么好跑来?未免皮太厚了吧?芝芝扒住窗格细看,看不清,他坐得太靠后,一身青绸长衫,很端庄地坐着,一动不动。你又不认识人家,干吗这么盯着看?芝芝脸一下烘热起来。

蓝姨一直留神着门口,见两个人影上了台阶,隔半天不进门,起身含笑走出来。

芝芝发现了,一扭头往开溜,被小月伸手拽住,两人的手正扒来扒去,蓝姨笑着开口了:“这是干吗呀,客人都等着了,进去呀。”

芝芝一下不动了,不得不乖巧下来。

蓝姨声音柔和道:“都不是外人,没事的。”

芝芝额上冒汗,望住蓝姨摇摇头。

蓝姨对二小姐的不配合有着足够的思想准备,拉起她的手宽慰道:“就进去坐一坐,没事的。都是你爹的老熟人,而且有我在旁边呢。”

芝芝见蓝姨的目光中有一种平和亲切,心里立刻变得踏实,麻着胆子小声求道:

“坐在那儿太难受了,到后花园转转好吗?”

蓝姨微微一笑,转身进屋道:“园里晚菊还开着,我们二小姐想请你们到后花园逛逛。”

知府太太立刻响应:“好,好,我们家菊花都谢了,你们怎么还开着呀?”

蓝姨说:“我们家花大叔把它当小人儿护呢,所以花期长些。”

一行人就都出了门。

小月任务完成准备离开,可芝芝吊住她膀子不放,小声嘀咕:“陪我一起去!”

蓝姨看在眼里,心想,人家是来看你,小月夹在里面算什么?就对芝芝说:“小月还有别的事,让她走吧。”芝芝仍不松手,小月为难地望住蓝姨。

知府太太看在眼里,笑着对蓝姨说:“就让她陪着小姐吧,不碍的。”

蓝姨道:“我们家小姐面皮薄,没见过大世面,遇到生客就不好意思,望夫人不要见怪。”

媒婆也顺着知府太太的话,一迭声道:“哪的话,不碍的!真的不碍的!”

芝芝觉得蓝姨那么说伤了她自尊,媒婆的话滑腻腻又不让她喜欢,就赌气地将小月膀子一丢,心想,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看?看就看吧!

小月侧着身子站在路边,一时进不是,退不是,挺为难的。蓝姨见状,悄悄向小月摆手,意思要她离开。小月这才一身轻松地离去。

进了后花园。

芝芝开始走在最前面,赶集似的,蓝姨忍不住叫:“慢点呀芝芝,陪陪客人嘛。”

芝芝不好意思起来,不得不放慢脚步,待蓝姨到了跟前,身子挨着蓝姨,眼睛盯住脚尖,小步慢走。

知府太太笑吟吟道:“芝芝小姐,听说你喜欢看书,是吗?”

芝芝头没抬,答:“在老家上私塾,跟先生读过一点。”

媒婆笑得格格的:“小姐长得花朵儿一般,还能识文断字,真不愧大户人家的千金呀!”

蓝姨说:“我们家二小姐不光书看得多,还能诗会文呢。”

跟着芝芝亦步亦趋的刘公子插话:“我那书房藏书颇丰,芝芝小姐如果得闲,请过去看看。芝芝小姐喜欢什么样的书不妨告诉我,回去一定提前翻找,为小姐准备着。”

一路往前走,到了花圃。媒婆指着花儿不时问这问那,故意引芝芝与刘公子说话。

芝芝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媒婆子,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到后来,索性慢下脚步,让他们在前,自己一个人落在后面。

园子终于逛完了。芝芝只觉得逛了一百年,难受死了。

相亲结束,芝芝大喘一口气,一身轻松地跑回秋桂轩。

秋儿两眼亮亮地盯住她,一惊一乍道:“呀,怎么啦?”

芝芝不解:“什么怎么啦?”

秋儿笑:“你照照镜子!”

芝芝走到里屋照镜子。哇,脸红红的,像一块绸缎。

秋儿跟进来拍手笑:“小姐相中如意郎君了!”

芝芝翻白眼:“你瞎说呀!”

“不相中如意郎君,脸咋这么红?”

“太阳晒的!”

“骗人!”

“你再瞎说我打你!”

“我没瞎说嘛!”

芝芝扬手追打。

秋儿笑声脆脆地在前面溜。

从康府相亲回来仅仅过了三天,知府家的公子刘琪就有点熬不住了。猛将生帅府,娇女出望族,这个道理刘琪知道,可芝芝小姐的美太不一般了,她远非惯常富家千金可比,起码在扬州城从未见过,那姿态,那气质,尤其那副爱答理不答理却又娇俏无比的样子,真是天上有,地上无,让刘琪迷醉!

一刻也耐不住了,刘琪决定去找芝芝。

上门总得有个话题,既然小姐喜欢看书,那就投其所好,送些过去。于是从书橱中挑了一大摞。刘夫人见儿子如此猴急,却把他拦下:“好没城府的东西,康府那么多长辈,你就空着手去?”

刘琪问:“带什么呢?”

刘夫人说:“东西还不多得是。”想了想说,“前些日,你父亲的一位四川老朋友送来四坛泡菜,你就带一坛过去,请他们尝尝。”

刘琪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让一个仆人挑着两坛泡菜去了康府。

蓝姨听说刘公子来了,立刻走进厚德堂,看到送来的书与泡菜,说了一番感谢话。

见刘公子两眼不住往屏门那边转,就叫小月:“去把二小姐叫来。”

小月去了去回来道:“二小姐说,她这一会儿有事呢,要我代她把书收下。”

蓝姨说:“有事也不能怠慢客人呀。”转脸向刘琪打招呼,“对不起,我们家小姐不懂规矩,让公子见笑了。”

刘琪说:“既然小姐忙,我把书送进去好吗?”

蓝姨想,送进去倒也可以,但大小姐跟二小姐同住一院,刘公子进去保不定碰上。

大小姐这些日正寂寞孤苦,看到刘公子来找妹妹,内心肯定备感忧伤。于是吩咐小月:

“你再去一趟,要她速速过来,耽误不了她多少时间。”

小月领命而去。

这一回芝芝跟着小月过来了。蓝姨笑着对芝芝说:“钻在屋里忙什么呢?人家刘公子特地给你送书过来,居然也不来看看。”

芝芝感觉到刘琪在盯她看,忙把脸转开。

一大摞书放在桌上,布帕包着,锦带扎着。芝芝好奇道:“这么多呀?”

蓝姨说:“这是刘公子的心意。”

芝芝低头含笑:“不好意思,太谢谢了。”

蓝姨想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起身招呼小月:“我们走吧,他们说的都是书上的话,听也听不懂,别在这儿打扰了。”转脸对芝芝说,“你陪刘公子坐坐,有什么事叫一下,小月跟我都在后面。”见芝芝有些紧张不乐意,哪能由她,就跟小月从落地罩后面的腰门出去了。

屋里一时很静,静得一根花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芝芝站在桌边,硬是侧着身翻书看。芝芝其实不怎么看得清书上的字,因为芝芝实在有些紧张。芝芝不习惯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单独在一起,尤其不习惯被一个男子这么盯着,心里有点慌,有点乱,灵机一动,没话找话道:“这些书你都看过?”

刘琪打了个愣,笑道:“看过,看过。”

“你不是在考举子嘛,怎么都看这些书?”

“对,对,这些都是闲书,跟经邦济世无关,府学里不让看,只是回到家里偶尔翻翻。”

芝芝听他说府学,想到远在歙县的廷玉这一刻正在县学做功课,就抬了抬眼问:

“在哪个府学?”

“本城府学。”

芝芝知道,扬州城除了府学、县学,还有各家书院,歙县只有一个县学。

“府学比县学好吗?”芝芝问。

“那当然。县学仅仅一县之校,小得很,先生的水平也不及府学高。”

芝芝不语。

刘琪说:“其实我是应该到国子监的,因为家父为我捐了例监。”

芝芝听廷玉说过,国子监在京城,于是好奇地问:“你在国子监就读,怎么待在扬州?”

刘琪说:“国子监日子太苦,我吃不消。扬州府学全国闻名,当今的大儒杭世骏、袁枚、赵翼、姚鼐等,都是这里的客座教授,一年在扬州至少半年。”

芝芝想到廷玉,前些日来扬,他去梅花书院、崇文书院,见到这些大儒了吗?

刘琪见芝芝听得用心,脸上越发有了得色:“我是府学廪生,廪生你懂吗?”

芝芝答:“廪生就是由朝廷供给膳食,不要家里花银子的优等生吧?”

“对!”

芝芝想,他看这些闲书,居然学业还很精进,真想不到。

“呀,这是《玉露清漱》?”芝芝抓起一本惊讶道。

刘琪正春风得意,见芝芝对《玉露清漱》感兴趣,立刻摆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

“这是一部千年奇书呀,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它的作者并非须眉男子,而是一位宋代才女。”

芝芝暗暗诧异,《玉露清漱》的作者明明是元代的一位道姑,怎么成了宋代才女?

此书刘琪只知其名,内容并未看过,生怕芝芝进一步细问,连忙抓起一本他熟悉的《鸣凤记》道:“这本书看过吗?是一本挺好的书。”见芝芝接过去翻阅,暗暗松了口气道:“这本《鸣凤记》,是明代王世贞所著,故事十分引人。”

芝芝奇怪:“王世贞也写杂剧?”

刘琪胸有成竹:“写过,但传世的极少,这应该是他的海内孤本!”

芝芝说:“我看过他的《艺苑卮言》,《鸣凤记》倒没看过,有空我会细看的。”

“小姐如有雅兴,改日不妨劳动芳趾,到敝府小坐。我收藏的图书很多,但凡小姐喜欢的,都可以陆续送来!”

芝芝心想,你藏书再多,难道还有我三哥多?嘴上却笑道:“我看书不快,这一摞书,够我看好一阵子了。”

俩人正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说着,小月提着一只描金嵌银什锦盒进来,从里拿出四只细碟,碟里四道精致点心。给他们续了一遍水,就又退下。

“喜欢看戏吗?”刘琪吃完一只金丝鸡卷,突然拍拍手问。

芝芝不知何意,抬头望着刘琪。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喜欢,我可以请你看戏。”

“看戏?真的?”芝芝觉得稀奇。

“真的。”

芝芝一向都是在家看戏,出去看戏从未有过,听刘琪这一说,觉得好玩,不禁兴奋道:“只是不晓得家里让不让我去。”

“没问题,到时候我来跟他们说,只是说好了,你肯定要去呀。”

“为什么不去?”

“好!好!”刘琪开心极了。他没想到,对于戏剧的爱好,竟与小姐完全一致。

蓝姨要留饭,刘琪过来是看芝芝的,没打算吃饭,就告辞了。蓝姨要芝芝送送,芝芝忸怩着,身子不动。

“不,不,不要送。”刘琪笑道。

“谢谢送来的泡菜。回去代我向你母亲问安,有空请她过来坐坐。”蓝姨送到门口道。

回到厚德堂,蓝姨要小月把书送到芝芝房里。

芝芝回到秋桂轩,一时心神不定,坐下来试看了两页书,入不了脑子,起身来到东头的福字大院。一进里屋,见罗影坐在芝芝常坐的那把椅里在跟修竹雨谈话,看那样子,应该坐了好一会儿了,谈得蛮投合,芝芝感到很奇怪。芝芝常到修竹雨这边玩,从没碰到过罗影,想不到她今儿自己跑过来了。她来干什么?她跟二嫂能说什么?

二嫂对罗影的登堂入室虽推波助澜,十分大度,但这难道是她真正内心的本愿?

罗影见芝芝进来,主动起身打招呼,芝芝应了一下,目光立刻转开去。修竹雨全看在眼里,笑着请芝芝坐。芝芝没有坐,见屋里比往日多出几盆兰花,走过去看,把个背朝着她们。

“你失眠这么严重,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二嫂说。

“看过了,不顶用的。”罗影说。

“大夫怎么说?”

“也没大说法,只是一种内虚,日久天长积下的。”

“需要进补就进补,不能亏了哪儿。”

芝芝对着兰花左看右看,故意打断她们话:“没想到二嫂一副好心情,屋里旧貌变新颜啦。”

修竹雨不希望她这样语气怪怪的,很想把她们和合起来,含笑和缓道:“二小姐别拿我打趣了,我哪会侍弄这些花,都是罗影妹妹送过来的。”

芝芝一下想起,罗影被三哥娶过来时,随人拉过来七八车兰花,屋里院里摆满了,她的养兰在全扬州城有名。

修竹雨问芝芝:“闻到香了吗?”

芝芝说:“兰花有香味,这有什么奇怪。”

修竹雨被芝芝说得不好接话,想换个话题又找不到适合的,只得自说自话道:“屋里平常焚的都是百合草、龙涎香,虽也好闻,但总觉得味道太冲,没有兰花清雅。”

罗影对芝芝说:“二小姐要是喜欢,过后我让丫环送几盆过去。”

芝芝回:“是花谁不喜欢?只怕如此清雅的东西,放到我这个山里人的屋里委屈了。”

修竹雨被芝芝说得哭笑不得,故意驳她:“看你又胡说了。兰花本就长在山里,空谷幽兰,自古的说法嘛。如果你属于山里人的话,应该最清楚兰的禀性,跟兰花最亲,最近,进了你那屋,怎么叫委屈了呢?”

芝芝一时词穷,两眼定定地瞪她。修竹雨晓得芝芝怪怨了,故意不看她,只去跟罗影说话。

罗影嘴上跟修竹雨说着话,暗中一直注意着芝芝,见芝芝抓着一把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榻上乱拍,像拍蚊子,其实什么也没拍,觉得再这么坐下去无趣,就起身告辞了。

修竹雨送过罗影回头,望住芝芝笑道:“你这是干吗呀?”

芝芝脸上一点没有笑:“不干么,我就是不喜欢她!”

修竹雨坐下来:“你不了解她,其实她挺可怜的。”

芝芝吃惊:“可怜?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可怜什么?”

“你看不到她脸上那么苍白吗?身体一直很不好。”

“身体不好,有三哥关心,轮不到你问。你真是太菩萨心肠了!”

修竹雨笑:“看你这嘴哟。明儿我跟蓝姨说,一定给你说个厉害的婆家!”

芝芝脸一红,从椅子上跳起,举着粉拳追打嫂嫂:“二嫂真坏!我护着你,你还瞎说!看我不打你!看我不打你!”

修竹雨笑着连退带挡,不住求饶。笑闹了一阵,俩人身子都软了,这才停下。

在嫂嫂屋里又坐了坐,说了些闲话,芝芝就回秋桂轩了。进屋门,秋儿刚好从里面出来,俩人撞个满怀,芝芝揉着生痛的额头怪她:“你疯啦,这么雷打火烧的!”

秋儿袖子挽着,两手张着,脸上红扑扑地说:“罗二奶奶要人送来几盆秋兰,可香啦!我正把它们往房里捧,走急了,没想到撞到小姐。”

芝芝眼往屋里瞭了瞭,果然多了几盆兰花,撇撇嘴道:“就几盆兰花,又不是天宫仙葩,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秋儿见二小姐一副不屑的样子,不晓得咋回事,一时愣在那里。

芝芝早饭后做了一首题为《思故乡》的诗,工楷抄录了正准备去请二嫂斧正,小月进来。芝芝问:“又什么事?”

小月抿嘴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

小月手卷成小喇叭套到芝芝耳朵上:“知府家的刘公子请二小姐看戏!”

芝芝扭脸盯住小月:“你是逗我玩?”

小月一嘟嘴:“我怎么敢?不信你去问蓝姨!”

芝芝立刻跟小月出来。

蓝姨正坐在厚德堂,坐在对面的真是刘琪。刘琪放下盖碗茶,含笑起身招呼:“芝芝小姐金安。”

芝芝叉手回礼:“公子吉祥。”

蓝姨笑嘻嘻道:“二小姐真是好福气,刘公子今儿特地请你去看戏。我们家虽有戏班,可演的未必就是顶好,你跟刘公子去,看看人家戏怎么个热闹,也长长见识。”

芝芝本来急吼吼的,可真让她跟刘公子一起去看戏,却有些怕,两眼不由望住蓝姨。

“去就去吧,不碍的。”蓝姨说,把芝芝一直送到门口。

没有坐家里的轿子,刘琪请芝芝坐上门口停的大轿。大轿两顶,轿帘上印着“知府”两个青黑大字。芝芝想,这是知府衙门的官轿呀,我一个小女子怎么好坐?站着不肯进。

蓝姨吩咐秋儿:“扶小姐上轿。”

芝芝愣愣怔怔被扶上轿。

轿子晃了晃起身了。芝芝有些兴奋,把帘子拉开去。哇!前面怎么有人举着“回避”“肃静”牌?这不是官老爷出行的仪仗吗?我又不是官老爷,怎能有这么高的待遇?芝芝新奇极了,眼巴巴地往外看。街上熙熙攘攘,行人轿子来往不断,可只要她坐的大轿一到,人们远远就开始避让,有的干脆不走了,毕恭毕敬站在路边,等待大轿过去。芝芝看到一辆独轮车“咯吱咯吱”推过来,车上一边一只水桶,粗如牛腰,水装得满满流流,车夫脖子上担一副紧绷绷的车带,两手紧攥车把往前推,走过的石板路上,长长地滴着一串水印。芝芝听母亲说过,这是专为人家送水的水夫,他们将运河水一桶一桶推进城,送到街上要水的人家,每桶一块铜板。他们都是穷人,过一种很苦的日子。

芝芝正七想八想,轿子突然停下了。

到了?芝芝掀起轿帘张望。

轿子停在大街上。好像是辕门桥。辕门桥是扬州一个热闹去处,街市韶秀,店铺林立。轿子怎么停在这?

外面吵起来。大轿把人撞下了。真的把人撞下了!一车子瓜果枣子翻在路上。

围了一圈人。被撞的人拦住轿子舞手扎脚不让走。着皂衣的衙役举起手中的“回避”“肃静”牌,把人往开赶。人们稍稍后退,仍不肯散。刘公子手摇扇子从轿里出来,扇面张在鼻端遮挡浮尘,不断朝人们挥手说话。太吵,说的什么芝芝一点听不到。刘公子说完,转身上轿。轿夫们拔下轿杠把人往开赶干吗这样呢?轿杠把人打伤了怎么办?芝芝心里急。芝芝甚至想从大轿里下来对他们说不可以。可是芝芝做不到,因为轿杠挥舞了几下围观的人散开,轿子立刻上路了。

因为这一连串的插曲,本来一直兴奋着的芝芝情绪开始变得低落。

这轿子是知府大人的官轿,他刘公子怎么好享用?

做官为民,知府里的衙役咋一个个凶神恶煞?

刘公子刚才从轿里出来,对手下人说了些什么?

什么街景都不再看,芝芝坐在轿里胡思乱想。

轿子终于在一个高大门楼前停下。门头上一匾:“胡宅”。

刘琪告诉芝芝,胡老爷也是盐商。

胡老爷从里迎出,听刘琪说芝芝是康世泰康老爷家的二小姐,立刻笑容满面请到客堂,连喊丫环上茶!上最好最好的茶!

芝芝有些拘谨。刘琪好像是这里的常客,进了门一直说话不断。见芝芝只是规规矩矩坐着,一点声音没有,就向胡老爷提出,他要跟小姐到后花园转转,转过了再回来喝茶。胡老爷说:“好,好,好。”把他们一直送到花园门口。

芝芝发现,胡老爷家的后花园亭台也很多,精巧好看得很,并不比二哥的个园逊色多少。

“在胡老爷家就跟到我家一样,大可不必紧张的。”刘琪紧傍左右,见芝芝心神不安略有些紧张,很体贴地笑道。

“胡老爷不是本地人,他是从江西过来的,最初做的木材生意,是家父把他引到盐路上来的。”刘琪说。

“看,看,这棵花开得多盛呀。是海棠?不,不,不对,是什么的?想不起来了。”

刘琪说。

“做盐的生意,一定要跟盐务衙门熟,不熟做不顺,做不大,这道理你父亲一定很清楚。不瞒你说,他胡老爷全靠家父给他铺路,否则他哪有今天的好光景。”刘琪说。

“不着急,再到那边转转。那边有亭子,有小桥。在那小桥上可以看鱼。全是这么长的红鱼。胡老爷到了端午,总往我家送几条红鱼,图的吉利。”刘琪说。

“再往前面转转。转过了吃饭,吃过饭看戏。胡老爷家的戏班很有名,从前盐政李大人待客,常跟胡老爷家借戏班。演得绝对好。据胡老爷说,光为了排一出《救风尘》,就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刘琪说。

“你随意玩。不瞒你说,他胡老爷有时也找我帮忙呢。胡老爷对我非常好,我什么时候想过来看戏,说一声就行,绝对没事,你尽管放宽心。”刘琪说。